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00(1 / 2)

第191章 三人行

马车赶到镇上时, 夜已深了。

小镇没有宵禁,日头一落,街上便没人了, 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 家家关门闭户, 只有簌簌北风吹动草棚的声音。

“就在这里么?”沈冰澌掀开车帘,环顾四周,“看起来不像有客栈的样子。”

感觉到腰后有人在推,沈冰澌故意磨蹭堵着车门, 慢腾腾蹭下车。

容谢在他身后出来,轻轻一跃, 优雅而迅速地落地, 向车夫道谢后,转过头来:“这里只是一个小镇,当然没有客栈。”

“那我们住哪儿?”沈冰澌看见车夫忙不迭地赶着车走了, “有没有好心的农家收留我们?挤一张床也可以。”

然而沈冰澌的梦破灭了。

“舒阳师兄在这里接我们。”容谢拿出一个信号烟花,扔了出去,烟花向上冲起, 抛出一个闪亮的绿星。

“舒阳?”沈冰澌想起来了, 容谢好像说过云峰长老借给他一个高阶弟子。

墙角小巷里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灵镜宗修士,身上穿着灵镜宗高阶弟子服,此人走上前来,向容谢和沈冰澌一拱手:“容师弟, 沈剑圣。”

“劳烦舒阳师兄等了这么久。”容谢抱歉地说道。两人之前商量, 容谢去云山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来,在这期间,舒阳就去距离云山宗最近的一个镇子上等着。

“很快了, ”舒阳看向沈冰澌,目光在他银白的头发上停了一下,未作多余的评价,“我们现在回去么?”

沈冰澌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这种预感在舒阳拿出本命飞剑,让它悬浮在半空时达到顶峰。

“什么?你要我们两个跟你一起挤在这把小剑上?”沈冰澌指着舒阳的飞剑,不可置信地说道。

“是的。”舒阳面不改色地说道,“现在情况特殊,只能从权处置。”

容谢拉一拉沈冰澌的衣角:“上去吧,舒阳师兄的御剑术还是很稳的,他站前面,我在后面护着你。”

“再稳也不能……”沈冰澌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们俩也是这么飞到云山宗的?”

“那要不然怎么……”容谢瞪了沈冰澌一眼,示意他不要胡乱发挥。

舒阳十分识趣地把脸转到另外一边,等着容谢和沈冰澌讨论完。

“不是,你不是非大剑不坐吗?”沈冰澌不满道,“以前都要我把剑变得这么宽,坐在上面看不到下面了,还要一个能靠的座位,才肯坐我的飞剑,怎么现在到了别人那,什么都不挑了?”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容谢压着嗓子,“要不然你变出来一个飞剑,不管多小,只要能飞起来,咱们就不坐舒阳师兄那个。”

“……”沈冰澌咬牙切齿,“什么叫不管多小?明明我变的才是大剑!”

“好好好,你变的才是大剑,你的剑最大。”容谢知道跟他纠缠这个没用,“可是现在你不是还没恢复过来吗?先坐一下舒阳师兄的飞剑,也好过我用云梦扁舟驼你去云山宗吧?你不怕掉沟里,我还怕呢。”

“谁说我变不出来?”沈冰澌从虚空里抽出金灿灿的胜邪剑,拔剑出鞘。

胜邪剑的金光照亮两人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容谢以为胜邪剑就要变大变粗了,他的心狂跳起来。

然而沈冰澌举着胜邪剑,斜指空中,一阵北风吹过,什么变化都没有。

沈冰澌不信邪,将胜邪剑往上一丢,灵力注入指尖,道:“起!”

“噗”!

胜邪剑掉在地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光芒都暗淡了几分。

“……”

“……”

舒阳的本命飞剑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

“就不能再变长一点么?”沈冰澌指导舒阳给飞剑抻长,舒阳乐得新学一招,在他们俩的不懈努力下,舒阳的本命飞剑终于抻到之前的一倍长,三倍宽,站下三个人是没什么问题了,但沈冰澌还是不满意,“我可不想挨着你站,大家彼此留下一些私人空间不好么?”

“沈剑圣,在下资质驽钝,恐怕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舒阳十分实诚地说道,“沈剑圣天赋异禀,可以将飞剑无限变大,上可上天斩妖龙,下可入海斩巨鲸,这般天赋,吾辈不及,恐怕再将飞剑变大,就没办法保持飞行的稳定了。”

“不用了,不用再变大了。”容谢一听没法保持飞行稳定,那不是舍本逐末吗,赶忙摇手,回头眼神示意沈冰澌,让他见好就收。

“呵。”沈冰澌被拍了一回马屁,感觉不错,便没有继续吹毛求疵。

待到三个人站上了飞剑,沈冰澌又提出异议。

“我不喜欢站在陌生男人后面,尤其是在这么狭小的剑上。”沈冰澌嫌弃地用一根手指戳开舒阳的后背,让他和自己保持一定距离。

“那你想怎么样?”容谢开始不耐烦了,“现在就这条件,舒阳师兄肯带我们两个已经很辛苦了,你还挑这挑那的?”

“要不然沈剑圣和容师弟换个位置?”舒阳倒是不介意,稍微回头道。

“不行,你们俩也不能贴在一起。”沈冰澌坚决拒绝。

“不行,沈冰澌不能站后面,他会掉下去的。”容谢几乎同时说道。

“我怎么会掉下去了?”沈冰澌抗议容谢对他的评价。

“你现在运转不了灵力,连炼气修士都不如。”容谢提醒他。

“那现在怎么办?”舒阳问道。

“……我站最前面,容谢贴着我,舒阳你站最后面,剑柄上。”沈冰澌吩咐道。

“荒谬,舒阳师兄要看路,怎么能站后面?”容谢当即反驳。

“其实,”舒阳道,“也可以。”

沈冰澌满意:“看吧,我说他可以。”说着,拍了拍舒阳的肩膀,“舒阳师弟,有前途,我看好你。”

“沈剑圣谬赞了!”舒阳平淡无奇的声音忽然阳光起来。

排序就这么定下来,容谢按照沈冰澌的要求,抱着他的腰,站在他后面。

飞剑腾空而起。

容谢还是头一次坐这样乘客在前面,御剑人在后面的飞剑,他心里有些发虚,抱着沈冰澌时,不住把脑袋往他肩膀外面探,想看看前面是什么情况。

“放心,前面没问题,我看着呢。”沈冰澌拍拍容谢的手臂。

“你看着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控制飞剑。”容谢一紧张,言辞就控制不住地犀利起来,“等会儿撞山上了,指望着你用脸挡吗?”

“容师弟,不要担心,我的灵识能看到前面。”舒阳实诚地解释他在后面控制飞剑的原理。

“看吧,没问题的,金丹修士,都有这个能耐。”沈冰澌胸有成竹地说道。

“这么厉害,”容谢诧异,回过头,向舒阳赞道,“舒阳师兄,你的灵识连前面那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吗?这也太厉害了!原来金丹剑修是这样的。”

舒阳笑了笑:“容师弟将来也可以的。”

容谢心生向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成金丹,舒阳师兄,你修了多少年才从筑基修到金丹呢?”

舒阳算了算:“约莫四十多年?”

“诶?”容谢大惊,“舒阳师兄现在多少岁了?”

“八十多了,”舒阳道,“上了年纪,就没有一年一年算,连今年是哪一年都搞不清楚。”

“舒阳师兄都是八十多了!”容谢震惊。

容谢还想再聊,胳膊忽然往前一拽,整个人贴在沈冰澌后背上,鼻子差点撞歪了。

“沈冰澌,你干嘛?”容谢气得抬起头。

“舒阳,专心看路,不要聊七聊八的。”沈冰澌端起剑圣腔调。

“是,沈师兄。”舒阳应道。

容谢知道沈冰澌气量狭小的毛病又犯了,以前当他是挚友的时候,也要和他做亲近的挚友,中间不能插|进任何人,现在观念通达,当他是一辈子的道侣了,连跟人聊天都要从中作梗。

“他才不是你师兄,他和我是同年,我们一起进的灵镜宗,你该叫他沈师弟才对。”容谢一边说,一边用力勒紧沈冰澌的肚子。

沈冰澌现在手无缚妖之力,面对筑基强者容谢的暴力挤压,也只能吃个暗亏。

“那可不成,沈师兄毕竟是大长老的徒弟,论资排辈,只有比我们云峰的弟子高,如今大长老仙去,说不得要沈师兄主持奠仪,继承无上仙山山主之位,将来怕是得称一声沈长老。”

“什么?”沈冰澌猛地回头,“谁告诉你大长老仙去了?!”

“这……”舒阳迟疑。

“我来说吧。”容谢接过话头,“大长老仙去的事,已经公开了,不是什么秘密,你不用再守着保密誓约。”

容谢将云峰长老告诉他的消息,又转述给沈冰澌一次,舒阳是云峰长老的心腹弟子,容谢也没避着他。

之后一路上,沈冰澌没了打趣玩闹的心情,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大长老的祭奠有宗主主持,也不一定非要你出席,如果你的身体情况不允许,也可以不参加的。”容谢说道,他很担心沈冰澌的身体状况,虽然从云山宗回来后,沈冰澌的心态好了不少,但他毕竟还是不能运转灵力,也不知道心结解开没解开,去参加祭奠,肯定会有很多事情,耽误了改修他道的进度,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先回去和云峰长老见个面,说清楚你的情况,再去红长老那边,继续治疗你的道心破碎。”容谢说出他的计划。

“不,我们先参加祭奠。”沈冰澌坚决道,“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师父,我要送他一程。至于我的身体情况,我了解,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容谢不信,“你的头发还是全白的,你不知道吗?你——咦?”

容谢忽然盯住空中飘荡的发丝 ,他一直以为的银白,其实是月光覆上的银霜,容谢将一缕发尾圈在手中,粗硬的发质很有存在感,容谢展开手掌,向掌中看去,衬在洁白皮肤上的,分明是乌黑的发丝——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92章 黏糊糊

“头发……”容谢震惊地盯着掌中的发丝, 揉了揉眼睛,又看,“你的头发……”

“怎么了?”沈冰澌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会变黑了吧?”

“就是变黑了!”容谢激动之下用力一拽。

“嘶……”沈冰澌被拽的往后一仰, 赶忙按住自己的头皮, “我就这点黑头发,别给我拽没了。”

容谢赶忙松开手。

沈冰澌将自己的头发扯到前面一看,全白的头发里确实出现几缕黑色的,数量还不少, 因此十分显眼。

“真的黑了。”沈冰澌盯着黑头发。

“是黑了。”容谢激动地附和道。

两人盯着头发看,一时间都没说话, 汹涌的喜悦充满胸膛, 对于修真者来说,最为致命的天人五衰竟然得到遏制,这就像常人病入膏肓, 已经被郎中诊断为必死,却又从棺材里坐起来了一样。

奇迹,这是奇迹啊!

容谢顾不得其他, 紧紧抱住沈冰澌, 把脸埋在他背上。

忽然间,他又抬起头,问道:“你不会又偷吃那个了吧?”

“哪个?”

“就是……金|枪不倒丸啊。”容谢压着嗓子说。

当然,陆应麟卖给沈冰澌的药不叫金|枪不倒丸, 不过容谢也不知道它叫什么, 就用这个名字指代了。

金|枪不倒丸可以让人短暂地恢复青春,容谢怀疑沈冰澌是偷吃了这个药,才会让头发变黑, 那样他就空欢喜一场了。

“没有。”沈冰澌摇头,“那药早就没效果了。”

“看来是真的了?”容谢再次抱住沈冰澌,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说,“太好了……”

沈冰澌握住容谢的手,两人沉浸在无声的喜悦里。

“咳。”后面传来干咳声。

容谢这才想起来后面还有个人,而且还站在离他们极近的地方,顿时尴尬起来。

舒阳在后面听了一耳朵“金|枪不倒丸”,希望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舒阳!”沈冰澌叫道。

“嗯?”舒阳一愣。

“降落。”沈冰澌道。

“降落?”舒阳往下看了一眼,下面可是荒山野岭。

“我想试试灵力恢复没有。”

“沈师兄的灵力恢复了?难道——”舒阳看向沈冰澌白中有黑的头发,恍然,“原来如此!沈师兄的头发变黑了!”

“是呀,我们刚发现的。”容谢回头笑道,“看来这趟出来卓有成效。”

“实在是太好了!”舒阳后知后觉地恭喜道。

少顷,舒阳看准一片和缓的坡地,驾驭飞剑降落在那里。

沈冰澌下了飞剑,便拿出胜邪剑,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剑出鞘。

金光乍开,三人都感觉到眼前一亮。

“好剑!”舒阳赞道。

容谢心情澎湃,期待地望着胜邪剑。

沈冰澌挥剑劈向前面的树。

金光一闪,树纹丝不动。

沈冰澌又抛剑向上:“起!”

剑“噗”一声掉进草地里,金光依旧灿烂,却丝毫没有飞起来的迹象。

“……”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舒阳重新御剑飞上夜空,剑上载着两个沉默不语的人。

沈冰澌的灵力依然没有恢复,他还是不能御剑,也不能用任何筑基期以上才能使用的法术。

“没关系的,只要天人五衰得到遏制就是大好事,”容谢宽慰道,“现在我们不用担心你突然变成干尸,说明红长老的方法是有效的,只要按照他的法子练下去,迟早有一天能恢复全部灵力。”

“嗯……等师父的祭典结束,我们就去鎏金城。”沈冰澌点头。

“好。”容谢开心地抱住沈冰澌,又把脸贴在他背上。

“舒阳。”沈冰澌道,“把眼睛和耳朵闭上。”

“……”容谢拧了他的肚子一下,“别胡说八道,眼睛闭上怎么御剑?”

“用灵识,该看的地方看,不该看的地方不看。”沈冰澌道,“金丹剑修都会这个。”

“真的吗?”容谢抬起头,“等我上了金丹,你可要教我。”

“那是一定的,等你上了金丹,我手把手教你御剑,你想学什么,只要是我会的,都教给你。”沈冰澌笑着捏了捏容谢的手。

两人手指纠缠在一起,笑嘻嘻地低声交谈,完全不顾御剑车夫的死活。

还好,舒阳真的会沈冰澌说的那种用灵识看路的法子,他眼观鼻、鼻观心,展现出超常的定力,一眼都不往前面看,一耳朵都不多听。

两日后,三人回到云峰。

云峰长老看见容谢和沈冰澌回来,喜不自胜,拉着两人连连询问,这时候沈冰澌的头发已经完全黑回来了,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还不能用筑基期以上的法术。

沈冰澌向云峰长老解释了自己的情况,顿了顿,又道:“多谢你派舒阳接送容谢,若是没有这一程支援,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快恢复。”

云峰长老愕然,盯着沈冰澌看了又看:“沈冰澌,你该不会被人夺舍了吧?怎么突然说起这么有人味的话来?”

“我什么时候说话没有人味了?”沈冰澌奇道。

“看,”云峰长老指着沈冰澌,对容谢说,“这才对嘛。”

“噗。”容谢笑起来。

沈冰澌看见容谢笑了,心情不错,向云峰长老解释道:“这次多亏容儿,我不仅遏制了天人五衰,还解开心结,不必再循着原来的无情道修炼下去了。”

容谢笑吟吟地看向沈冰澌。

云峰长老大惊:“果真?这——这实在是闻所未闻!你不会再受到道心反噬了?也没有灵力全失?”

“嗯,虽然我的灵力还使不出来,但我确实不会受到道心反噬了,”沈冰澌看向容谢,目光粘着他的脸部轮廓描摹一遍,再转回头来,对云峰长老说,“就是这样。”

容谢脸颊微红。

“……”云峰长老打了个激灵,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还要受这种摧残,真是罪过。

接着,他就和站在后面、始终和容沈两人保持一定距离的舒阳对上了眼,舒阳眼中有同情、理解、共鸣……

云峰长老隔空向舒阳点点头:“舒阳,你受苦了,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我再找别人。”

舒阳向云峰长老拜了拜,如释重负地走了。

“咳咳,有句话我还是得提醒你,”云峰长老正色道,“大长老虽然已经寂灭一段时间了,但在别人眼中,他才刚刚仙逝,宗门里的整体气氛,还是比较肃穆的,你作为他的关门弟子,切不可嬉皮笑脸,口出狂言,知道吗?”

云峰长老这一点叮嘱的很到位,容谢不觉点头。

沈冰澌自从发现自己随便想什么、干什么,都不会受到道心反噬了,便开始放飞自我,若不是飞剑上还有一个舒阳,容谢真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这是自然,这点礼数我还是知道的。”沈冰澌道。

云峰长老松了口气。

“不过,主持奠仪也是件大事了,和自己的道侣一起登台,更显得郑重。”沈冰澌认真道,一边十指交扣,拉住容谢的手,“我和容儿一起上去,正好也叫大家知道容儿是我的道侣,也省得再专门公开一次,你说有没有道理?”

“我说没有道理。”云峰长老气笑了,“好歹你师父也是无情道大长老,你在他的祭典上带着道侣一起出席算怎么回事?”

“云峰长老您别动气,他才从天人五衰恢复过来,脑子可能还不太好使,您就当他是疯了吧。”容谢微笑道,一边捂住沈冰澌的嘴巴,将他拖到自己身后。

“唉,”云峰长老叹气,“也不知道他改修他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以前遇到黏糊糊的小道侣,都有他在前面充刺头,虽然得罪人吧,至少氛围清朗,现在倒好,他变成了最黏糊的一个……这叫什么,屠龙者终成恶龙?”

“云峰长老,您放心吧,我会说他的,实在不行上一个缄默符,只要他不说话,就还是一个好人。”容谢安慰云峰长老。

“什么……唔……好人……坏人的?”沈冰澌的嘴巴在容谢压制下奋力挣扎。

“别说废话!”容谢扬起声音。

沈冰澌消停了。

云峰长老看看沈冰澌,又看看容谢,禁不住摇头笑道:“罢了,还好有容小友管着他,真不敢想若是别人……”

“当然不会有别人,”容谢微笑截断云峰长老的话头,“所以,长老您就放心吧。我们先回涣雪山庄一趟,祭典何时开始,需要我们做什么,请长老发纸鹤来山庄吧。”

“好!那就劳烦容小友了。”

容谢架起云梦扁舟,正要载着沈冰澌离开,云峰长老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两人。

“对了,你们知道镜宫最近在捉拿一只妖怪的事吗?”云峰长老问道。

“什么?”容谢回过头,沈冰澌也向云峰长老看来。

“也是,你们这段时间都在忙别的,不知道也正常。”云峰长老叹了口气,脸色忽然严肃起来,“听说那妖怪专挑无情道修士下手,已经祸害了几个别的宗门的无情道修士了,镜宫那个新任裁诫官尚乾,你们肯定知道,他对外号称金丹后期,其实已有元婴期修为,被这妖怪缠上,死状十分难看,据说衣不蔽|体,像是咳咳……马|上风死的。”

“尚乾死了?”容谢和沈冰澌对视一眼,“我们上次听说……他只是眼睛受伤。”

“就是一前一后的事。”云峰长老道,“听说是被缠了几天,生不如死……”

虽然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死就死了,可是尚乾毕竟是在除魔官任上死的,这妖怪无异于正面挑衅镜宫。

而且……这妖怪率先对尚乾出手,又屡屡针对无情道修士,很难不联想到它就是吞掉小枝的合欢花妖。

“我就是叮嘱你们,毕竟沈冰澌现在名义上也是修无情道的,大长老的祭典又会聚集很多无情道中人过来,不好说会发生什么,”云峰长老忧心忡忡道,“总之,你们还是多留心点。”

第193章 春夜里

“知道了。”沈冰澌摆了摆手, 催促容谢快点升起云梦扁舟。

容谢本来还想多问两句,见到云峰长老转过身去忙别的了,便升起云梦扁舟, 和沈冰澌一道从云峰上下来, 返回涣雪山庄。

时隔半年, 容谢和沈冰澌又一起回到了这里。

“妖怪那件事,你有什么头绪吗?”容谢侧过头,看向沈冰澌。

“嗯,多半就是那只花妖。”沈冰澌目视前方, 思忖道,“它冲着尚乾去, 目的很明显, 就是为了报仇。”

“那其他无情道修士呢?”容谢问道。

“或许是障眼法,或许是……”沈冰澌忽然想到什么,“合欢花妖, 别忘了合欢教是怎么产生的,它本来就和玄天宗无情道宫有仇,迫害无情道修士也是为了报复。”

沈冰澌自觉推理没有问题, 转头看向容谢, 却见容谢一脸深思,显然注意力不在他的推理上:“你想到什么了吗?”

容谢迟疑道:“嗯……我是在想,如果它真是吞掉小枝的那只合欢花妖,为什么要大张旗鼓找尚乾报仇?”

“因为……尚乾得罪它了?”

“尚乾得罪的是小枝, 恨不得尚乾死的难看的人是小枝。”

“你的意思是……小枝的意志还在主导合欢花妖的行动?”

“不错!”容谢眼睛发亮, “若非这个解释,没有其他理由能解释合欢花妖为什么大费周章折磨尚乾,它完全可以一次弄死他, 却分了几次,这样很容易失手,毕竟袭击一次容易,再二再三就难了。”

“你说得对。”沈冰澌思索片刻,表示同意。

一想到小枝的意识还在,容谢便心情振奋。

“但也不一定,”沈冰澌思忖道,“小枝最想报复的人不应该是陆应麒么?为什么只听说尚乾受折磨,没听说陆应麒有什么事呢?”

“呃,”容谢不知道该怎么说,“小枝对陆应麒的感情很复杂,应该不仅仅是想报复……”

放在以往,这件事根本没办法向沈冰澌解释,毕竟他长了一副无情道的死脑筋。

这一次,沈冰澌却很快觉悟了:“小枝对陆应麒还有情。”

“没错,”容谢想了一通的解释还没说出口,沈冰澌就悟了,他肯定地拍了拍沈冰澌的手臂,“想的很好,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沈冰澌恍然,“余情未了是这么个感觉。”

“……嗯,是啊。”

说话间,两人走进涣雪山庄大门,天色已晚,院子里没人,龙梅开了一半,粉白热烈的小花仿佛堆雪,沿着盘虬般的垂枝一直延伸到点灯的窗边。

三个小的已经吃完晚饭,歇下了,窗户上还映出龙少野手舞足蹈的身影,不知道在跟另外两个讲什么。

容谢上前,想敲一敲窗户,给他们个惊喜。

却被沈冰澌拦下了。

沈冰澌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

容谢疑惑地看着他。

沈冰澌拉住容谢的手,鬼鬼祟祟地往前冲,从窗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溜过去,不惊扰任何人地穿过前院,在夜色的掩护下穿过中门,来到后院。

“吱——”

卧房的门打开,外面的月光透过门的空当洒落在脚前。

沈冰澌和容谢站在门前。

这是容谢的卧房,已经大半年没有人住了,房间里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小桌子静静放在床榻中间,一颗夜明珠吊在床帐子下面……

不对。

容谢抢到床前,发现被子摊了一床,分明是某些人起床时随便一掀的形状。

“你睡我床了?”容谢扬起头,不敢相信地盯着沈冰澌,“还不叠被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床被子,是莲花镇上张师傅打的棉花,可蓬松了!”

沈冰澌挠了挠头:“别担心,等我灵力恢复了,用火灵烤一烤,保证和以前一样。”

“可是……这些也没有收拾,落灰了很难清理的,”容谢一边说,一边冲到床边开始收拾,一边数落沈冰澌,“等你灵力恢复,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去,明天太阳出来了,就搭到院子里去晒一晒,还有这些褥子,全都要洗了,拿出去晒。”

容谢说着,将被褥都卷起来,叫沈冰澌去拿洗衣盆。

沈冰澌去拿了洗衣盆回来,看到容谢已经搂起袖子,在久未住人的卧房里大干特干,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沈冰澌不由得蹭了蹭鼻梁侧面,他本来还想着好不容易从剑上下来了,没有了碍事的舒阳,可以干点别的呢。

“一定要现在干吗?”沈冰澌来到容谢旁边,帮他拉住新被子的两只角。

“要不然呢?”容谢责备地说,“就是你出门前没有整理好,现在我们才没办法直接休息。”

“……我错了。”沈冰澌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但是,等到容谢收拾完床,又开始擦洗地板、擦拭桌面,并且大有擦一遍不行擦两遍之势时,沈冰澌感觉不太对。

“容儿,别干了。”沈冰澌拉住容谢的手,“该休息了。”

“怎么休息?”容谢指着看起来很干净的地板,无奈道,“这上面都是灰,一进来就呛得慌,在这里睡觉,总该把环境打理好吧?”

“哪有灰?”沈冰澌觉得自己瞎了,凑近桌面看看,什么也没看见。

“你仔细看看。”容谢凑近桌面,举着夜明珠,照给沈冰澌看。

“哪有?”沈冰澌大睁双眼。

“这不就是。”容谢又凑近一些。

忽然间,沈冰澌转过脸来,与容谢呼吸相闻,两人之间只隔着咫尺之距。

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将彼此的眼睫照得清楚,连眼底倒映的自己都能看见,沈冰澌凝视着容谢,目光中有些令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我可以亲你么?”沈冰澌直视着容谢的眼睛问道。

容谢愣住,接着,耳朵一下子烧起来:“你……”怎么能这么直接就问出口,连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容儿,我很想你。”沈冰澌继续说道。

“我……不就在你眼前吗?”容谢稍稍躲开他直白炽热的目光。

“你走了很久,”沈冰澌轻声道,“在这间房子里,我想了很多……我不能没有你。”

容谢垂下眼睛,望着自己抓住一块抹布的手:“那你亲吧。”

砰砰,砰砰。

容谢感觉到沈冰澌靠近,先在他脸上蹭了一下,然后才压上来,温热的唇瓣覆盖在他唇上,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两个人衣服穿得好好的,胳膊还撑在桌边上,状似随意的亲吻,却让容谢快速膨胀,上升,好像一只亮澄澄的孔明灯,轻盈地飘荡在甜蜜的晚风里。

不知何时,沈冰澌搂住容谢的腰,将他压在桌前,继续深入这个吻,容谢上身往后仰,没有可以支撑的地方,他不得不抓住沈冰澌的肩膀以维持平衡。

啧啧水声在空气里传播,容谢难以自持地耳朵发烫,他还从来没有和沈冰澌深入到这种程度,这让他有些害怕,他一直以为只有双修才会这样,没想到只是亲吻也可以……

容谢下意识的推拒,让沈冰澌更加狂热地席卷进来,两人深深的纠缠在一起,好像连灵魂都注入彼此的识海。

不知不觉间,容谢倒在他刚刚擦了一遍的桌面上,沈冰澌护着他的后脑,不让他撞到桌子上。

“呜。”容谢眼中溢出泪水,双手挂在沈冰澌脖子上,他快要喘不过气了,一阵阵窒|息的晕眩令他浑身瘫|软,不知身在何方。

慢慢地,沈冰澌减轻了亲吻的程度,为他留出呼吸的空间,完全退出来之后,轻吻着他的脸颊、鼻尖和眉眼之间的皮肤,然后与他鼻尖轻触,注视着咫尺间渲开薄红的容颜。

容谢的眼皮都红了,好像刚刚哭过一般,他的皮肤本来就很白,稍微动情,便是一副薄霞覆雪的美景,眯成一条线的眼睫缓缓分开,露出琥珀色的眼睛,眼里仍然水汽茫然,怔怔地朝向沈冰澌。

沈冰澌又忍不住亲了亲他的眼睫。

容谢回过神来,轻轻地推了一下沈冰澌仍然压在他身上的胸口:“起来了。”

沈冰澌支撑起上身。

“嘶……我的腰。”容谢侧过身去,一手揉腰,试图从桌上爬起来。

这个后仰式下腰到桌面的亲吻姿势实在不适合他这个年纪的人,还好他筑基时强化了体魄,否则这一下非给他弄折了不可,沈冰澌也是太过分,刚才还彬彬有礼地问亲一下可以么,得到答复以后完全就是鲸吞虎咽,亲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你的腰没事,”沈冰澌一脸镇定地说,“这种程度的活动,它可以承受,毕竟它已经筑基了,如果感到困难,说明缺乏锻炼。”

“去你的。”容谢笑着推了一下沈冰澌的肚子,“让开点,你下面挤到我了。”

说完这句话,容谢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他能感觉到他们贴在一起的部分,有什么灼|热的东西突然变得很有存在感。

沈冰澌目光一沉,捏住容谢抵在他肚子上的手。

危险的信号在彼此目光接触中传递着。

容谢咽了口唾沫:“不行。”

不是没收拾好的问题,而是,现在,这个时机。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容谢感觉形势严峻,已经骑虎难下了。

沈冰澌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容谢的手,从桌边走开。

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身上尚带着凉凉的水汽。

容谢也差不多收拾好了卧房。

春夜里的花香气酝酿着,两人并排躺在松软的被子里,容谢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在自己床上舒服……我讨厌御剑飞行,这两天累死我了。”

“当然,以后还是坐我的剑吧,”沈冰澌双手背在脑后,望着床顶,“等我恢复了灵力,我们就去蓝塬,把家当都搬回来。”

“等等,”容谢也望着床顶,“谁说要搬回来?”

沈冰澌猛地转过头来——

作者有话说:距离完结还有一次大战(

十一月绝对完结了![鸽子]

第194章 雄心消

“你不打算搬回来?”沈冰澌紧紧盯着容谢, 目光灼灼,好像要把他的脸烧个洞。

“是啊,”容谢轻松地说道, “其实在蓝塬挺好的, 一个人自由自在, 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吃什么玩什么,都很方便,离盛京还近。”

说着, 容谢期待起来,面色也变得容光焕发:“我搬到蓝塬去, 离盛京那么近, 还没去过盛京呢!赵队长和陆应麟几次邀请我,我都没去,那时候我忙着凑钱赎剑, 开源节流,一点多余开支都不敢有,现在不一样了, 剑回来了, 我也有积蓄了,蓝塬那栋房子,我可以买下来,王管事那里的活儿, 我也上手了, 只要每旬固定时间过去开个会,其他时间可以自由分配,我还有很多想去的名胜古迹呢……”

容谢越说越兴奋, 完全没注意一旁沈冰澌的表情,直到沈冰澌发出干咳声,打断了容谢的幻想,容谢才注意到沈冰澌正侧着身子,一手撑着脑袋,紧紧抿着一张嘴,唇线向两边拉成直线,不满地看着他。

“干什么?怎么这副表情?”容谢疑惑,“你对我的计划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我呢?”沈冰澌指指自己,“你的计划里,我在哪儿呢?”

容谢想了想,说道:“我的计划是这样,你的计划,当然你自己来定呀,你想参加我的计划,就参加,不想参加,就不参加,我们的计划有重叠的部分,那就一起去做,有分开各自要做的事,比如修炼,执行任务,和寻宝队一起探险,那就分开去做呀。”

沈冰澌意外地望着容谢:“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当然,很真。”容谢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离开涣雪山庄这段时间,我发现我好像更合外面的生活,要再回来,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呆在山庄里,虽然也很舒服,但太无聊了。外面的世界很大,海州、盛京、鎏金城……有那么多有意思的地方,没去过实在是太可惜了。等我学会御剑术,我就要一个人周游五洲四海,我想看看世界的尽头在哪里,是什么样子,那些会御剑术的人怎么能一直憋在一个地方练功呢?简直无法想象,如果是我的话,恨不得一天到晚都在天上飞……”

沈冰澌没想到容谢会一下子说出这么多关于未来的畅想,显然,容谢不是一时兴起才这样说的,他在心里规划过很长一段时间了,只是眼下两人安定下来,拥有了一段悠闲的时光,容谢才会倾吐出来。

这和沈冰澌设想的不一样。

……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容谢脸上开心的笑容是真的,眼中憧憬的光芒也如此生动,这就是沈冰澌想看到的容谢,自由自在、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的容谢。

“好吧。”沈冰澌长出了一口气,目光垂下来,似乎正在做艰难的决定,“既然你的计划是这样,那我的计划……”

容谢睁大眼睛,等待聆听沈冰澌的远大志向,作为命书中的主角,拯救世界的龙傲天,沈冰澌肯定会有些非同凡响的计划,从无情道改修他道了,也不会让他停下修行路上前进的脚步。

“就是和你黏在一起。”沈冰澌大喘气结束,抬起头,笑吟吟地看向容谢。

“嗯……嗯?”容谢以为自己听错了,“和我黏在一起?”

“对,”沈冰澌点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去盛京吃喝玩乐,我也去盛京吃喝玩乐,你住蓝塬,我也住蓝塬,反正现在我也不是什么无情道的希望了,师父的衣钵和镜宫的职位我都继承不上了,无事一身轻,当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回轮到容谢诧异了。

虽然,他也很希望沈冰澌和他在一起,但他也不想强迫沈冰澌改变自己的计划,现在,他们都是拥有很长寿命的修真者,不必再像凡人那样一定要在几种生活里选一种,他们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腻了,就再换一种,反正有的是时间。

“怎么,你不想和我一起?”沈冰澌等了半天,没等到容谢的回答,忽然焦虑起来。

“不,我只是在想……难得除魔剑圣会说出这样的话,你不该以提升修为、斩妖除魔为己任吗?”容谢笑道。

“这也不妨碍啊,我可以一边和你黏在一起,一边提升修为、斩妖除魔。”沈冰澌说着,手指卷起容谢的头发,“而且,我还可以带你提升修为。”

容谢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不由得耳尖发热,推了他一下:“我发现你自从摆脱了道心反噬,嘴上说话就越来越没有把门的了。”

“其实,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变过,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沈冰澌坦然道。

容谢低头看着他,心想,是啊,这就是他熟悉的沈冰澌,别人可能觉得他这样直言不讳很令人难受,可容谢就喜欢这一点,这个世上能直言不讳的人太少了,言行如一的更是少之又少。

沈冰澌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坦然无碍,如同晴夜的月光。

夜明珠的微光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同样的念头在两颗心中浮起,无论前路如何,得此一人而此生无憾。

翌日早起,沈冰澌早早收到云峰的来信,信上告知他大长老祭典的举办时间和地点,叫他做好准备,奠仪不用他主持,有薛宗主和大长老的大弟子主持,他只要出席就可以了。

为了防止沈冰澌不知道普通人是怎么参加葬礼的,云峰长老还特别提醒他去问一问容谢,或者其他人。

沈冰澌一边看信,一边走出卧房院子。

刚出来,三个小的齐声叫道:“大庄主早上好!欢迎大庄主回来!”

沈冰澌吓了一跳,看向道路一旁,每两棵树之间都挂上了绳子,晾上了昨天收下来的被子,容谢已带着三个小的洗完了被子,这会儿正在一件一件往绳子上搭被子。

“呃,”沈冰澌看着他们三个,点点头,“早上好。”

三个小的没想到沈冰澌会真的跟他们答礼,不由得面面相觑,接着,一阵交头接耳。

“大庄主真的改修他道了。”

“太厉害了吧,原来大庄主也是可以做人的。”

“……你们不会以为我听不见吧?”沈冰澌拉下脸。

“大庄主听见了!”“大庄主修为还在!”“恐怖如斯!”三个小的一哄而散。

容谢在旁边看着,不由得好笑。

沈冰澌见容谢笑得开心,便走上前:“你可想清楚了,去了蓝塬,就没有他们三个的乐子可看了。”

“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也可以跟我到蓝塬去。”容谢笑道。

沈冰澌撇撇嘴,他可不想三个跟屁虫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本来去蓝塬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支开王慕,就可以二人世界了……

“现在好了,他们三个跑了,剩下的衣服没人晾。”容谢指一指旁边的洗衣盆。

沈冰澌从善如流地接过了这项活计。

带着皂角清香的衣服从指间滑过,抖一抖,晾起来,清新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阳光透过布料,将布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

沈冰澌以前还是除魔剑圣的时候,自然是没有心思去体验这些的,现在跌落到炼气期,才得以感受这些,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从心中升起,做个修为低微的普通修士好像还不错。

就像今天早上,他一直睡到太阳照进房里才醒。

自从灵力重回炼气期,睡觉也比以前香了,昨夜和容谢不知道聊到几更天,今天醒来时,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对着床顶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怎么样,云峰长老写信来了?信上说什么?”容谢靠近沈冰澌,用手指随便一捋,那些晾起来皱巴巴的衣服就变得整端。

“师父的祭典后天举行,有薛宗主和大师兄主持,我只是列席,什么都不用说。”沈冰澌道,“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容谢注意到沈冰澌在看那件衣服,“哦,这个,很简单的,只要知道衣服是怎么缝在一起的,顺着折线走就行。”

容谢跟沈冰澌示范了一下,沈冰澌从洗衣盆里拿起一件,模仿容谢的动作也捋一下,抖一抖,晾上去的样子舒展多了。

“有一手。”沈冰澌赞道。

“这算什么,等你恢复了灵力,也就是一道火灵的事。”容谢笑道。

“那就闻不到这样的香气了,”沈冰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摸了摸晾衣绳,“也感觉不到阳光照在手上的温度。”

容谢望着他。

“其实,当个普通修士也挺好的。”沈冰澌望着晾衣绳,若有所思地说道。

容谢想说什么,终是没说。

容谢和沈冰澌在涣雪山庄度过了无可挑剔的两日,就像回到了过去一样。

第三日,沈冰澌前往主峰,参加大长老的祭典。

容谢不放心沈冰澌,准备了一大堆符咒,塞到他最容易拿出来的几个口袋里,又把刻着“容”字的传音玉佩挂在他左手最容易拿到的位置,右手是他的持剑手,自然不能占用。

容谢驾起云梦扁舟,将沈冰澌送到主峰,和云峰长老交接了人。

“容小友,不必担心,那天也就是老道随口那么一说,今天的祭典大能如云,何况我们还有护山大阵,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妖孽靠近的。”云峰长老见容谢紧张,安抚道。

“我知道了,多谢云峰长老。”容谢道。

即便如此,容谢还是站在正殿门口,目送沈冰澌走进去,才转身走到殿前广场上去。

祭典在主峰正殿举行,只有灵镜宗的宗主、长老和无上仙山一脉的弟子参与,送别大长老的衣冠后,他们会走出来,向聚集在殿前广场上的各界修士们昭告此事。

这个时候,殿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修士,有灵镜宗弟子,也有别的宗门派来的代表。

攒动的人头忽然向后面天阶上转去,人群分开一条通路,一名外貌正值壮年的美髯男修走在最前面,带着身后一众弟子,他们一径向正殿走来,看样子是要进殿。

容谢疑惑地盯着此人,不知道宗门里怎么还有这么脸生的长老。

“这就是大长老的大弟子。”“无上仙山的大师兄。”

纷纭的议论传入容谢耳中。

容谢恍然,这就是云峰长老所说的,千里迢迢回来主持大长老祭典的无上仙山大师兄啊。

此人道号凌魁,天赋有限,很早就离开无上仙山,下山创立了一个新的门派,所收弟子都要修习无情道,虽然没弄出什么名堂,但有无上仙山大师兄的名号在,修界人还是敬他三分。

就因为他很早离开无上仙山,容谢和沈冰澌入门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了,他们从来没见过凌魁的真人。

没想到在大长老的祭典上见到了。容谢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凌魁觉察到容谢的目光,也向他脸上扫了一眼,很快便偏离开,从正殿正门中间走进去。

第195章 祭典上

凌魁看起来十分正常, 容谢却觉得哪里不对。

“容师弟。”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舒阳师兄!”容谢转过身,意外中有些惊喜地唤道,在这个紧张的场合, 能看到一个熟人还是很令人高兴的。

“走, 我们下去吧。”舒阳向殿前广场做了个“请”的手势。

容谢跟着舒阳一道下到殿前广场靠前的位置, 站在云峰长老亲传弟子的阵列里。

“舒阳师兄,你可知道宗门为什么会请这位凌魁大师兄回来主持大长老的祭典吗?”容谢问道。

这个问题从他得知这件事开始,就盘亘在他心中了。宗师的祭典,一向是由传他衣钵的弟子来主持, 没听说过按照长幼顺序来排次序的,主要是师徒传承和家族传承不一样, 更多的是以实力决定, 而非先来后到决定,很多宗师在早年收了弟子,那时候他们自己的理论还不成熟, 教授弟子时也带着些试错的成分,第一批教出来的弟子往往很是平凡,有些甚至不能坚持留在师父身边, 就像大师兄凌魁, 这样早早就离开灵镜宗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作为大长老弟子中的代表。

“没办法,这也是权宜之计,”舒阳无奈道, “据说宗主和长老会本来想叫沈师兄去主持的, 谁知道短短半年时间,沈师兄就道心破碎了。沈师兄也是个大大咧咧不懂掩藏的人,道心破碎的消息不说传的天下皆知, 至少无情道这个圈子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

“咳。”容谢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沈冰澌的性子就不说了,为了帮沈冰澌找到解决道心破碎的办法,少不得会向外界透露沈冰澌的情况,就说无情道宫白长老身边的人,应该都知道沈冰澌道心破碎的事,三言两语,可不就传播开了。

“当然,大长老还有一些其他的弟子,比如雪庭师姐、金谷师兄,可是他们都在闭关修炼,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步,根本不敢惊动他们。还有一些在外面游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说到底,还是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了。”舒阳叹气。

“那怎么会想到找大师兄呢?”容谢问道。

“据说是大师兄主动请求的,师父、宗主他们也觉得意外,但在没有合适人选的情况,大弟子来主持师父的祭典,倒也合情合理。”舒阳道。

“原来是他主动请求的……”容谢心里怪异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咚——”

正殿里传来洪亮的撞钟声,祭典正式开始。

正殿的十六扇大门打开,里面的情形隐约可见,大长老的巨大棺木陈列在中间,看不到棺内,不过,大长老的肉身已经寂灭,里面放着的应该只是他的衣冠旧物。

薛老宗主站在右手边第一个,他先上了香,来到棺木边,抚棺绕场走上一圈,再轮到排行第二的剑峰长老,一直到整个长老会都走完。

接着,以凌魁为首的弟子们进香、抚棺、跪在遗像前寄托哀思。

正殿里吹来的风带着浓重的香油和焚烧的气味,令人心神肃穆,一时间杂念尽消。

容谢站在台阶下,举头望着正殿里的情形,暂时将心里怪异的感受抛到了脑后,不管怎么样,薛宗主和那么多长老都在正殿里,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再者说,凌魁能进来主持这么重要的祭典,肯定早就被反复查验过了。

心思一定,容谢的注意力便集中在沈冰澌身上。

弟子那一轮绕着棺材转的时候,他敏锐地捕捉到沈冰澌吊在最后的身影,可能是因为主持祭典按照长幼排序来了,其他方面的出场顺序也按照这个,所以,沈冰澌作为大长老的关门弟子,就被排到了最后一个。

沈冰澌今天穿了一身白衣素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扶着棺材走动时也没有特别悲伤,其他弟子也是如此,相比起来,倒是宗主和长老更悲伤一些,或许这就是无情道修士的特点。

容谢站着无事,脑袋里被各种念头充斥,好像这样就可以打发时间走的快一点。

正殿里的哀悼仪式结束,薛宗主带着一干长老、大长老的弟子走出来,来到正殿外面的露台上,那里已经布置好讲话的站台和扩散声音的扩音石。

容谢盯着沈冰澌走出来。

薛宗主来到站台前,开始向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讲话,他的声音十分沉痛,怀念了大长老一辈子的功绩。

容谢听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有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他顺着看过去,果然是沈冰澌。

沈冰澌盯着他看,还冲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容谢赶紧冲他小幅度摇头,叫他别瞎搞,台上的事情,台下看得一清二楚,这种肃穆的场合,还是老老实实站着吧。

沈冰澌顺从地移开目光,正视前方,完全站成一个合格的凭吊者塑像。

容谢稍稍松了口气,又看向凌魁。

他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凌魁在笑。

这个场合,沈冰澌这样肆无忌惮的人都不会笑,凌魁竟然在笑?

容谢定睛看去,凌魁面上的笑意消失了,他板着一张脸,和其他无情道修士一样面无表情。

就好像刚才看到的笑是容谢的错觉。

可容谢确定,那不是错觉。

一些令人感到怪异的细节重新翻出来,容谢猛然意识到,他为什么会在和凌魁错身而过的时候,感觉不对劲了。

容谢立刻侧过头,转向舒阳:“那个凌魁,他进来之前,应该受过检查了吧?”

舒阳一愣:“当然,怎么?”

“没有检查出来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比如,他身上有妖气之类的?”容谢追问。

“当然没有。”舒阳警惕起来,“你发现什么了?”

“他身上有一股花香味,是很淡的玫瑰香气,这个季节,不应该有玫瑰,只有另外一种四季开放不败的花会有这种气味,”容谢感觉到胃里沉了一块石头,“就是合欢花!”

“什么?”舒阳还没反应过来,合欢花?这里面有合欢花什么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薛宗主讲完了怀念的话,轮到凌魁上台。

凌魁似有若无地往容谢这边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面向台阶下、殿前广场上乌泱泱的人头。

他又缓慢而确凿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非常淡,带着一闪而过的轻蔑,广场上的人大多没注意到,只有站在台阶下最前排的容谢看得一清二楚。

“他确实有点不对劲。”舒阳侧过头来,沉声说道。

“小心,若是他突然发动,我们要第一时间保护沈冰澌。”容谢压着嗓子道,“现在台上就数他修为最低。”

“……明白!”舒阳一点头。

凌魁来到扩音石边,对着扩音石清了清嗓子:“诸位远道而来,参加大长老祭典的同修们,感谢你们聚集在此处,一同悼念无情道的魁首、永远的领头人物月朝宗。”

月朝宗是大长老的名字,只是他辈分太高,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直呼其名了。

众人站直身子,聚精会神地聆听凌魁这个大弟子悼念自己的师父,希望能从中听到一些大长老早年的经历。

而容谢已经按耐不住,频频向露台栏杆边的沈冰澌使眼色,示意他往边上躲一躲。

奈何沈冰澌就是看不懂他的眼色,还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小幅度摇头,把手指从袖子下面竖起来,以更快的频率向容谢摇手指。

容谢快要被沈冰澌气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唤出光电白兰,在袖子里捏紧剑柄,随时准备冲上去营救沈冰澌。

沈冰澌终于发现容谢的状态不对,他疑惑地扬眉。

正在此时,扩音石中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整个广场上的人都感觉脊背被猴子挠了一下,不由自主缩起双肩。

露台上,凌魁正在掰一块扩音石,他的动作非常粗野,甚至有种诡异的非人感,好像第一次用人的手去拿东西,却发现那东西紧紧黏在栏杆上,他不得不用蛮力把它扯下来。

周围的长老不明所以,薛宗主显然也没反应过来,就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凌魁掰下来一块扩音石,直接举到下巴前面,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环视在场众人。

“刚才忘了介绍,我是月朝宗的大弟子凌魁,请大家记住这个名字,我是一位勇士。”凌魁满面春风地说道。

从来没有人这样介绍自己,何况是在自己师父的祭典上,台下响起一阵阵吸气声,嗡嗡的议论随之铺开。

这时候,台上的薛宗主和众长老也终于反应过来不对,薛宗主向凌魁急道:“凌魁,你在干什么?你知道自己说什么吗?”

“我在念悼词,诸位,无情道的同修们。”凌魁对着扩音石大声说道,他的声音无比欢快,“你们要完了,你们的魁首、领头人物早在半年前就道心破碎而死,只留下两句话——第一句是:断天之刃,不过掩耳盗铃!第二句——”

众长老围上来,一道道缄口诀的辉光打向凌魁,有人撕扯着凌魁的袖子,有人拽他的头发,但是都没有用。

凌魁的嘴巴闭上了,面容因为被法术攻击而疼痛扭曲,可是,他仿佛还有另外一张嘴藏在身外,欢快地向扩音石持续说道:

“无情道破,绝非长久之计!哈哈哈哈哈,听到了吗?这就是你们的魁首,领头羊,死前留给你们的遗言!若我有半句虚言,叫我天诛地灭!薛保山,你敢跟我对质吗?月朝宗的遗言上有没有这一句?为什么他死了半年,你们都不敢公布?”

第196章 谁来救

灵镜宗主峰, 正殿后面有一处隐秘的地牢,专门关押重大犯人,这些犯人身份特殊, 是前一天还在正殿里开会, 第二天就押作阶下囚的那种“特殊”。

无须讳言, 每个宗派势力、乃至修真世家,他们的正殿、堂屋、宗祠附近都有这样的牢房,就是为了关押内斗中失败的力量,这些人曾经掌权, 知道不少秘辛,为了控制他们, 不让他们狗急跳墙, 把更多见不得人的核心机密抖搂出去,在这些权力殿堂的隔壁,就会设下秘密牢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