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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树洞里

容谢翻开一大蓬乱草, 在树洞的阴影里看到了一片灰蓝色的衣角。

那是沈冰澌很少穿的一件衣服,但容谢还是认出来了。

他们经常一起买衣服,只是尺码不同, 容谢也有同样布料的一件常服, 因为颜色太难看了, 他们两个都不怎么穿。

现在,这片灰蓝色的衣角上还洇着深深浅浅的泥印,更难看了。

容谢弯下腰去,拉住那片衣角, 一手撑着巨大树根的上沿,低头向黑黢黢的洞里探看:“沈冰澌, 你在里面干什么?快出来。”

衣角试图收回去, 却被容谢死死攥在手里,来回拉扯几下,里面的人放弃了。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树洞里传来, 因为内伤,还有几分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容谢好气又好笑,心倒是放下了一半, 至少沈冰澌还能说话, 局面还在可控范围内。

“我还想问呢,你怎么在这里?”容谢扶着树洞边缘,蹲下|身,和树洞里的人影保持在一个高度, 灵力聚集于目前, 本该一团漆黑的视野显出丝丝轮廓,一双爆满血丝的眼睛从黑暗深处望过来,仿佛受伤蛰伏的野|兽。

沈冰澌是个不在乎他人评价的人, 前提是,他还拥有巅峰时期的实力。当他还是个孱弱的孩子的时候,他讨厌一切试图接近他的人,无论是好心的还是恶意的,整个沈家庄的人都因此被他拒绝往来,因为他们见过那个弱小、落魄时的他。

容谢太了解这一点了,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沈冰澌。

现在,沈冰澌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时候的样子,躲进他的树洞里,对每一个试图接近他的人产生敌意。

“你不是说要带我上金丹吗?”容谢叹了口气,“我在等你啊。”

“……”洞里的人稍微挪动身体,衣服摩擦声格外清晰。

“不出来吗?”容谢轻轻拽一拽衣角,“那我进去了?”

“……别进来。”沈冰澌模糊不清地说,“这里很脏。”

容谢心口发酸。

就像过去那样,沈冰澌抵触所有试图接近他的人,除了容谢。

容谢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无论从出身、地位、外表、谈吐,都没有什么值得另眼相看的地方,可是,从一开始,他就能轻而易举地走进了沈冰澌的防御圈,和他成为了朋友。

一直到现在……沈冰澌还怕他进洞去弄脏了衣服,逼着自己从洞里出来。

“唔。”

沈冰澌一出来,容谢就紧紧抱住了他。

沈冰澌愣了一下,想要回抱时,怀里的身躯却已退出去,只有一阵阵兰草和墨水的香气飘散鼻端。

“容儿,你……”

心弦波动一瞬,并没有形成惊涛骇浪,沈冰澌下意识断念,定住心神,那一波道心动摇便渐渐平息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容谢观察着沈冰澌的脸色,手掌攥紧袖子,他想去扶沈冰澌,却又想到道心动摇的后果何其可怕,在没有找到解决方法之前,还是尽量避免肢体接触,“还能走动吗?走不动的话,我们再休息一会儿,等一下再坐云梦扁舟去找白长老。”

沈冰澌迟疑:“你知道……”

“我知道。”容谢语气干脆,“云峰长老都跟我说了,你现在情况危急,要快点找到解决道心动摇的方法,我打听过了,方法是有的,合欢教的红长老以前修的就是无情道,后来他改修他道,也没有受到道心破碎的反噬,白长老和他系出同门,肯定知道些什么——你也是因为这个才来无情道宫的吧?”

沈冰澌愕然望着容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忽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容谢心头一紧,也忘了什么不要肢体接触了,挪转身到沈冰澌身边,一手扶住他的手肘,一手抚摸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灵力丝丝自掌心溢出,导向背心经脉。

沈冰澌的咳嗽平息下来,捂着嘴的手掌稍微散开些,他向下瞄了一眼,脸色微变,装模作样地蜷起手掌,顺着远离容谢的一边放下去——

“你吐血了?”容谢定定地看着他。

沈冰澌下意识抹了一下嘴角:“什么?”

“手上。”容谢扬起下巴。

“没有。”沈冰澌匆匆在地上抹了两把手,“不信你看。”

被沈冰澌在泥地里抹过的手掌,自然是一点原来的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只是道心动摇而已,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沈冰澌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口气说道,“我们修心的,多多少少都会有道心动摇的时候,我们断情绝爱的还好,像是隔壁断绝食欲的,一天能道心动摇至少三次,早饭,午饭,晚饭,还有数不胜数的零嘴,他们连大街都不敢逛,生怕看见个生煎包、糖葫芦,能当场喷出血来……咳咳。”

容谢被沈冰澌的说法逗笑了。

“那我……是不是应该回避?”短暂的轻松之后,容谢看到沈冰澌苍白的脸色,心里又压上沉甸甸的大石头。

沈冰澌干咳一声:“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面对面说话而已……”

喉咙里的血腥味却在提醒沈冰澌,从见到容谢到现在,他已经狠狠动摇了两次,后一次甚至只是听到容谢说出他现在遭遇的困境,他就遭不住吐血了。

沈冰澌暗暗懊恼,他的道心已经脆弱到这种程度了吗?

容谢松开扶着沈冰澌的手,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向草丛外侧走开。

沈冰澌感觉到遮挡在眼前的身影移开了,飘散在周围的香气也被雨腥冲淡,心中不由得一空,胸口又是一阵血气翻涌。

他恼火地一击地面,这该死的道心,怎么近了也不行,远了也不行?只要容谢动一动,他就要吐血不成?

“我们现在就去找陆应麒。”容谢清朗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一阵辉光绽开,照亮树洞前的一方空间。

沈冰澌抬眼,看见容谢脚踏辉光,青色的灵镜宗弟子服勾勒出修长身形,这身打扮,沈冰澌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离开灵镜宗内门之后,容谢就没有再穿过这身衣服。

沈冰澌喉间一热,鼻子里都喷出铁锈味的血气来,他不得不第三次请出断念,将脑子里不该有的念头切成十段八段。

完了。沈冰澌悲哀地想,他这个千疮百孔的道心,真的还能继续修无情道吗?

容谢隔空扶起沈冰澌,尽量不做多余接触,只是,他才筑基,隔空取物还不太熟练,何况要支撑起这么大一个沈冰澌,试了几次,都用不上力,更不要说把沈冰澌挪到云梦扁舟上来。

容谢额上急出密密一层汗,想来想去,在地上抓一把泥,就要往脸上抹。

“你干什么?”旁里忽然伸出一只手,隔住容谢手腕,沈冰澌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气色看起来也没刚才那么难看了。

容谢松了口气,将他拉上云梦扁舟,施法操纵扁舟飞起,飞离山谷,一路沿着阴影,往无情道宫方向去。

第152章 禁足中

陆应麒自身难保。

无情道宫, 陆应麒的独立院落外,密密匝匝围着一群面色冷淡的修士,一看就是来看守陆应麒的。

可惜沈冰澌道心不稳, 这会儿根本没法施展法术, 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容谢跟沈冰澌只好蹲在墙根下,一边观察陆应麒院子的情况,一边商量对策。

“我说我们就应该大摇大摆地走去,又没有做亏心事, 干嘛偷偷摸摸进去?”沈冰澌唇色苍白地说道。

“你不是不想被他们看到吗?”容谢观察着沈冰澌的脸色,微微皱眉, “而且……那个尚乾很是讨厌, 我怀疑这些人都他布下的,若是被他抓住我们和陆应麒私下往来,少不得又要引出许多麻烦事。”

“你见到姓尚的了?”沈冰澌一脸嫌恶, 在遇到容谢同样嫌恶的目光后,他反倒松开了眉头,眼神间显出笑意, “你也讨厌他?”

“谁会不讨厌?天镜怎么会选他这样的人当裁诫官?明明不是他审的案子, 他非要把案情捅得天下皆知,江裁诫官和录事官还在清河善后,他就已经跑回来了。这么不担事又爱挑拨是非的性子,怎么不去村口把大粪挑了?”容谢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沈冰澌忍不住笑了一声, 揉了揉鼻子。

看到容谢又在紧张地张望那边, 沈冰澌道:“不急,我调息一会儿,等我恢复了, 就使个障眼法,带你进去,这些人的修为顶天了筑基——也不知道他们无情道的人都去哪儿了。”

容谢张了张嘴,刚想说,他们找你去了,就见一名玄天宗修士从天而降,快步赶到那些守门修士面前,交接了几句,那些守门修士便跟着他走了。

容谢一喜,这不是瞌睡遇枕头——求之不得吗?但又担心玄天宗在搞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迟疑着要不要过去。

“走。”沈冰澌拉住容谢的手,大步往陆应麒的院子走去。

“等等,不会有诈吧?”容谢说话间已经被沈冰澌拉了出去。

沈冰澌走路时倒是风风火火,后背挺直,大步流星,丝毫未见败相。

两人顺利进了院子,并未遇到阻拦。

“这不会有诈,他们围在这里,只是为了膈应陆应麒,”沈冰澌解释道,“就好像我犯了错误,老薛要禁足我一样,起不到什么实质性作用——我真想出去,难道还能被几个筑基弟子困住?”

“言之有理,可是你就不怕院子里面也有人守着?”容谢话音未落,就看见一名灰衣青年正在院子里站着,一脸惊讶地看向他们。

容谢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去,定睛一看,却是熟人——小枝。

“有就有吧,打晕关小黑屋便是,也不能为了躲着尚乾什么事都不干吧。”沈冰澌还在跟容谢解释。

“容公子!”小枝喜出望外,看到沈冰澌时愣了一下,但也顾不上害怕了,快步迎上来,“……沈、沈剑圣,你们怎么来了?”

“小枝,你们没事吧?陆师兄现在可还好?”容谢关心问道。

小枝的脸色变得苍白:“我们没事,麒哥不太好。请进来说话吧。”

容谢提着的心在见到陆应麒的那一刻放下了一半。

至少陆应麒从外表看来没什么问题,状态比沈冰澌好多了。

小枝将两人引进内室后,小心地拴上门。

陆应麒就在坐榻上坐着,两手放在膝头,看起来正在打坐调息,听到容谢他们进来也没有睁开眼睛。

“小枝,究竟是怎么回事?”容谢问道。

小枝给容谢和沈冰澌倒了热茶,告诉他们,他们走后这段时间,陆应麒的处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主要原因就是那个尚乾当上了裁诫官,将陆家的案子传的全宗门都知道,还公开质疑陆应麒的修炼方法,白长老迫不得已,将陆应麒禁足在这里。

眼下白长老还在长老会据理力争,要把陆应麒摘出来,只是形势不容乐观,现在长老会有些人也在煽动着要给无情道宫大换血,包括白长老和他带出来的这一脉弟子,都要从道宫清理出去,保证道宫的纯净。

“连白长老都要清理出去?”容谢感到十分荒谬,“可是,无情道宫有今天的成就,不是白长老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吗?”

“理是这么个理,但他们争斗起来可不会管这个。”沈冰澌道。

“……”小枝垂下头,“小枝只是一介侍童,也不知道那些大人物怎么想的,不过,白长老来过一次,说不让麒哥做任何回应,就在这里等他的信。”

“原来如此。”容谢轻轻把手放在小枝肩膀上,安慰道,“事情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白长老毕竟经营无情道宫这么多年,经历风风雨雨,没有那么容易扳倒,陆师兄又是无情道宫的翘楚,那个尚乾论修为论名声都比不过陆师兄,长老会不傻,也会权衡利弊。我们就安安心心在这里等白长老的消息吧。”

听到容谢的安慰,小枝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空气安静了片刻。小枝问:“容公子,你的身体没有大碍吧?”

容谢一怔,想到小枝上次见他时,他还被魇术魇着,忙道:“我很好,多亏你借出合欢花露,我才能顺利醒来。”

小枝摇头:“容公子没事就好了。”

容谢心中一动,问道:“小枝,玫夫人有没有告诉过你,若是陆应麒道心动摇了,该如何做,才能解除这种状态?”

小枝懵懵地看向容谢:“什么……?”

容谢叹气,小枝显然不知道这一茬,也是,他又不修无情道,玫夫人就算知道点什么,也不会跟他说。

接下来的时间,小枝给容谢和沈冰澌准备了热水,掩护两人去水房。

两人很快冲了个澡,互相也不敢多看一眼,多说一句,换了干净衣服,便回到内室。

这时,小枝也给两人收拾出了与卧房相连的书房,让他们现在这里休息。

天快亮时,雨停了,外面又响起脚步声,守门的又回来了。

容谢在沈冰澌诧异的目光中放出顺风耳,偷听了一会儿守卫说话。

“他们被临时抽调去巡山了,说是天下掉下来的大火球没找到,还走失了一个灵镜宗的弟子——哦,他们去找我了。”

容谢心道,不出所料。

一抬头,却见沈冰澌正诧异地瞧着他。

“那是什么?”沈冰澌指一指拖在地上的顺风耳。

容谢将顺风耳卷一卷收起来:“是顺风耳,可以听到远处人讲话,你追击石林老妖时得到的宝物,你不记得了?”

“我的宝物?”沈冰澌更加诧异,他完全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有过这种好东西?

“是啊,为了营救你,我临时从密库里调出来用,你没意见吧?”容谢瞟他一眼。

“没有没有,”沈冰澌立刻摆手,“我只是想,现在我不方便用灵力,如果我知道有这样好的宝物,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你知道什么,”容谢想到沈冰澌放着他这个最了解他的人不用,就这么偷偷跑掉了,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一定会回来,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呢?”

沈冰澌不吭声了,开始研究陆应麒的书架上究竟有哪些书。

“说到梦魇,”容谢坐直身子,看向沈冰澌,“你根本就没忘吧,是因为那个……才弄成这样的吗?”

时间仿佛静止,沈冰澌的目光仍然盯着书架,良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153章 明心意

“真是因为这个!”容谢感到一阵头痛, “那只是个……梦,你怎么会这么当真?”

沈冰澌沉默片刻,看向容谢:“真的只是梦么?”

容谢心头一跳。

“如果只是梦, 为什么像真的一样?”沈冰澌继续问道, “为什么里面会有无情道宫, 拔仙台,甚至镜宫后院?为什么这些你从来没见过的地方,会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容谢答不上来。

还好沈冰澌没有继续逼问,他开始自问自答:“……或许那些梦里借用了我的记忆, 只能这么解释了,可是, 那也太真实了。”

容谢转开脸, 手无意识地虚按在胸口,有种心脏被拉扯的感觉,他仍然记得自己第一次做预知梦时的感受, 他知道沈冰澌说的“太真实了”是什么感觉。

“梦就是梦,不是真的,怎么能在梦里寻求真实呢?”容谢淡淡道。

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语气也变得虚浮, 容谢感到喉咙一阵发干。

可是这个时候,他只能这样说,稳住沈冰澌的心神才是最重要的,等到白长老来, 解决了道心破碎的后顾之忧, 自然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是这样么?”沈冰澌的眼神变得迷茫。

他仍然能清晰地回想起,最后那个梦里,他看到鲜血从容谢怀里流出来, 快速濡湿镜宫后院的草地,渗进黑色泥土的场面。

他的手穿过容谢的身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任由那个“未来的自己”毁掉一切,扬长而去。

那个场面,每一次回想起来,沈冰澌都会感到胸口血气翻涌,仿佛被烧红的铁钳穿过,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

自那之后,他就没法控制飞剑了,灵力屡屡失控,反噬一波强过一波。

迫不得已,他又用了一次断天之刃,将那段记忆切断,暂时忘掉了,状态这才稳定下来。

只是,这表面的稳定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只要容谢还在他身边,他就会不断想起,眼前鲜活的人冷冰冰地躺在地上,鲜血漫过草地的样子。

“当然是!”容谢斩钉截铁地说道,“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我可以告诉你,那个梦就是个梦,梦里的事不会发生,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让它影响到你的现实呢?你知道道心破碎的后果有多严重吗?”

道心破碎。天人五衰,爆体而亡。

每一种都非常可怕。

说到后面,容谢有些激动了,他从坐榻上下来,掐住沈冰澌的肩膀,想让他清醒一点。

“修真者不会随便做梦,做的梦往往与自身有很大关联。就算你梦到的不是真的,也代表一定程度的真实。”沈冰澌却不为所动。

“打住,不要想了,至少在白长老回来之前,不要想了……你不是会用断天之刃吗?就用那个,先切断这些念头吧!”

容谢手上用力,感觉正掐着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断天之刃已经没用了。”沈冰凝视着坐榻一角,“师父临走前留下一句话,‘断天之刃,不过掩耳盗铃’,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掩耳盗铃是什么意思,捂住耳朵,铃声就真的不存在了吗?如果铃声存在,总有一天会被听到,听到那一刻,前面修行的结果不都会轰然溃散吗?如果听到的那一刻正碰上大敌当前,又会发生什么?”

“……”容谢怔怔地望着他。不得不承认,沈冰澌的悟性真的很好,他的推测,几乎全部与预知梦相合。

“所以,其实我的运气很好。”沈冰澌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容谢脸上,勉强笑了笑,“没有等到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容谢只觉耳朵里“嗡”的一声,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等了很久,一直在等这一刻,他自己都不相信能等到,可是,就在芝兰岭的无情道宫,在别人家的书房里,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句。

他应该高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却很难过,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和快要失去什么的恐慌混合在一起。

沈冰澌很快笑不出来,他弯下腰去,捂着嘴咳嗽起来。

容谢立刻上前扶住他,口中喃喃:“不要说了,不要再想了……”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沈冰澌为了你道心破碎,那不正说明他也喜欢你吗?他的回应,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不,不是的……”容谢触电般松开手,摇着头,向后退到坐榻边,直到木制边缘阻住他的去路,他失去平衡,跌坐在坐榻边缘。

沈冰澌还在咳嗽,越来越多的血沫从捂着嘴的指缝间溢出。

容谢想去扶他,去帮他,可是他不能去,他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在扰乱沈冰澌的心神了。

他现在该怎么办?来之前还脑子清醒的容谢忽然感到自己被一团乱麻缠住了。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主屋大门打开,小枝惊呼一声:“白、白长老,您回来了?”

容谢立刻从坐榻上站起来,快步来到门边。

沈冰澌的咳嗽也停住了,向门边看来。

“嗯,陆应麒呢?”白长老的声音传来,“什么人在书房?”

“是……”小枝迟疑。

忽而,又是一声门响,陆应麒的声音加入其中:“师父。”

“应麒啊。”白长老的声音变得和蔼了不少,只是,声音里仍然带着刚刚舌战同僚带来的疲倦。

“书房里是我朋友。”陆应麒道。

“朋友?”白长老似乎有些意外,“不会是沈冰澌吧?”

说完这话,白长老干笑了两声,他刚刚在长老会上听到消息,说是护山大阵被不明火球砸穿个洞,还有个灵镜宗弟子过来找人,说那个火球是沈冰澌。

“……”陆应麒一向不擅长撒谎,容谢都能想到他此刻的表情。

“什么?”白长老的声音扬了起来,“果真是沈冰澌?!叫他出来!他把你害成这样,还敢来?我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

外面气氛正剑拔弩张,容谢忽然感觉到肩膀上有人轻轻拍了拍。

容谢回过头,看到沈冰澌正站在他后面。

沈冰澌唇色有些发白,精神不济,其他看起来还算正常。

“让我出去说。”

“不行,”容谢立刻推着他,推到坐榻上坐下,抓起旁边盖腿的小毯子,铺在他身上,“你在这里等着,我来跟白长老说。”

沈冰澌看着身上的小毯子,不动了。

容谢安顿下沈冰澌,松了口气,正在这时,身后门响,白长老一步当先冲了进来,小枝在后面试图阻拦他,但失败了。

白长老看向沈冰澌,又看向坐榻前站着的容谢,手都抖了起来:“好、好啊!就是你们两个!两个罪魁祸首都到了!姓容的,我们应麒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这么害他!”

“师父,”陆应麒从后面走上来,“这不怪容师弟,陆家的事,是我管教不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

“什么?”白长老惊愕回头。

“师父不是常说,无情道修到极致就是天道无情,”陆应麒淡淡道,“既然天道无情,亲缘家族又算得了什么,难道要因为家里人做了错事,就选择包庇么?”

陆应麒这么一说,白长老无言以对。

良久,他叹了口气:“果然,尚乾远远不如你,这一辈里若有一人能证无情大道,除了你不作第二人想。”

“咳咳。”坐榻上传来不赞同的咳嗽声。

白长老本来平静下来的心绪,在看到坐榻上的沈冰澌之后,又翻涌起来。

“沈冰澌,你咳嗽什么!”

“白长老对徒弟的爱惜之情可以理解,不过,非说只有陆应麒能证道,就有点离谱了。”沈冰澌说道。

“沈冰澌!”白长老吹胡子瞪眼,手中捏起一团光,看起来就要一巴掌把沈冰澌拍死在当地。

容谢挡住坐榻上的沈冰澌,向白长老行礼:“白长老,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嘴巴硬一点……”

“哼。”白长老一甩袖子,“就算你再怎么说,老道也不会忘了是你煽动应麒,去调查陆家的案子,结果闹到不能收场!现在长老会要彻查我们无情道宫,应麒不能离开此处,调查结束前,他也不能做出任何违抗长老会的行径,所以,请你们立刻从这里滚出去,不要等老道出手!”

“什么,还要查吗……”小枝望着白长老,听到这个结果,他的眉毛耷拉下来,忧心忡忡地绞紧袖子。

容谢也没想到白长老出马,也没能摆平玄天宗的长老会。

“既然是这样……”容谢思忖道,“或许我们可以帮忙,陆师兄不能出去,我和冰澌却可以,比如去镜宫打探消息,或是抓尚乾的小辫子……”

容谢也是逼到没办法了,搜肠刮肚地想法子,随着他话语的展开,白长老的脸色果然没那么难看了,情绪也稳定下来。

“哦?你们会这么好心,专程上门来帮忙?”白长老怀疑道。

“我们确实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容谢说道。

白长老上下打量他,冷哼一声:“说罢。”

“弟子听说白长老的师弟曾经也是修无情道的,如今却在另修他道,弟子想知道,那位师叔是怎么做到道心破碎却没有遭到任何反噬的?”

“嗯?”白长老听到一半,反应过来不对,勃然大怒,“你问我那个叛徒的事?!”

“师父勿要动气。”陆应麒上来,半身挡住白长老,不让他怒火上头,对容谢出手。

小枝也害怕地退到一边,他没想到容谢要问白长老的是这个,赶忙向他摇头,让他不要再说。

“等等,”白长老忽然觉察到什么,他向坐榻上看去,沈冰澌的身影却被容谢挡住一半,他看不到沈冰澌的脸色,一个想法从白长老心中冒出,“难道,沈大裁诫官竟然要道心破碎了吗?”

室内一片寂静。

白长老忽然大笑:“哈哈哈哈,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沈大裁诫官你也有今天,怎么,你无上仙山的师父都帮不了你,还要千里迢迢来找我无情道宫?”

“……”别说沈冰澌无言,就是容谢看到白长老笑得这么开心,都有些无语。

“罢了,我可以帮你,”白长老眯起眼睛,仿佛把容谢当成了空气,目光直穿过容谢,看向他身后,“不过,你得亲口承认,你无上仙山一派,不如我无情道宫!怎么样,你敢承认么?只要你承认了,我立刻就告诉你那个叛徒是怎么对付道心破碎的!”——

作者有话说:卡了两天[愤怒]本章掉落大号红包包(也不是很大……

第154章 证道法

容谢感到一阵头痛。

若是白长老要求些别的、实际的, 他想办法去办就是了,可是,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 白长老却还在争些口舌之利。

争口舌之利, 沈冰澌是从来不会输给人家的, 只是,这样一来,双方都没有得到好处,闹个两败俱伤罢了。

“咳咳, ”沈冰澌一边咳嗽,一边笑起来, 仿佛听到极为可笑之事, “我就说那尚乾如此急功近利,没有一点无情道的修养,是从谁那学的, 今日听白长老一席话,可算明白了,不愧是玄天宗无情道宫, 真是一脉相承。”

“你!”白长老一噎, 气得上脸,“好啊,沈冰澌,你这么有本事, 你就自己去找解法好了!”

“白长老……”容谢还想说什么, 忽然感到肩上沉沉压来一只手臂,沈冰澌不知何时下了坐榻,来到他身后:“罢了, 我们走。”

“等等。”容谢回头向沈冰澌轻轻摇了一下头,示意他先别说话,他有办法,沈冰澌疑惑了一下,但他相信容谢的决定,便退了一步,让容谢应对。

容谢回转身,对气上头的白长老又行了个礼,道:“白长老,您这要求未免太过分了,将心比心,若是您的徒弟将来有个什么难处,去求别人,别人非要他贬损您才肯施救,您会怎么想?”

“哼!若不是沈剑圣在裁诫官位置上屡屡威逼于我们无情道宫,我又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不过是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罢了。”白长老拂袖。

“话不能这么说,沈冰澌当着裁诫官的时候,您还是无情道宫的领袖,玄天宗说一不二的白长老,可是沈冰澌卸任之后,您的位置还坐得稳吗?”容谢叹气。

“这……”白长老一哽,“这也是因为你和沈冰澌调查陆家在先!”

“师父——”陆应麒还想说什么,容谢却先一步说道:“就算如此,沈冰澌在任,也从来没有想过拿这件事刁难人,现在尚乾上任,一切都不一样了,不仅要禁足陆师兄,还要弹劾您,难道这是您想看到的吗?”

“当然不是!”白长老提到尚乾就气不打一处来。

“是啊,所以要解决现在的窘境,必须让裁诫官尽快换回来,帮助沈冰澌度过难关,就是在帮陆师兄和您自己啊!”容谢说道。

容谢语毕,室内一片寂静。

白长老脸上涨红未退,情绪却冷静下来,捋着胡须,陷入沉思。

陆应麒多看了容谢一眼,若是白长老不在,他肯定会说那句,你和沈冰澌不愧是一个家里出来的,两人的嘴巴都是一等一的厉害。

小枝则睁圆了眼睛,惊奇地望着容谢,没想到仅凭一番话,局面就能转变得这么快。

沈冰澌则目光炙热地望着眼前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头,反噬的痛里还带着几丝甜。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白长老道。

容谢微微松了口气,还好,白长老上头归上头,至少能听进去话。

房间里的气氛也放松不少。

“多谢白长老。”容谢立刻道,“若是白长老能帮助冰澌度过难关,传扬出去也是一段佳话,白长老有什么需要做的,往后也可吩咐我和冰澌去做,我们定当全力以赴。”

“哼,”白长老捋了捋胡须,目光在容谢身上一转,道,“应对道心破碎的方法,是本门不传之秘,本来我不能告诉你的……你得先发个毒誓,决不能告诉第二个人。”

“我?”容谢意外。

“对,就是你,这方法也不能让沈冰澌知道。”白长老招了招手,“你跟我出来,我单独传授你,我们再结个契约,你不能将这秘密说出去。”

“可是……”容谢不解,破解道心破碎的方法,竟然不能让本人知道?那怎么破解?

“别废话了,我叫你来,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听不听吧?”白长老面露不耐烦之色。

“容儿。”沈冰澌伸手去拽容谢的袖子。

容谢反手捏了捏他手掌,示意他不必担心,接着对白长老道:“既然长老都这么说了,弟子无不遵从。”

无情道宫,正心堂。

白长老用隐形法术将容谢带到此处,屏退众弟子,与容谢结了绝不外泄秘密的契约咒之后,方才郑重地告诉他:

“本门解决道心破碎的方法只有一条,杀妻证道!”

“……”

容谢深深沉默了,他想,折腾了这么大一圈,竟然还是老办法,所以这种人尽皆知的方法,竟然也能称为“本门不传之秘”吗?!

似乎觉察到容谢的想法,白长老干咳一声,道:“你可能已经知道这个方法了,但是,本门的方法,比你知道的更详尽,可以保证一次成功!”

“是……是吗?”容谢想到了预知梦中的遭遇,这东西还有什么步骤可言吗,不是上来捅一剑就完了?沈冰澌不知道步骤,不一样成功了?

最重要的是,容谢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避免预知梦中的结局,结果白长老的方法还是要重蹈覆辙,那他算计了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

大约是容谢露出了心灰意懒的表情,刺激到白长老的自尊心,他直接将“不传之秘”的关键抖了出来:“这种方法好就好在……不需要真的杀妻证道!没有造下因果,更容易直接证道飞升!”

“什么?”容谢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一把抓住白长老的袖子,“白长老,是什么方法?快告诉我!……我是说,玄天宗不愧是当世第一大宗门,竟然有这种百利而无一害的法子,不必沈冰澌说了,要我说,芝兰岭就是当世第一。”

如果白长老说的是真的,容谢就是发自肺腑这样认为——而且,说句好话也不会掉块肉,当务之急是捧着白长老把方法说出来。

“哼哼,终于承认了,”白长老显然心情不错,“不过你承认还不行,得沈冰澌亲口承认——我期待着那一天。现在我就告诉你方法。”

白长老讲出一大篇如何布置阵法,如何下咒,如何确定良辰吉时,容谢都一一记住了。

“天时地利人和,到时候只要沈冰澌的那位小情人往阵眼里一站,她的魂魄就逃不出阵法范围。”白长老捻须,得意笑道,“沈冰澌证道成功后,功力必将大进,到时我们再合力救回他那位小情人,就不会留下因果,将来飞升之时,自然也容易一些。”

“这方法……”容谢顿了顿,“倒是比想象中的简单,不过,这样真的不算作假吗?”

“怎么能算作假?”白长老瞪圆了眼睛,“无情道是修心之道,幻境都可以悟道,怎么来真的就不行?只要当事人真的在那一刻起了断绝之心,就是真的,所以,这件事不能告诉沈冰澌。”

容谢现在知道白长老为什么要交代给他,而不是沈冰澌了。

“还有陆应麒和那个侍童,”白长老肃然道,“尤其不能告诉他们两个。”

容谢勉强笑了笑:“长老放心,我绝不会告诉第二个人。”

“当然,你受契约咒制约,半个字都说不出,要不然我也不会告诉你。”白长老哼笑一声,接着,他凑近容谢,压着嗓子问道,“不是老道多嘴,只是、你可知道沈冰澌的那个小情人是谁?究竟是谁这么能耐,勾得他道心破碎?”

“……”容谢忽然感到齿关重如千钧,在白长老探寻的目光中,他说道,“其实弟子觉得,这个法子还有一些问题需要商榷。不知道以前道宫有人用这个法子成功证道吗?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还有红长老他——”

“不要跟我提红长老这个叛徒!”白长老气不打一处来,“成功当然是有人成功过的,难道我们无情道宫的历史,你一个小小的灵镜宗弟子就全都知道吗?你若是不相信能成功,就不要用,等到沈冰澌道心破碎,天人五衰了,你再来找我,也没用了!”

“长老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容谢赶忙安抚白长老,“既然有人成功证道,说明这个方法是可行的……只是,这中间可能还有一些细节问题,比如,就算那个阵法能锁住魂魄,真的有法术能让魂魄回到身体里吗?身体中了一剑,就算魂魄回去了,那还能抢救过来吗?还有……万一沈冰澌不同意杀死那个人怎么办?”

白长老冷哼一声:“婆婆妈妈,你当道心破碎是玩笑吗?没有杀妻证道的决心,怎么可能摆脱道心破碎的魔障?他若是舍不得他的小情人,就老实等死吧,别来玷污了我们无情道宫的门楣,我们这里的弟子可个个都是断情绝爱的高手,洁身自爱的门徒——”

“白长老,虽然我只是一介外门弟子,不知道详细的道宫历史,但……”容谢面露为难,“我也是亲耳听到过玫夫人骂街的,他说什么合欢楼,什么小玫的,还让我问问白长老记不记得当初破情障的时候……”

“咳咳!”白长老猛咳两声,打断容谢,“说那些没边的做什么,不要转移话题!道宫的法子就这一个,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我已经告诉你了,我的事完了,你走吧!”

容谢心中暗叹,他也不想这么婆婆妈妈啊,只是,白长老的方法漏洞太多,他不得不去思考其中的可行性,毕竟,要挨捅的人是他,他虽然不希望沈冰澌死,但是也不希望自己死啊。

“白长老,我还想再问一句,”容谢望向白长老,“红长老真的是用这个法子应对道心破碎的吗?”

白长老大概还没遇到过容谢这样刨根究底的人,或者说,身居高位的他还从来没被小辈这么逼问过,一股恼羞成怒之气直冲头顶,白长老一甩袖子:“那叛徒用的是邪魔外道的法子,已然堕入魔障了!难道你也要沈冰澌跟他学吗?哪怕为正道所不齿也不在乎?!”

“……”

第155章 教教你

问到此处,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白长老确实有一套祖上传下来的应对道心破碎的方法,有一定实操性,可能以前无情道宫和合欢教合作的时候, 他们就是这样破情障的。

但, 红长老有另外的法子, 连白长老都不知道的法子。

白长老斥其为邪魔外道,为正道不齿,也只是自己的猜测而已,毕竟世上大能堕入魔道, 天镜都是第一个知道的,沈冰澌当裁诫官这么久, 也没有收到诛杀红长老的命令, 已经说明问题了。

不过,红长老执掌合欢教,他的方法就算有效, 可能也很难效仿……

容谢陷入沉思,正待再问,外面忽然传来弟子清风的呼叫声。

“师尊, 师尊!”

白长老声音里仍然带着暴躁之气:“怎么了?”

“是……尚乾师兄, 他非说道宫里进了妖怪,带人到处搜索,刚才要进正心堂,听说师尊在里面, 才没进来。”清风气喘吁吁道, “听他们说,下面就要去陆师兄的院子了,弟子怕他们对陆师兄不利, 才来通传。”

“什么?”白长老大怒,袖子一扬,正心堂大门洞开,清风和另外一个弟子被强大的灵力所冲,不由自主退开两步。

“什么时候走的?”白长老冷声问道。

“刚……刚走。”

“哼,”白长老往回一望,伸手一招,容谢便感觉到一股力量将他吸了过去,白长老拉着他往外面飞去,一边嘟囔道,“这个尚乾,真是恨不得骑在我头上拉屎!现在应麒有把柄握在他们手里,不能有分毫行差踏错,你跟我去,沈冰澌是你带来的,你向他们解释!”

“长老放心,冰澌也不是妖怪,他们见到就知道了。”容谢态度很好地答应。

白长老带着容谢回到陆应麒的院子前,一群人正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各种术法爆发的辉光照亮墙垣,看样子是和里面的人起了正面冲突。

容谢心中一急,向前紧走两步,白长老却比他还要急躁,抬袖一挥,浩大灵力扑向挡在门前的人群。

“哎哟!”“哎呀!”

“裁诫官在此捉妖,是谁胆敢负隅顽抗!”

那修士喊得义正词严,回过头时,却哑了火,白长老正怒视着他。

“好啊,才上任几天,连我这个师伯都不认了,”白长老怒道,“叫尚乾那个混账滚出来见我!”

“白、白长老,您怎么会……”

那喊叫的修士被一名看起来颇为精明的修士推到一边,“您消消气,都是误会,尚师兄也是来执行镜宫任务的,刚刚遭到无理抵抗,这位师弟也是一时情急,没看清楚就喊叫起来。”

“无理抵抗?”白长老一听,更加火气上头,“你们这样借着镜宫名头胡乱抓人,就不许人家反抗了?我倒要看看,这院子里有什么妖怪!若是捉不出妖怪,那就是尚乾假传天镜旨意,按照镜宫律令,该如何处置!”

“这……”那些修士的气焰消下去些,他们也不敢打包票,尚乾是真的身怀捉妖任务,还是借机排除异己。

“哼,都给本长老滚开。”白长老双袖一振,这些修士受不住强大的灵压,纷纷散开,白长老微微侧头,“跟上!”

容谢点头,白长老在前面开路,他便在后面紧紧跟着,两人进了院子,发现院子里也密密匝匝站了一地人。

带头的便是尚乾。

尚乾带了一帮人围着陆应麒,双方似乎正在对峙,脸色都不好看,小枝躲在陆应麒身后,红着眼圈,偷偷往外看。

尚乾指着陆应麒道:“把他给我抓起来!”

人群耸动时,后面传来一声苍老的冷笑:“呵,我看谁敢抓!”

白长老分开人群,走上前,拦在尚乾与陆应麒之间。

众人一看白长老现身,纷纷缩了回去,只有尚乾和他身边那几个修士仍然梗着脖子,气焰分毫不减。

“白长老?你来的正好!我奉镜宫之命捉妖,你这顽冥不灵的弟子却横加干预,不让我动手,你赶快劝劝他。”尚乾扬着头说道。

白长老瞪着尚乾,开口就是一句:“奉你娘的狗屁!镜宫派你来无情道宫捉妖?你怎么不说应麒是妖怪呢?”

尚乾被白长老喷了一脸唾沫,脸色微变,他慢慢抹了把脸:“看来白长老是不打算行这个方便了,好吧,那只能我亲自动手。”

“等等,”容谢叫道,“尚道长,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你还认得我么?”

尚乾目光移向容谢,本来阴鸷的眼神,落在容谢身上时忽然滞住:“你是……那个灵镜宗弟子?”

“是我,我已经找到了,那大火球就是我宗沈冰澌,他遇到些意外,借住在陆师兄院子里调息,并不是什么妖怪。”容谢道。

尚乾“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件事并没有多少兴趣:“找到了啊,那就带回你们灵镜宗拜仙台去吧,不过,砸坏护山大阵这件事,我们还是会去信跟薛宗主商量怎么解决的。”

容谢有些意外,尚乾竟然不是为了大火球才在这里搞事的,他侧头看了白长老一眼,白长老也有错愕之色。

“既然不是为了大火球,又是为了什么!”白长老看起来更生气了,“这里没有别人,难道你还怀疑应麒是妖怪不成!”

尚乾揉了揉上唇,目光从陆应麒身上稍稍偏开,落在他身后的小枝身上:“陆师兄当然不会是妖怪,不过,他身后这个小侍童可就说不定了。”

小枝愣住,陆应麒伸手将他拨到身后,面无表情道:“小枝从小跟着我,光明正大拜入无情道宫,和你一样,也是内门弟子,你怀疑他是妖怪?”

尚乾轻笑一声:“谁知道呢,这里也没别人了,是不是妖怪,抓回去一查,不就知道了么?”

尚乾的笑声令人十分不舒服,别说小枝了,容谢都浑身一哆嗦,心想,决不能让小枝跟这个人走。

“你胡说八道什么,当我死了是吗?”白长老率先发起火来,“连应麒身边的侍童都不放过,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冲着谁去的?!”

“白长老,我可以对天镜发誓,我绝对没有私心,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尚乾话音未落,就被白长老一口唾沫吐在脸上。

尚乾的笑容变得僵硬,他再次抹了把脸,连同脸上的假笑也消失了,冷冷地盯着陆应麒:“陆应麒,你知道抗命是什么结果,你现在可不是什么玄天一剑了,你正在禁足接受观察,若是有个行差踏错,别说白长老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了你,你看,这是什么?”

尚乾拿出一块玄色令牌。

白长老一看,失色,喃喃道:“宗主令?宗主怎么会……把宗主令给他?”

陆应麒眯起眼睛,仍然挡在小枝身前,未曾有丝毫移动,只是周身气势变得更加尖锐,看起来这块令牌让他下定决心,做好最坏打算也要和尚乾抗争到底。

容谢虽然没见过宗主令,但看到陆应麒和白长老反应,也知道尚乾拿的是真货,没想到,玄天宗这样将资源大力倾斜给尚乾,想当初,沈冰澌在任时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尚乾的势力压住白长老一头,这就麻烦了,容谢不知道白长老怎么跟长老会解释的,但小枝确实是炉鼎之身,若是被他们借故带走验身,那岂不是就坐实了陆应麒的灵力来路不正的罪名?

“等等,”容谢灵机一动,“尚道长,是不是妖怪,有个办法一验便知,沈冰澌的胜邪剑遇到妖怪就会震动,只要拿出胜邪剑,结果当即分明!”

白长老向容谢投来感激一瞥。

然而,尚乾并没有接受这个提议。

他轻蔑地看着地下:“沈冰澌?他不是已经卸任了么?既然人都不在任上,说明不能胜任斩妖除魔的重责,镜宫没有收回他的胜邪剑,已经是网开一面了,还要他出来验证妖怪?嗤,未免太可笑了吧!”

主屋门后传来一阵响动,大门轰然洞开,沈冰澌双手抱剑,站在门口,目光如电,定定看向尚乾。

众人回过头,看见正主忽然现身,不由得面露畏惧之色,沈冰澌在任也有数年,积威仍在,别说这些人,就是白长老看到他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也有些头皮发麻。

尚乾猛然看见沈冰澌,也是一愣,接着笑道:“沈剑圣,别来无恙啊?听说你遇到些意外,从天上掉下来了?”

“尚乾,你的剑还没佩上,别太心急了罢。”沈冰澌从门内走出来,快步来到陆应麒身侧,与他并排站着,便将小枝挡得严严实实,还故意露出金灿灿的胜邪剑身。

“沈冰澌,你什么意思?都为镜宫效力,我可不想和你闹得难看。”尚乾打量着胜邪剑,目光中流露出一股又渴望又忌惮的神情。

“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我早就测过这里了,没有妖魔异动,”沈冰澌顿了顿,身体稍稍向前,好像要跟尚乾说悄悄话似的,“对了,你才刚接下我的位置,还分得清妖和魔么?要不要我教教你?”

尚乾脸色骤变——

作者有话说:虽然道心濒临破碎、但嘴巴依然所向披靡的冰冰[狗头]

第156章 一锅粥

尚乾手中飞剑蓦然出鞘, 沈冰澌却比他快上一步,金光闪处,尚乾的飞剑受到灵压打击, 又“砰”的一声退回剑鞘。

这一回合交锋只在一眨眼间便结束了, 周围的修士还没反应过来, 就看见尚乾脸色“刷”地变白,举着飞剑的手扬在半空中,一缕鲜血自虎口流出,流过剑鞘上的木纹。

陆应麒的目光从尚乾身上移开, 颇为赞赏地看向沈冰澌。

白长老也露出些扬眉吐气之色,不过只扬了片刻, 想到他们无情道宫的场子竟然还要沈冰澌来救, 白长老的脸色又变得一言难尽,一脸晦气地盯着尚乾。

只有容谢忧心忡忡望着沈冰澌,他心里清楚沈冰澌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强装到这种地步,暗中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而且,尚乾也不是那种能讲道理的人。

“沈冰澌, 我不想和你撕破脸, 别以为我怕了你。”尚乾阴恻恻道,“如今你不过强弩之末,而我如旭日初升,我劝你还是不要挡我的道, 否则, 我也不介意在众人面前用镜宫抓犯人的手段对付你。”

镜宫抓犯人的手段,容谢是见过的,镜宫令牌可以变成一条无法挣脱的锁链, 沈冰澌就用那条锁链抓过玫夫人,尚乾竟然要用这种招数对付沈冰澌这个前裁诫官,那真是一点脸面都不顾了。

容谢向沈冰澌摇头,示意他不要强出头。

“尚道长,凡事都要讲个理字,你怀疑小枝是妖怪,沈冰澌已经用胜邪剑证明他不是,你还要抓小枝走,恐怕就不那么占理了吧?”容谢和声说道。

尚乾本来不把容谢这个灵镜宗路人的话当一回事,可是,容谢说得却有几分道理,沈冰澌的胜邪剑在修真界还是有几分威望的,他测过的结果,在众人心中就是事实,要大家罔顾事实,去抓小枝,尚乾得有压倒性的实力才行,可是这一头尚乾也没占住,陆应麒一直在旁沉默不语,实力却远胜于他,更不要提白长老这个无论威视还是灵压都不可小觑的老前辈,眼下正坚定地站在陆应麒那一边。

如果尚乾不能提出有力的理由,恐怕今天很难如意收场。

“妖与魔的分别,我还是清楚的,沈剑圣,你手中那把胜邪剑只能测出魔,测不出妖吧?”尚乾缓了语气,言辞却更加犀利,直指沈冰澌言语中的漏洞,“如今天镜派下任务,说要捉一只妖魔,并未说它是妖,还是魔,这妖魔瞬息间能游走千里,实力着实可怕,天镜显示出的诸多地点中,竟有我们无情道宫,我从自家查起,也是情理之中吧?”

“难道天镜显示了这座院子么?”容谢皱眉问道。

他总觉得尚乾是借题发挥,但看了一眼沈冰澌,沈冰澌面色沉沉,似乎想到什么——难道尚乾说的捉妖任务也不是无根据的事?

容谢并不知道沈冰澌曾经因为一个捉妖任务来到无情道宫,还和白长老起了冲突。在场另外三人却是知道的,沈冰澌、白长老和陆应麒不约而同想到那个夜晚,沈冰澌就是为了捉一只瞬息间可以腾挪千里的妖怪才来到芝兰岭的。甚至整个过年期间,沈冰澌都在到处找这只妖怪的踪影,却始终没能找到。

尚乾说得如此具体了,看来天镜又把这个任务派给了他。

“哼,那就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了,”尚乾冷笑一声,环视周围,看到沈冰澌、白长老和陆应麒都沉默下来,心情很好,“不光是这个小侍童,还有其他来路不明的人,最近没有接受幻境考核的道宫弟子,都要带走详查,任何人胆敢抗拒,就是与本宗对抗,与镜宫对抗!”

尚乾一番施威,他带来的人又蠢蠢欲动起来,要上来抓小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