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到啊……你怎么给我变没了?”沈冰澌叹气,忽然间,他想到什么,容谢来镜宫,不会是来找他的吧?
是啊,上一场梦境他刚到镜宫,紧接着下一场容谢就来了,那正好,他们等会就能见到,又变成两人都在场,那个时候,不过发生什么,沈冰澌都要说出那句话——快醒醒,你在做梦!
沈冰澌跟着容谢飘了一阵,脑子里杂七杂八念头一堆,忽然间,容谢走到狭道尽头,推开了镜宫正殿的门。
正殿空无一人,开阔的空间里,容谢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沈冰澌再度跟上去,这正殿他来过很多次了,和涣雪山庄的前院差不多熟,他观察着容谢的表情,容谢仍然没有表情,就好像也对这里熟视无睹一样。
“容儿,你这梦也太丰富了,”沈冰澌在旁边说,“又是灭世天魔,又是无情道宫,又是镜宫的……”
“而且,还都和真实的一模一样。”
容谢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
“你说,你又没见过这些地方,怎么就能梦见一模一样的呢?”沈冰澌念叨,“难道还借助我的记忆了?”
沈冰澌只能想到这种可能了,虽然很匪夷所思,但应该是唯一的解释。
“可是,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呢?”沈冰澌又问,“就好像以前来过这里一样。”
容谢站住了脚步。
“嗯?”沈冰澌也停下来,有一瞬间他还以为容谢听到他说话了,原来是正殿通往后院的那扇大门打开了,一群人涌进来,一时间,正殿里充满凌乱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真成菜市场了,沈冰澌想。
“你过来一下。”有人冲容谢招了招手。
容谢举步上前。
沈冰澌跟上去,神色不善地打量这个对容谢召之即来的人,竟然是刚才在后院里迎接他的圆脸道人。这谁?
圆脸道人叫到容谢之后,又把他撂在一边,跟其他几个人议论起来。
“喂……”沈冰澌十分不爽,骂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磨叽什么呢?”
然而并没有人能听到沈冰澌的话。
这几个人说了几句闲话,还没完,又开始议论薛宗主殉道,无情道宫破灭之类的事。
“若是玄天一剑陆应麒还在,或许可以与除魔剑圣双剑合璧,共抗天魔,只可惜……”
忽然一句话传进沈冰澌耳中,陆应麒?不是在这个世界里都死了一阵了,怎么还有人提起他?
不过,这个人的想法倒是和容谢差不多,容谢也想让陆应麒和他一起抗击天魔,他们的想法还真是奇异,世上那么多大能,能和他打配合的人多了去了,何必指望一个死人,就说分神期的江大哥,都比陆应麒不知道厉害到哪儿去了,沈冰澌觉得他和自己双剑合璧战胜天魔的可能性更大,这些人何必舍近求远呢?
沈冰澌正在腹诽,却发现周围人似乎对这个提法都非常赞同,点头的点头,叹气的叹气,似乎对陆应麒的死十分惋惜。
“……”沈冰澌转念一想,梦境么,体现的就是梦境主人的想法,可能是容谢这么想吧。等容谢醒了,他要好好跟他说一说,当世大能不止陆应麒一个,别在他这棵树上吊死。
“请问……”容谢的声音响起,“沈冰澌呢?他在哪儿?”
沈冰澌就要答应,却发现容谢是跟圆脸道人说的,圆脸道人道:“沈剑圣还在等结果。以防他出来时没有准备,我们才叫你来。”
“要准备什么?”
“随我来。”
沈冰澌一头雾水地跟着两人往后院走,心想这个梦里的自己排场还挺大,他看到容谢从镜子里拿出“光电白兰”时愣了一下,奇怪光电白兰不是被容谢典当了么?不过,这是发生在“现实”很久之后的事,大概容谢很笃定能把光电白兰赎回来……这样想着,沈冰澌又高兴起来。
容谢还说,沈冰澌看到这把剑心情一定会很好,这是在暗示他们之间的情意深厚么?毕竟光电白兰是沈冰澌专门打造送给容谢的筑基礼物,挑这把剑来振奋斗志真是挑对了。
时至此刻,沈冰澌明白容谢是来干什么了,显然,世上最后一位能够抵御灭世天魔的人就是他,而他正在接受天镜的战前激励,他需要一把激发斗志的剑,容谢就是来送这把剑的!
“等等。”容谢忽然叫道。
圆脸道人站住脚,疑惑道:“还有什么事?”
容谢看向圆脸道人刚才收进袖子里的光电白兰:“我弄错了,他……应该不想用这把剑。”
“什么?”
“反正用什么剑都无所谓吧。”容谢道,“我想重新挑一把剑。”
沈冰澌不知道容谢为什么变卦,圆脸道人显然也不明白,最后圆脸道人还是选择了光电白兰,没有重选一把。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离奇了,是沈冰澌完全想不到的。
圆脸道人带着容谢来到后花园,后花园里挤着满满当当一院子的人,比沈冰澌在上一场梦境中见到的人还要多,而且还有很多奇装异服的异族人,沈冰澌不由得想,难道这些人是来搞大型法阵的?总不能是来给他呐喊助威的吧?
他们说的话也很奇怪,一口一个“冰澌哥哥”,听得沈冰澌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跟容谢解释,自己压根不认识这些人,奈何又没有身体,只能在空中瞎转悠。
还好容谢一直表现得很沉稳、太沉稳了!对这些出言不逊的怪人没有丝毫不悦,简直就像没听到一样——沈冰澌也说不清楚,他究竟是希望容谢有反应,还是没反应。
这样闹了一场,终于从后面出来个人,喝止了大家:“胡说八道什么呢,这位是容管事。”
沈冰澌松了口气,却忽然瞪大眼睛,这出来控制场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崔星苗的大姐。
沈冰澌没见过崔星苗的大姐,但他觉得她应该就长这样,和崔星苗如出一辙的相貌,但历尽沧桑,成熟稳重,能震场子。
只是不知这位大姐在此是做什么。
“你们不会连涣雪山庄的大管家,二公子的挚友容谢都没见过吧?”她环视四周,脸上带着一副莫名的倨傲态度。
沈冰澌心道,这位大姐还挺仗义,替容谢介绍了一下,不过,他都和崔星苗割袍断义了,怎么会还和她大姐有联络?
那圆脸道人陪笑道:“他确实是涣雪山庄的容管事,劳烦星苗仙子引荐。”
“……”
沈冰澌猛地后撤一步,难以置信地盯着大姐看,看了半天,也不敢相信,大姐不是崔星苗的大姐,而是她本人。
这……时间是过去了多久?
崔星苗经历了什么?
还是说,容谢的印象里,崔星苗就是这么成熟稳重?
“哦,原来是个管事。”“冰澌哥哥每次联络的就是他呀。”“还以为又来个竞争对手……”
崔星苗一介绍,院子里那些怪人纷纷对容谢失去兴趣,也不围着他看了,各自散开。
沈冰澌眯起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崔星苗也没介绍错,可是,他们这话里话外不把容谢当一回事的态度,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就是个管事,他可是涣雪山庄唯一的管事,唯二的主人,沈冰澌买下涣雪山庄,就是为了让他无忧无虑地在里面生活下去,不需要操心任何修真界的破事也不需要和任何不喜欢的人打交道。
沈冰澌想好了,等会儿他重新回到自己身体,从垂花门出来的时候,首先要澄清这一点,然后再进行别的——
“我不是涣雪山庄的管事,也不是沈冰澌的挚友。”
就在这时,容谢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传到院子里每个人耳中,他用了灵力。
本来已经走开的怪人们纷纷回过头,讶异地看向容谢,崔星苗也微微耸眉,一副不理解的样子看过来。
“我是涣雪山庄的主人,”容谢定了定神,眼中有窘色一闪而过,但还是说出了非常大胆的话,“沈冰澌是我的道侣,尔等不必自作多情。”
沈冰澌听在耳中,只觉隆隆震响,旁边人的声音都听不到了,他眼中心中,只剩下毅然站在人群中的容谢。
第137章 歧路中
容谢说完这话后, 周围人都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沈冰澌心中怦怦直跳,一瞬不瞬地望着容谢。
这是容谢的梦,容谢在自己的梦里从来不说假话, 也就意味着, 他还喜欢他, 还很喜欢他。
在他做了这么多惹他生气的事之后,他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在把他推远……容谢还喜欢他,还愿意在公开场合声明,他们是道侣。
道心动摇带来的白光再一次遮住沈冰澌的眼睛。
“怎么连个管事也……”
“惦记冰澌哥哥的人还真是多!”
“口气可真大, 星苗仙子都不敢说自己和沈大哥是道侣呢!”
议论霎时炸开了锅,沈冰澌恨不能给这些造谣他的怪人嘴巴上都贴一个缄口诀。
就在这时, 大门“嘭”地打开。
一个穿着黄金战甲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内。
众人呼啦一下涌到花藤下, 把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剑圣出来了!”有人嚷道。
容谢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完成了什么夙愿一样, 轻轻吐了口气。
沈冰澌望着他,想说什么。
忽然想到,这样说话他是听不到的, 既然“自己”出来了, 那就回到“自己”身体里说。
“等等我,马上就来!”沈冰澌在容谢耳边说,转身向人群中的黄金身影冲去。
风里似乎残留着什么声音,容谢茫然地抬起头, 看向沈冰澌离去的方向。
“嗯?”
沈冰澌连着扑了几次, 都穿过“自己”,扑到另外一边。
这个梦境里的“沈冰澌”,竟然不受他控制?
不得已, 沈冰澌停了下来。
难道,容谢要用这具身体执行他的意志,不能留给沈冰澌来操控么?
“……”
容谢究竟要用他的身体执行什么意志呢?
沈冰澌跟着“自己”飘了出去,感受到迎面扑过来的怪人带来的压力。
半个院子的怪人都围了过来,密密麻麻地簇拥到“沈冰澌”面前。
“是谁?”
“结果究竟是谁?”
“别吵了,听沈大哥说,不管结果是谁,我们都认。”
在那些人的瞩目下,“沈冰澌”的目光却穿过人群,凝注在后面的容谢身上,“沈冰澌”分开人群,一路来到容谢面前。
飘在“自己”身后的沈冰澌有种非常怪异的感觉,介于“做得好”的爽感和“为什么要让一个假人代替我”的不爽感之间,他看着“自己”的身影贴近容谢,几乎把容谢环进怀抱里,不爽的感觉开始占据上风。
“喂,有话说话,别靠那么近。”沈冰澌对“自己”说,然而并没有人听到他的警告。
“天镜的结果……是你。”“沈冰澌”的声音嘶哑,专注地望向容谢。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又炸开了锅。
“什么?天镜的结果怎么会是他?”
“天镜显示的是沈大哥最喜欢的人……看来,他说的是真的。”
“冰澌哥哥竟然真的有道侣了……”
周围纷乱的议论飘进沈冰澌的耳中。
他一时间有点晕,这都什么跟什么,天镜显示的是他最喜欢的人?天镜显示那玩意干什么?等等,不会是……那样吧?
一个思路在沈冰澌脑海中成形。
梦境的主人是谁?
容谢。
谁控制着梦境?
容谢。
谁控制着此刻的“沈冰澌”?
还是容谢。
一切都按照容谢的意志进行着,不管有多么荒诞不经,不错,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就会明白容谢的意志是什么。
容谢当众宣布沈冰澌是他的道侣,之后就有天镜配合显示沈冰澌最喜欢的人,现在“沈冰澌”走到众人中间,将这个结果昭示众人,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板上钉钉。
这就是容谢想要的!
沈冰澌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的心跳又快起来。
如果不是他耐心有加,等到这一步,也不会知道容谢心底真实的想法。
现在,他知道了。
不会再出错了,等到回到现实,他就如法炮制一回,虽然天镜很难借来假传旨意,但可以换其他形式,最重要的是,要在一个公开的场合。
他会满足容谢的愿望,将他们结为道侣的是公之于天下。
然后他就能把容谢接回涣雪山庄,他们又可以生活在一起,日子又回到原来那样美满,不,比原来还要美满……现在他明白了容谢对他的意义,失而复得的珍贵就在于此……
沈冰澌飘飘摇摇,沉浸在即将迎回容谢的喜悦中。
淡淡的星光洒满庭院,不知道什么时候,庭院里的人都撤出去了,只剩下“沈冰澌”和容谢二人,他们仍然站得很近,窃窃私语,不知道说些什么,直到“沈冰澌”抽出光电白兰。
一道雪亮的光刺进沈冰澌的眼睛。
忽然间,沈冰澌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强烈的白光充斥视野,有一瞬间他失去了感知能力,他听不到声音,嗅不到味道,不能理解眼睛看到的画面,一切仿佛都停在了发生的那一刻。
只有“沈冰澌”搂住容谢的后颈,两人亲密无间的拥抱动作停留在沈冰澌的视野中。
亲密无间?
不,不是亲密无间。
虽然“沈冰澌”的动作看起来很温柔,几乎将容谢整个裹进自己怀里,可是只有沈冰澌知道,他是不会这样拥抱人的。
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巨大的声音如重锤直接敲在耳孔上,沈冰澌咆哮着冲向“自己”,声嘶力竭的声音却无法穿透梦境里的风,传达到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耳朵里。
“光电白兰在哪里?”
“你把光电白兰放哪儿了?”
这样亲密无间的拥抱中,是容不下一柄光电白兰的。
那柄二尺长的小剑,刚刚出了鞘,就握在“沈冰澌”手中。
“沈冰澌”单手握剑,单手拥抱容谢,他们之间容不下一把剑的空间,那么,他把剑放在哪里。
寒意从骨头缝里涌出来,沈冰澌穿过两人之间,同时也穿过了光电白兰。
他看到光电白兰在哪里了。
“小徒弟,你来。”
台阶上,一个须发皆白、仙气飘飘的老仙人坐在那里,向沈冰澌招招手。
沈冰澌快步跑过去:“师父!”
“嗯,”老仙人望着沈冰澌,似乎在思索什么,沈冰澌一向对这位师父敬重有加,听说他是灵镜宗内门最厉害的大长老,修的是无情道,自己是在参加内门考核时,就被他钦点的关门弟子……跟着这位大长老修炼,是莫大的福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沈冰澌总觉得和他之间隔了一层,每次见他,所有的喜怒都会化作无形,自然也生不出什么孺慕之心。大长老看向他,平静地问道,“无情道有两门,一门断绝食欲,一门断绝情爱,你选哪一门?”
沈冰澌一怔,本能地想说“断绝情爱”,对他来说,情爱根本是避之不及的万恶之源,他很乐意断绝这个,不过,他还是考虑了一下:“哪个更厉害,我就选哪个!”
大长老像是没听到他的回答一样,继续说下去:“其实无论断绝哪一门,都是同一门,殊途同归,斩断的不是具体的对象,而是心动。心动则意动,意动则行动,只要从根源上斩断心动,就不会有偏差之行,这样的人,才能执掌天道规则,与天地同化。”
沈冰澌似懂非懂,既然两门一样厉害,那他就选他擅长的那个吧:“那我选断绝情爱!我本来就不需要这种东西。”
大长老审视他片刻,站起身来,衣袍微微飘动,似乎有无穷灵力正围绕他缓缓流动,他的身形变得高大,一只手掌压在沈冰澌头顶:“是不需要,还是不懂呢?让为师来看看吧。”
灵力催动,幻境直灌入识海。
片刻后,沈冰澌牙关紧咬地醒来,不知不觉间,脸上、身上都是汗,极其痛苦的回忆让他脸色煞白,几欲呕吐。
大长老却露出了满意之色:“原来如此,看来……你真是断情绝爱的好胚子,你知道爱欲会带来怎样的罪孽,这番领悟,已经接近断天之刃的觉知了。从明日起,为师就教你断天之刃的第一级:断念。”
“是……师父!”沈冰澌忍着恶寒,垂首向大长老行礼。
“吾道以断念为基石,一步一步提升上去,最终可以切断一切情绪,没有情绪,也就没有心动,由此达到无情道的最高层。”大长老的目光变得悠远,望着远处雾气中若有若无的群峰绝顶,“只是,这一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一个没有情绪的人,比山中的猛兽更令人畏惧,你会越走越孤独,你不会爱任何人,也没有人会爱你。”
“爱?”沈冰澌还没从幻境里抽离出来,他厌恶道,“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顿了顿,他又问道:“那朋友呢?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也会离开我么?”
大长老眉峰微凝,目光落在沈冰澌脸上,似乎在审视什么,沉默片刻,他道:“若你不爱他,那便无妨。”
“我当然不会爱他,”沈冰澌坚决道,“我才不会用那种愚蠢的感情玷|污他……我们是永远的挚友!”
“那便最好,那便最好。”大长老眉头松开,神色又变得平静,“只要你不爱他,就没关系,朋友之间,不一定非要以情绪维系。”
沈冰澌松了口气,既然如此,他就什么顾虑都没有了。
“你务须记得今日之言。”大长老道,“若是有一日,你的无情道大成,威胁不会来自外部,只会来自内部,人心幽微善变,你又太过孤独,可能会转变对他的感情,那时你千万要记得今日的话。”
“否则,对你,对他,都是一场灾难。”
“你只有两条路可走,一则道心破碎,二则杀心证道!”
第138章 梦醒时
道心破碎他知道什么意思, 不过——“什么是杀心证道?”
大长老面色变得凝重。
“你可知道,无情道的修炼路径,看起来有很多花样, 其实大差不差, 归纳起来, 只有两种。”
沈冰澌立刻竖起耳朵,恭听修炼秘籍,他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个了。
“一种即是断念,从根源上斩断纷乱的念头, 没有念头,没有情绪, 心境如古井无波, 最终参透无情大道,与天地同化。”大长老说道,“这种修炼方式, 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时时刻刻地考验自己,如同走在刀锋上, 直到如履平地。”
“师父传授我的就是这一种了。”沈冰澌道。
“不错。另外一种, 曾经有人尝试过,但最终以失败告终,”大长老目光悠远,仿佛在看另外一个时空, “那种方法, 就是先培养出一个心中挚爱,执着追求的对象,然后再亲手杀掉他。”
“这就是所谓的杀心证道。”沈冰澌明白了, 他也没有太过惊讶,反而还挺能理解这种修炼方式,就像师父说的,人心幽微善变,爱的死去活来到千方百计想让对方死也就是一线之隔,不过,像他看得这么透的人,想要培养出一个心中挚爱就首先做不到了,这种修炼方式不适合他。
“你的悟性不错。”大长老难得赞许谁,今日就赞许了沈冰澌两次,“不过,这种方法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杀妻证道,以前……有一些宗门在使用这样的修炼方法,最后无一幸免,都失败了,甚至还造成了一些动|乱和分|裂,这些支持杀妻证道的修士,最后都被赶出宗门,变成了邪魔外道。”
“原来如此,”沈冰澌道,“那杀妻证道,和师父说的杀心证道有什么区别呢?”
大长老沉默良久,道:“没有区别。”
那是太久太久之前的记忆,那时候沈冰澌还没开始跟着大长老学习无情道,大长老提了一句“杀妻证道”,评价一句邪魔外道,这件事就揭过了,沈冰澌从来没想过,它会和自己产生什么关系。
现在,眼前发生的难以理解的事,却只有这个词能解释,天魔当前,天镜为什么会显示沈冰澌最喜欢的人是容谢,“沈冰澌”出来之后,又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
事情终于发展到最糟糕的一步,人心幽微,厌恶爱欲到了极点的人,竟然也成了爱欲的俘虏,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暗中偷换了对身边人的感情。
沈冰澌后退了一步,识海巨震让他无法再往前,眼前的一切都笼罩着一层刺目的白光,“拥抱”中的“沈冰澌”和容谢都变得遥远,仿佛封印在琥珀中的两枚松针,仿佛冻结在冰川中的古代雕像,沈冰澌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同时又感觉到一些对他非常重要的东西正在碎裂,里面的东西已经碎裂,只剩下外壳看起来和以前一样,然而外壳的粉碎也只是时间问题。
当天魔再一次从夜空中升起,“沈冰澌”亦化作一道金光,划过半个天空,直击血月。
空寂的庭院里,血月洒下的暗红色光芒流淌各处。
容谢缓缓地蹲下去,一手捂着胸腹之间,大片的血液从他手掌下渗透出来,直到整个月白色的前襟都染成了深红。
他脸上有痛苦之色,却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好像一个人认命了,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只想着如何捱过眼前的痛苦,他慢慢地趴在地上,背对着沈冰澌,蜷起身体。
沈冰澌曾经在北海追逐过一种巨大的深海妖兽,它出现的时候,会撞击冰面,发出远天雷鸣般的节奏性响声。
此刻,这种声音再次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沈冰澌感到整个身体都在震,下颌震得发麻,头颅眩晕酥麻。
那是他心跳的声音。
外面的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碎成一块块,当沈冰澌冲向容谢时,它们“哗啦”一下掉了满地,再也拼凑不出原来的模样。
“容儿!”沈冰澌的手臂穿过容谢的后背,徒劳无功地想要捞起什么,“容儿,你起来,这只是梦!”
他不想从容谢身上穿过,他转移到另外一边,嘶声吼叫着没有人能听到的话:“容儿,你醒醒,我们一起回去,回到现实,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的!”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可是,如果一个人有了心,就是受伤的开始呢?
容谢的眼皮低垂着,就像睡着了。
他身前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垂在地上的手臂漫开去,温热的液体渗进玄妙峰顶冷冰冰的石板地面,血月的光像喜堂上的红纱,为他苍白如雪的面颊盖上一层红。
沈冰澌的视野开始剧烈抖动,另外一幅相似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交替出现,偶尔两个画面会挤进同一个视野中,好像世界裂成了两半,过去未来,梦境现实,同时跨在两条船上的人,从中间撕开,鲜血内脏喷溅满地,自以为愈合的伤口原来从来没有停止溃烂,只是切断了痛觉,遮住了眼睛,便以为不存在了。
“我不会爱任何人。”刚拜入大长老座下的桀骜少年天真地说。
可是,知道他还喜欢他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高兴呢。
他离开的时候,为什么会不顾一切想要留住他呢。
他和别人相谈甚欢的时候,为什么会黯然伤神呢。
只要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好,他不介意做他的道侣,所有道侣会做的事,他们都会做。
从前有两个人,他们生活在一起,起居像道侣,出门像道侣,时时刻刻都要联络像道侣,外人看起来像道侣,关起门来做道侣做的事,那么,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想要留住这份关系的心,是什么样的心?
“断天之刃,掩耳盗铃。”
非要等到灭世天魔降临,天镜告诉他,他才肯正视这份从开始就偏了的心意吗?
非要等人死在他面前,他才能明白原来一切都是有时限的?
如野兽般痛不欲生的嚎叫冲破胸腔,回荡在无人听见的风中。
这只是容谢想象出来的噩梦,可是,容谢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想象出来这样的噩梦的?
为什么就像早就知道会被杀掉证道一样,平静地来,平静地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心甘情愿地赴死。
死在梦里的人,还会活过来。
可是,死在自己梦里的梦境主人,真的还能活过来吗?
不知何时,沈冰澌低垂到地面上,一株兰草都要比他高,他伏在容谢身畔,死死地凝视着那张毫无生机的脸。
一声叹息自耳边传来。
“冰澌,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沈冰澌猛地回过头,身后只有无穷夜空和空无一人的庭院。
眼角有月白色的光芒闪过,沈冰澌又猛地转回头,眼睛逐渐睁大,深黑的瞳仁显出光彩。
一层月白色的光芒从地上冰冷的身体上分离出来,逐渐具备了完整的形态。
半透明的容谢从地上坐起来,就像刚从床榻上醒来,他望着沈冰澌,眉间凝聚着淡淡的忧愁:“这是梦,你不该看这么久的。”
沈冰澌伸出手,碰了碰容谢的脸。
温凉,细腻,就和以前一样。
他缓缓抚摸着容谢的脸,到细软的耳廓,再到修长柔软的脖颈,他的手掌停在脖颈与肩膀衔接处,拇指下压,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能感觉到脉搏强健有力地跳动。
“冰澌……”容谢的眉头皱了起来,瞳孔转动,忧心忡忡地打量着沈冰澌的脸色。
沈冰澌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表情,只觉得喉咙到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忽然倾身向前,紧紧地拥住容谢,把头脸埋在他颈间。
“冰澌,”容谢顺从地让他抱着,身体倾斜向他,过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这些都是梦境,陆应麒没有死,我也没有死,醒来以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要记得了。”
沈冰澌埋在容谢颈间的脸又往颈窝里蹭了蹭,湿漉漉的喘|息压抑在那片柔软的温柔乡里。
容谢感觉自己就像抱着一头受伤的大狮子,一个劲儿地被撞着往后倒,又在快要失去平衡的时候,被狠狠地拉回去,腰背都要折了,整个人被揉进热腾腾的怀抱里。
沈冰澌不是没有抱着他这样痛哭过,只是,以前每一次,都是为了沈冰澌的幻境,沈冰澌的心障。
这一次,沈冰澌却是为了他的梦而哭。
容谢反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个梦确实很吓人……第一次梦到它的时候,容谢也哭了半宿,更吓人的是,它还会成真。
做过这个梦之后,容谢想过离开,想过质问,想过很多,唯独没想过,把这个梦告诉沈冰澌。
尤其是在他验证过,梦里的很多人、很多事都是真的存在之后,他更不想告诉沈冰澌。他可以表白,可以离开,可以从沈冰澌的人生中蒸发,唯独不想告诉沈冰澌,在某一个未来里,天镜会有这样的启示,他们会有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容谢自己也不知道,或许,他不想见到的就是现在这样,在他还有希望改变未来的时候,他不想让沈冰澌知道这么残忍的结局。
“冰澌,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出去吧。”容谢安抚着沈冰澌的后背,“你不是知道吗,这些都是假的……是玫夫人的幻术。”
在那些风中传来的奇怪说话声中,容谢逐渐拼凑出事情的真相,他不是自然进入梦境的,而是被玫夫人暗算了,有人一直在他耳边念叨,一直试图叫醒他。
甚至直接闯进了他的梦境里。
这个人就在眼前。
“嗯……”喘|息逐渐平稳下来,沈冰澌低低地在他颈边应了一声。
周遭环境旋转扭曲,如漩涡般飞快转动起来,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停止。
容谢睁开眼睛,看到一处陌生的屋顶,鼻端浓郁的玫瑰花香露气味浮动,有人趴在他床头,一只沉甸甸的手臂压在他肚子上,跨过半身,牢牢握着他放在胯骨外侧的手。
第139章 不对劲
“不记得了吗?”
“什么?”
“真不记得了?”
“……”
无情道宫, 陆应麒的独立宅院中,坐榻上,沈冰澌盘腿坐在上面, 陆应麒、容谢围坐在他对面, 小枝端来茶水后, 就远远躲在房间的角落里,偷看这边情况。
容谢从魇术中醒来后,倒是没有受到什么精神上的影响,除了灵力亏空, 让他身体有些发虚之外,一切如常, 甚至他的情绪都变好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发泄过所有忧患恐惧之后,醒转过来,知道情况再坏不过那样, 反而心里踏实了。
现在出问题的人变成了沈冰澌。
沈冰澌看到预知梦后,情绪失控,埋头抱着容谢哭了半天, 两人差点没能脱离梦境。
容谢不知道沈冰澌看懂了多少, 看懂的这些又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沈冰澌的反应很激烈,和他早年在幻境里被师父创造的心障折磨时的状态差不多。
但那些心障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沈冰澌清楚这一点, 崩溃状态发泄一下也就过去了。
这一次,他看到的却是“未来”。
不是胡编乱造的“未来”,而是仔细想一想, 就能寻找到迹象和脉络的“未来”。
这还是头一次,容谢担心沈冰澌会道心动摇。
为此,他多次暗示沈冰澌,这些都是梦,是假的,醒来之后就忘了吧。
也不知道沈冰澌是听进去了,还是怎样,醒来之后,他的情绪仍然低落,却没有提到梦里发生的事,也没有找容谢讨论,就好像真的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一样。
这样最好,但,容谢仍然担心。
正好陆应麒和小枝采买回来,容谢便请陆应麒帮忙看一看。
当着陆应麒的面,容谢问沈冰澌还记不记得梦中发生的事,沈冰澌也不说他记得,也不说他不记得。
多余话的也不说,也不表达自己是什么心情,就那么沉默地坐着。
陆应麒放出灵力试探沈冰澌,沈冰澌也没有抗拒。
一盏茶的功夫,陆应麒收回灵力,转向容谢,缓缓摇头。
“什么意思?”容谢不解。
陆应麒叫容谢出来说,两人前脚出了门,小枝后脚逃出来。
“从状态来看,沈冰澌并无异状,意识清醒,情绪稳定,”陆应麒道,“道心动摇不会是这副样子——你的梦里发生了什么刺激他的事了么?”
“嗯……”容谢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明白,是预知梦吧。”陆应麒点头。
“咦?”容谢一惊,讶然看向陆应麒。
“就像预知到我会在一百到二百年间夭折一样,你也预知到你或者沈冰澌的未来了吧?”陆应麒推测道。
不得不说,陆应麒的推测很接近于实际了。
“你曾经提过一个灭世天魔,”陆应麒继续推测道,“难道这个梦里,沈冰澌没能打败灭世天魔,人间覆灭了?”
“差不多吧……”容谢觉得再猜下去,陆应麒就要猜到全部了,“这件事对他刺激很大,我虽然在梦里告诉他这些都是假的,可是……我担心,还是会影响到他的道心。”
“目前看来是没有。”陆应麒道,“我听说灵镜宗那位大长老尤其擅长断念,有时甚至可以割舍掉影响道心的记忆,或许沈冰澌这么做了罢。”
容谢确实见过很多次沈冰澌用断天之刃,用过之后,沈冰澌就会变成没有情绪的绝对冷静状态,有时候还会忘掉一些事情,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和现在的沈冰澌差不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容谢心里仍然隐隐不安。
“我们今天还能在这里住一晚吗?我担心冰澌……”容谢向陆应麒请求道。
“嗯,无妨。”陆应麒道。
“多谢陆师兄!”容谢松了口气,又看向一边不断投来关心目光的小枝,冲他笑了笑。
“容公子才刚刚恢复,在这里多住几天也没有关系。”小枝征询地看向陆应麒,得到陆应麒的肯定后,他说道。
“谢谢小枝,只是我还是担心他的状态,想送他回灵镜宗,找他师父或是宗主看看。”容谢说出自己的打算。
说话间,客房门响,三人回过头。
沈冰澌不知何时穿上了外衣,裁诫官服威风凛凛,除了他本人的脸色有些疲倦,其他并无异状。
“容儿,我们走吧。”沈冰澌道。
容谢眼皮微跳,沈冰澌还在用梦中的称呼叫他,虽然这个称呼他心情好时也会用,但大多是四下无人的场合,现在陆应麒和小枝都站在这里,沈冰澌却像没看见一样,仍然用这个称呼。
“现在就走吗?”容谢问道,“你刚刚解了魇术,不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沈冰澌道。
“我们去哪儿呢?”容谢又问,“要坐马车吗?冲月台……”
“回涣雪山庄。”沈冰澌坚决道。
“什么?”
容谢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涣雪山庄的名字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沈冰澌用断天之刃过分,切断了太多记忆,连他出走这段也不记得了。
但是很快,容谢又否定了这种猜测,沈冰澌分明还记得他刚刚帮他解了魇术。
“可是……”容谢迟疑道,“玫夫人的案子还没查完,赵队长他们还在清河陆家等我,就算这段事揭过了,我还要去蓝塬向王管事赔罪,这么多天都没有告假,王管事肯定急疯了。”
沈冰澌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算这些事都处理完了,我也该回蓝塬,我的户帖文书、全部家当……都在那里。”容谢委婉道,他不想太刺激沈冰澌,其实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他早就搬出涣雪山庄了,回也不是回那里。
“先回涣雪山庄,我有件东西给你,很急,之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沈冰澌道。
容谢意外地看着他,终于还是说道:“好吧。”
时隔半年,容谢又回到了涣雪山庄。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回来……
是沈冰澌御剑带他回来的,就像陆应麒说的那样,沈冰澌的道心并未动摇,否则他连御剑的本事都没有。
只是这一次,胜邪剑并没有化出小房子,只有一个剑扣可供容谢固定身形,冬季即将结束,高天上的风依然凛冽,容谢不得不拿出一沓保温符,给自己和沈冰澌都贴上。
沈冰澌没有拒绝,他就坐在容谢身边,容谢递给他什么他就贴什么。
容谢以为他坐过来,是想说点什么,可是他也没有说,他不说,容谢也不好提预知梦中事,怕引出他的心障来,在这么高的地方,沈冰澌一个道心动摇,可能他俩就得摔下去。
容谢紧绷着神经,一直到胜邪剑降落在熟悉的山谷中,平静如镜的湖泊倒映着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几树梅花开得正灿烂,空气中飘荡着熟悉的幽香。
容谢眼眶一热,跳下飞剑,向前紧走几步,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熟悉的山庄大门。
见不到时尚可以骗自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见到时却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想念涣雪山庄,世上再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纯粹的安心和眷恋了。
“你要给我什么?”容谢问道。
“先进去。”沈冰澌收起飞剑,率先举步进了山庄。
容谢在门前站了片刻,他不知道自己进去之后,还有没有那个决心出来,涣雪山庄就是巨大的温柔乡、迷幻阵,他一走进去,可能就泥足深陷,再也不愿意回蓝塬了。
“容哥?”
就在容谢犹豫的时候,山庄门前探出两个脑袋。
沈燕和龙少野。
两人都吃惊地盯着容谢,龙少野还揉了揉眼睛,喃喃:“燕子,咱们这是产生幻觉了吗?”
容谢知道这回不进去是不行了,叹气道:“你们就当是产生幻觉吧,我来拿个东西就走。”
“什么?千里迢迢回来,就是为了拿个东西?”
“该不会是——”龙少野往门里瞟了一下,“大庄主强迫容哥回来的吧?”
“那倒不是。”容谢心道,不过也差不多。
容谢走进涣雪山庄,习惯性地检查起庭院里的一草一木,房檐屋角的齐整程度。
三个小的本能地心虚起来,他们可没想到容谢会突然回来,根本没来得及收拾,还好冬天下雪,不用维护草地,猛一看没有大纰漏。
“容哥,我们也……没有专门收拾……”
“你们保养得不错,”容谢微笑道,“比我想象得好多了。”
“那是——容哥你写信回来,交代的很详细了。”沈燕答道。
“不过容哥,你想象中我们到底搞得有多差啊?”龙少野在旁吐槽道。
容谢笑了起来:“你们有了自己心爱的事物,不得不转手他人的时候,就会知道我的心情了。”
容谢和三个小的说说笑笑,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涣雪山庄一样。
直到他们来到中门前,沈冰澌正站在门边,一身玄色裁诫官服,手提胜邪剑,目光注视着脚前的地面。
三个小的收了声,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沈冰澌抬起头,用胜邪剑在地上虚虚划了一道,吩咐三个小的,没有他的允许,不许踏过这条线。
随后,他向容谢伸出手:“容儿过来。”
他的语气很温和,容谢心中的不适感却仍然没有退去。
容谢走向沈冰澌,沈冰澌挽住他的手,带他往后院走去。
中门在他们身后落下,门栓自动插上,胜邪剑划过的地方,腾起一层金光,将退路切断。
“冰澌,你究竟要给我什么?”容谢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还要锁中门?”
“灵力。”沈冰澌目视前方,没有回头来看容谢,“就算将来……不在我身边了,你也该有灵力傍身,筑基……不,至少修到金丹,这样才能御剑飞行,去多远的地方都可以。”
第140章 别逗我
容谢心头一跳。
“将来不在你身边……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沈冰澌神色如常, 只是没有看着容谢,很平静地望着前方:
“你搬出去了,我还留在这里, 这不就是不在我身边?”
“是吗?”容谢皱眉, “你不是号称要假扮我的道侣, 盘下了蓝塬一处宅院?怎么,现在反悔了,想退了那处宅子?”
沈冰澌抬眼看了他一眼,在碰到他的目光时, 又把脸转开了:“现在情况有变,我……好的是灵镜宗无情道的脸面, 在外面假扮道侣, 恐怕对我师父的尊誉有损。”
容谢盯着他:“狗屁。”
“……”沈冰澌愕然回过头,不敢相信那两个字是从一向温柔婉约的挚友口中说出来的。
“你一向不注重脸面,不顾他人言论, 这时候倒是开始提脸面了。”容谢一直处于悬而未决的煎熬中,忍不下去了,干脆直说, “你还记得吧, 梦里的事?”
沈冰澌的目光飘开:“你是说哪一件?”
“看来你还记得很多件。”容谢犀利道。
沈冰澌无奈,本来准备装傻到底的,没想到才说了两句又被拆穿,不过也没有什么意外, 他本来就很难在容谢面前瞒住事, 崔星苗来涣雪山庄那次已经是他表演的极限了。
不过,瞒不住,还可以转移话题。
“我是记得……一些, ”沈冰澌道,“比如陆应麒死了,白长老给他披麻戴孝,还有。”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容谢紧张地盯着他。
“还有你在这个院子里问我,双修会不会影响我的修为,然后我们……”
“噗!”容谢万万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我看你是记错了,什么时候白长老给陆应麒披麻戴孝了,倒反天罡啊!”
“可能是我记错了,”沈冰澌思忖道,“要不然某人怎么会抱着我的脖子不让我走,还问我双修会不会影响我的修为……”
“住口!”容谢立刻掏出一把缄口诀,扔向沈冰澌,那些符咒足够让普通人变成哑巴的,落在沈冰澌身上,金色的护体灵力一亮,却纷纷化作漆黑的焦炭,风一吹就散了。
沈冰澌拍了拍身上的灰:“这也没有什么的,人在梦里总会表现得比较真实,像是某人非得缠着我,说什么能不能亲亲,就像普通道侣那样……”
容谢捂住耳朵,往前紧走几步。
可恶,他一门心思想着预知梦会不会太刺激,给沈冰澌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心灵创伤,现在看来,纯属多余担心。
人家道心坚固着呢,净挑自己想记的记。
下一刻,沈冰澌从后面追上来,握住容谢的手臂,放下来,抓在手中。
“问完了?”沈冰澌似笑非笑地瞅着他,“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了!”
“那就走吧,”沈冰澌牵着他往前走,牵了一下没牵动,回过头来,看到容谢兀自恼羞站着,笑道,“差点忘了,要抱着过去是吧?”
容谢只觉耳边一阵嗡鸣,沈冰澌记什么不好,非得把那么一闪而过的双修梦记得那么清楚。
容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预知梦和陆应麒死掉的梦中间插了那么一段,完全是不明所以,画蛇添足。
不过,他还能回忆起一些当时的心情。
他觉得自己亏了。
陆应麒已死,灭世天魔一劫沈冰澌独力难支,命运的终点最后还是落在他被杀了证道上。
可是,他并没有享受到一点某人挚爱的好处,全程不是当管家就是当挚友,忙前忙后,最后还落个“就是传音玉佩里那个人”的名头,然后就被拿来证道了。
他亏大了。
他就应该把这个罪名坐实,占着挚爱的名头,就该做挚爱的事,双修把沈冰澌榨干就是其中一项。
……
但他还是留了一线善意,询问沈冰澌是否会因为双修而影响修为,现在看来完全是给人留把柄。
容谢站在原地,兀自和自己较劲。
忽然间,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双脚离地,身体轻飘飘扬起来,沈冰澌的下颌线出现在头顶上方。
容谢吓了一跳,慌忙抓住手边能扶的东西。
沈冰澌双臂往上托了托,容谢便往他怀里又贴紧一分,抱住他脖子的手也更加用力,惊慌地看向刚刚离开的地面。
沈冰澌满意地一笑,打横抱着容谢,沿着梦境中曾经走过的路径,一路走到卧房的院子,踢开院门,小心地侧过身,闪过障碍,抱着容谢走进去。
“等、等一下!”容谢终于从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回过神。
“不急,等会床上慢慢说,”沈冰澌站住脚,用容谢的脚当指路牌,往两边卧房门上分别晃一下,“去你房里,还是我房里?”
容谢耳朵爆炸热起来:“你再敢重复一个……”
沈冰澌闷笑一声,往自己卧房走去:“还是我房里吧,我房里床褥还是新换的。”
“你走的时候还换了被褥?”容谢意外。
“没有,你不在的时候,我都睡你床上的。”沈冰澌又笑起来。
“你……”容谢心中一软,不知道说什么好,“你睡我的床干嘛?”
“想你,抱起来软乎乎的一个人,怎么在那张床上睡得心那么硬。”
沈冰澌说这话没有笑,声音里倒似颇多幽怨。
容谢抬头看向沈冰澌,试图在他脸上寻找开窍的迹象,可惜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流利的下颌和紧实的喉结,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沈冰澌走进卧房,床榻前的烛台自动点燃,橙红色的光芒蓦地映亮一方小空间,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果然像沈冰澌说的那样,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从无情道宫御剑回来,足足两个时辰,到了涣雪山庄,天色也晚了,卧房四面的窗户都暗下来,只有烛火摇曳。
容谢望着沈冰澌的床,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那时候沈冰澌为了让他接受双修,让他穿他的中衣,睡他的被窝,他们两个常常在这张床上相拥而眠。
沈冰澌的耐心让他逐渐放下防备,不管是他是出于什么动机,那些日子都给容谢留下了非常温柔的回忆,也直接导致他沦陷其中。
而现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温柔的回忆依然会不断从床褥、纱帐、被烛光映得橙红的墙壁里渗出来,令人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
想要沉沦。
想要灵力。
想要把亏掉的赚回来。
反正沈冰澌道心如铁,看过了最糟的结局也没有怎样,不管他是忘了也好,没放在心上也好,容谢不想再去猜他的想法了。
沈冰澌俯下|身,容谢感到后背落在了柔软的床褥间,沈冰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般,小心地将他放下来,然后扶着他的腰,往上推了推,一只手撑在床边,垂目望着他。
“你要说什么,现在说吧。”沈冰澌道,“除了拒绝我和要跑,其他都可以说。”
“我……”容谢闭了闭眼,下一刻,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扯住身上人的衣襟,迫使他弯下腰来靠近自己,“我确实需要灵力。不过,你确定要穿着这身衣服来吗?”
沈冰澌从容自若的微笑凝固在脸上:“什么?”
“就是想问这个啊,威风凛凛的裁诫官服,”容谢拍了拍裁诫官服前襟靠近肩膀那一片,“好像没有换洗的呢?万一弄脏了可怎么好?”
沈冰澌脸部肌肉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隐没在阴影中的喉结上下滚动。
容谢心中升起扳回一城的窃喜。
“容儿,别逗我。”
沈冰澌沉下头,额头抵在容谢肩膀上,身体依然保持着弓起的姿势,叹了口气。
容谢感觉到他沉甸甸的额头压在自己颈中,又想到他梦里压着嗓子痛哭的时候,应该是不记得了吧。逗他的心思熄了一半。
“这次需要几天?”容谢忍着脸上烫意,问道,“我也不可能一下就升到金丹,能不能一步一步来?一次的时间短一点,我……还没跟王管事请假,陆府那边也……”
“你消化灵力的时候,我去找王首辅请假,陆府那边,你不是拿着赵队长的传音石,同他说一声便是。”沈冰澌快刀斩乱麻,替容谢解除后顾之忧。
然而,容谢仍然不放心:“就算是这样,我还有很多事没做,不能一直……我的意思是来日方长,这次先回到炼气九层,以后再……”
“还有,双修的时候,你能不能慢一点……”上一次在繁世阁留下的不妙记忆涌上心头,容谢心有余悸地说。
“或者……干脆我在上面,”说着说着,容谢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样我可以控制进度。”
沈冰澌一直没吭声,听着容谢的各种小问题,直到这一句,他才笑了一声。
“什么进度,是原地不动的进度么?”沈冰澌笑道,他就趴在容谢脖子边,线条优越的鼻梁顶着他的颈侧薄薄的皮肤,一笑,容谢感到整个脖子连半边肩膀都麻起来了。
“那也……不至于吧。”容谢想到繁世阁里那七天的运动量,忽然说话没有那么强的底气了。
“这个等你到金丹再说吧。”沈冰澌抬起头,呼吸擦过容谢的耳垂,“其他……我尽量照你的意思办。”
容谢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住床褥。
“不过,还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沈冰澌在解裁诫官服的扣袢,“你究竟是想快一点,还是慢一点?我可能没办法在赶时间的情况下还慢一点……”——
作者有话说:[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