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容谢追了两步,“它跑了!它还抓着——”
容谢忽然停住话头。
“抓着什么?”沈冰澌问道,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容谢头皮发麻,他差点把“抓着小枝的灵体”说出去了。
如果沈冰澌知道合欢花妖抓着小枝的灵体,以他的敏锐,肯定能猜到小枝还有死而复生的机会,进而猜到白长老的证道法阵不外传的机巧,那样一来,白长老的方法就对他彻底没用了。
容谢虽然厌恶白长老的方法,却不愿意把任何一门拯救沈冰澌道心的路走绝,同时他又感到内心深受谴责,如果小枝的灵体消散了呢,因为他想要保密的私心,没有告诉沈冰澌花妖抓着小枝的灵体,错过了最后的救下小枝的机会……
沈冰澌注意到容谢眉头挂满烦忧,知道合欢花妖对容谢来说非常重要,他使了个御剑法诀,道:“我去追……咳咳咳……”
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让沈冰澌从胜邪剑上掉了下来。
容谢赶忙过去扶住他,看到他侧脸苍白如纸,眉头紧锁,显然是刚才硬撑了,现在撑不住又现了原形。
容谢心中一沉。
“不追了。”他说,从锦囊中取出云梦扁舟,将手一挥,云梦扁舟漂浮在两人面前,容谢扶着沈冰澌上了云梦扁舟,“我们回去,找别人去追。”
“不是……咳咳……有很重要的东西被抓走了?”沈冰澌一边咳嗽,一边勉强抬头看容谢脸色。
“没那么重要。”容谢闭眼。
云梦扁舟徐徐升起,视野逐渐变得广阔起来,此时乌云消散,夜空从中显现,一轮明月升在云海之上,将清辉洒满芝兰岭。
接近无情道宫时,沈冰澌的咳嗽好些了,两人从高处往下看,将道宫内外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已经有人发现了白长老受伤,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聚集在道宫前门空地,再近一些,能看到白长老被道宫弟子们围在中间,医修打扮的修士正在给白长老治疗,疗愈的白光映亮周围弟子的脸。
容谢松了口气,拉住沈冰澌的手臂,催动云梦扁舟向那边降落:“走,我们去叫人,还有……也让医修给你看看。”
“我没事,道心破碎的毛病,医修也治不好。”沈冰澌无所谓地说,“你把光电白兰赎回来了?”
“嗯……嗯?”容谢意识到什么,向腰后摸了一把,刚才他随手把光电白兰别在那里,自己都忘了。
“咳咳咳……别拿出来。”沈冰澌急忙道。
容谢疑惑地看着沈冰澌,接着,他反应过来了:“你该不会是……看到光电白兰才这样的?”
沈冰澌深吸几口气,平复胸中反噬之痛,艰难道:“那不然呢?我道心不稳,又看到我俩的定情信物,没有血溅当场都是好的……咳咳咳……”
眼看着沈冰澌又咳嗽起来,容谢哭笑不得,赶忙把光电白兰收起来,不提这一茬了。
“对了,我刚才就想问,”沈冰澌在咳嗽的间歇转向容谢,“那妖怪的声音为什么和侍童一模一样?白长老那不传之秘该不会把那侍童变成妖怪了吧?”
第166章 分神后
容谢听到沈冰澌提小枝, 心里先是一紧,再是一松。
他的猜测实在太过离奇,仔细一想又很合理, 让容谢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 不用告诉我, ”沈冰澌竖起手掌,示意容谢不用解释,“白长老应该和你结了什么保密誓约,你说不出来, 我懂。不过,白长老这个馊主意可以抛弃了。”
说话间, 云梦扁舟落地, 容谢扶着沈冰澌下来。
“容师弟!”引路人分开道宫弟子,来到容谢和沈冰澌跟前,带着他们两人走进众人包围的中心——白长老的所在地。
两个医修正围着白长老转, 一个将治愈的光球放在他身上,另一个大笔一挥写出一副药方,再将药方变成纸鹤, 使了个咒诀, 纸鹤拍打翅膀,向空中飞去,想来是去药房抓药了。
医修卖力治疗之下,白长老悠悠醒转, 只是胸口伤势太重, 仍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无法正常说话。
“容师弟,你来的正好, 究竟是谁把长老伤成这样?你可有看到?”引路人问道。
“是一朵合欢花妖。”容谢稍微思考了一下,掩去小枝的部分,只说是突然出现在道宫中的花妖,并向众人描述了一番它的样子,“它很是厉害,会释放一种闻起来像玫瑰的香气,闻到香气的人就会被它控制。”
“不错,我也见到了。”沈冰澌给容谢作证。
“合欢花妖?”“那是什么妖怪?”“我们这里可是宗门腹地,怎么会有妖怪闯进来??”
道宫弟子们惊慌失措地议论起来,也不由得他们不惊慌失措,玄天宗腹地,几百年来都没有出现过妖怪,上一次出现妖怪还是在神魔战争的时候。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混乱之际,那名治疗白长老的医修抬头道:“白长老好像有话要说。”
此言一出,道宫弟子安静下来。
引路人跪在白长老身边,俯下耳朵,凑在白长老唇边,一边听,一边向众人传达白长老的意思:
“白长老说,伤他的确实是一只合欢花妖,那妖怪狡猾异常,速去通报宗主,其他人等,立刻去搜寻妖怪下落。容师弟,你和沈剑圣留一下。”
“是!”众人领命而去,道宫内一时间只剩下两名医修、引路人和容沈二人。
“容师弟,白长老就先托付给你了,他要单独和你聊一聊。”引路人说着,起身带走了两名医修。
容谢靠近白长老。
白长老虚弱道:“应麒……”
容谢心中疑惑,他是容谢,白长老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应麒证道成功……如今,如今已是分神期的大能!再也、再也没有人能……驱逐他了……”
说罢,白长老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容谢:“……”
白长老,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吹你那位得意门生!
“容谢,你说……”白长老顿了顿,“他能够体谅我的吧?”
容谢皱眉,他勾着脖子听了半天,白长老能不能说点有用的:“应该……能吧。”
“那就好,”白长老长吁一口气,“那就好。”
“不是,白长老,现在当务之急是去追小枝,”容谢说的时候压低嗓子,沈冰澌明显还是听见了,他把重心移动到了另一条腿上,目光也似有若无地往这边扫,但容谢顾不上了,“小枝还在,我看见了,只是他离开锁灵阵,灵体无时无刻不在消散,我们必须快点找到他!”
“来不及了……”白长老仰天长叹,“那花妖厉害得很,除非应麒在此……”
“我去找陆应麒!”容谢直起身子。
“不行!”白长老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扣住容谢的手臂,牵动伤口,他又剧喘起来,“不能……不能让应麒知道……”
说话间,一道白光从远处射来,直击道宫门前空地。
灵力造成的冲击令在场的人都是一震。
说人人到,陆应麒从白光中走出,来到白长老和容谢面前。
他的目光比之前又淡漠了几分,仿佛祭坛上的神像。
淡漠的目光在容谢和白长老身上转了一圈:“师父。”
白长老一喜,就要起身,奈何胸骨断了几根,根本起不来,这么一折腾,又痛得倒吸着凉气倒了回去。
容谢见白长老状态不妙,连忙起身:“白长老受花妖攻击,刚刚有医修帮忙治疗过,只是伤势过重——”
陆应麒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毫无查看白长老伤势的意思。
“既然有医修治疗,我就不插手了。”陆应麒淡淡道,“小枝呢?”
容谢一怔。
“我听到你们说话了。”陆应麒道,“什么花妖?长什么样子?”
容谢心中说不出的感觉,陆应麒知道小枝没死,既没有露出喜悦,也不会感到激动,就好像知道了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一样。
无情道修到最后就会变成这样吗?也是,执掌天地大道,当然不能有私情——只是,这还是人吗,这与石头有什么分别?
容谢将花妖的样子描述了一番,陆应麒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应麒!”白长老恢复了一点力气,便挣扎着叫起来,“你不能去啊!你不能再牵扯到他人的因果里了!”
“……”陆应麒脚步微滞,却没有回头,“这不是他人的因果,是我自己的。我的因果,由我来结束。”
说罢,白光如电直击空中,周围的空间发生扭曲,笔直的光线变成光弧——分神期特有的行动方式,缩地成存!一瞬间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容谢松了口气,既然陆应麒去了,应该会把小枝救回来吧。
“不得不说,”一直在旁观的沈冰澌抱剑来到容谢身边,眼睛还望着陆应麒离去的方向,“白老头的证道法阵确实有点厉害,陆应麒这都分神后期了吧?”
“分神后期?”容谢还以为是分神中期,看来他估计的还是保守了。
“呵……呵呵,正是分神后期!”白长老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又能插嘴了,“放眼修界,合体、证道期的大能只存在于传说中,如今,最接近传说的,就是应麒了!”
“……”
看着白长老一提到陆应麒就精神满满的样子,再回想陆应麒刚才冷漠的样子,两相对比,容谢心中五味杂陈。
陆应麒只会越来越没有感情,对白长老的重伤坐视不理只是开始,就像白长老自己说的,他不能再介入他人因果了……
这样白长老也能狂喜,说明白长老是真的热爱带徒弟。
“那有什么厉害,不过是孤家寡人。”沈冰澌不以为然地说。
“嗯?孤家寡人怎么了?我们修无情道的,不就是奔着孤家寡人去的?”白长老诧异,“沈冰澌,你不是一向目中无人,现在竟然还嫌弃起别人孤家寡人起来了?我看你是嫉妒!”
沈冰澌一向嘴巴厉害,这种时候必定驳得对方哑口无言,何况对手是一个身受重伤、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头。
可是他却只是笑笑,不予辩驳。
容谢望着沈冰澌,感觉道心破碎之后,他身上的某些气质好像也变了,变得……更招人喜欢了。
“白长老,你之前答应过我,事成之后就告诉我红长老的位置,让我能顺利找到他,现在可以说了么?”容谢问道。
沈冰澌也竖起耳朵,靠近来。
“咳咳……你现在就要知道?等我康复了……”
“等你康复了,我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沈冰澌俯下身,凑近白长老,“快说!”
“……”
幸好道宫修士都被白长老遣散了,引路人也绝对信任容谢,否则,他们就会见到容谢和沈冰澌联合起来逼问一个受伤老头的场面——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伦常的崩坏。
白长老断断续续说出红长老的所在,这么多年来,他们虽然没有联系,但以白长老对红长老的了解,合欢教应该和五十年前没什么变化。
当初红长老出走,执掌合欢教,一度邀请白长老也一起去,白长老私下里去合欢教转了一圈,最后还是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了红长老,从此往后,两人分道扬镳,红长老也将白长老视为叛徒,将无情道宫视为伪善者的渊薮,拒绝与任何无情道宫的人往来。
“这样说来,红长老还挺通情达理的。”沈冰澌评价道。
“哼,年轻无知,什么善,什么伪善,都是为了自己找的借口罢了。”白长老冷笑道,“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放着正道不走,非要走邪道,那也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多谢白长老指点,那我们走了。”沈冰澌一拉容谢,两人站起来。
“诶,等等——”白长老没想到他俩走的这么干脆,“你们这就走了?应麒证道的庆功宴你们还没参加呢!”
沈冰澌跑路的速度更快了。
两人走到大门前,容谢告诉引路人他们要走了,引路人虽然惊讶,没有多问,带着医修回到白长老那边。
两人走出道宫,还没走两步,只见一道白色光弧从远处射来,周围空间一阵扭曲,是陆应麒回来了。
容谢心中一紧,定睛向扭曲的空间中看去,只见到陆应麒孤身一人回来,并没有看到小枝的灵魂。
“小枝呢?”容谢赶忙问道。
陆应麒淡漠的眼神终于有些些许波动,他抬眼看向容谢,眼神中似乎有不能理解的困惑。
他抬手往空里一抓,容谢便不由自主地飞过去:“跟我走一趟。”
“干什么?”容谢挣扎。
“容儿!”沈冰澌从后面扑上来。
他没有解释,只是将容谢带进扭曲的空间里,连带着紧紧挂在容谢胳膊上的沈冰澌也一起带走。
周遭环境变成虚影,下一刻,容谢来到一处怪石嶙峋的山崖边,一轮明月高悬,将崖顶的情况照得清清楚楚。
小枝的灵体立在悬崖边,侧身站着,目光低垂,除了身体是半透明的,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在他身后,悬崖外的虚空之上,一朵散发着妖异红光的巨大花头悬浮在那里,花瓣一翕一张,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仔细观察,小枝和身后的合欢花妖身上有千丝万缕的红线相连,红光不断从合欢花盘输入到小枝身上,好像在维持着他的灵体不散逸——
作者有话说:日更狂魔就是我![撒花]
第167章 不再见
“小枝!”容谢上前一步。
小枝转过头, 看到容谢时,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很快又被淡淡的忧伤笼罩。
一种即将分离的预感涌上容谢心头, 他张了张嘴, 不知道说什么好。
“人, 找来了。”陆应麒不带感情的声音从一边传来,打断小枝和容谢无声的目光交流。
小枝点点头,也不带感情地回答:“多谢。”
陆应麒:“……”
“容公子,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 我一直没有机会感谢你,”小枝看向容谢, 目光变得热忱,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这样的人, 也是可以被珍惜的。”
容谢心中一阵酸涩:“这是什么话?你当然值得被珍惜,当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是你认真听了我的倾诉, 答应我帮忙找陆应麒, 你这么好的人,人人都应该珍惜你!”
小枝洁白的灵魂笼罩在红光里,听到容谢这样的话,仿佛害羞了一般, 脸颊上的红光更盛, 他垂下目光,小声道:“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而且我也有私心……”
“我知道。你的私心不过是为了陆应麒。”容谢叹气,“每个人都有私心, 何况你这样……根本不算私心的私心,说起来,我也有私心,我跟你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罢了。”
当初容谢为了搭上陆应麒这条线,将自己的身世一通煽情,告诉小枝,引发小枝的共情,这样做,也是为了改变自己被证道的结局,也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动机。
“嗯,我看出来了,”小枝轻笑,“沈剑圣其实挺好的。”
“嗯?”这回轮到沈冰澌疑惑,怎么这里面还有他的事?
“呵呵呵……”容谢避免和沈冰澌对视,“那也是后来才改变的。”
“……”沈冰澌确认容谢一开始绝对向小枝吐槽过他,怪不得小枝见到他总是一副见到鬼的样子。
“还有……”小枝微微皱眉,“证道这件事,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也站在白长老那边,打算为了大局舍弃我。”
“不是那样的。”容谢道。
“我现在知道了,”小枝露出释然的笑容,“觉得有点遗憾呢,如果能早点知道,或许我会选择更在意我的人,而不是……”
小枝的目光停在了某个角度,再过去一点,视野范围就要触碰到陆应麒所在的位置,他硬生生停住,不愿意往那边多看一眼。
陆应麒周身散发出更加冷冽的气息。
“但我的命数如此,没有那么多选择的机会。”小枝垂下眼,似乎有些消沉。
“我明白。”容谢心想,如果他和小枝是同样的出身,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不过,还好遇到了容公子,”小枝抬起眼来,眼里浮动着泪花,也在欣慰地笑,“我这一条没什么选择的命数,意外地也遇到了从头到尾没有放弃过我的人,算是老天爷对我的最后一点恻隐之心吧。”
容谢望着小枝,心疼难言。
这时,空中传来一声嗤笑:“喂,他又做了什么,从头到尾给你输灵力的人是我才对呀!”
这个声音带着满满的调笑意味,容谢从未听过,以至于没有反应过来是谁说的。
但他很快明白过来,那是合欢花妖本来的声音。
合欢花妖很是不满:“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跟我走吧!”
说着,束缚在小枝灵体上的红线收紧,将他拉向身后悬崖。
“等等!”容谢叫道,“你要带他去哪儿?光天化日之下,一介妖孽,竟然还敢在玄天宗地界内拐带玄天宗弟子?”
合欢花妖嗤笑一声:“我拐带他?可笑,你问问他是不是自愿跟我走?”
容谢看向小枝,小枝平静道:“我是自愿的。”
“什么?为什么?”容谢的声音扬起来,“你肯定是被它蛊惑了,合欢花香本来就有致|幻效果,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让你跟一个妖怪走!”
说着,容谢拿出符咒,沈冰澌也祭起胜邪剑。
容谢眼角余光瞥向一边的陆应麒,以陆应麒之能,拿下花妖易如反掌,可是他现在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动静,连剑也不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师兄,你不是说这是你的因果吗?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小枝被花妖带走?!”容谢出声提醒,这里牵扯最深的当事人可是陆应麒!
陆应麒终于转过身来,正面面向小枝,他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动作,一股无形灵压便扯住了小枝的灵体。
合欢花妖卯足力气,也不能扯动小枝分毫。
“可恶……”调笑的声音变得低沉,“陆应麒,你和他的缘分已尽,再拉扯,只会坏了你的道行!我劝你还是放手。”
陆应麒沉默不语,拉扯小枝的力量又加强几分,小枝缓慢地离开崖边,向他飞来。
“喂,你倒是说话呀!”合欢花妖急躁催促。
“……”小枝抬头,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头一次正眼看陆应麒,只是,眼中没有以往的倾慕和温柔,只有浓浓的疲倦,“麒少爷,你我缘分已尽,让我走吧。”
陆应麒沉默不语,扯着小枝的力量却丝毫没有放松。
“麒少爷,何必呢?”小枝的声音充满倦意,“你不是说过,就算我死了,也会与天地同化,变成花草树木,和你在一起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放我走?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可以当我和你在一起,又有什么要紧。”
“……”陆应麒脸颊的肌肉紧绷起来,他面无表情,却像是在忍耐什么。
小枝的话,他无言以对。
容谢其实也很想问他,他究竟在想什么,上半日还能毫无怜惜的用小枝证道,怎么下半日又拉扯不清起来?
然而无情道入脑的人已经无药可救了,无法用常理说通,容谢也不想为他浪费时间。
他只想让小枝回来。
容谢再次看向小枝,小枝正望着陆应麒,眉头紧皱,看起来十分抵触,他的情绪表达很清晰,绝不是被花妖迷惑的状态。
如果容谢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许能将他唤回来。
“小枝,如果你是为了陆应麒才不回来的,那没有必要,也不值得!天大地大,人间繁华,有那么多地方可去,那么多风景可看,还有那么多人——为了躲开陆应麒实在是不值得。你已经走出来了,你现在回来,白长老一定会感念你的好处,你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的,你不想在玄天宗呆,也可以去我那里,我在蓝塬有一处小宅子,你可以和我住一起,或者你喜欢一个人呆着,隔壁那处叫冰澌让给你。对了,你还没去过盛京吧?那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世上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还一个都没见过呢!”
“呃?”沈冰澌想发表异议,被容谢一个眼神打了回去。
“……”
容谢的提议实在太有诱惑力,小枝的眉头松开了,脸上露出如梦似幻的表情。
“别做梦了。”合欢花妖咬牙切齿地怪笑着,“你已经没机会了,你答应过我……”
缠在小枝身上的红线猛地一收,红光散去,无数白光从小枝身上飞出,小枝的面目变得模糊不清。
下一刻,红线再次缠进小枝的灵体,妖力注入其中。
虽然只停止了片刻,小枝的灵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了很多,小枝露出痛苦的表情,轮廓仿佛坠入一层薄雾。
陆应麒的唇线变得紧绷,脸色阴沉无比。
“哈哈哈哈,你就用力拉扯吧,看看他还能不能坚持到你把他送回身体里?天道不可逆,杀一个人有多容易,救一个人就有多难!”合欢花妖大笑起来。
“是吗?”陆应麒沉声道,“那想必杀你也很容易。”
“……”合欢花妖笑声一噎,“麒少爷,你还真是好口才,别看嘴巴上不说话,其实心里门清。可惜,小枝注定是我的了,他已经不要你了,你还看不清吗?再这么夹缠不清,不嫌难看吗?”
“幻术而已。”陆应麒冷声道。
合欢花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不是幻术,堂堂分神期大能,还看不出来吗?”
陆应麒抿紧双唇。
这一下,连容谢都觉得陆应麒难看了。
小枝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陆应麒和花妖的争夺,受罪的只有他,灵体本来就脆弱,还遭到一个分神期大能和一个修炼已久的妖怪的拉扯,这样持续下去,灵体很有可能会撕裂成两半,那样就无论如何都无法起死回生了,甚至连转世轮回都不可能。
“快住手,不要再拉了!”容谢急道。
“怎么办?我把花妖劈了?”沈冰澌拿着胜邪剑,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陆应麒一直紧盯着小枝,这时候突然把手一抬,撤去灵力,小枝又向后飞去,直落入花盘之中。
陆应麒将银色飞剑向空里一抛,银色飞剑化作巨大的银色囚笼,将合欢花妖扣在里面。
银色囚笼不断收紧,朝着合欢花妖的一面探出许多细小的剑锋,只要陆应麒再稍稍加力,就能将合欢花刺出无数透明窟窿。
“放了他,”陆应麒道,“我饶你一命。”
陆应麒说出这话,已然是在给合欢花妖放水。
用小枝的命,交换大妖的命,这是严重触犯因果的行为,甚至,触犯的不是一人的因果,而是无数人的因果。
一只妖就此逃逸,将来不知会害多少人命。
若是陆应麒力有不逮,或是为了救无关之人,不得不出此下策,都不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但他是为了私心,这就大大影响了他的因果,很有可能造成他飞升不成,或是产生心魔,走向道心破碎。
因此,陆应麒这样说时,别说沈冰澌了,容谢都是一惊。
“哈哈哈哈哈……”合欢花妖乐不可支,笑得气都喘不匀了,“陆应麒,你听听你这话多么可笑!事到如今,你还装出这副伪善面孔做什么呢?”
“……”
“小枝,你再不说话,我就替你说了。”合欢花妖冷笑道。
小枝的灵体已变得扭曲,声音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本来闭着眼睛,躺在花瓣间,仿佛已经没有一丝力气起来,听到花妖的催促,他才睁开眼睛,看向陆应麒:“麒少爷,我走了,这一辈子我最痛恨的事就是遇见了你,永生永世不再见。”
第168章 满盘输
小枝说罢, 向后倒回花心中。
层层叠叠的花瓣迎风而长,很快包围了小枝,将他埋进殷红的花瓣间。
合欢花妖发出阵阵怪笑, 数条红线伸进花心, 不断有白色的光点顺着红线向上滑动, 如串珠般流向花盘后方。
容谢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叫道:“等等!”
“不对,小枝,你不要被它骗了, 它不会真的那么好心带你走的,它是要吸收你的灵体!”容谢焦急地大声说道。
“不错, 妖怪诡计多端, 可不要中了它的奸计!”沈冰澌拔出胜邪剑,向合欢花妖劈去。
沈冰澌这一剑劈得极妙,正好从银色囚笼中间的空挡劈进去, 避开花心,冲着红线生长处攻去。
当然,这也有陆应麒给他让出一条路的原因。
金光闪处, 红线纷纷落下, 合欢花妖痛叫一声,怒不可遏道:“还敢坏我好事?你们这些修真者,最是伪善!”
下一刻,金光从合欢花心爆出, 逐渐形成光球, 将合欢花妖包裹其中,刺目的光芒穿透囚笼,诡异高亢的吟诵飘散开来, 若有人还能在这样的强光下睁开眼睛,就会看到那些金光里有一列列细小的文字,与神魔战争后便失传的魔文如出一辙。
强光将沈冰澌震飞出去,容谢再顾不上什么,向沈冰澌坠落的地方跑去。
悬崖边,只剩下陆应麒一人,他睁开眼睛,迎向强光,伸在空中的五指用力捏起,每个指节因为过于用力产生不自然的扭转,指尖苍白全无血色。
“嗤!”
银色囚笼在金光的冲击下,依然不容抗拒地向内收紧,直到根根尖刺刺穿花妖的躯体。
其中一根带着陆应麒的意识,探到藏在花心中的小枝灵体。
小枝看起来疲惫已极,紧闭双眼,有一些金色的线穿过他的身体。
“小枝。”陆应麒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可以离开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但不要和它走。”
小枝没有回答,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
陆应麒咬牙。
“它没有能力保存你的灵体,现在当务之急,是回到你的身体。”
“别被它骗了,它是妖魔。我不知道它对你说了什么,但我可以确认,只要我们一走,它就会对你不利。”
然而不管陆应麒说什么,小枝都没有抬一抬眼皮。
陆应麒沉默片刻,又道:“容师弟也这样说,你不信我,总该信他。”
“……”小枝终于抬起眼皮,淡漠地看向陆应麒,“说完了么?说完了就走吧。”
陆应麒还从来没有这样被小枝无视过,他又沉默了片刻,道:“我现在就带你走。”
小枝闭上眼睛,似乎彻底厌倦了陆应麒说话。
就在这时,合欢花妖恢复了力量。
种在小枝体内的金线如蛇般扭动狂舞,再次吸取小枝的灵力。
陆应麒伸手去拽缠在小枝灵体上的那些金线,一触之下,却被灼热的魔纹弹开,他眯起眼睛,凝聚起全部灵力再试,这一次,他成功捉住了其中一条,感受到诡异的触感在手心挣扎。
“麒少爷,你真的要拽断魔纹契约吗?”合欢花妖变作小枝的声音,在陆应麒耳边低声调笑,“破坏生死契约,可是要在因果帐上狠狠记上一笔的,你也别想飞升了,修炼这么久,真的值得吗?”
“……生死契约?”陆应麒停下了手。
合欢花妖大笑起来:“对了,这就是生死契约,其实你大可以放心,小枝与我同生共死,你背弃他的那一天,他就许了我。”
陆应麒低声道:“这么说,你会保全他?”
“当然。”合欢花妖轻笑道,“我会像保全我自己一样保全他,直到我们一起毁灭,我不是人,不会像人那样善变,契约在,誓言就在,永生永世,永不更改。”
陆应麒的表情出现微不可察的裂痕,他再一次看向小枝,小枝依然紧闭双眼,看起来没有什么想跟他说的了。
“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陆应麒望着小枝,“小枝,对不起。”
说罢,他松了手,顺着金光的冲击力飞出合欢花心。
银笼炸成碎片,转瞬消失不见。
陆应麒的灵识回到体内,重新睁开眼睛,一滴眼泪自左眼落下,落在心口位置,转瞬蒸发,仿佛从来未存在过。
容谢扶着沈冰澌起来,两人坐在不远处,担心地向这边看来。
陆应麒转过身,背向花妖,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容谢满面疑惑,不知道陆应麒什么意思,他不救小枝了吗?
下一刻,花妖发出尖锐的笑声,无数白光从花心爆出。
陆应麒猛地回过头,正看到灵体碎片散落在空中,如同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盛放中的合欢花盘上。
合欢花瓣热烈地吸收着灵体碎片,以此为养料,茁壮生长着,每一片都变得似血般鲜红。
世界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陆应麒定在当地。
那一瞬间漫长得望不到头,各种疯狂的念头在脑海爆开,一切都变得虚妄了,就像在幻境里见到的那些测试一样。
然而,他又清楚地知道,这是真的。
陆应麒想到了陆府夜晚的惨叫声,想到了无情道宫毫无预兆响起的痛苦嚎叫。
“不要分心。”“那些和你无关。”“只是一些意志薄弱的人罢了,修炼路上,总有很多人进来,走着走着就消失了。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是注定要飞升的。”
无数声音在陆应麒耳边说,白长老、陆家老太爷……他们的声音形成了一道屏障,将陆应麒困在里面。
那些都是假的,是对他的考验,只有意志不坚定的人才会受到影响。
渐渐地,连现实中发生的事,都隔上一层虚幻的薄纱,现实中的变故,也变得虚假了。
自从修习无情道,他从来没有崩溃过,就算最惨烈的事发生在眼前,他也不会失态。
他不会……他不会。
他不知道怎样失态,不知道怎样表达内心的痛苦,喉咙里仿佛上了一把锁,钥匙早就被扔了,他发不出声音,甚至无法像他曾经听到过的那些人一样尖声大叫。
原来发泄也是要练习的,否则,当真正的痛苦来临之时,就会被巨大的窒|息吞没。一股浓浓的厌恶淹没了陆应麒,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可憎的,合欢花妖该死,白长老该死,陆老太爷该死,玄天宗宗主该死,三宗该死,天道该死,当然他陆应麒也该死。
魔文在陆应麒眼中一闪而过,他缓缓抽出银色飞剑,滔天灵力自剑锋涌出,飞剑瞬时暴涨成数十丈高,如同一株通天巨木,直冲着合欢花妖花盘砸下!
“麒少爷,”小枝的声音传来,硬生生遏制住巨大的剑锋,“你不是答应放我走吗?”
“……”陆应麒脸色晦暗不明,“诡计多端的妖孽,受死吧!”
“麒少爷,难道你要杀了我吗?求求你,放过小枝吧。”哀求的声音飘散在风中,陆应麒明知道这是花妖的拟声,却迟迟下不去手。
“不要用他的声音说话!”陆应麒寒声道,剑锋落下,从花盘正中央斩去。
花盘碎成两半,转瞬间,又在空中聚合,妖异的笑声响彻崖顶:“麒少爷,你已经杀了小枝一次,难道还要再杀一次,害的他魂飞魄散才罢休么?”
“住口!”陆应麒猛地腾身飞起,举起飞剑,再次劈向花妖。
剑风自花妖的虚影中穿过,砸在芝兰岭的山谷中,轰然爆炸,烟尘散去,本来布满草木的绿色山谷中生生劈出一道豁口!
“陆应麒,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要杀我?你这样对得起小枝的一番苦心吗?”花妖的声音又换回那个戏谑的音调。
“感谢你?”陆应麒接连三斩,将芝兰岭的一个山头砍作三段,无情道宫都在山巅摇摇欲坠,无数修士四散奔跑,“你发誓要保护小枝,你就是这样保护的?还让我感谢你?”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已经不想回去了,灵体是不可能存活在世间的,我只好将他同化了,这样,他才能拥有和我一样永恒的生命。”花妖一边躲闪,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而且,这也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我本来答应他不告诉你的,可是你非要纠缠,我只好说出来了。”
一片红云向陆应麒飘去,合欢花香瞬间笼罩了他。
陆应麒知道花妖诡计多端,但他没有抗拒,因为他有种预感,他会在香雾的幻境里看到小枝。
……
一幕幕,一桩桩,陆应麒和小枝在无情道宫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无比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些场景总是倏然来到,又倏然离去,快得让人抓不住。
陆应麒看到了他熟悉的过去,熟悉中又有陌生,因为那里面还有小枝的视角。
他看到小枝努力修炼,却因为炉鼎的伪灵根而一次次修炼失败。
他看到小枝羞|耻地找各种借口和他双修,就为了度过内门考核,在他身边留下来。
他看到每个内门弟子为了长期留下来,成为玄天宗正式的一员,必须通过的筑基考核,小枝却久久通不过。
直到远方的陆家人寄来回信,信里清楚地告诉小枝,他体质特殊,是无法筑基的,让他先以外门弟子的身份留下来。
可是,那时候,小枝因为一次次硬拼筑基,已经彻底毁坏了伪灵根,连普通炼气期的弟子都不如了。
小枝暗中搜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知道灵力透支的结果不仅会造成境界跌落,还有可能被天道反噬,但他还抱着侥幸心理,认为反噬不会那么早发生在自己身上。
厄运从一次突然变老开始。小枝打开门去找陆应麒,却被陆应麒误认为给各山送货的老杂役,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便从他身边走过。
小枝回去照了镜子,惊恐地看到自己的变化。
这个时候,合欢花妖第一次在他耳边出声,用充满诱惑的声音邀请他做个交易。
合欢花妖会给小枝留在无情道宫的法力,甚至帮他筑基,而小枝要答应它,在他死后,用自己的灵体来交换。
小枝一开始没有答应合欢花妖,但经不住形势逼迫,他最后还是答应了它。
只要今生能长长久久地留在麒少爷身边,那么没有来世也是没关系的,何况,人死之后,还不知道会托生成什么,如果不能和麒少爷在一起,那来世有什么意思。
小枝下了赌注,麒少爷永远不会抛弃他,会保护他,哪怕修炼到后来,麒少爷会失去感情,但他们早年建立的情谊,也足以让小枝成为麒少爷身边独一无二的存在,这就够了。
可是,小枝赌输了。
满盘皆输——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他俩的事就完了。有点对照组的意思,不要嫌长!
第169章 想不通
“所以我说, 你应该感谢我呀。”合欢花妖爆发出一阵大笑。
幻境退去,那阵红云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陆应麒神色怔忪, 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幻境中回过神来。
合欢花妖尖锐的大笑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遇见他的时候, 他常常为了法力使不出来而苦恼, 但你从来没发现过。他不想离开你,才借助我的力量撑到了今天,否则,他早就因为天道反噬而衰老了, 就算他幸运,也通不过筑基考核, 迟早会被逐出外门……”
陆应麒如梦初醒, 怔怔地望着合欢花妖。
“是我让他筑基,我让他蒙骗过内门考核,你以为他站在你身边、长长久久地守住你的侍童的位置是天经地义的吗?不, 那对于他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我给他提供了力量。所以,你应该感谢我!”
合欢花妖说得理直气壮。容谢、沈冰澌远远站着, 虽然两人并没有看到陆应麒看到的幻境, 却也从花妖的话语中明白了来龙去脉。
“不过,你感谢不感谢也不重要,小枝已经感谢过我了,他按照约定, 把灵体给我, 完成了我们的生死契约,现在变成我的一部分——我很满意。”合欢花妖笑道。
“是你,”容谢大声道, “是你强迫他和你签订下这种不平等的契约!”
“容公子,此言差矣,”花盘仿佛人脸一样转向说话的对象,“我们妖魔一向主张自愿自主,从来不做强迫人的事,这生死契约,是小枝心甘情愿签下的,否则,它也无法生效。这方面的信息,容公子可以问问沈大裁诫官,若是他也不知,可以问问你们那位天道的见证——天镜。”
容谢看向沈冰澌,沈冰澌一向战斗在斩妖除魔最前线,对妖魔的了解也远胜过他这个纸上谈兵的。
沈冰澌点了一下头,又道:“不过,妖魔最会骗人,不强迫,也不意味着他们用了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哈哈哈哈哈妖魔最会骗人?”合欢花妖又是一阵大笑,仿佛听到什么极为可笑的笑话,“最会骗人的,明明是人吧?陆家人骗走别人的孩子,玫夫人骗世人有口灵泉井,白长老和他那一代同门骗人感情,明明双修的时候说什么一起飞升,完事了又弃如敝履,陆应麒这样沉默寡言的,也会用行动骗人呢,骗人付出真心,到头来又用这颗真心证自己的道!”
“……”容谢一时无言以对,沈冰澌也保持沉默。
“小枝,为什么不告诉我……”陆应麒喃喃,“若是他告诉我——”
“你就会放弃拿他证道么?”合欢花妖一针见血地指出。
陆应麒仿佛被抛进了比问心峡更可怕的地方,合欢花妖一张嘴,就让人万劫不复。
“用他证道的时候,你也不知道白长老有锁灵阵这一招啊,那时候你想过他会死吗,死了,就没有意识,无知无识,不知道下一次会转生到什么地方,会变成什么,你只想着自己飞升之后,就可以洞悉天道,轻而易举地找到他,可曾想过,他呢?”
他会失去一切,被动地等着人来找他,失去一切的他,还是他吗?
“你在证道的时候,就做出了选择,现在他与我同化,不过是你选择后的一种可以预期的结果罢了,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进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合欢花妖笑道。
“……”
陆应麒沉默着,脸颊紧绷,神色前所未有的可怕,细看来,他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垂在身侧的手也不正常地发抖。
如果提前知道小枝死去,就会被花妖吃掉,他还会用小枝证道吗?
如果提前知道小枝死去,世上就再也没有小枝这个人,就算他飞升了,也永远找不到小枝,无法再和小枝说话,看不到小枝的笑容,找不到一个像小枝这样全心待他的人,他还会用小枝证道吗?
可是……他不用小枝证道,就会被逐出宗门,废掉修为,人生有限,这一辈子也无法飞升了。
那他活着的意义就没了。
“原来如此,”陆应麒喃喃自语,“最后的试炼,竟是这样……竟是你死我活之局。”
就在陆应麒陷入沉思之时,合欢花妖一边大笑,一边悄悄向远离悬崖的方向移动。
“小心,他要跑了!”沈冰澌最先发现合欢花妖的居心。
“嘿嘿,后会有期!”金色魔文闪出,合欢花妖变成一片虚影,消失在悬崖外。
“可恶!”沈冰澌提起胜邪剑,奈何力有不逮,倒吸一口凉气,剑锋重重地栽回地上。
容谢赶忙扶住他,沈冰澌急躁道:“陆应麒,你在干什么?就这么把妖怪放跑了?!”
然而陆应麒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一直站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
“混账,那妖怪吃了小枝,又懂得魔文,这次更是功力大进——就这么放跑它,将来不知道要造成多大祸患!”沈冰澌气急败坏。
容谢安抚性地摸了摸沈冰澌的后背,让他安静下来,又忧心忡忡地望向站在悬崖边的陆应麒。
容谢曾经在灵镜宗见过一位修为很高的老道,却在内门打杂,做些劈柴、烧火的事情,做事时经常嘴里念念有词,看人也不用正眼看,熟悉宗门掌故的师叔告诉容谢,这是冲击高境界时钻了死胡同,一门心思想他那一个问题,想着想着,人就不正常了,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陆应麒看起来状态不太对……”容谢的心沉了下去,“我们还是去叫人来吧。”
容谢和沈冰澌回到道宫,将陆应麒的情况向白长老说明,白长老当场又厥过去,在两名医修的合力施救下才悠悠转型。
“孽帐,都是孽帐啊!”白长老仰天长叹,一时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本来是仙风道骨的外形,现在变得一幅风烛残年的模样,这一天之中,经历大起大落,由不得他不沧桑。
白长老命弟子去通报宗主,引路人和容谢一起去接陆应麒回来。分配完任务,白长老又重重倒回床褥里,两个医修连忙上来继续抢救。
容谢和引路人接回陆应麒后,宗主、宗门长老也正好抵达道宫,道宫难得有这样灯火通明的深夜。
“怎么好端端的,就变成这样了呢?”宗主皱眉望着陆应麒。
后者依然神神叨叨的样子,嘴里不知在念什么,眼神呆滞,直直望着墙角的空气,好像在和一个隐形人对话。
“运气不好,本来有希望冲击合体境的,没想到遇到不能解答的问题了,唉。”
“修真修到最后,就是一个心境问题,我们这些老人都有钻牛角的危险,何况陆师侄这样年轻的后辈,可惜了,可惜了。”
长老们围着陆应麒一阵叹惋。
“你们……你们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不是你们逼着应麒证道的?”白长老愤愤捶床,“现在好了,应麒被你们逼坏了,你们又束手无策,只会围着他叨叨叨。”
长老们面面相觑,这个黑锅他们可不背:“杀妻证道这个法子是白长老你提示来的吧?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再者说,通不过杀妻证道,说明他道心不够坚定,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白长老气得一噎,当场厥了过去。
长老们见状,慌忙又围上来,施救的施救,念叨的念叨,最后还是宗主一句话定性:
“陆应麒毕竟通过了证道法阵,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不至于就撵出去,就放在道宫,等他醒悟,还是我们玄天宗冲击合体期的一位大能嘛。”
玄天宗也不是养不起一个人,何况是一个废人,在陆应麒醒悟之前,连灵石都不用给他提供,不费什么资财,等他醒悟了——那就是一名实力大能,只会为玄天宗增色,就更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这桩事就此落下帷幕,宗主和长老们叹息而去,白长老长卧病榻,道宫后院柴房又多了一个碎碎念的年轻疯子,世间再没有小枝这号人。
结局堪称惨烈。
离开玄天宗的马车里,容谢和沈冰澌相对而坐,车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对于沈冰澌来说,毕竟一起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的同道,说疯就疯了,还是心中有些戚戚。
对于容谢来说,却要严重得多,小枝的死,证道法阵的失败……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就是命运书里的结局。
他千方百计想要避开令陆应麒夭折的事件,甚至挖出了前合欢教徒嫁给陆家老太爷,合伙拐卖小孩养成炉鼎的大事件,貌似解决了陆应麒的最后一件后顾之忧。
谁知,这只是撬开命运枷锁的第一步,被彻底释放出来的命运,不受控制地奔向它的结局,容谢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令陆应麒的结局提前了,命运书里小枝的结局是否也有这么惨烈?他怀揣着浓浓的负疚感和无法挣脱命运的窒|息,一时间情绪低落,难以言说。
“还好你聪明,趁着白老头没有倒下,催他说出了红长老的下落,”沈冰澌试图缓解车厢里的气氛,“要不然以他耍赖的本事,多半会因为他徒弟疯了,抵赖不肯帮我们引荐红长老。”
他们乘坐的这辆马车正是驶向合欢教的,说也奇怪,合欢教的堂口竟然在鎏金城内,完全就是陆应麟眼皮子底下的位置,陆应麟却强说自己对合欢教一无所知……反正容谢是不信的。
“是我问的吗?”容谢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是你,当然是你。”沈冰澌拉住容谢双手,一口气没喘上来,又咳嗽起来。
容谢立刻把手抽出来,光电白兰的剑鞘出现在他手中,熟练地点在沈冰澌肩膀上,将他按回原位:“保持距离!在找到红长老之前,老实一点。”
沈冰澌握住剑鞘,一边咳嗽,一边笑道:“找到就可以不老实了吗?”
“你敢!”容谢手中用力,沈冰澌连连求饶,车厢里一阵闹腾,暂时将命运笼罩下阴沉的气氛搅了个干净。
第170章 鎏金城
鎏金城是鎏金宗庇护下的一座大城。
比起盛京, 鎏金城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混乱,人群熙攘, 街道上随处可见小摊点, 空气里飘着异香, 以掩盖污浊之物散发出的浊臭。
容谢看到鎏金城的第一眼,就很抗拒,作为一个喜欢清净、干净的人,他不想挤进那些脏兮兮醉醺醺的人群里, 就算那些人穿金戴银,脸颊红润, 看起来很热情的样子, 也让容谢浑身不适。
沈冰澌倒是还好,他不是第一次来鎏金城,以前为镜宫办事, 天南海北都去过。
“走,我们去城里最大的客栈住下,那地方挺不错, 不比繁世阁差。”沈冰澌提议道。
“我们……还是直接去白长老给的地址吧。”容谢皱眉, “早点问到方法,早点走,阿嚏!”
一阵香料气钻进鼻子,容谢不可抑制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吧, ”沈冰澌拿出一张纸条, 白长老口述的地址、见面方式都写在上面,“鹿苑东十八巷第三间。”
“嗯,你知道鹿苑在哪儿吗?要不要找人问个路?”容谢道。
容谢话音未落, 旁边就蹿出一个身材健美、皮肤黝黑的劲装青年,露齿一笑,灿烂道:“大哥,坐车吗?去鹿苑吗?那可是个好地方!便宜拉你们去!”
说罢,劲装青年向一边努了努嘴,容谢看到路边停着一排人力车,车身高,带顶棚,每个轮子都有半人高,前面是长长的车辕,和青年一样打扮的车夫站在路边搔首弄姿,展示他们傲人的身材——
这些车夫都穿着劲装短打,短到没眼看,黝黑健美的四肢从短短的袖筒、裤筒里伸展出来,肌肉流畅不累赘,充满爆发力。
只是,实在露的太多了,放在盛京里是会因为有伤风化而被抓进牢子里的程度。
容谢立刻别开目光,推拒道:“不、不必了,我们自己走过去。”
“坐车吧!大哥!”青年车夫热情地拉住容谢,往人力车那边带,“你们远道而来,肯定很累了吧?坐在车上歇一歇,看看风景!遇到有名的景点,我们也会给你介绍!来鎏金城一趟,怎么能不坐人力车呢?”
容谢听得有点心动,这样节省时间,还能听到本地人对鎏金城的介绍,唯一让他有点在意的还是青年车夫的服饰,让衣不蔽体的小伙拉车,别人会怎么看车上的人?何况那些车还那么高,就差给拉到露台上展示了。
“等等,我们还没同意。”沈冰澌上前来,攥住青年车夫的手臂,青年车夫脸色一滞,松开了容谢的手,沈冰澌便也松开了他。
车夫态度软下来,陪笑道:“那大哥您先商量着。”一边揉着自己的胳膊,一边走开些。
“怎么样,坐不坐?”沈冰澌问道,“人力车确实是鎏金城的特色,虽然比不上盛京的游船,却也有些名气。”
“……只是他们的服饰实在有伤风化。”容谢迟疑道。
沈冰澌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咱们在南岛的时候,那些渔夫不也是这样的装扮?”
“那是渔夫,人家要下水。这些车夫分明是展示……”容谢反应过来自己在意的是什么了,“明明拉车不需要穿成这样,他们还仿佛在卖弄似的……”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沈冰澌乐不可支,“这就是鎏金城的民风,这里的人都是这样,不管做什么,都要展示自己的外表,没有外表,那就展示财力,能吸引人是一种很厉害的能力。”
容谢心想,真是奇怪的民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怪不得鎏金宗的风格和其他两宗完全不一样呢。
这么一想,他好像能理解陆应麟为什么会是那种花花大少的气质,和他的同胞哥哥陆应麒截然相反。
“合欢教选这个地方真是选对了。”容谢低声道。
而他也做好了准备,接受这种开放民风的冲击。
“大哥,商量好啦!”青年车夫迎上来,将两人往人力车上引,“鹿苑两位!”
人力车小,一辆只能坐一人,容谢上了前面的,沈冰澌上了后面的。
容谢发现,上车之后,他就看不到车夫的大长腿了,反而能看到很远处的景色,视野十分开阔。
“大哥,坐稳了,咱们走啦!”青年车夫热情地高喊着,令路中间的行人让出一条路,人力车缓缓移动,不断加速,青年车夫如同强壮的马驹般驰骋在鎏金城的大街上。
这趟车坐得真是值得!鎏金城的景色扑面而来,近处鳞次栉比的店铺,远处在阳光下熠熠发亮的金塔,有时还和骑象出行的贵胄擦身而过,每到一处有来头的景点,车夫便稍稍放慢脚步,喘着粗气、大声向容谢介绍这个景点的来历。
这样跑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人力车在一片僻静的院子前停下。
“这是鹿苑十六巷,再往前走两个街口,就是鹿苑十八巷,”人力车夫额上布满亮晶晶的汗珠,向容谢介绍,“鹿苑十八巷禁止车马进去,里面住了好些贵人,怕冲撞了他们。”
容谢下车来,向车夫致谢,沈冰澌拿出金锭给他们,车夫们喜笑颜开,连连感谢两位出手大方的客人,走到路边去擦汗休息了。
“感觉如何?”沈冰澌看向容谢,其实不用问,容谢脸上微微的笑意已经说明一切。
“不错,和我想的倒是不大一样。”容谢笑道。
两人沿着街道往鹿苑十八巷走,这里的街区比起外面主街道,确实安静很多,闹中取静,看得出来是富贵人家喜欢的去处。
“我还以为合欢教的入口是在花街柳巷上,没想到竟然环境还不错。”容谢低声对沈冰澌说。
“怎么,若是花街柳巷,你敢往里闯吗?”沈冰澌调笑道。
“那有什么不敢,为了治好你的隐疾,刀山火海都得闯啊。”容谢反唇相讥。
“什么隐疾,我可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沈冰澌凑近容谢,正要多说两句,胸口忽然一滞,他知道反噬的力量又要冒头了,连忙停住话头,和容谢拉开距离。
“哼,就这,还说没有隐疾。”容谢得意洋洋,获得了一次交锋的小胜利,加快步伐往前走,“就是这条巷子了——第三间,是哪一间?”
沈冰澌气闷地拍了拍胸口,等气息顺过来,抬头看到容谢已经停在一个外形朴素的二层小楼前,快步追上去。
“这就是第三间。”容谢指着门牌说,脸上带着狐疑之色,“不过,也太朴素了吧,这就是合欢教的堂口吗?”
“只是一个堂口而已。”沈冰澌倒是能理解,“还没有到他们本教的教坛。如果本教的教坛这么容易被找到,我们也不用问白长老了。”
“嗯,有道理。”容谢点头,“看来要去本教的教堂,还需要通过堂口的考核才行。”
沈冰澌道:“无妨,咱们有白长老的暗号,再不济,还可以硬闯。”
沈冰澌上去叫门,不一会儿,里面有人探出头,沈冰澌便将白长老告诉他们的暗号和里面那人对了一番。
大门“吱嘎”一声打开,两个打手模样的小厮分立门内两侧:“客人请进。”
容谢走上台阶,和沈冰澌一起走进小楼,楼里光线挺暗,空间不大,绕过一座屏风,后面是个小厅。
一个丫鬟请两人入座,斟了茶水:“客人稍候,已经通传夫人了。”
一提夫人,容谢忍不住想到玫夫人,也不确定进来的是什么人。
不过,这房子实在朴素,小厮和丫鬟的装扮也十分保守,和容谢想象中的合欢教完全不同。
通往后院的门打开,一名妇人带着两个丫鬟走进来,房里的小厮、丫鬟看见妇人,齐齐行礼,妇人摆了摆手,这些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妇人笑道:“两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就在这里安顿下来,休息几日?”
容谢和沈冰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夫人,我们来这里是找贵教掌教红长老的,不是来住宿的。”容谢向妇人欠了欠身,直言道。
“哦?”妇人眼神闪烁,笑道,“这就麻烦了,掌教上半年出门云游,这会儿不知游到何方……那位引荐你们来此的同门,难道没有告诉你们吗?”
“什么?”容谢一怔。
妇人笑而不语,目光却在暗中打量这两个人。
合欢教耳目众多,鎏金城及方圆百里间出没的人,没有他们打听不到的,这两个人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上来就对上了最高级别的暗号,他们却看不出这两人的引荐人究竟是谁。
所谓最高级别的暗号,只有可能出自掌教、四大护法,若是这五位引荐,怎么可能不向他们堂口放出消息?妇人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先行试探。
这两人的反应,也像是对掌教的事情全然不知似的,而且上来就要求见掌教,又对掌教的事全然不知,很难说是不是掌教的对头窃取了暗号,上门来找麻烦。
“原来红长老云游去了,也罢,我们就有件事求问他,他不在,我们也没办法。”沈冰澌经常出门在外,对这种事倒是应变灵活,他叩了叩桌面,向妇人道,“那就麻烦夫人安排我们住在总坛吧,我们也不是非得见掌教不可,能看到掌教的藏书、手稿之类的,也是一样。”
容谢向沈冰澌递了一个赞赏的眼神,沈冰澌笑容愈发灿烂。
这回轮到妇人愣住,忽然间,身后的门上传来一声轻响,妇人欠身道:“抱歉,请两位稍等。”
妇人和后门上来的人交谈了几句,复又回来,看向两人的眼神多了几分热络:“原来是灵镜宗的沈剑圣和容管事,两位来到我们合欢教,实在是我们合欢教的荣幸,总坛的大门向两位敞开,请随我来吧。”
容谢和沈冰澌又互视一眼,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进去了,他们俩在江湖中的名气已经这么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