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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墙之隔, 一边是荣耀的巅峰,一边是黑暗的地狱。

现在,凌魁就被十八条锁链缩在地牢深处, 他低垂头颅, 不知死活,身上的衣服都被法术烧成一条一条,露出下面斑驳的皮肤。

在他周围,是三面坚不可摧的深海玄岩, 一面是玄铁打造的栅栏, 仔细观察,会看到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可以抗击大部分法术、咒语,最强大的法修到了这里也要耗费一番心力, 而在铁栅栏被攻破之前,本门实力最强悍的一群人就会赶到这里了。

铁栅栏外,通往外界的唯一甬道中间,火把的光芒照亮灵镜宗宗主薛保山的脸,却无法驱散他脸上的阴霾。

“宗主,现在怎么办?”一名长老声音沉重地问道,“外面无情道的同修都闹起来了,非要我们给个答复,我们怎么说?”

“要我说,就不该让凌魁进来,一个早早就离开无上仙山的人,怎么能代表无上仙山?”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看,倒不如一撸到底,就说凌魁被妖怪夺舍,胡言乱语,他的话没有半分可信,只是妖怪拿来祸乱道心的,谁信谁是傻子。”

云峰长老实在听不下去了:“那我们岂不都是傻子了?事实就是事实,否认事实,早晚有一天会遭到反噬!”

“那你说怎么办!”先前提议的长老反问道。

“这……我要是知道怎么办,我早就说出来了!”云峰长老甩袖子。

“嗤,我看你——”

眼看着两边又要吵起来,薛宗主不耐:“别吵了!”

长老们安静下来,一双双急躁的、愁郁的眼睛看向薛宗主。

“检查过了么?他身上有没有妖气?”薛宗主问道。

两个刚去牢里把凌魁从头到脚仔细查了一遍的长老过来回报:“没有。”

“什么?”众人一阵惊讶,薛保山也扬起了眉毛,“这么说,他没有被妖怪附体?”

“应该是……”两个长老对视一眼,“没有。”

长老的查验手段自然透彻,尤其是对付凌魁这样的重大犯人,只要不把人弄死,随便怎么查都可以,凌魁的识海、丹田、经脉全都仔仔细细搜过一遍了,没有妖怪附体的迹象。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难道凌魁就是蓄意为之?可是,我们调查过他这些年的行迹,除了天赋有限,他分明就是坚决的无情道践行者啊!”

长老们纷纷议论起来,一时间,甬道里充斥着不解、怀疑的声调。

“等等,我的徒弟舒阳好像有别的发现,”云峰长老忽然说道,“他刚才告诉我,凌魁可能是被合欢花妖迷惑了。”

“合欢花妖?”长老们没反应过来云峰长老说的是什么,说到合欢花,他们第一反应都是男盗女娼的合欢教,凌魁一个无情道修士,怎么可能和这些人搅在一起?又不是芝兰岭那帮走了邪路的叛徒。

“别吵了。”薛保山压住议论,转向云峰长老,“叫你那个徒弟舒阳进来,详细说明情况。”

“是,宗主。”

少顷,舒阳进来了,后面还带着两个人。

“沈冰澌?”薛保山一眼看见舒阳后面的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若说还有什么让薛保山更头疼的,那就是沈冰澌道心破碎、改修他道了。

改修他道不说,听说还和他那个青梅竹马的管事搞在一起,做了道侣——

等等,沈冰澌旁边那个有点眼熟的小青年,不会就是那个容谢吧?看他们两个走过来的时候,袖子叠在一起,一直没分开,多半就是在下面拉手呢。

薛保山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还好旁边云峰一直注意着他的情绪变化,伸手扶住了他。

“叫他们两个叫来干甚?”薛保山压着燥气问。

“回禀宗主,是容师弟发现的,具体情况,恐怕还得容师弟来讲。”舒阳解释道。

薛保山这才正眼打量起容谢,凝神片刻,他似乎回忆起不久之前,容谢也这样救过场子,但当时他考虑到容谢修为低微,天赋有限,就算有点聪明才智,也没什么未来,所以并没有在实际的庆功宴上邀请他。

现在,他又走到了自己面前。这会是一个巧合么?

“容谢?”薛保山重重念出这两个字,“你说吧。”

容谢点点头,思路清晰地介绍了他是如何发现凌魁身上有异,再引申到过去一次和合欢花妖正面交锋的例子,说明合欢花妖的特点就是所到之处带有那种淡淡的玫瑰花一样的香气,而凌魁身上正带着这种香气。

“合欢花妖厉害之处就在这里,它的妖气很难被觉察,就算沈冰澌还担任除魔官的时候,也没有觉察到合欢花妖附着在……我们的一个朋友身上,”容谢顿了顿,稍微调整情绪,继续说道,“而且,它可以通过幻觉控制人,就算它没有亲自附在人身上,也可以通过幻觉、梦境一类的手段影响人,让人按照它的心意去做,随心所欲玩弄人心,这正是它擅长的。”

“原来是这样,玄天宗他们那边那个、那个尚什么的,不就是陷入幻觉、状若疯癫而死吗?”有长老立刻联系起前段时间发生的妖怪作乱事件。

“尚乾,是叫这个名字,”剑锋长老纠正道,“他是玄天宗白长老下面的人,继任镜宫除魔官的人选,没想到竟然折在一只妖怪手里,还是这么不堪的方式,唉……”

容谢心想,若是你见过尚乾,就不会同情他了。

“尚乾的事,我也听说了,不过我没有亲眼见到,不能确定。”容谢稳重地说道,“至于合欢花妖,我和冰澌都与他交锋过,我还曾经中过借助合欢花香发动的魇术,因此有所了解。”

“哦?你中过魇术?”薛保山来了兴趣,“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会不受控制地说一些话、做一些事吗?”

“我是直接睡着了,陷入很长时间的睡眠,而且,我的灵力还不受控制地流泻,若不是冰澌救我,我恐怕已经灵力尽泄而亡了。”容谢道。

众长老一阵唏嘘,这花妖的手段着实太过狠辣。

其实也不怪长老们大惊小怪,实在是他们和平日子过得太久了,先辈们流血流汗,在神魔战争中取得胜利,给修界和人间赢来百年和平,这里的人已经淡忘了妖魔乱世是什么样子。

“那魇术不是合欢花妖直接发动的,而是有坏人借助合欢花粉的力量……我想,如果是合欢花妖亲自发动,只会比下给我的魇术更厉害,在梦中控制人的言行,也不是不可能。”容谢继续说道。

“嗯……”薛保山陷入沉思,众长老也纷纷点头。

“如此说来,沈师侄,你知道怎么解除魇术?”薛保山抬头,看向一直站在一边听容谢介绍情况的沈冰澌。

众长老也抬起头来,看向沈冰澌,眼中透出希望,若是沈冰澌能解除魇术,他们就可以得到凌魁的第一手口供了,说不定就能捉到那只狡猾残忍的花妖。

“不错,我确实知道——”沈冰澌正要答应下来,却被容谢从旁拦住。

“薛宗主,诸位长老,解除魇术需要沈冰澌进入中术者的梦境,需要双方足够信任、足够了解才行,如果贸然行动,只会被排斥在外,或者更糟,和中术者一起堕入噩梦深渊,永无清醒之日。”容谢望向薛保山,“沈冰澌现在什么情况,薛宗主一定很清楚,他不适合做这个,若是薛宗主一定要找人叫醒凌魁,那我们也可以提供解术的方法和用具,薛宗主找信得过的人去救便是。”

“诶,你这个小弟子,你怎么跟宗主说话呢?”有长老不忿起来,“宗主有令,全宗上下都该听从才是,何况是为了大局,捉不住那只花妖,今天的事情还会发生,还会有无辜的人牺牲,难道你想看到修界陷入混乱中吗?”

容谢轻轻一笑:“这位长老,我早就被贵宗清出门墙了,其实我并不能算贵宗的弟子,所以,你们的命令,我当然可以不听,你们的道德绑架,更绑不到我头上,毕竟我不知道大长老留下过什么遗言,我也没有帮忙隐瞒过。”

“你!”那长老被容谢说得一噎,顿时有些上脸。

容谢看向沈冰澌:“至于冰澌,他确实算你们的人,他如何决定,是我左右不了的。我只希望你们好好考虑,他为了降妖除魔,曾经付出过无数血汗,你们真的要在他道心破碎的时候逼他做这么危险的事吗?还是说,你们根本不顾他的死活,在他有用的时候对他推崇备至,在他没用的时候却只想着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那长老被说得哑口无言,其他有此想法的长老也噤了声,薛保山轻轻吸了口气,苦笑道:“容谢,我真是看轻了你,这样说来,我们万万不能动用沈冰澌这尊大佛了。”

容谢目光不避,直视薛保山。

眼看着气氛胶着,云峰长老道:“其实容小友说得不错,我们另外寻一个可靠的人,用他们解魇术的法子,去凌魁那里探一探,看看有没有办法唤醒他——”

可是,哪里来的可靠的人呢?又要法力高强,又要了解凌魁。

说话间,外面有人走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沧桑和从容:“不必寻了,我来吧。”

众人惊讶向外望去,不知何人竟能长驱直入这灵镜宗腹地,甚至没有惊动外面的法阵和守卫弟子。

在看到这二人时,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镜宫大裁诫官率先走进来,身后稍稍落后的是录事官。

第197章 预知梦

大裁诫官一出现, 沈冰澌立刻眼前一亮,就想上去打招呼。

但是想到自己如今已经不是裁诫官,而且还转修他道, 这辈子都没法继续和他们共事了, 又有些黯然。

这一切自然被容谢收入眼底。

“小沈, ”录事官冲沈冰澌摇摇手,笑得眉眼弯弯,“好久不见。”

沈冰澌打招呼的冲动顿时淡了几分,看到录事官他就想到一些被笑面虎捉弄的回忆。沈冰澌蹭了蹭鼻梁:“江大哥, 小荷姐。”

江大哥看见沈冰澌,倒是十分高兴, 叫他过去, 细细询问了他现在的情况,比旁边灵镜宗自己人还要关心他,薛保山和几位长老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得知沈冰澌成功改修他道, 江大哥毫不吝啬地恭喜了他,还对他这样毅然的壮举表示赞赏。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在错误的路上急流勇退的,你这样很好, ”江大哥拍了拍沈冰澌的肩膀, 接着,又叹了口气,“只是可惜,我们以后无法共事了。”

录事官凑过来:“怪不得天镜里一直没有你的影子, 你江大哥一天照几次镜子, 就等着你归队呢。”

显然,他们对尚乾这个同僚也不太满意。

“江裁诫官,”薛宗主清了清嗓子, “你刚才说你可以解除凌魁的魇术?”

“不错。”江大哥结束寒暄,转头进入正题,“这段时间,为了捉拿花妖,合欢教的魇术我已烂熟于心。”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薛宗主终于显出些喜色,众长老也纷纷表达赞美。

“小荷,帮我护法。”江大哥回头对录事官说,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举步向铁栅栏走去。

隆隆的震响声中,铁栅栏升起,江大哥走进去,铁栅栏又在他身后落下,众人站在栅栏外,看着江大哥在凌魁身前蹲下。

录事官隔着栅栏点燃合欢花香,以法力推动香气笼住施术者和受术者两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江大哥从凌魁身前站起来。

他转过身,冲录事官摇了摇头。

众人心中一沉,总觉得是不好的预兆。

铁栅栏再次打开,江大哥走出来,负责控制栅栏的长老正待放下,江大哥抬起手,示意他不必这么做。

“凌魁恐怕醒不过来了。”江大哥道。

“什么?”薛保山和众长老大惊失色。

“没救回来,他受到魇术控制太久了,可能已经有几天时间。”江大哥叹气,“我刚才入了他的梦,梦里的情况已经混乱不堪,可见梦主的意志已经涣散,这种时候,若是贸然唤醒,醒来也只会状若疯癫,过不了几天就死了,就像尚乾那样。”

“……原来如此。”薛保山面露戚色,“那,他现在……”

“他会在昏睡中逐渐衰弱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三天。”江大哥说道。

没想到好好一个凌魁,这样就了结了性命,众长老不由得一阵唏嘘。回想当日,凌魁因为天赋平庸,离开无上仙山时,不仅没有气馁,还发誓要将无情道传播到更广阔的范围,那种壮志雄心、蓬勃的生命力,至今还给长老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同意凌魁回来主持大长老的祭典。

今昔对比,更加痛恨那合欢花妖草菅人命,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逝去了,何况凌魁本身和花妖并没有什么过节,只因为他是大长老的大弟子,可以利用他在祭典上祸乱人心罢了。

“妖怪何其残忍,不将它拿下,我们又有什么面目面对大长老的在天之灵!”一名长老忍不住痛斥道。

众长老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愤,恨不能立刻将花妖捉拿归案,杀他个魂飞魄散。

容谢在旁边看着,心中揪起,他一直希望花妖还保留着小枝的意识,什么时候捉住了花妖,还能把小枝救回来,可是现在看起来,花妖的罪孽已经到了罪无可赦的地步……

如果小枝还在,以他善良的心地,面对花妖的罪恶行径,该有多么难过。

而且,在这种群情激愤的情况下,捉到花妖,根本不会给它分辨的机会,直接就地正法都是好的,还有可能抓起来折磨,至于花妖中间隐藏的那个人的意识是善是恶,是自主还是受制,恐怕没有人会去分辨。

容谢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沈冰澌一直注意着他,这时候,暗暗从袖子下面拉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诸位,捉拿妖怪,是我们镜宫的职责,只是,因为一些意外情况,现在除魔官的位置是空缺的,”江大哥向众长老解释妖怪祸乱的原因,“天镜会给对应的裁诫官颁布任务,没有除魔官的情况下,它也不会颁布相应的任务,所以,我们要捉住这只妖怪就会困难一些。”

“原来是这样,那天镜就没有任命新的除魔官吗?”有长老问道。

“没有。”江大哥叹气,“天心难测,天镜没有任命新的除魔官,我们也不能不做事,所以,接下来的捉妖任务,暂时由我来负责。”

听到江大哥会负责这事,大部分人都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不过,也有少部分人听出来话中的言外之意——江大哥没有天镜做辅助,他能取得的信息非常有限,和普通修士没什么区别。

容谢和沈冰澌就在这少部分人之列。

江大哥解释完,转向容谢和沈冰澌:“你们两个应该知道一些合欢花妖的事吧,能否跟我详细讲讲呢?”

“当然。”沈冰澌前进一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容谢望着他,多日来,沈冰澌都处于一种随波逐流的状态,直到此刻,他身上那股久违的活力又被激发了。

他们两人的手仍然拉在一起,容谢能感觉到沈冰澌掌心里传来的热度,是的,斩妖除魔,维护世间的正义,才是他真正喜欢做的事。

江大哥点点头,笑道:“你怎么就改修他道了呢,若是你还修无情道,天镜定然还会选你做除魔官,唉,可惜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沈冰澌坦然直言,“无情道不适合我。”

“是,他现在和他的小朋友可黏糊得紧。”薛保山忍不住在旁边诽议。

“呵呵,”江大哥没有多做评论,只是拍了拍沈冰澌的肩膀,“那就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道了。”

沈冰澌一怔:“我已找到了……”

这话他说的十分没有底气。

修真者的道和普通人不一样,它直接体现在修炼速度、修为进境上,如果沈冰澌真的找到了他的道,此刻他就不该还停留在炼气期修为。

不过,江大哥没有多说,将话题引到合欢花妖上。

“解魇术的方法,我是从白长老那里听说的,白长老只知道理论,并没有实操过。”江大哥说道,“你们两人既然实操过,应该知道梦里会见到一些现实中并未发生的情景,我想问的是,这些情景代表什么呢?”

容谢和沈冰澌同时一愣,两人不约而同想到梦境中见到的天魔灭世。

容谢心跳加快,没想到江大哥一上来就问到问题的关键,这让他如何回答?要当众说出命书、预知梦、世界的走向吗?他们会相信吗?还有,现在世界的走向已经偏离命书了,至少沈冰澌这个主角的命运线大幅偏离,陆应麒那边也被冲得乱七八糟……说出来还有意义吗?

“是我们两人对未来的幻想,”沈冰澌想了想,说道,“大部分是坏的幻想,比如有大魔现世,毁灭世界……一类的。”

沈冰澌这解释倒是干脆利落,符合实际,容谢便没有多嘴。

“那还真是坏的幻想……”江大哥笑道,“除了这些遥不可及的呢?有没有和现实联系更紧密一些的?比如,你们认识的人,现实中活着的人去世了一类的?”

“有,陆应麒死了!”沈冰澌立刻回道。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江大哥也严肃起来:“怎么死的?”

“和我决斗的时候被我打死了。”沈冰澌回忆道,“不过那是追查陆家那案子的时候发生的事,实际上他没死。”

众人又吐出一口热气。

“也就是说,你们梦到的事情,在现实中并没有成真?”

“对。”

江大哥陷入沉思,过一会儿,又道:“那就奇怪了,我在尚乾梦中见到他的死法,他果然那样死了。后来又在其他中了魇术的人梦中见到大长老的祭典上出事,果然出事了。”

“这……”众人惊诧不已,面面相觑。

“我们梦见的并没有成真,”沈冰澌肯定地说,他想到了镜宫里证道的自己,“也不会成真。我确信那是假的。”

容谢看向沈冰澌,心绪再次翻涌起来,他应该说出来的,那些事,在另外一条命运线上或许成真了,只是因为他做了一些事,让原本的命运线改变,才避开了那些事。

沈冰澌却误以为容谢在担心,他握紧容谢的手,将他的手背整个包进掌心。

“还是有不同的。”薛宗主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出来说道,“他们中的魇术,是一个什么夫人下的,只是借助了合欢花粉,这些人中的魇术,确实合欢花妖自己下的。”

“不错!”江大哥眼前一亮,“我差点忘了这个。”

“这样说来,就能解释的通了,”江大哥继续说出他的推论,“合欢花妖的魇术更强,目的性更明确,它会在每一个受术者梦中埋下下一次行动的线索,我不确定这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哦?您的意思是,刚才在凌魁梦中也看到类似的线索了?”薛宗主不愧是一宗之主,经验十分丰富,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正是。”江大哥的神情凝重起来。

“您看到什么了?”薛宗主问道,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等待江大哥开口。

合欢花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会继续在灵镜宗作乱,还是别的地方?会不会轮到他们之中的哪一个?

“无情道宫,”江大哥简短地说,“我看到无情道宫挂起黑纱,里面传来哭声。”

在凌魁混乱无序的梦里,只有这个片段是实实在在的场景。

合欢花妖的下一个目标,又回到了无情道宫。

第198章 擎天鹤

“这个梦, 我也见过……”容谢忍不住喃喃。

“什么?”江大哥转过头。

“但是,我是先梦见的陆应麒不幸身故,后梦见的无情道宫挂起黑幡, 那应该是为了祭奠陆应麒才挂起来的。”容谢微微皱眉, “可是, 陆应麒并没有死,那个梦已经被证明是错误的……或许是我想多了,或许是巧合吧。”

“应该是巧合,”江大哥微一沉吟, 弄明白了容谢的意思,“只是类似的梦境片段而已, 你的梦, 是玫夫人施术所致,与合欢花妖无关,所以梦境里的东西, 都没有成为现实。”

“嗯,应该是这样。”容谢点头。

他也松了口气,虽然, 他厌弃陆应麒绝情的做法, 可是,他也不希望陆应麒死掉,就像他不希望任何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人死掉一样。

而且,他总觉得, 小枝应该也不希望陆应麒死掉。

小枝……不希望……

容谢忽然抬起头, 看向江大哥:“江大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大哥在灵镜宗这边的事也处理完了,点点头:“走吧, 我们出去说。”

薛宗主和众长老还想了解更多情况,但又不好耽误江大哥的正事,只能送他离开。

沈冰澌也从一边跟上来,紧缀在江大哥身侧:“正好,我也有话想说。”

“你们两个……一个一个来。”江大哥无奈道。

灵镜宗正殿广场前,人群还在闹事,要薛宗主出来说清楚,大长老究竟是怎么死的,留下的遗言又是怎么回事。

薛宗主送四人从后面的小道走,自己带着众长老去前面平息事态。

待到路上只剩下两名裁诫官、容谢和沈冰澌,容谢先开口说了:

“江大哥,你还记得我们在陆家的案子中,解救了很多无辜被拐的小孩吗?”

“当然。”江大哥点头。

“其中有一个叫小枝的,是陆应麒的侍童,就是因为他,陆应麒才会同意跟我去查陆家的案子。”

“不错,他们两人感情很好。”江大哥叹气,“只是我听说,后来,陆应麒为了留在玄天宗,用一些激烈的手段证道,小枝已经没了。”

“是……”容谢松了口气,看来江大哥已经了解到一些,也省得他再描述一遍,“但也不是完全没了,总之,经历了一些变故,小枝和合欢花妖以某种契约的方式融合在一起,我怀疑小枝的灵体还在。”

“哦?竟然有这种事?”江大哥诧异。

“嗯,所以,如果将来抓住了合欢花妖,可否将小枝的灵体剥离出来呢?有没有这种办法……小枝曾经也帮过我,如果不是他拿出合欢香露,冰澌就救不了陷入魇术的我,我现在也不能站在这里了。”

容谢知道他的提议非常难办到,甚至有点过分了,在真正的战斗中,双方都是以命相搏,如果为了保下小枝,就必须对合欢花妖留手,江大哥将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

“这我不能向你保证,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更倾向于活捉。”江大哥深思熟虑后,给容谢答复。

得到这样郑重的答复,容谢心中升起暖意,不愧是镜宫的大裁诫官,实在是太可靠了!

“我会在旁边掠阵的!你就放心捉妖吧。”沈冰澌从旁插嘴道。

江大哥还没回话,录事官先捂着嘴笑起来,瞟一眼沈冰澌:“就你现在这修为?连小容都打不过,你还是趁早歇着吧。”

沈冰澌:“……”

容谢:“……”打不过他是什么特别丢脸的事吗?他好歹也是筑基强者。

沈冰澌蹭了蹭鼻梁一侧:“其实,我想说的就是这件事……我也想去无情道宫,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容谢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一方面,他可以理解沈冰澌急迫的心情,希望去第一线捉拿花妖,另一方面,他也很担心沈冰澌,不希望沈冰澌掺和到这么危险的事里,尤其是在他修为还未恢复的情况下。

“你就不必去了。”江大哥一言否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江大哥带着录事官离开灵镜宗,直接用缩地法进入玄天宗地界。

灵镜宗主峰后的小路上,只剩下容谢和沈冰澌两人。

沈冰澌望着江大哥离去的方向。

容谢拉住他的手。

沈冰澌回转身来,笑一笑:“算了,以我现在的修为,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拖后腿。”

容谢心中刺痛,放在以前,要沈冰澌说出这样服输的话,比杀了他还难,他能看出他强笑时眉宇间淡淡的落寞。

容谢捏一捏沈冰澌的手:“我们还是去合欢教吧。”

“好。”

只是,要去合欢教,路程遥远,没有那么容易。

容谢想回去找云峰长老帮忙,再派一个舒阳师兄来送他们,却被沈冰澌否决了。

“你还想坐那个小剑,在空中吹七天七夜的冷风?”沈冰澌用犀利的言辞帮助容谢回忆起不久前的经历。

“嗯……不想。”容谢略一回忆,便给出了回答,只是,“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啊,总不能坐马车过去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沈冰澌胸有成竹地说道,“走,跟我来,我保证给你找个又快又舒适的法子。”

沈冰澌拉着容谢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站住,指一指容谢的随身锦囊:“拿一下云梦扁舟吧,我们回涣雪山庄。”

“噗。”容谢笑着伸手去拿云梦扁舟,“我还以为你说的又快又舒适的法子是要走着去呢。”

半个时辰后,两人回到涣雪山庄。

容谢盯着他,以为他要从宝库里拿出什么厉害的飞行法器,又大又宽、一天能飞到鎏金城的那种,然而没有。

也是,如果有那种东西,沈冰澌以前带容谢出去玩却从来没拿出来过,这种事被容谢知道的话,肯定会打爆沈冰澌的狗头。

沈冰澌从他的小金库里提出巨款,全部塞进金光鱼纹袋里,再让容谢驾起云梦扁舟,前往山门收信处。

容谢照办。

“这是……”

当容谢看到一只通体雪白、小巧优雅的仙鹤从玄银栅栏后面走出来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山门收信处的人从来没有这么热情过,容谢记得他以前来取信的时候,这些人就像被他欠了几千灵石一样不情不愿,催几下才动一下,现在,他们却全都扔下手中的活计,围在院子里,热情地招呼着他和沈冰澌。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

只是,服务是到位了,请出来这只飞行坐骑,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瘦小?

“真的要骑着它飞到鎏金城吗?那可是几千……上万里?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容谢望着那只可怜的小仙鹤,它还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一出栅栏就优雅地踱来踱去,好像很高兴能出来透透气。

“只接受银票付账,八大钱庄的都可以。”山门收信处的人和沈冰澌做着现钱交接。

“你再仔细看看呢,它可不是一般的仙鹤。”沈冰澌笑道。

说话间,仙鹤踱到五六尺间,容谢盯着它从头看到脚,终于发现端倪:“这难道是……擎天巨鹤?”

“不错,这就是擎天巨鹤!”收了钱的杂役头领站直身子,骄傲地说,“容道长果然见多识广,很多高阶修士都认不出来它呢。”

容谢心想,当然认不出来了,这种贵到离谱的飞行坐骑,就算宗主出行都未必会选择它,高阶弟子没见过,哪里认得出来呢?

擎天巨鹤在休息状态和普通仙鹤几乎是一模一样,甚至还比普通仙鹤小一些,但是,它一旦准备起飞,就会变大十倍,背上乘坐八到十人不成问题。

只是,雇佣它飞一次的价格太高了,一向节俭度日的灵镜宗,金丹以上的修士还是选择御剑出行,金丹以下……一般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坐它。

杂役头领用一种特制的灵丹引诱这只昂贵的仙鹤,一直把它带到山门收信处外面的断崖前。

他伸手招呼容谢和沈冰澌过来,让他们把飞行的目的地告诉仙鹤,仙鹤非常聪明,能听懂人语,只是不会说话而已。刚才容谢认出它的时候,它还骄傲地扑棱了一下翅膀,红色的长脚优雅跨过小泥坑的时候都轻快了几分。

“我们要去鎏金城蜜陀寺,你知道鎏金城在哪里吗?”容谢按照杂役的指示,试探着抚摸仙鹤的羽毛。

仙鹤低下头,好像在向容谢行礼。

“这就是知道的意思。”杂役头领解释。

容谢喜不自胜,又摸了摸仙鹤丝绸一样的羽毛:“那你知道蜜陀寺在哪儿吗?”

这次仙鹤没有低头,睁着乌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容谢。

“这就是不知道。”杂役头领道。

“明白了。”容谢又摸了摸仙鹤的羽毛,对它说,“没关系,等到了鎏金城上空,我会指给你看,我指哪里,你就落在哪里,好吗?”

仙鹤又行了低头礼。

一人一鹤毫无障碍地沟通完毕。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上去?

容谢和沈冰澌望着小巧的仙鹤,它的背看起来那么小,只能供它埋下它的小脑袋睡觉,根本坐不下两个成年男人。

仙鹤无辜地望着容谢和沈冰澌,双方一时间相持不下。

“它只有在飞起来的时候才会变大,”容谢记得他看过的那本灵兽图鉴上是这么记载的,“但是它飞起来的时候,速度会非常快,我们根本追不上。”

“不用担心,你们往后站!”杂役头领挥舞手臂,将两人往后拦,然后吹了声口哨,回头解释,“你们回来的时候也这样吹口哨,它就知道准备起飞了,但是不要在建筑和人群密集的地方这样做。”

很快,杂役头领就向两人展示了为什么不能在人群密集处这样做——

在杂役头领的口哨引导下,仙鹤先是迈着优雅的小步,接着小步变大步,两条修长的红脚交错几下,它就腾空而起,“刷”地展开双翅,翼展达到一丈多,轻松地飞向悬崖。

骤然间,白光自仙鹤羽毛中迸出,一丈长的双翼忽然向外伸展,一直伸展到十丈,仙鹤的头尾也分别膨胀变大,整体与双翼同时生长,保持协调,直到它从小小一只仙鹤,变成一艘巨船般宏大,它轻易的穿入云中,将云山撞出一个大洞,又轻松地盘旋回来,双足勾住悬崖峭壁,稳稳地停在山道尽头。

“嚯,好厉害。”容谢由衷地感叹道。

这一次,他们不必担心小小的仙鹤坐不下两人。

这简直就是一张巨大的鹤毛地毯,大小可以铺满整个主峰正殿,容谢小心翼翼地踩在上面,向中间走去,仙鹤飞的很稳,几乎感觉不到它悬在空中,但还是有微小的震动,容谢走了半天,才走到鹤背中间,这里有一片绒毛非常柔软,容谢和沈冰澌就在这里坐下。

“现在该怎么做?”容谢不太确定,他回头往后看,紧张地发现杂役头领没跟着上来。

“吹口哨?”沈冰澌试着模仿杂役头领的技法,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

仙鹤抖了两下翅膀,巨大的鹤首扭回来,像灯笼一样巨大的黑眼睛盯着沈冰澌。

容谢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过,他反应过来,擎天巨鹤这样做只是表明它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容谢试着对它说道:“飞吧,去鎏金城!”

仙鹤盯着容谢,然后低下它巨大的脑袋,向背上的乘客行了个低头礼,然后转过头去,发出一声嘹亮的鹤唳,张开双翅,猛地一踢悬崖,向空中飞去。

这一下蹿得非常厉害,容谢和沈冰澌不得不抓紧鹤毛,才免于掉下去。

鹤背倾斜到几乎直上直下,冲破云层,来到晴若琉璃的高空。

之后,它调整姿势,开始平稳飞行。

容谢和沈冰澌也从极限拉升中缓过劲来,两人不约而同都有点想吐。

“刚才那杂役头领,竟然没有提醒我们……实在是可恶。”容谢忍不住诽议,他这时候才有机会掏出两个定身符,把自己和沈冰澌定在仙鹤背上。

“咳咳……等我回去跟薛保山投诉他。”沈冰澌顺了顺胸口的气,又盯着容谢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我没事,”容谢知道沈冰澌在看什么,“别忘了,我现在可是筑基强者,比你这个小小的炼气皮厚很多。”

“哈哈,也是。”沈冰澌笑了声。

容谢给两人上了一沓符咒,保暖的、防风的、遮阳的……陀螺似的一阵忙活,终于把防护做完了,舒服地摊在鹤毛中间。

沈冰澌也躺下来,两人望着万里晴空,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飞这一趟,要多少钱呢?”容谢忍不住问道。

沈冰澌和杂役头领谈价格的时候,是到收信处的小房间里谈的,容谢不知道。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沈冰澌道。

“我也是这样觉得。”容谢道,“反正是特殊情况,只坐一次,攒钱就是为了用在这种时候,否则攒那么多金山银山干什么,放着看吗。”

“四百两银子。”沈冰澌道。

“什么??”容谢猛地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沈冰澌,“四千灵石?坐六次就够买一把光电白兰了!”

“光电白兰价值三万灵石,你是遇到奸商了才给你那个价格。”沈冰澌忍不住纠正道。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也太贵了!咱们现在的情况不比往日,你在镜宫的职务也丢了,在宗门的地位也没那么高了,赚钱的渠道大大减少,再加上你现在修为不足筑基,出去接个探宝任务都困难,咱们还有偌大一个涣雪山庄要养,这分明就是坐吃山空啊!”

“……”沈冰澌不自然地缩了缩脊背,也有点躺不住了。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一掷千金了,”容谢正色道,“舒阳师兄的飞剑有什么不好?不就是吹两天冷风,挤了点,凑合凑合就过去了,想一想还有什么工作两天能挣四千灵石的?”

“……”沈冰澌感到千斤压顶,申辩道,“我这不是想节省时间,路上舒服一点吗……等我们到了合欢教,找到红长老,我的修为就能恢复了,到时候来钱不是又快起来了吗?”

“这么说也有道理。”容谢摸了摸下巴。

“是吧?”沈冰澌拉住容谢的袖子,“快躺下来,别浪费了咱们的四千灵石。”

容谢一听,立刻从善如流,躺回鹤毛里,充分享受舒适的乘坐体验和开阔的视野。

其实,容谢也能理解沈冰澌为什么要花大价钱坐擎天巨鹤。

虽然他表面上一副悠闲地样子,心里应该很着急,他想快点恢复修为,到无情道宫去,和合欢花妖正面作战。

“你说我多久才能恢复修为呢?”沈冰澌望着天,状似随意地问道。

“我想,应该很快,”容谢穿过柔软的鹤毛,把手掌覆盖在沈冰澌手背上,“最艰难的已经过去了,曙光还会远么?”

入夜时分,擎天巨鹤降落在鎏金城附近的山崖上。

仙鹤抖了抖翅膀,很快缩成一小团,沈冰澌抱起仙鹤,仙鹤把脑袋戳进翅膀里睡起大觉。

容谢驾起云梦扁舟,载着两人一鹤,飞向月光下熠熠生辉的蜜陀寺金顶。

第199章 践教义

“恭喜, 恭喜啊。”

回到合欢教,迎来的就是红长老和色惧护法的恭喜。

沈冰澌的情况一见明了,他的头发已经全黑了, 身体也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多谢红长老的修炼秘诀。”沈冰澌大大方方道谢, “若是红长老往后有什么用的着我的地方, 直说便是。”

“哈哈哈……”红长老捋了捋胡须,“那敢情好。”

“不过,以我现在的修为,恐怕还帮不上红长老什么忙。”沈冰澌话锋一转, 提到眼下的关键问题,“我的修为还没恢复, 现在只有炼气期。”

“这个嘛。”红长老沉吟片刻, “好解决!”

沈冰澌和旁边的容谢听了,都是精神一振,果然, 改修他道的问题找红长老准没错。

红长老轻松的语气,自信的态度,让两人都觉得这波稳了, 便没有继续追问, 加入红长老为两人临时举办的庆功宴中。

红长老、色惧护法、阿傩姑还有一群合欢教教众们,聚集在五色花广场上,一起喝酒吃肉,欣赏月色, 直到通宵达旦。

天空逐渐变淡, 星星隐藏到薄雾后面,天快明时,容谢和沈冰澌终于从人群中脱身, 互相搀扶着回到小楼,回到他们的大床上,美美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已是夕阳西下,黄昏铺满二楼的地板和木制的墙板,空气里弥漫着慵懒的气味。

容谢和沈冰澌重新回到红长老的小楼里。

“年轻人,精力很好嘛,”红长老笑着打趣,“今天晚上还要再来一次吗?”

“不不,”容谢赶忙拒绝,“我们来找您,是为了恢复修为,我们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呢?”

红长老似乎才回过神来,他敲了一下脑门:“差点忘了,你们接下来继续模仿我教中人的行动就行。”

“继续……模仿?”容谢和沈冰澌相视一眼。

“不错,你们会喜欢的。”红长老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欢迎你们加入合欢教!”

“什么?”容谢和沈冰澌一愣,沈冰澌立刻反驳道:“我是灵镜宗的人,不能加入别的教派。”

“知道,知道,”红长老摆了摆粉色的袖子,“我是说,你们如果喜欢,可以加入我们合欢教,不是逼着你们一定要加入合欢教。不过,改修他道最关键的就是抛弃以往的顽固之见!放开自我,拥抱真实的感受,就是抵御无情道的最好办法,加入合欢教,你很快就会恢复灵力,而且,还会更上一层楼。”

“真的么?”沈冰澌将信将疑。

“当然,我就是这样达到现在的修为的。”红长老笑着说道,忽然,他收起笑容,一股凛冽的灵压瞬间充满小楼,沈冰澌和容谢都感觉到胸口受到压迫,皮肤如针扎一般,连脚底都踩进了二楼地面的竹板里。

灵压消失,一切恢复如常。容谢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看向沈冰澌,沈冰澌的脸色也相当难看,毕竟,两人受到同样分量的灵压攻击,沈冰澌现在的修为还比容谢低些,全靠他意志力撑着。

“比老白如何?”红长老洋洋得意地问道。

“是高一些。”沈冰澌沉默片刻,缓过气来,说道。

容谢扶住沈冰澌,用灵力帮他纾解灵压造成的冲击。

“哼哼,”红长老自负道,“当初我和老白隶属同门,他是师父看重的师兄,最有前途,修为还比我高些,结果混了五十年,他还是老样子,没什么长进——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就是因为,无情道是违反本性的,若是鎏金城里的手艺人雕刻了一只精美的摩侯罗,或是巧手的偃师制作了一只乖乖听话的偃甲,当然可以让它们修炼无情道,反正它们本来就不是人,没有情,修炼起来简直易如反掌,”红长老冷笑道,“只可惜他们没有经脉、丹田,也无法吸收天地灵气,要不然早就胜过我们人了。”

“这……”容谢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奇怪的言论,摩侯罗是一种给小孩玩的彩绘泥人,偃甲是一种传说中用机关连动,操纵起来宛如活人的机关人,这两件东西压根不是人,当然没有情。

“既然我们是人,为什么要去追求不是人的道?追求人的道不行么?我们遇见好人、好事,就是会欢欣鼓舞,遇见坏人、坏事,就是会悲惧愤怒,是什么样,就认什么样,修欢欣鼓舞的道,修悲惧愤怒的道,我们一生下来就胜过万物生灵很多了,为什么不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红长老这番话说得发人深省,容谢和沈冰澌一时间都沉浸在思索中,没有立刻回答。

红长老也不着急,等着两人参悟。

“你说的有道理,”沈冰澌率先开口,“我们可以试试,但我不会加入合欢教。”

容谢望了沈冰澌一眼,他知道他说话一向直接。

“呵呵,我们合欢教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红长老不以为忤,“你们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吧,有些事情,可不是只有表面上模仿那么简单。”

容谢略有尴尬,虽然他知道合欢教就是这样,可是红长老一个年高望重的老者这么说,他还是感觉怪怪的。

沈冰澌向红长老告辞,便拉着容谢离开了。

“你打算怎么办?”回去的路上,容谢问沈冰澌。

“试试看吧。”沈冰澌说道。

“嗯……”容谢听出沈冰澌话语里有不太确定的成分,他安慰道,“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沈冰澌听到这话,心情似乎好了些,他转过头,看向月光下心上人的脸庞:“真的?我以为你会急着回蓝塬,去王管事那盘点新一年树苗的支出。”

“噗,”容谢被沈冰澌的形容逗笑了,“这里还有一大棵树苗没料理好呢,我怎么放心去做别的?”

和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简直不要太容易,沈冰澌都不理解这为什么也能称之为修炼。

他拉住容谢,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手指向后滑动,插|进柔软的长发里,在温凉的晚风中,问他:“你想从哪儿开始料理?”

容谢微微低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唇瓣一张一合:“看你了……我都行。”

沈冰澌捧起容谢的脸,慢慢靠近他,两人呼吸相触,唇齿相接。

月光下,林深处,无人的小路边,晚风里酝酿着柔软的花蜜香气。

在这一刻,脑子里纷乱的思绪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舒展的白云,蓬松地漂浮在温暖的天空中。

一吻结束,沈冰澌打横抱起容谢,快步向他们的小楼走去,有那么一瞬间,容谢还以为他恢复功力了,跳过草丛的时候简直像要飞起来。

他们匆忙地冲进小楼,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上楼梯的时候几次撞到旁边的隔板,中间踩空了起码三次,终于,成功登上二楼,大床近在咫尺。

“窗户……”容谢从沈冰澌的拥抱中抽出一条手臂,指着还没关上的窗户,黄昏时他们开着窗户透气,这会儿还敞着。

“没事,没人往这里看。”沈冰澌的嘴巴百忙中腾出一点空闲,安抚容谢。

“不行……不行!”容谢坚持去关窗户。

沈冰澌只好由着他,谁让容谢现在修为比他高。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实力的重要性。

容谢拖着沈冰澌,挪到窗户边,伸手去够窗户。

沈冰澌忽然舔了一下他的耳朵。

容谢身子一僵,回过头。

热乎乎的气息堵上来,沈冰澌抵着容谢,手脚并用,将他困在窗户下面的小空间里。

容谢想用灵力震开他,可是,不知怎么的,就是使不出力气。

他感到自己像一团轻飘飘的棉花,被一头鼻尖湿漉漉的大狗拱来拱去。

“这里就没人看到了。”沈冰澌呼吸粗重地在他耳边说。

确实,窗户下面的死角……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能看到吧。

接下来的七天时间里,两人不是在床上睡觉,就是在床下厮混,彻彻底底,从里到外地践行了合欢教义。

容谢发誓,等到沈冰澌恢复了修为,他们离开合欢教的时候,一定要监督沈冰澌一把火烧了这个竹楼,确定它从头到脚每块木板都化成灰烬,再照价赔偿红长老。

现在的问题就是,沈冰澌什么时候恢复修为?

“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容谢坐在浴桶里,转过头问背后的人。

温暖的水柔柔地环绕着两人,沈冰澌的手拦在容谢腰间,将他抱在自己腿上,自然,他们什么也没穿。

“怎么可能,”沈冰澌收紧手臂,让两人更深切地贴合在一起,“这还叫没感觉?”

“不……”容谢脸颊发烫,沈冰澌现在说话越来越没羞没臊了,简直难以想象几个月前他还只把这件事当成修炼的一种方式,容谢稍稍往前挪,离开危险的根源,“我是说你的修为,就一点增涨的感觉都没有吗?”

“是啊,”沈冰澌叹气,“都怪你技术不过关,没带我上筑基。”

容谢忍不住笑起来,回头打他的嘴巴,只是动作又轻又软,简直像在爱抚他,沈冰澌捉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又亲,两人便又在浴桶里打闹了一回。

出来不得不又重新换了一桶水。

两人分别洗完,换了干净的新衣服,时间尚早,容谢不想呆在屋里,两人便出门去,向阿傩姑告了个假,离开合欢教总坛,跑到外面鎏金城的街道上去。

第200章 回旋镖

鎏金城是中州大陆最繁华的城市, 无论什么时候,街道上都熙熙攘攘,两边店铺人满为患, 方寸大的苍蝇馆子里也挤满了吃零嘴的人。

“也不知道他们白天不在衙门里当差, 不在场子里干活, 哪里来的钱吃喝玩乐?”沈冰澌忍不住疑问道。

容谢笑道:“总得让人有享受的时候吧?说到底,在衙门当差,在场子里干活,不都是为了生活得更好吗?既然如此, 抽出一天中最好的时候吃吃玩玩,岂不更直接些?”

沈冰澌扬眉:“有道理……不过, 这道理怎么那么像合欢教的教义呢?”

“践行合欢教的教义, 当然要——”容谢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这话非常孟浪,硬生生截断话头, 不往下说了。

沈冰澌却饶有兴致地等着他:“怎么不往下说了?”

容谢耳廓微热,转头装作四面张望的样子:“不是说出来逛街吗?你想买点什么?吃点什么?”

“我就想这样站着,听你说说合欢教教义。”沈冰澌拉住容谢的手, 把他带回身边, 一手捧着他的脸,不让他到处躲闪,“你说说,践行合欢教的教义, 当然要怎么样?”

容谢感觉脸上都快烧起来了:“什么怎么样, 我又不是教中人,我怎么知道?快别闹了,这可是大路中间!”

“他们见多了, 咱们只是站着说个话,怕什么。”沈冰澌靠近容谢,“快说,当然要什么?我等着聆听你的教诲呢,说不定你一说,我就开悟了,直接原地飞升。”

“别闹了。”容谢用手指推沈冰澌肚子,这一招每次都有奇效,可是这次沈冰澌却打定主意拿出引以为傲的意志力,不为所动。

两人正在腻歪,路过的年轻修士往这边看了两眼,和同伴叽叽咕咕的议论声飘了过来:

“不愧是鎏金城,这么开放!”“两个男人也能当街卿卿我我!”“真别说,还挺养眼的,让我再看两眼——”

“当然要身心合一。”容谢压着嗓子,飞快地说。

沈冰澌满意地放开了他。

容谢闪电般地后退一步,双手抱臂,装作和沈冰澌不是一路人的样子,转头往另外一边看。

然而他滚烫的脸出卖了他,在那些小年轻的注目礼中,容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惊小怪,都是些外地人。”沈冰澌盯着那些路人,直到他们加快步伐,好像屁股后面有狼撵一般消失在道路转弯处。

“都怪你。”容谢拍了沈冰澌一下,拉住他,不由分说往路边一处人少的茶馆走去。

鎏金城里享受的项目太多,反倒是茶馆这样需要慢悠悠坐下来品的馆子没什么人。

容谢正想要一个人少清净的地方,就选了靠里巷一面的茶座,放下遮蔽的竹帘。

“这下好了,彻底没人能看到了。”沈冰澌向座椅靠背倒去,歪头往没人的巷子里看了看。

“那也比在大街上丢人好……”容谢用手背贴了贴脸颊,试图给脸部降温。

待茶博士过来点了单,送上一壶本地产的白茶后。

沈冰澌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容谢的脸颊:“这真是脸啊,我还以为是山楂呢,怎么这么容易红?”

容谢拍掉沈冰澌的手:“谁都像你一样皮厚?”不知想到什么,他又忍不住嗤地笑起来。

“笑什么?”沈冰澌端起茶杯,疑惑。

“笑你,你不记得自己过去是怎么奚落那些当街腻歪的小道侣了?”容谢学着沈冰澌的样子,眉头一皱,嘴巴一撇,“好狗不挡道!脑子坏掉的道侣还没有好狗懂事!”

“呵。”沈冰澌晃了晃茶杯,喝了一口,装模作样道,“你品品,这味道不错!”

“我绝对不会把任务交给这种人,他们都被低级欲|望冲昏了脑子,不足以托付。”容谢继续模仿沈冰澌当初趾高气昂的模样。

沈冰澌一副被无语到的表情,端着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噗……”容谢忍不住笑起来,指着他吃瘪的表情,笑得直拍桌沿。

沈冰澌无奈笑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茶杯,等容谢笑完了,才问:“我有那么讨厌吗?”

“有,那次赵大哥他们出任务的时候,你还说——”容谢要说,沈冰澌这次直接从桌子那边站起来,绕到容谢这边,和容谢挤坐在一个小藤椅上,伸手去挠他肋下。

“还说、说……噗,别、别闹我,走开,走开。”容谢一边躲闪,一边笑得浑身打颤,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吸引人,沈冰澌一把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空荡荡的茶馆十分安静,这一口便显得格外响亮。

容谢低下头去,把脸抵在沈冰澌肩膀上,狠狠捶了他两下,咬牙:“你是不是想死?”

“我想……”沈冰澌搂着他,晃一晃,“身心合一。朝闻道,夕死可矣。”

“你还会背古文了你,”容谢推沈冰澌的脸,“坐回去。”

正在此时,茶馆门前传来一阵喧哗,有几个年轻男女走进来,招呼茶博士出来干活。

茶博士一溜小跑,过去迎接客人,大概没想到冷清的茶馆会一下子迎来这么多人,茶博士兴奋地把他们和沈冰澌、容谢的位置安排在一起,中间仅仅隔着一面竹帘。

容谢竖起耳朵,僵硬地听着他们挪动椅子,在竹帘后面落座。

沈冰澌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容谢的窘色。

“你快过去。”容谢推沈冰澌。

“不。”

“你——”

“嘘,”沈冰澌咬耳朵,“你也不想被他们听到帘子后面有人吧?”

容谢闭上嘴巴,更加用力地推沈冰澌,小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

“咦,木师妹,这帘子后面莫非有人吗?”一帘之隔,那桌刚进来的年轻客人中有人说道。

“可能有人吧?”一个年轻女声不确定地说道,“要换个位置吗?”

“还是换个位置吧,这里不方便说话。”第一个年轻男声道。

一个粗粝男声接口道:“换什么换,磨磨唧唧,都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了,还怕被人听见?直接说罢!”

帘子这边,容谢松了口气,还好他们没有过来检查。

不过,听他们说话,暗中有灵力波动,竟是几个修士,又以师兄师妹相称,不知是哪个宗门的。

他们谈到天下皆知的事情,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这不好吧,”弱势男声迟疑道,“毕竟那大妖神通广大,谁知它会不会潜藏在左右,偷听我们说话……”

“呀,不会吧!”女声也害怕起来。

“啧,你以为你是什么重要人物吗?不过一个小小的搬山门外门弟子,那东西还专门千里迢迢跑到鎏金城来偷听你说话?”粗粝男声嘲笑道,“你要说你是玄天宗外门弟子,还有那么一点可能。”

“劳师兄,你有所不知,”弱势男声解释道,“那大妖的厉害,远超你我的想象,我也是听到玄天宗内部线报,才……”

弱势男声的声音本来就不大,这会儿更是压到极低,只用气声在几名修士之间说明情况。

不过,这声音也足够容谢和沈冰澌听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警醒。

大妖、玄天宗,那说的可不就是合欢花妖的事!

这些天,容谢和沈冰澌在合欢教过快活日子,却始终有些什么放不下。

江大哥捉妖捉的怎么样了?合欢花妖还在玄天宗闹事吗?小枝……他的灵体还在吗?无情道宫现在如何了?

他们没有哪怕一天不想这些事,只是嘴上不提罢了。

男声刻意压低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容谢和沈冰澌耳中:

大妖非常厉害,很难被捉住,不知道为什么,它不会散发妖气,埋伏起来的时候,就连闻名修界的裁诫官都找不到它在哪里。

如果只是会隐藏妖气,那倒没什么,只能算是高阶的妖魔罢了,可怕的是,它会趁着人睡觉的时候,潜入人的梦境之中,通过梦境蛊惑梦主,无论梦主是普通人,还是厉害的修士,都经受不住这种蛊惑,等他们再醒来的时候,就会变成一具牵线木偶,任凭大妖摆布。

玄天宗贵为三大宗门之一,却无力抵抗大妖,任大妖肆虐其间,祸害弟子无数,甚至有一名长老都被大妖控制了,为了挣脱控制,不惜自戕……

今年才开年,又是灵镜宗无情道大长老陨落,又是玄天宗被大妖祸乱,不知道是不是乱世的开端。

如今各大宗门、世家,人人自危,各自撑起结界,互相不往来,不放任何人进门,以这种方式抵御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大妖。

还有一批小门派,自身没有厉害的结界可以倚仗,也没有大势力可以投靠,听到风声,便树倒猢狲散,各自逃命去了。

说话的这队搬山门外门弟子,就是如此,搬山门是盛京附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一直以来,都受到玄天宗庇护,如今玄天宗出了事,他们的师父要死守山门,不想让弟子们也困死那里,便骗他们出来,用本门的镇门法器送他们到这里——远离灵镜宗和玄天宗的鎏金城。

鎏金城在鎏金宗的庇护下,又远离另外两大宗门,现在是相当安全,在搬山门外门弟子口中,中州找不到更安全的地方了,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修界人士往这边涌,他们得先找个能长期落脚的地方,再想办法把师父骗过来。

接着,这队外门弟子开始长吁短叹,商量起找落脚点和骗师父过来的事。

容谢和沈冰澌偷听的也差不多了,两人相视一眼,觉得没必要再在这里耽误下去。

“茶博士,”沈冰澌扬声道,“结账!”

竹帘一阵抖动,一帘之隔的位置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