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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不愿意

事情还是进展到这一步。

“既然白长老都这么说了, 我们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如果陆应麒真的能做到挥剑斩情丝,我们就相信他道心坚定。”

“对他的处罚也全部取消。”

“就像……当年留下来的白长老你们一样。”

对陆应麒的审判暂时停止,宗主、长老们离开悬崖边, 回到天玑坛的殿堂内。

陆应麒和小枝则不被允许离开, 在“证明结果”没有出现之前, 他们都不能离开问心峡底部的岩石平台。

白长老、引路人和容谢从小道下降,来到岩石平台上。

白长老大步走向陆应麒,两人站在平台的一边说话。

容谢远远望着他们,不知道白长老跟陆应麒说了什么, 陆应麒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 白长老交代完毕, 转过身,面上露出满意之色,在他身后, 陆应麒的目光却落在一旁的小枝身上。

小枝一直站的远远的,背对着所有人。

小枝瘦小的背影让人心生怜惜,然而白长老从始至终也没有向他交代什么, 好像这场证道中牺牲最大的人就该认命, 不配发表意见似的。

白长老快步回到容谢和引路人这边:“应麒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他已答应按我的意思办,容谢,到你出力的时候了。”

“小枝呢?”容谢问道, “他是怎么说的?”

“小枝?”白长老不解, “他需要说什么?”

“陆应麒证道,毕竟不是拿一棵树一棵草证道,而是一个人, 这个人是怎么想的,总该先了解清楚吧。”容谢道。

白长老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住话头,冲引路人摆了摆手,引路人心领神会,快步走开。

峭壁下的角落只剩下白长老与容谢二人,即便如此,白长老仍然不放心,在两人周围加了隔音结界。

“你在想什么?如果不是我们给他一条生路,他现在已经死了!你以为问心峡的攻击法阵是纸糊的?这些石刺能废掉元婴期的修为,就能打的筑基期修士魂飞魄散!”白长老不耐烦地说道,“如果他不配合应麒,他也只能死,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配合呢?”

“可是,他不知道啊,证道法阵可以留他一条命,这件事不是无情道宫的不传之秘吗?只有白长老你知道,我知道,小枝却不知道。”

白长老一怔,他倒是把这回事给忘了,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的判断:“那又如何!如果不是他的炉鼎体质,也不会害得应麒落到今天的下场,身败名裂不说,还要被逐出宗门!辛辛苦苦练出的一身修为,也要就此废掉!他如果有点良心,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容谢一阵无语,“他的炉鼎体质也不是他自己选择的,如果不是玫夫人做出十恶不赦之事,小枝本来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说到底,玫夫人也是你们无情道宫派系纷争的结果,白长老你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你——”白长老气得指着容谢。

“我的意思是,还是跟小枝沟通一下,最好能向他透露一二,给他吃个定心丸。”

“不行!绝对不行!”白长老一拂袖子,“我们从旁辅助的人可以知道底细,阵眼中的两人却不能知道,否则,这阵法就失去了效用,还谈什么证道?”

容谢其实已经猜到了这种可能。

那……小枝岂不是必须抱有必死的决心,才能促成此事?

这对他来说未免太残酷了。

“即便如此,我认为也应该事先沟通,至少,安抚一下小枝的情绪。”容谢说道,“如果小枝心生怨恨,并且表现出来,多少对陆应麒也会有影响吧。”

这一下可是踩中了白长老的痛脚。

“什么?!”他叫唤起来,“我们无情道宫供他吃、供他住,还把他培养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不过是为了应麒牺牲一下,有什么怨恨,有什么不满?!”

容谢看着白长老,不说话。

白长老自己垮塌下来,沉默片刻,道:“你说的有理。”

无情道宫的人一向不会考虑别人的感情,对于他们来说,杀掉一个人,比安慰一个人简单多了。

白长老凝神看向陆应麒和小枝,那两个人现在还没有沟通一句,分开站着,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只有陆应麒望着小枝,小枝却没有回应。

容谢的担心是对的。

白长老收回目光,看向容谢:“你……能安慰小枝?”

容谢叹气,他可没这个本事。

“我不能,但我想,如果让他说出自己的想法,或许会好一些。”

白长老采纳了这个办法,他挥手撤去隔音结界,带着容谢往陆应麒和小枝那边走去。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白长老立在陆应麒和小枝之间,却头一次把目光转向小枝,逼视着他,履行义务一般地问道。

小枝有些惊讶地抬头,他脸色煞白,唇色更是透明一般:“我……”

白长老拿出十足的耐心,等着他细如蚊蚋的回话。

“我……”

陆应麒一直盯着小枝,这时候,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我……我不愿意……”

小枝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完,垂下眼睛。

“什么?!”白长老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不愿意?”

“……”小枝默认。

白长老在容谢劝说下好不容易绷起的耐心,被小枝这么一句大逆不道的拒绝瞬间击碎。

“你有什么可不愿意的?谁问你意愿了吗?!”白长老暴跳如雷,“你不愿意也是个死,愿意至少还能救应麒一命!难道,你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应麒因为你被废掉大好前途吗?他可是飞升的料子,现在却要沦落到平常人一样——”

“啪嗒”“啪嗒”,小枝垂着头,眼泪掉下来,落在地上,留下小雨一样浅浅的印子。

“师父。”陆应麒终于出声了。

容谢神色复杂地望着陆应麒。

其实他一直在奇怪,陆应麒为什么到现在才出声,按理来说,他和小枝都不知道证道法阵的底细,他应该也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杀了小枝才对。

即便如此,他还是答应了师父的要求。

这究竟是对师父的信任,还是……真的无心无情呢?

陆应麒出声之后,白长老的气势便消减下去不少,甚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不过,也只有一瞬而已。

白长老拍了拍陆应麒的手臂,转身向一边走去。

陆应麒看向小枝,小枝的泪水已经在脚前聚起一小片水洼。

容谢知道这是他们说私房话的时候了,他也该离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相当在意,即便走出几步,仍然偷偷拿出顺风耳,用袖子遮掩着偷听他们说话。这种感觉,就像将要赴刑场的犯人,总想知道排在他前面的那一个是什么感受。

“你不愿意么?”陆应麒轻声问,难得的,声音里仿佛有几分感情在。

小枝摇了摇头,压着鼻子,让情绪过去。

他哽咽着说:“我……我也不知道……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们不会分开,”陆应麒道,“你相信我么?”

“什么?”小枝一愣,抬头看向陆应麒。

容谢听到这里,也是惊疑,陆应麒什么意思?难道陆应麒知道证道法阵的底细了?

“我们都是天地化生,本来就是一体,只要你还在这方天地,我们就不会分开。”陆应麒平静地说道。

小枝愣愣地看着他。

别说小枝了,就容谢听到这句大道理,也是大脑一阵空白。

陆应麒竟然是这么想的!该说他什么好?心法刻在脑子里了,还是觉悟甚高,不愧是即将冲击分神期的大佬?

“待我证道,与天地同化,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和你在一起。”陆应麒道,“只要度过这一关,再没有什么能阻拦我。”

“……”小枝哑然望着他。

“你会助我一臂之力么?”陆应麒坦然地问道。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却是容谢完全没想到的对白。

仿佛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容谢感觉自己重新认识了陆应麒,或者说,更深刻地认识了陆应麒。

沈冰澌肯定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这样理所当然地,劝一个人为了自己证道而牺牲,还摆出什么天地同化的大道理。

小枝能说什么呢?

“可是我……”小枝咬住牙,仿佛在忍耐剧烈的痛苦,他说的缓慢,每一个字都如同从滚烫的肺腑里烙出来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也……感受不到了……”

“为什么?”陆应麒不解。

“因为……我死了啊……”小枝苦笑。

“你不会死,”陆应麒平静道,“没有人会死。”

“是,他们都化成了……天地,草木,我们脚下的地砖。”小枝像喘息一样地笑着,“可我连他们都比不上。”

陆应麒疑惑地看着他。

“我……”小枝深吸一口气,“这么渺小,当然不配变成这些东西,活着的时候也没有人注意我,死了以后,更不会有人注意我,我会变成尘埃,变成一滴水,到时候,你就找不到我了。”

陆应麒定定地望着他:“我会找到你。”

“……”

容谢将顺风耳收回来,什么什么的,实在听不下去了。

如果沈冰澌敢这样忽悠他,他当场大嘴巴子抽他。

还不如一剑刺死来的痛快。

之后的时间里,小枝好像默认接受了陆应麒的说法,只是默默流泪,不再提出反对意见了。

白长老喜出望外,拍了拍容谢的肩膀,赞道:“灵镜宗的小弟子,还是你有办法。”

“怎么样,商量完了吗?”悬崖顶,尚乾的声音传来,仍然是那副幸灾乐祸的口吻,“宗主、长老们都等着呢,也该做个决断了吧?”

白长老一挥袖子,一道白光打向崖顶:“尚乾,给老夫闭嘴!”

轰隆一声,崖壁坚硬如铁,岿然不动,只是掉下来许多石子土沫,若不是问心峡底有结界撑着,非得掉他们一头一脸。

“白长老,”宗主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无尽威压,“别像个孩子似的撒泼胡闹了,快点开始吧!”

第162章 入阵中

白长老冷笑一声:“宗主莫不是要我无情道宫的证道法阵暴露在这么多外人眼皮子底下?”

白长老这么一说, 宗主才想起来要想杀妻证道,必须先结证道法阵,这个法阵已经很多年没结过了, 他几乎忘了这茬。

“这……依你的意思, 在哪里结阵?”宗主问道。

“当然是无情道宫!”白长老横声说道。

宗主犹豫片刻, 点了点头:“罢了,就依你的意思。”

容谢又回到了无情道宫。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回来,只是,一起回来的还有浩浩荡荡一大帮人。

白长老、陆应麒和小枝就不说了, 玄天宗宗主、众长老、尚乾还有拉拉杂杂一大帮修士都跟在后面,瞬间将道宫门前那片空地挤了个满满当当。

白长老叫他们在外面等着, 只叫了容谢、引路人和另外几个可信的弟子进来, 一起布置法阵。

这里面,也只有容谢知道,他们要布置两个法阵, 一个是证道法阵,一个是锁灵法阵。

锁灵法阵可以锁住灵魂,不让新死的鬼魂散逸到别处, 这样, 被证道的那个人还可以回来。

容谢跟着白长老布置锁灵法阵,心中暗暗记下布置方法,保不齐将来自己也能用到。

一个时辰后,法阵布置完毕, 大家都有些灵力不济, 脸色不是那么好看。

白长老站起身来,长出一口气:“成了!”

他神色庄严,看向容谢, 赞许道:“容谢,这次多谢你帮忙了,你的修为虽然薄弱,记性却是不错,画法阵的手法也堪称纯属,可惜了,若是你投入我们玄天宗无情道宫门下,不至于只有这点成就。”

容谢笑了笑:“白长老过誉了。”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白长老真想谢我,就帮我引荐红长老吧。”

“你,”白长老一哽,“怎么还是不死心?”

容谢坚持地望着白长老。

“罢了,如果这件事成,我可以告诉你红师弟的下落,不过,引荐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想一见面就和他结下梁子。”白长老冷笑道。

容谢点点头:“消息也好,见到红长老的路径也好,只要您能促成我见到他本人,我都记在心上。”

法阵布置完毕,道宫正门打开,宗主和众长老先行步入,接着是陆应麒和小枝,尚乾带着一大帮修士紧随其后。

“白长老,现在可以开始了么?”执掌刑律的长老问道。

白长老“哼”了一声,一抬手,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出现朵朵光斑,旋转散开,流淌着充沛灵力的繁复法阵显现出来。

容谢感到胸口仿佛压着什么,呼吸不畅,他望着陆应麒和小枝,他们两个站在法阵边上,身后就是乌泱泱的玄天宗修士,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往前。

陆应麒侧头看向小枝,小枝也看向他,小枝轻轻摇头,陆应麒则以安抚的目光注视他。

这时,身后的尚乾走近陆应麒,低声对他说什么,然后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陆应麒面上平静无波,小枝却仿佛受到刺激一般,回过头,手掌中绽放出一道红光,直打向尚乾门面。

猝不及防,尚乾被打了个正着,不过,他也没有慌。

毕竟小枝只是区区一个侍童,他的攻击能厉害到哪儿去?尚乾可是镜宫承认的裁诫官,他的护体灵力自发反弹就够小枝吃一壶的。

眼看着红光扑面而来,尚乾甚至微微展眉,脸上露出等看好戏的笑容。

“嘭!”

红光狠狠打在尚乾脸上,尚乾惨叫一声,向后飞去,仰面躺倒在地,半晌不见动弹。

一片死寂。

事发突然,众修士都没反应过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宗主,他惊怒交加,一道霸道至极的法力打向小枝。

宗主也有分神期实力,这一下打中了,小枝少不得要魂飞魄散。

眼看着金光呼啸而来,一道银光豁然抬起,纤细狭长的一条,却稳稳接住宗主的法力,二者在空中相持不下。

众人惊愕望去,是陆应麒。

陆应麒出手接住了宗主的法力!

陆应麒明明只有元婴后期实力,竟然一出手就能接住宗主法力,修为越高,境界与境界之间的差距就越大,陆应麒能接住宗主的法力,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就是他的实力比普通的元婴后期还要强。

无情道修士本身就比其他修士实力要强,再加上剑修的加成,陆应麒的实力比同等级的其他修士强,也没什么奇怪。

可是,大家都没想到,他竟然强到这种地步!

和宗主交锋,不相上下,不敢想如果他真的全力一搏,在场的人是否能留住他。

至于尚乾,这时候已经没有人注意他了。

“宗主,你这是做什么?”白长老气急败坏地质问道。

宗主面色阴沉,目光从陆应麒身上移向小枝:“他刚才用的什么法术,竟然能突破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力?”

众人只注意着陆应麒接宗主法术的那一剑,这时候,经宗主一提,才回转过来,思索起小枝刚才对付尚乾的那一下。

确实,不应该啊,尚乾再怎么说也是金丹后期修为,又是镜宫钦定的裁诫官,竟然随随便便就被一个小小的侍童打败了……

众人的注意力再一次集中在小枝身上。

就在这时,尚乾也被扶了起来,他的鼻子被砸歪了,牙齿豁开,一只眼睛血红一片,看面相十分可怖,小枝的攻击全打在要害上。

两名医修不断向尚乾脸上施法,才保住他的视力。

尚乾气急败坏,指着小枝,口齿漏风地嚷道:“妖术,是妖术!”

小枝看起来也呆住了,好像没想到自己随手一击,真的能打伤尚乾,他后退一步,想躲进陆应麒身后。

陆应麒却没有像以往那样,为小枝提供庇护,他目光幽深地望向小枝。

小枝双手默默背后,别开目光。

这时,尚乾那边的修士围过来,拔出各种法器,向小枝发起围攻。

容谢实在看不下去了:“白长老,你还打不打算让你的爱徒证道了?”

白长老迟疑道:“可是那侍童……”

“别管他究竟是哪里来的法术,眼下若是他被旁人捉住了,只会让你们多一个把柄!”容谢提醒道。

白长老回过味来:“不错!现在最重要的是叫应麒证道!”

说罢,他凌空而起,一个甩袖打散尚乾手下修士的围攻,落在小枝和陆应麒身前。

白长老很快稳住了局面,尚乾虽然嗷嗷叫着要他们给个说法,但被白长老用“以大局为重”的借口敷衍过去。

“宗主,证道法阵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可以开始了吧?”白长老气势汹汹地说道,仿佛被动的一方不是无情道宫,而是别人似的。

宗主仍然惊疑不定,目光看向小枝:“他刚才明明——”

“是弟子教给他的咒诀,用来防身。”一个身影拦在小枝身前,将小枝挡了个严严实实。

“陆应麒?”宗主疑惑,“你刚才明明还……”

“弟子忘了。”陆应麒面无表情,“现在想起来了。”

“……”宗主一阵无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陆应麒在糊弄人。

“宗主,究竟还证道不证道了?总不能为了一个尚乾,就连宗门秩序都不要了吧?”白长老冷笑捻着胡须。

同样的话,白长老又回敬给宗主和尚乾。宗主哑然,片刻,摆了摆手,示意白长老可以开始了。

在白长老的推动下,法阵熠熠生辉,开始转动。

法阵的光辉映照在陆应麒和小枝脸上。

陆应麒率先向前走去,稳步走入阵中。

时至此刻,他的表情仍然十分淡然,就好像即将迎来的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容谢正对着陆应麒,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佩服陆应麒的境界之高,还是替小枝伤心。

小枝站在原地,失神地望着陆应麒的背影。

“妖怪,他分明就是妖怪!”

在他身后,尚乾一边痛苦地接受治疗,一边挣扎着嘶吼。

“我能感觉到,他就是妖怪,他身上有妖气!”

“不许启动阵法!”

“他们要放跑他!”

尚乾的吼声一声比一声高亢,周围人在他的嚷嚷中也露出了怀疑之色,投向小枝的目光像利箭一般,仿佛要看穿他的真身到底是人是妖。

“快入阵!”白长老看见宗主又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急忙催促道。

纷杂的声音充斥耳膜,小枝闭上眼睛。

身后已无退路,前进亦是深渊。

他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麒少爷时的情景。

那可能比麒少爷知道的时间还要早,在他成为他的侍童之前,就已经偷偷看过他了。

如果能成为麒少爷的侍童该有多好?那时候他想。

然后他梦想成真了,从此往后,每一天都像做梦一样。

梦境太美,以至于他不想醒来,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持续下去,他都愿意试一试。

哪怕这方法一旦被发现,就是万劫不复的结果。

梦,总会醒的。

小枝睁开眼睛,眼里的泪水仿佛已经流干。

他望着前方熟悉的背影,终于到了梦醒的时候。

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肆意地笑着。

“你不会以为,他能护你一辈子吧?”

“太天真了,小枝,没有谁能护谁一辈子,他护着你,只是还没触及到他的自身利益而已。”

“别说了。”小枝喃喃。

“呵,死到临头,还护着他呢?”那个声音带上了几分嫉恨,“他这样的伪君子究竟有什么好?”

“他不是伪君子,只是,有他的道而已。”小枝望着陆应麒。

那个声音还想说什么,前方法阵中,陆应麒站定身形,回过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罕见的担忧,望向小枝。

周遭的空气变得安静,小枝举步走进阵中,一步一步,走向他的麒少爷。

如果这就是终结,至少,他是结束在麒少爷手里的,或许,有一天麒少爷飞升成仙了,在那遥远的天界,偶尔还会想起他,想起那个陪他走了一遭,最后消失的干干净净的侍童。

第163章 证道时

陆应麒和小枝分别走进阵眼之中, 阵法启动,无数银光环绕他们转动。

容谢攥住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阵中的两人。

陆应麒一步一步走向小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陆应麒手掌张开, 银色飞剑出现在虚空之中。

容谢不得不使出全力, 才能克制住自己扭头不看的冲动,如果不是为了沈冰澌,不是为了自己,他一点也不想看这么残忍的一幕。

在陆应麒举剑向前的一刻, 容谢脑海中念头纷起,他甚至想到有人会突然出现, 大叫“剑下留人”, 就像那些侠义话本里写的那样,或是陆应麒终究不忍心,怎么也刺不下去, 最后决定放弃修为,和小枝一起离开宗门,甚至是小枝突然爆发, 忍无可忍, 放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逆天实力,把在场的人都掀飞出去——

可是这些都没有发生。

银色剑锋刺穿小枝的身体,就像光芒穿过一片单薄的树叶,速度太快, 动作太利落, 在场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陆应麒已经收剑。

小枝前后摇摆了一下,向前扑去, 陆应麒伸手接住了他,他们像拥抱一样贴在一起。

然后小枝倒下去,他的血溅满陆应麒上身,曾经被拥抱遮掩过的地方,此时布满大片洇红。

陆应麒兀自站立,神色晦暗不明地望着地上的小枝,脸颊紧紧绷起,仿佛在强自忍耐着什么。

小枝不再动弹,鲜血从他身下溢出,濡湿了陆应麒的鞋底。

法阵仿佛嗜血的蝙蝠,得到血液的滋养,便容光焕发,银光逐渐变得强烈,环绕着两人快速旋转、收拢,直到所有灵力都吸进唯一站立的那人身上。

一瞬间,光芒绽放,在场的人仿佛都被剥夺了视觉,修为浅薄者更是双眼欲盲,连忙转过头,用袖子挡住脸。

容谢为了看清楚阵法是如何运转的,强撑着向光芒爆开处看去,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一片暗红色的光雾在白光中层层叠叠的扩散开,形成一朵巨大的合欢花影子……

瞳孔针刺般的痛,容谢撑不住,垂下眼睛,有液体从眼中流出。

又过了一会儿,光线逐渐暗下去,不知不觉间,远天上飘来滚滚乌云,一阵阵雷鸣从云中传来。

容谢伸手要揉眼睛,身后传来白长老的声音:“别揉,灵力聚集于双目。”

容谢按照白长老的授意,运转灵力,聚集在眼部,这样加强了几次,感觉眼中的刺痛平息下来,方才睁开眼睛。

白长老松开了容谢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容谢看到白长老的背影,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势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短暂的低谷之后,又迎来新的巅峰,所体现出的凯旋气势。

陆应麒成功证道。

光芒和荣誉环绕着他。

那些刚才还质疑他、要审判他的声音,现在全都消失了。

“陆师兄果然是无情道中的翘楚,杀死这么多年陪着他的侍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啊,听说他们两个还双修过,这么多年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和道侣也没有什么分别了,啧啧。”

“要不然说是杀妻证道呢,真是够狠啊。”

声音除了敬佩,还有些微的惧怕,毕竟普通人都有七情六欲,陆应麒虽然证明了他的道心,却也无形中和普通人拉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另外一种生物。

“应麒,做得好。”白长老是第一个走近陆应麒的,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加赞赏道,“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陆应麒低垂的目光向上抬起,如果说,之前他只是面无表情,现在就是冷淡了,他的目光如同淬透了寒冰,一股死气笼罩在眉眼间,连白长老都被冻得一哆嗦。

“应麒,你没事吧?”白长老压低声音。

陆应麒没有回答他,目光再一次垂下去,白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自己正踩在一滩血上。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白长老挪开脚,他刚才高兴得太过了,陆应麒证道成功,可以继续留在无情道宫,而且,他的修为也有了显著的提升,可能已经突破分神期,以白长老的经验,证道之后,至少能飞跃一到两个境界……在狂喜的冲击之下,白长老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踩到了那个被牺牲的侍童的血。

“应麒,别看了,回去休息吧。”白长老有意无意地挡住陆应麒的目光,同时向周围的人比了个手势。

道宫的弟子们这才聚拢过来,收拾现场,抬走小枝的尸体,清洗地面……很快,道宫门内的空地,又光洁如初,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容谢看着小枝的尸体被引路人带着几个弟子运走,一股呕吐的冲动涌上来,他捂住嘴,别开目光。

“没事的,小枝并没有死,”容谢在心中告诉自己,“锁灵法阵在,他的灵魂还在这里,说不定正看着我们呢。”

这样劝慰过自己后,容谢仿佛真的感觉到,有一双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再一次看向人群环绕中的陆应麒,仿佛看着万丈荒原中的一棵枯树。

“陆师侄果然好心性。”宗主夸赞陆应麒的声音从风中飘来。

方才还对陆应麒喊打喊杀的玄天宗高层们,这会儿又视他为宗门的骄傲,风中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几近被赞誉掩盖。

众星捧月般的场面,容谢实在是看不下去,他想问一问白长老什么时候发动锁灵阵,找回小枝的灵魂,可是看到白长老满面红光地接受同僚们的恭喜,他就知道一时半会间这件事是办不成的。

不知道小枝的灵魂是否还飘荡在这上空,能不能看到这一幕,看到这一幕的话,还魂之后就不要回到这里了。

容谢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吐出。

“师兄,我先回去,什么时候白长老找我,就说我在陆应麒的客房里。”容谢对引路人说。

引路人也挤在人群里,还好,他挤的不是很前,容谢还能跟他说上话。

“容师弟不留下来吗?”引路人问。

“不了。”容谢道。

引路人似乎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有多问。

容谢回到陆应麒的院子。

院子里一片安静。

弟子都跑去看热闹了,自然是没人。

容谢忍不住想到上一次他来时,小枝还在,会站在廊下那个位置,关切地望着他。

容谢心中一痛,摇了摇头,将念头甩开。

敲门,里面没有动静,容谢才想起来沈冰澌还贴着结界符,老实呆在房间里。

用传音玉佩联络过沈冰澌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冰澌一个箭步冲出来,拉住容谢的手,急切道:“你回来了!”

说罢,他上上下下将容谢检查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外伤内伤。

容谢本来心情很差,被沈冰澌这么一闹,倒是缓和了不少。

“怎么样?”沈冰澌向院门外探头探脑,“陆应麒还是被就地正法了?”

“噗。”容谢忍不住轻笑出声,“那倒没有……”

“哦。”沈冰澌面露遗憾之色,“看来他逃过一劫了?等等,别告诉我,他证道成功了?!”

容谢惊讶于沈冰澌的敏锐。

沈冰澌看到容谢的反应,点点头:“看来我没猜错。你说陆应麒有麻烦,白长老急着找你帮忙,我就猜到了,白长老那个不传之秘,应该就是证道法阵吧,怎么样?结果如何,他那个侍童还活着么?”

“……”容谢一阵沉默,沈冰澌全都猜到了,他还怎么遮掩?就差把锁灵法阵的事儿也一并告诉沈冰澌了。

“看来,凶多吉少啊。”沈冰澌观察着容谢的脸色。

“你别乱猜了。如今陆应麒的事已经解决,我们可以专心解决你的事。”容谢正色道,“白长老已经答应我,事成之后,就告诉我红长老身在何方,保证让我们见到他。”

“嗯,白长老的法子没用,只能指望红长老了。”沈冰澌道。

“也不一定……”容谢迟疑道。

可是想到刚才看到的场面,他说不下去了。

他本来以为这种解决道心破碎的方法唯一的难点是说服沈冰澌,没有天魔灭世的危机在前,沈冰澌怎样才能同意这种证道方法,他觉得这很难。

可是看过了陆应麒证道的场面,他发现自己也接受不了,有些事理智上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实际上却很难。

“不要想了,我们去找红长老,问到方法,行得通就做,行不通拉倒。”沈冰澌道,“大不了从头来过——你还不相信……咳咳……我吗?”

沈冰澌又咳嗽起来。

容谢心里揉成一团乱麻。

必须尽快行动了。

“我现在就去问白长老。”

容谢返回无情道宫门内的空地时,陆应麒不知道去哪儿了,白长老还在原地和那些恭喜他的宗门高层应酬。

不知道他们要说的什么时候,容谢只能拨开人群,走到白长老面前:“白长老,借一步说话。”

白长老警告地瞥了他一眼:“没看我正忙着吗,你先回去等着。”

“我没时间等了,红长老究竟在哪里?”容谢直接问道。

白长老脸色一变,朝向周围人的笑容也有点僵硬了,他一边道歉,一边将容谢拉到一边:“你疯了吗?胡说八道什么?本长老答应你的事,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我等不及了!”容谢道,“这里的后事您一个人也能处理吧,我现在就要带沈冰澌走。”

“急什么!”白长老放了隔音法术,盯向容谢,又急又快地说,“我是感谢你帮忙,才留下你!等我料理完了这帮人,马上就让你看看,这法阵有多么厉害,全无后患!那侍童的灵魂还在这里,等会儿我遣散了这些人,你跟我一起去抬了他的身体来,让你看看我的手段!”

容谢听到白长老这般有信心,心中的难受劲儿又缓和了些,他摇摇头:“可我真的等不及,沈冰澌的情况危急,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

白长老深吸一口气:“罢了!”

他挥袖解开隔音法术,大步走向人群,洪声告诉他们,此间事了,他和弟子要收起法阵、处置余事,请他们现在就离开。

众人有些错愕,大概没想到白长老这样好大喜功的人,竟然这么快就收敛起炫耀的心思来,不过,白长老既然发话,他们也不便多留,一时间各自离去,无情道宫内又安静下来。

白长老遣众弟子,向容谢招招手,两人一路走到停尸处,将已经安置进麻袋里的尸身取出来,带回锁灵法阵中。

“看好了。”白长老扬起袖子,露出双手,飞快结了一个繁复的咒诀,白光自手指间绽放,如烟花般散落在法阵各处,他睁开眼,大喝一声,“显形!”

一阵冷风吹过,法阵内空空荡荡,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作者有话说:好卡[可怜]

第164章 空里花

“?”

白长老的脸皱了起来, 他好像完全没有料想到,他的咒诀竟然没有产生效果,法阵内依然空空如也!

“怎么会……”容谢后退一步, 纵览全局, 将灵力凝注于双目, 不愿放过空气中一丝一毫的波动变化。

什么也没看到。

什么也没有。

“不可能!”白长老重新捏了一遍咒诀,“绝不可能——显形!”

他这样重复了三遍,气息变得不稳起来,显然, 锁灵法阵和显形咒都相当耗费灵力,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 连白长老都有点吃不消了。

容谢的心提了起来, 一股麻痹感涌上喉口,他声音滞涩地问:“该不会是……”

哪个步骤出了问题,锁灵法阵没能锁住小枝的灵魂?

还是陆应麒的一剑太过强悍, 小枝的灵魂承受不住,直接碎掉了?

又或是小枝伤心欲绝,三魂七魄无法凝聚, 原地分崩离析?

容谢脑中瞬间闪过几种可怕的可能性, 他的心像是被沉重的东西勒住,下坠……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如果小枝真的救不回来,他岂不是成了从犯,成了间接的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哪有什么间接的直接的……小枝如果回不来, 在场所有眼睁睁看着却没有阻拦的修士都有罪, 包括容谢这个帮忙起阵的,更是双手沾满鲜血。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攫住容谢的心神,不知不觉间, 冷汗浸透后背。

“怎么可能!怎么不出来!”白长老也有点狂躁了,再一次结起咒诀,高声叫着“显形”,向锁灵法阵释放法术。

“等一等,”容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命思索着,“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感知到灵体?只要能确定他还在这里,事情就好办了……”

“他还在这里,为什么不显形?!”白长老气急败坏。

“说不定他不愿意显形呢!”容谢道,“将心比心,如果被证道的人是长老您,难道您还愿意出来吗?”

“有什么不愿意出来的?有活下来的希望,当然要出来了。”白长老一脸不解的样子。

“……”容谢知道自己问错人了,白长老当然是没办法将心比心小枝的,“以前就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吗?”

白长老迟疑了一下,道:“没有。”

他迟疑的样子被容谢捕捉到:“白长老你……真的成功结过锁灵法阵吗?”

“当然成功过!”白长老立刻道,接着,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是辅助当时的道宫宫主……”

“什么?”容谢吸了口凉气。

他本来以为白长老这样身份、这样地位的人,不会胡吹大气,没想到……

“这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前任宫主已经把所有步骤都传授给我,不可能出任何纰漏!除非……除非……”白长老的眼珠震颤起来,他想到某种可能,又摇头否认,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些什么。

“除非什么?!”容谢等得心焦,大声问道。

白长老猛然抬起头,抬手一道白光放出,直击空中某个位置。

“嘭!”

一片仿佛是障眼法的东西急速收缩,空气中产生明显波动,好像罩在物件表面的布罩滑落,隐藏在后面的事物露出真容。

“除非,这里还有别的东西,”白长老一字一顿地说,“在替那侍童遮掩!”

容谢瞪大眼睛。

厚重的乌云翻滚着聚集于芝兰岭某个无名山头的上空,阵阵雷鸣从云中传来,仿佛某个隐藏在云中的怪物正在发出低沉咆哮。

时而一道电光划破暗淡的天幕,照亮山峰上孤身静坐的人影。

陆应麒证道之后,感受到体内汹涌澎湃的灵力,便离开人群,来到此处,一边打坐炼化,一边等待跨越境界的雷劫到来。

用激烈的手段证道之后,无情道修士一般都会跨越一到两个境界,有介于陆应麒的修为已经不低了,跨越两个境界还是比较困难的,他很可能会跨过分神前期,直接到中期或后期,不管怎么样,元婴期到分神期的雷劫都是必须度过的,陆应麒已经做好了准备。

陆应麒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的心境和之前不同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以前小枝还在的时候,他偶尔会感觉到迟疑、犹豫,现在全都没有了,那种连接着他与白长老、与玄天宗、与周围所有人的羁绊变得微弱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荡,好像证道也可以,不证道也可以,留下来也可以,离开也可以,这种空荡让他模糊了自我的边界,仿佛与周遭的自然融为一体。

轰隆——

云层被紫光照亮,显出狰狞的形态,数道紫电同时降下,形成密集而粗壮的电林,直击孤峰之巅。

霎时间,电光吞没人影。

障眼法掉落,眼前的景象令容谢始料未及。

一朵巨大的合欢花徐徐绽开,呈现出盛放的状态,每一片花瓣都色泽饱满,仿佛吸透了人血,表面的红光邪性无比,令人不敢直视。

淡淡的合欢花香飘散在空中,似有若无,沁人心脾。

容谢悚然一惊,立刻捂住口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感到一阵晕眩,手脚无力,身体轻飘飘的,根本凝聚不起任何灵力。

白长老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虽然白长老的修为强一些,甚至还有空给自己放了个隔绝外界空气的法术,可是在看到合欢花的第一眼,他就脱口叫了一声:“这里怎么会有合欢花!”

就是这一声,让白长老吸进去更多合欢花香,合欢花香有致幻的效果,没有人比白长老这个曾经深入接触过合欢教的人更了解。

白长老后退几步,想要叫人,却力不从心地软倒在地,嘴巴里像含了汤饼一样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很不幸,无情道宫的弟子都被白长老遣散了,为了保密,白长老告诉他们,第二天天亮之前都不许靠近前门空地,有什么事走侧门和后门。

现在,白长老叫不到人,也不会有人经过这里,他和容谢被困在法阵里,手脚无力,面对巨大到前所未见的合欢花,完全是被动挨打。

这显然不是一朵普通的合欢花。

它没有根系,只有硕大无朋的花头,悬浮在半空中。

仿佛开屏的孔雀一般,肆意卖弄着它鲜艳的花盘,随着鲜红妖异的色泽越来越刺眼,合欢花香气也越来越浓郁。

容谢伸手摸向怀中,脑中快速过着这次带出来的法宝和符咒。

猝不及防地,合欢花头向下俯冲,快速掠过容谢耳边,等他反应过来时,白长老已经被撞到法阵边缘,肉|身与结界撞击时发出巨响,白长老像破布口袋一样滚在地上,接着,又被一股无形力量拖起来。

“嘭!”

又一次,再一次。

就像在玩打沙袋的游戏,白长老一次又一次被扔在法阵边缘的结界壁上,胸口明显凹陷下去,口中流出许多血,他的脸上却没有痛苦的表情,而是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当合欢花头转向容谢时,容谢坐在地上,向后挪动,一只手撑在身后。

“容公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花头中传来,这感觉非常诡异,“嘻嘻嘻嘻,别来无恙啊?”

“小、小枝?”容谢的动作凝住了,不敢相信地望向花头,这里只有一个人会叫他容公子,尽管他根本不是什么公子。

那个人就是小枝。

花头里传来的声音,正是小枝的声音,只是,小枝不会那么肆意地笑。

容谢定了定神,猜测小枝的灵魂多半与这合欢花头有什么关联,合欢花头对白长老动手,却没有对他动手,是否有小枝的意志在里面?

“小枝,我知道你很委屈,但事情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白长老并没有打算真的牺牲你,你应该发现了吧,这个证道法阵里还嵌套一层锁灵法阵,可以锁住你的灵魂,不让你散逸。”容谢强打着精神说道,“你看,我们把你的身体也带来了,只要你重新回到身体里,白长老再找厉害的医修治疗你,你就可以重新活过来——”

“真的吗?”花头里传来小枝的声音,花盘亦向容谢的方向倾斜,好像小枝在端详容谢的脸色,想要辨别他说得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容谢道,“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发誓。”

“嘻嘻嘻嘻,用裁诫官的道心起誓吗?不对,是前裁诫官了!”

“……”

“怎么,不敢发?不舍得发?”花头挑衅地朝着容谢,虽然它没有五官,容谢却仿佛能看到它讥讽的笑容似的。

“这件事与沈冰澌没有关系,我不喜欢用不相干的人发誓。”容谢微微低下头,警惕地望着合欢花,“你究竟是什么……是谁?小枝呢?你把小枝藏在哪儿了?”

“嘻嘻嘻嘻,我就是小枝啊,”合欢花抖了抖花瓣,斜向上飘起,又往下一沉,硕大的花盘直压到容谢面前,将他整个人笼罩在红光中,一股强大的威压重重压在容谢身上,合欢花的颜色仿佛也变深了,“容公子,多谢你和白长老,我才能重见天日,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呢——”

“铮!”

合欢花头故技重施,向容谢发动冲击,一道银色剑光横空出世,生生穿透花心附近的花瓣。

花瓣状似柔软,与剑光接触时,却发出了金铁般的撞击声,一声尖锐的鸣叫从花盘中传来,合欢花猛地向上扬起,撞开濒临崩溃的锁灵阵,向空中飞去。

容谢额上冷汗涔涔落下,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掌此时正面向前,一柄兰草叶子般轻盈明亮的银色小剑正握在容谢手中,剑锋向上挑起,一缕缕鲜血般的红色染上剑身,那是光电白兰刚刚穿过合欢花心留下的花汁——

作者有话说:哇哦,日更起来了!

第165章 林中逐

容谢抬头向上看去, 天空布满乌云,天色也晚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混沌中, 红色的合欢花妖冲出锁灵阵, 摇晃着向无情道宫围墙外飞去。

显然, 它也受了重创,没有一开始那么嚣张了。

容谢撑着地面,勉强站起来,手中的光电白兰熠熠发亮, 仿佛黄昏的一盏明灯。

“不要……不要走!”容谢深吸一口气,大叫道, “不许走!”

他追了出去, 向着那摇摇晃晃的红影而去。

合欢花妖的实力比容谢强很多,甚至连白长老都不是它的对手,就算它受伤了, 容谢也不敢说自己有胜算。

从理性出发,他这个时候该去叫人,把玄天宗的人都叫来, 告诉他们有个妖怪正在他们的地盘上肆虐, 还重创了白长老,玄天宗的人知道后,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就算他们之前有恩怨, 也会全力追击这只合欢花妖……

可是, 容谢不能这么做,因为他看到了小枝的灵魂!

就在合欢花妖掉转花头,向空中遁逃的时候, 容谢看到了悬挂在花头背后的白色灵体,灵体双目紧闭,轮廓清晰,分明就是小枝本人。

看到灵体的那一刻,容谢感到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挣扎爬起来,拿出飞行法器云梦扁舟,向合欢花妖追去。

合欢花妖摇摇晃晃,时而飞高些,时而掉下来些,红色的花汁洒了一路,小枝的灵体就挂在它背后,随风摇曳,仿佛一片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挂在那里,来一阵风就能吹下来似的。

容谢拼命催动云梦扁舟,紧随其后,几次都差点追上了,合欢花妖却狡猾得很,一头钻进林地里。

林子里障碍太多,无法使用飞行法器,容谢只能收起云梦扁舟,下来用两条腿去追——不知不觉间,周遭变得更暗了,他跑进了山林里,林木四合,浓密的树枝和灌丛挡住已经暗下来的天光,周遭几乎全黑,只有光电白兰的光照耀出小一片幽蓝的空间。

合欢花妖的红影在树冠附近飘动,有那么几次,容谢几乎失去了它的踪迹,可是下一刻,闪电划破夜空,将漆黑的林地照得通明,容谢又能看到那朵妖异非常的硕大花头了。

“站住……”

“站住!”

容谢一开始半漂浮半跑路地追着,后面灵力吃紧,他便从锦囊中掏出飞行符,符纸用完就扔,一路不要钱的泼洒着。

“轰隆——”

一阵地动山摇,强大的灵力冲击从远处的孤峰铺展下来,容谢被浪潮般的冲击波掀了个跟头,坐倒在泥土中。

“这是……”容谢愕然望向冲击波过来的方向,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有人渡劫成功,一瞬间爆发出的灵压。以前沈冰澌升元婴的时候,也有这样的震动。

只是,这一次的冲击波强得多,波及的范围也大得多!

想到刚才声势浩大的雷电,每一下都震动山林,想必也是那个渡劫的人引来的,容谢一门心思追击合欢花妖,压根没往深想,现在想来,那应该是那个人渡劫的劫雷。

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渡劫?渡劫成功之后爆发的灵压还这样大?

一个答案清晰地浮现出来,容谢喃喃:“陆应麒。”

刚刚证道成功的陆应麒,心境有所提升,又获得大量灵力,他不在现场接受众修士的围观,那肯定是跑到哪里去闭关渡劫了,看这冲击波的强度,最少也是个分神中期……

容谢再一次从地上爬起来,他顾不上检查刺痛的手掌,握紧光电白兰,一步一步跨过树根和岩石,向前面林中空地走去。

陆应麒渡劫成功的冲击波不仅冲倒了容谢,还震翻了花妖。

此时,那朵硕大的合欢花正仰面朝天,横在林中空地上。

修仙者的灵压,显然给属性相克的花妖带来了很大伤害,它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就像一朵没有生命的人造花盘,用来做节日的花车或是仙人的花台,现在没有用了,便被丢弃在这里。

容谢蹑手蹑脚地靠近合欢花妖,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花瓣边缘露出的一角白色灵体,那是一只纸片似的手,半透明,无力地垂在草叶间。

如果仔细观察,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白色从灵体边缘散逸出去,没了锁灵阵,小枝的灵体就像暴露在阳光下的雪片,时时刻刻都在融化。

容谢心中一痛,没时间再给他耽误了。

指望陆应麒渡劫成功,过来救下小枝,无异于异想天开。

他们主仆的命运在证道的那一刻就彻底分开了:一个重回玄天宗怀抱,前途无量,受到众人膜拜,如今又向着无情道巅峰而去;一个默默牺牲,死后灵体还被妖怪抢夺,即将消失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

容谢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光电白兰,向合欢花妖的花心扎去。

那个地方一定是它的要害,容谢无意发现,随手刺了一下,都能对它造成那么大伤害,现在他铆足全力,多扎几下,怎么也能废掉这朵妖花!把小枝的灵魂从它身下救出来!

“嘭!”

一片妖异的红光绽开,瞬间充满容谢的视野。

容谢心道不妙,身子不由自主向后飞出,视野变得模糊——

下一刻,金光笼罩全身,有人从后面接住了他。

“冰澌?”容谢诧异地回头往后看,果然看到熟悉的肩膀和下颌,一股温暖的感觉涌上心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沈冰澌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右臂用力抱了一下他,然后松开,绕过容谢,向花妖走去。

胜邪剑金光耀眼,一直漂浮在沈冰澌右手边,跟着他一起行动。

沈冰澌的步伐稳健有力,一步一步走向林中空地,在那里,合欢花妖重新从地面上立起来,正悬浮在半空中,耀武扬威地抖动着花瓣,仿佛在得意刚刚成功伏击容谢。

“哟,沈大裁诫官,”小枝的声音从花盘中传来,语气中带着戏谑,“你还没有道心破碎啊?之前不是还咳血咳得厉害么?怎么,还能御剑飞行啊?”

合欢花妖句句踩在沈冰澌的痛处,容谢这时也回过神来,想起沈冰澌的状态堪忧,这般贸然过去,恐怕会有危险。

“冰澌,别过去,那花妖狡诈得很!我们还是叫人来吧!”容谢叫道。

沈冰澌却若无其事地走到合欢花妖面前,右手握住胜邪剑的剑身,抱在手臂间,上身微微向后仰,一付漫不经心的模样:“我也不想来啊,奈何胜邪剑震得厉害,握都握不住,非要斩下妖首,豪饮妖血才行,我也没有办法。”

说着,胜邪剑仿佛应和一般震动起来,一圈圈强劲的金光扩散开来。

合欢花妖忽然一沉,仿佛被什么重于千钧的东西压住了,它的声音也多了几分隐忍:“不愧是前裁诫官,口气就是大——可惜,前裁诫官终究是前裁诫官,你已经没有镜宫做后盾了,这把胜邪剑,也无法发挥出斩妖除魔的实力了吧?啧啧……”

“那就看看我有没有吧。”沈冰澌冷笑一声。

“铮”的一声,胜邪剑出鞘,划破夜幕的金光宛如闪电,瞬间照亮整个林中空地,连带合欢花妖的花瓣脉络都照得一清二楚。

它颤抖起来,缩小身形,化作一团红雾,“嗖”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