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解术法
沈冰澌风风火火离开, 陆应麒很快追上去,两人消失在院落上空。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枝一人站在客房门前, 忧心忡忡地望着半空, 凝视两人离去的方向。
望了一会儿, 小枝回转身,走进客房,磨磨蹭蹭来到床边,抬眼望向床上昏睡不醒的人。
“容公子……”小枝迟疑地抬起手, 似乎想要碰一碰床上的人。
下一刻,一道炽白火焰自空中迸出, 小枝惊叫一声, 捂着手向后退去。
“呜……”他面露痛苦之色,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食指指尖焦黑变形, 很快,大颗的泪珠聚集在小枝眼眶中,“好痛……”
沈冰澌果然用结界把容谢保护起来了, 而且还是很厉害的火焰结界, 不是仅仅把来人弹开那么简单。
小枝紧紧攥着自己的右手,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离开客房。
一缕缕灵力自指尖迸出, 快速修复着烧焦的手指, 一盏茶的功夫,指尖恢复如初,只是皮肤还泛着浅红, 像是新长出来的血肉,还带着热腾腾的生命力。
小枝轻舒一口气,松开右手,抬起左手手背,揉了揉湿漉漉的眼睛。
再一次,他抬眼看向床上的容谢。
这次他不敢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眼里尽是焦灼神色,两只手也下意识搓起衣角:“容公子……这可怎么办啊……”
一个声音贴着小枝耳背传来,声音里带着调笑:“怎么,又同情心泛滥啦?你不会要用我的力量救他吧?”
“我……”小枝咬了咬唇,“我看你也未必有这本事,容公子中的可是玫夫人亲手下的魇术。”
“呵,”那声音十分不屑地笑了一声,“玫夫人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相提并论?他手里的那株合欢花,不过是我的……”
小枝正竖起耳朵,想多听一点那声音透露的信息,谁知那声音又不说话了。
“小枝枝,你也是学坏了,怎么,想从我嘴里套话?”那声音娇笑起来,“不如这样,我帮你救他,你的六魄拿出一魄给我吃,怎么样?”
“……”小枝脸色一变,发起抖来,“不,不……”
“呵,装什么同情心旺盛,还不是舍不得用自己的东西交换,这世上可没有白吃的午餐,下一次想清楚了再伸手。”那声音讥讽道。
沈冰澌和陆应麒来到正心堂,黑漆大门前立着两个玄天宗弟子,两人远远看见陆应麒飞过来,就恭恭敬敬地候着了,等他们来到近前,两人齐声道:“陆师兄!”
沈冰澌见过这两人,好像叫无什么,无什么的。
“无音,无色,师父可在里面?”陆应麒问道。
“师父在里面,不过陆师兄这么多天都没回来,也没有向师父禀报去向,师父有些生气,可能……”无音、无色对视一眼。
“我现在就是来禀报的。”陆应麒道。
“那……他是?”
无音、无色偷眼看沈冰澌,这位沈大裁诫官,他们可是早有领教,还记得上次沈冰澌直接冲进静室,把闭关修炼的师兄弟们搅得不得安宁,白长老更是气得够呛,放言以后无情道宫都不欢迎沈冰澌进门。
现在,白长老的心肝陆师兄却把沈冰澌领进门了,看样子,还要带着沈冰澌一起面见白长老。
无音、无色都不敢想,今天晚上正心堂会闹成什么样子,白长老当然是舍不得打陆师兄出气的,最后这口出不来的恶气还是要无音、无色这样无足轻重的随行弟子来承担。
这么一想,两人仿佛变成了两条苦瓜。
“他是镜宫的裁诫官,有些事想请教师父。”陆应麒平铺直叙地介绍道。
沈冰澌抱着胜邪剑,往旁边墙上一靠,等着他们师兄弟拉扯完。
忽然间,他面色一凛,转头看向刚才过来的方向。
沈冰澌眉头压下来,竟然有人这么有胆,他设下的炽火结界都敢动。
不过,那人没有发动攻击,只是碰了一下,结界毫无损伤,至于那人自己,就不好说了。
会是谁呢?难道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小枝?他看起来不像是有这个胆子的人啊。难道是另外有人进了陆应麒的院子?
无情道宫也并不保险,真是一丝一毫都松懈不得,沈冰澌心想。
“沈冰澌!”陆应麒叫道。
沈冰澌回过神,陆应麒打手势让他跟上,他立刻跟了上去,两人长驱直入正心堂。
正心堂的黑漆大门洞开,两人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白长老发飙的声音,整个堂屋仿佛都震颤起来,外面守门的无音、无色也开始瑟瑟发抖。
没想到咆哮结束得特别快,白长老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突然发不出声音了,四下里一片寂静,无音、无色竖起耳朵。
黑漆大门突然打开,陆应麒走了出来。
无音、无色惊讶地看向他,陆应麒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然后把大门关上,和他们一起站在门边,听墙角。
“沈冰澌,我看你是疯了。”白长老压着嗓子,“你在我这提合欢教,你……”
“你”什么,后面就听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白长老下了隔音咒,连陆应麒都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无音、无色询问地看过来时,陆应麒摇了摇头。
一炷香的时间后,沈冰澌从正心堂出来,面色如常,丝毫没有经历过狂风暴雨摧折的迹象。
无音、无色悄悄露出了敬佩之色。
陆应麒看向他:“这么快出来了?问到了么?”
沈冰澌扬起下巴,示意他回去再说,陆应麒心中有底,估摸着沈冰澌应该是问到了想知道的东西。
“稍等,我进去回话。”陆应麒道。
“快点,我没时间了。”沈冰澌催促。
陆应麒犹豫了一下,道:“你先回去等我。”
沈冰澌没再多说,摆了一下手,风一般地离开正心堂。
陆应麒走进正心堂,看到桌椅陈设还都在原位上,微微有些诧异。
白长老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副字“天道无情”,背影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陆应麒扬手,黑漆大门应声关上:“师父,弟子回来迟了,请师父责罚。”
白长老没有责罚陆应麒,甚至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会带沈冰澌来,只是长吁短叹了一番,问他打算什么时候继续闭关,从元婴到分神,还要闯过一个大关口,这个时候,不能有任何意外影响他的道心。
陆应麒垂着眼眸,没什么表情地听着。
“对了,那个沈冰澌,”白长老说着说着,还是心气难平,“你不要和他扯在一起,他在外面厮混这么多年,不知听到些什么风言风语,净说些不利于无情道宫的陈年旧事,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再翻出来也没有意义。应麒啊,你要记住,你是要飞升证道的人,任何事都不能牵绊住你的脚步,哪怕这个无情道宫有一天倒了,哪怕芝兰岭声名狼藉,都和你无关,我白长老拼尽一切,都要送你证无情大道,你对我最好的报答,就是飞升证道,知道么?”
“……知道了。”陆应麒垂首。
“去吧。”白长老心烦意乱地挥挥手。
白长老终是没有对陆应麒说什么,就像过去三十年间一样,陆应麒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不需要操心,他只要证道飞升就行了。
陆应麒返回自己的院子时,小枝正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前。
小枝一直很害怕沈冰澌,这也没什么奇怪,只是,小枝眼眶红彤彤的,好像刚刚哭了一回。
陆应麒停下脚步,望向小枝的脸:“哭什么?”
小枝抹了一下脸,小声道:“没事,只是风沙进了眼睛……”
“是么?”陆应麒淡淡道,“沈冰澌说什么了?”
“没、没说……”
小枝话音未落,客房的门弹开,沈冰澌从里面冲出来。
“说了,怎么没说!”沈冰澌转瞬间来到两人面前,盯着陆应麒,脸往小枝那边偏了一下,“陆应麒,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个侍童,本事可大着呢。”
陆应麒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他碰了我的结界,还不承认。”沈冰澌冷笑,“我问他背着我究竟想对容谢做什么,他就在那哭!”
沈冰澌最讨厌这样磨磨唧唧的人,尤其是动不动掉眼泪的,明明自己暗地里做了很多小动作,却在人前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对这样两面三刀的人,沈冰澌最是不齿。
“……受伤了么?”陆应麒却不理睬沈冰澌的质问,只询问小枝。
小枝摇摇头。
“喂!”沈冰澌不爽道,“你是该问问他,一个筑基修士,究竟是怎么碰了我的炽火结界,还能毫发无伤的!”
小枝垂下头,将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看着眼圈又红了。沈冰澌差点又炸了。
“沈冰澌,”陆应麒抬起头,“你解不开魇术也就罢了,别把脾气发在小枝身上。”
“谁说我解不开!”沈冰澌果然是因为这事炸的,“就因为你这个侍童在旁边鬼鬼祟祟,我才没办法专心投入,你快点把他带走,我受不了说两句话就哭的人。”
陆应麒本想解释,却听小枝先开口了,虽然他的声音仍然在发抖,却清晰了许多。
“我不是……我只是……想帮忙,”小枝哆哆嗦嗦地说,“沈……裁诫官大人学来的方法是对的……可是、可是……他用的香是错的……”
两人同时回头看向小枝。
“你知道怎么解魇术?”
“什么香?”
陆应麒和沈冰澌几乎同时问道——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去大吃大喝了一天,晚上疯狂赶稿。[狗头]
第132章 入梦来
两位大剑修同时把关注的焦点放在小枝身上, 小枝又开始瑟瑟发抖,说不出完整话来。
“你先去客房。”陆应麒发现问题症结,沈冰澌往这一站, 小枝就没法好好说话。
沈冰澌虽然一脸不爽的样子, 但还是依言走了。
进入客房, 来到床边,沈冰澌一手握住容谢的手腕,一边查看他灵力消耗的情况,一边放开灵识, 听外间两人说话。
“嗯……我知道一点……”小枝的声音变得平稳不少,“以前在清河老家的时候, 我见过玫夫人施展魇术, 他还告诉我,解开魇术的方法和施放魇术的方法一样,都需要用合欢花。”
客房内, 沈冰澌心中一坠,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想到真正知道魇术解法的人就在眼前, 亏得他还去问那白长老,连带着师父一起挨了一顿羞辱不说,得到的解法竟然也行不通!
半个时辰前,正心堂中, 沈冰澌按照事前和陆应麒商量好的说法, 去撬白长老的口,白长老恼羞成怒,放了很多狠话, 但最后还是告诉了沈冰澌,究竟怎么解开玫夫人的魇术。
就和小枝说的一模一样,解开魇术的方法和施放魇术的方法一样,都需要用到合欢花,以合欢花为介质,催动合欢宗的秘术,使受术者在入夜时分陷入昏睡,长眠不醒。
白长老扔过来一本册子和一块方盒,册子上记录的是合欢教的各种基础法术,其中包括魇术、幻术、炉鼎的使用方法等等,方盒里则是一朵干枯的合欢花,把它放进香炉里点燃,就可以充当魇术的介质。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镜宫下次再查合欢教的事,不要再来问我!”白长老拂袖,拒绝再和沈冰澌说半个字。
沈冰澌翻完册子,确认这魇术他也能施放,便拿着册子和干花撤退,至于陆应麒想要的炉鼎养护方法,这册子上也有,是不是他需要的,沈冰澌就不知道了,谁让他自己不来确认。
“谢了,白长老!”
这就是半个时辰前,正心堂里发生的全部经过。
沈冰澌回到客房后,立刻依照册子上的说法,将干花放进香炉,点燃,冉冉黑烟冒出,沈冰澌照着册子上的口诀调用灵力,催动花香笼罩住自己和容谢。
没错,这魇术解法,需要再催眠一个人,让第二个人去第一个人的梦境里,告诉第一个人他在做梦,第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做梦,就会结束梦境,从魇术中醒来了。
理论上就是这么简单,可是实际上操作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干花快要烧完了,沈冰澌还是一丝睡意也无。
不知道是他的灵识太过强大,没有那么容易被小小魇术催眠,还是人不能用魇术给自己催眠——小册子里也没说不能自己给自己催眠啊?
就在这时,那个私自触碰结界,还装作一副畏缩模样的侍童小枝扒在门边偷偷地往里看,不知道又想捣什么鬼。
人想睡觉却睡不着的时候脾气最为暴躁,沈冰澌就是如此。
沈冰澌暴躁之下,放了个法术定住黑烟,从床边矮凳上下来,逮住小枝就是一通质问,小枝答不上来,只会大颗大颗地掉眼泪——
于是就有了陆应麒回来看到的那一幕。
外间,小枝和陆应麒仍在交谈,声音清晰地传进沈冰澌耳中。
“你刚才说,沈冰澌用的香不对,他用的不是合欢花么?”陆应麒问道。
“他用的是合欢花,只是那合欢花干枯已久,效力几乎完全失去了……想用它催眠元婴修士是不可能的……”
“那要怎么做?”陆应麒刚才已经了解到解开魇术的办法,是要催眠一个人进去叫醒前一个人,“沈冰澌要催眠自己,必须用活的合欢花么?”
沈冰澌听到这话,一瞬间想到陆府井下的那株合欢花,那株合欢花还是容谢发现的,玫夫人就是用它制作了许多炉鼎,还用它施展魇术,用那株合欢花肯定没问出——他现在就御剑去拿那株合欢花!
沈冰澌刚要动身,忽然想到那株合欢花此时正被扣在金钟罩下,作为关键证据,任何人都不能把它带出陆府。
那可怎么办!不行,就算要强行突破金钟罩,他也要把那株合欢花带过来救容谢!
“活的合欢花太难得了……不过我手上有合欢香露,这些合欢香露都是取自活的合欢花……是玫夫人以前给我的,现在还能用,”外面传来衣服窸窣的声音,小枝似乎从衣袋里拿出了什么,“麒哥,你拿着,去给裁诫官大人用吧。”
“嗯,你和我一起进去吧,”陆应麒道,“毕竟这花露是你的。”
“麒哥说什么,小枝的东西都是麒哥的,”小枝为难道,“我还是不进去了……裁诫官大人并不相信我,麒哥拿去给他,他可能还会用,若是我拿去……”
沈冰澌心情复杂,这个小枝的行动,还真是揣摩不透。
一开始他以为小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悄悄触碰结界,又不承认,还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想借此逃脱沈冰澌的质问……现在听来,小枝倒像是真的在关心容谢似的。
“他不用就不用,我们也没有求着他用。”陆应麒冷淡地说。
沈冰澌一听这个,火气又上来了,要不是因为陆应麒中途出幺蛾子,会给玫夫人可乘之机吗?他正要出去面斥陆应麒,却听小枝又弱弱地说话了。
“是我求着他用,”小枝的声音里又带上哭腔,“容公子都是为了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是我害了他……”
“……”
屋内外一片安静,只有小枝小声啜泣的声音。
沈冰澌对他的印象稍微好转了一点。
少倾,陆应麒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锦囊,往沈冰澌面前一放。
沈冰澌眼睛盯着那只锦囊:“这就是合欢花露?”
“嗯。”陆应麒道,“我以‘玄天一剑’的名誉向你打包票,这是真的,你爱用不用。”
沈冰澌抓起锦囊,还没拿到面前,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玫瑰花香气。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之前来无情道宫找陆应麒,就闻到过这股香气,这香气自然柔和,沁人心脾,比玫夫人身上的玫瑰花香要好闻很多。
原来是小枝身上的。
不过……
“你那小枝,为什么会带着这种东西?”沈冰澌问道,“他一早就知道这是合欢花了?”
“不,是我告诉他的,”陆应麒淡淡道,“刚才你安顿容师弟时,我把小枝叫去,给他讲了这次行动的结果,他才知道自己拿的不是玫瑰花,而是合欢花。”
“哦……”这样说,倒是能说通。沈冰澌想。
不过,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能是因为小枝的态度太畏缩了,总是躲着他,好像心里有鬼,怕他识破。
“罢了。”沈冰澌现在没有时间去探究这个,他打开香囊,怀疑道,“这么点香,够烧多久?”
“不……不用烧,”一个弱弱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小枝躲在陆应麒身后,只露出半个头,向沈冰澌解释道,“捏一点,直接向空中洒就行了。”
“嗯……”沈冰澌照做,用灵力催动空中的香气,快速铺满床头。
这合欢香露果然很厉害,沈冰澌的灵力很轻松就附着在上面,他推动香气,直到笼罩住自己和容谢。
金光闪处,沈冰澌闭上眼睛,以打坐姿态盘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胜邪剑形成一层金光罩,将沈冰澌和容谢罩在其中。
陆应麒看向小枝:“这样就成功了么?”
“应该……成功了。”小枝道,“但愿裁诫官大人能成功唤醒容公子。”
“还需要我做什么?”陆应麒问。
“不需要……现在只有裁诫官大人能帮上忙,其他人都没办法……”
“既然如此,我们去外门集市转转?你有什么需要买的东西么?”陆应麒像往常那样问道。
“是需要买些新的布匹衣服,开春了,也该换新的了。”小枝道,忽然间,他想到什么,“那他们怎么办?就留在这里吗?”
“嗯,反正也帮不上,多留无益。”陆应麒道,“买完了东西,我们回来参详这本合欢教秘籍。”
说着,陆应麒拿起沈冰澌刚才放在一边的册子。
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院墙和屋瓦,沈冰澌正飞在半空中,前方是无穷无尽的黑夜。
沈冰澌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步入元婴后,他的灵识十分强大,就算放松精神,进入睡眠,也不会出现意识不受控制,给自己制造幻觉的情况。
现在,借助合欢花的力量,沈冰澌进入梦境。
不过,不是他的梦境,而是容谢的梦境。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容谢,沈冰澌的心情就激动起来,他开始环顾四周,容谢在哪儿呢?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下一刻,手里有什么东西震动起来,沈冰澌低头看去,发现那块写着“容”字的传音玉佩正在自己掌中,一波波灵力荡开,容谢正在联络他。
沈冰澌心中一喜,立刻接通传音玉佩。
那边传来容谢的声音:“冰澌,你在哪儿呢?”
“!!”沈冰澌激动得差点把玉佩捏碎,终于,时隔整整一天时间,他又听到了容谢的声音,“我在……陆府的屋顶上?”
“你怎么还在原地打转?陆师兄呢?找到了吗?”容谢气喘吁吁地说道,“等等,我也上来了,我和你一起去找吧!”
第133章 真心话
片刻后, 一身劲装、外罩兜帽披风的容谢出现在不远处的屋檐上。
冬夜里的风吹起披风下摆,露出一副柔韧修长的身形。
沈冰澌的目光牢牢锁定前面的身影,几乎在瞬间就移形过去, 来到容谢身后。
“你在哪儿——啊!”容谢正在四面张望, 寻找沈冰澌, 猛然一回头,忽然看见沈冰澌就在身后,把他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不出声,偷偷溜到我后面……”容谢的声音里有几分埋怨。
沈冰澌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脸, 直到容谢的表情从埋怨变成狐疑:“你怎么了?难道——”
沈冰澌强行克制住上去紧紧抱住眼前人的冲动,他不想吓到容谢, 他还是第一次进入别人的梦, 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让梦境主人受惊。
灵镜宗入门弟子五大基础课之一——心法,第三篇章就有写,修心之道最为艰难, 因为人心易变,而梦为心之显,清醒时隐藏的欲望, 常常会在梦里显现出来, 这个时候心是暴露在外的,很容易受到伤害,因此魇术、幻术一类的法术才被称为邪术,不是光明正大的实力碰撞, 而是趁人不备的阴损招数。
沈冰澌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招数, 不过,他对于梦境的了解,并不比经常用魇术、幻术的邪修少, 因为他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正是魇术、幻术的克星,无情道修士在修炼过程中,会主动进入幻境,让自己的心直接暴露在诱惑的、恐惧的场面下,用这种方式磨练心性,久而久之,他们的心就像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茧,即便进入幻境也不会轻易暴露出来,幻术、魇术比起为了修炼无情道经历的训练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沈冰澌也是在这样无数次的磨练中知道了一些关于梦境的规律,头一条,就是不能惊吓梦境主人。
“没什么,”沈冰澌神态如常地说道,“我知道陆应麒在哪儿,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容谢松了口气:“你刚才干嘛盯着我看,我还以为陆师兄遭遇不测了。”
“你对陆师兄还真是关注,他好歹是元婴后期,哪有那么容易死掉。”沈冰澌学着容谢的口气叫“陆师兄”,一副不屑的样子在前面领路。
容谢运转灵力,脚下轻轻飘起,跟上沈冰澌:“呸呸,别说那不吉利的话!”
沈冰澌忽然注意到什么,又回过头来:“你在用法术?”
“是啊。”容谢疑惑,这不是很明显吗。
“为什么不用飞行符?”沈冰澌一把拉住容谢的手臂,把他带到自己身前,“不要用法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灵力有限?”
容谢稍稍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我着急……你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陆师兄也没有消息,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沈冰澌伸臂揽住容谢,让他把重量都卸在自己身上:“不要用灵力了,你去哪,我带着你。”
容谢微怔,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变得复杂:“……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之后的时间里,容谢也没提出要用飞行符,就倚着沈冰澌的臂弯,被他带着飞来飞去。
沈冰澌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扣在容谢腰侧的手稍稍收紧,容谢便贴的他更近一些,散发着温柔香气的发顶就在他眼前,细腻微凉的额角时不时蹭到他下颌边。
这种感觉,就像容谢昏迷的时候,他抱着容谢从这边走到那边,从飞行的胜邪剑上一直到芝兰岭,容谢一点都不反抗,乖乖地窝在他怀里。
只不过,那些时候容谢没有自己的意识,现在的容谢却是清醒的——这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也是在做梦。
……但这梦是容谢做的,容谢在梦里有完全的自主权!沈冰澌能这样抱着他,带着他在天上飞,完全是他自己允许的。
沈冰澌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人陷入美梦之后不愿意醒来了。
反正他已经阻止容谢继续用灵力,现实中容谢的灵力也不会继续消耗,这个梦做的稍微长一点也没关系,就做到他们找到陆应麒再结束吧。
沈冰澌还记得陆应麒掉在一个野山坡下面了,自己换了烧焦的衣服,在那里打坐调息,他找到陆应麒的时候,陆应麒刚刚调息完毕,说他不想掺和陆府的事,就回去了。
那个野山坡在什么方向,沈冰澌还记得清楚,他没有开灵识,直接带着容谢一起去。
去的路上,明月清风,十分宜人,他们跃过树顶,看到广袤的林地自脚下展开,远处,清河流出山谷,如一痕闪闪发光的丝绦,蜿蜒穿过树林,流淌在月光下。
“容儿,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怎么打败陆应麒的么?”沈冰澌一边御虚凌空,一边问道。
“嗯……?”这一次容谢没有不耐烦,没有催着沈冰澌快去找陆应麒,而是顺着他问,“怎么打败的?”
“我好像有一种特殊的天赋,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候才能迸发出来,安稳的闭关不适合我,”沈冰澌有几分自得地说,“反倒是在外闯荡,和那些厉害的妖魔殊死搏斗,才能激发出我的这种天赋,今天和陆应麒对决,他比我高两个境界,那种压倒性的灵压扑过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
周围环境危险到极致,自身反而变得安静、专注,充满自信,准确捕捉到那一瞬间的破绽,然后一举贯穿,那种震撼灵魂的爽快,会快速提升沈冰澌的境界,多来几次,就成功破境了。
“原来是这样,”容谢若有所思,“这就是主角光环吧,越级打怪不仅不会受伤,还会升级。”
“嗯?什么意思?”沈冰澌头一次听到这种奇怪的词,什么“主角光环”,什么“越级打怪”?不过,容谢会说出他不知道的词也很正常,容谢博览全书,学识渊博,而他连画册都懒得看。
“没什么,你没事就好了。”容谢轻声道。
沈冰澌感觉到容谢往自己怀里又贴紧了些,一只手还伸到自己身后,抓住了裁诫官服的腰带。
沈冰澌不知道在梦里紧紧抱一下容谢会怎么样,他拿出无情道元婴的自制力控制住自己的四肢不要做多余的动作,即便如此,识海中的震荡还是让他眼前一晕,两人在空中猛拐几个弯,差点从树顶掉下去。
“冰澌,你没事吧?”容谢抬起头,紧张地望向沈冰澌,抓着他腰带的手也更加用力。
“没、没事。”沈冰澌将目光投向别处,强迫自己在林子里寻找陆应麒的踪影,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他却不敢低头与之对视。
“也是,你道心如铁,怎么会……动摇呢?”良久,容谢收回目光,轻轻叹气,“我真的很担心你,万一你与陆师兄对决时道心动摇了……该怎么办?”
沈冰澌这时候顾不上晕不晕的了,他眉峰耸动,低头看向容谢。
恰好容谢收回目光,目视前方,仍以发顶对着沈冰澌,从沈冰澌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容谢清淡的眉宇和疏离的长睫,白璧似的脸庞上似乎笼罩着一层忧郁之气。
容谢从未在现实里跟沈冰澌说过这样的话,沈冰澌不敢打断他,梦境离人心更近是真的,容谢在梦里更容易说出真心话。
这样一来,沈冰澌更不想出去了,再多赖一会儿应该没问题吧。
正这样想着,容谢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什么?”
沈冰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的树林中闪烁着一团光,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火势不小。
“多半是陆应麒。”沈冰澌懊恼道,“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他了。”
“我们不就是来找他的么?”容谢疑惑。
沈冰澌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带着容谢飞过树顶,直奔火光明灭处飞去。
很快,他们来到火光近前。
一股浓烈的焦臭味随风传来,沈冰澌皱眉,这味道不太对啊。
“唔!”容谢捂住口鼻,在看清烧焦的东西那一刻,猛地别开脸,干呕起来。
沈冰澌也看到了林中的景象,他缓缓瞪大了眼睛。
一段烧得不成人形的焦尸倒在大坑中间,周围横七竖八倒着许多焦木,可以想象火球从空中坠落在此时,造成了怎样的毁灭冲击。
“不可能!”沈冰澌瞪了半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不是陆应麒!”
陆应麒死了。
死在容谢的梦里。
梦里是不需要前因后果的,也没有什么调查求证。
沈冰澌只觉得眼前画面一转,他就站在无情道宫大门口了,道宫大门上挂满黑纱,玄天宗弟子们充满敌意地看着他,接着,两扇黑漆大门轰然关闭,将他挡在外面。
里面传来很多哭声,有苍老的,有年轻的,一个意识打入沈冰澌脑中,陆应麒死了,现在他被玄天宗列为拒绝往来户。
身边有人晃了晃,仿佛站立不稳,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沈冰澌转头看去,是一身黑衣的容谢,容谢很少穿黑,更衬得他肤色白如冰雪,他的脸色非常憔悴,唇色更是淡薄如纸。
“冰澌,怎么办,陆师兄死了……”容谢目光失焦,茫然地喃喃,“陆师兄死了,什么都没改变,怎么会这样……”
沈冰澌心中一沉。
这个时候,他应该说,陆应麒没死,这一切都是做梦,你醒过来,就没事了。
可是,莫名的酸涩让他一张口就变了腔调:“陆应麒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你真的是为了给我找个能切磋的朋友才千方百计要结交他?”
“我……”容谢抬起头,惶然地看向沈冰澌,沈冰澌心头一缩,忽然不想知道容谢的答案,但容谢仍然回答了他,“当然不是……我是为了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换了个封面,原来那个画手突然东窗事发了(抱头
第134章 梦天魔
“我是为了我自己。”
这话一出, 仿佛铁块重重打在铁砧上,“嗡”的一声,震荡令沈冰澌的意识出现短暂空白。
梦里的容谢更容易说出真心话, 有好听的真心话, 也有不好听的真心话, 如果说好听的真心话像蜜糖一样令人愉悦,那么不好听的真心话就像——深渊一样让人万劫不复。
这二者根本不对等。沈冰澌刚刚意识到这一点,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他摇晃了一下身体,识海中的震荡让他站立不稳, 他听到自己问:“什么叫为了自己?”
容谢没有回答他,因为他已经转身走开, 而周遭的环境也迅速崩塌重组, 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灵镜宗主峰,拜仙台。
浩渺云气围绕山峰旋转,月光下的拜仙台宛如白银砌成, 闪闪发光,一名身量壮硕的老道长五心朝天、坐在拜仙台中央,四维分别坐着四名长老。
莲花除魔阵!
沈冰澌瞳孔一张, 不敢相信地看向拜仙台, 这阵法非常耗费灵力,需要宗主与长老一齐施为,非得是危及到灵镜宗未来的大灾祸,才会启用此阵应对……沈冰澌也只在本门经卷上见过简单介绍, 看到时还大惊小怪地和容谢议论了一番, 当然,以他们两人的能耐,也没有议论出个什么, 但给沈冰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此刻一眼认出。
灵镜宗究竟遇到了什么危及宗门的大灾祸?胜邪剑“铮”地出鞘,如一条金色小蛇,在沈冰澌身边游走。
等等。
沈冰澌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而是容谢梦中的。
沈冰澌稍稍松了口气,后背没有那么紧绷了。
接着,他开始奇怪,容谢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修真者的梦和凡人不同,一般都是有意义的,容谢为什么会产生灵镜宗未来会遇到大灾祸的想法?
这样想着,沈冰澌开始四面寻找容谢的踪迹,令人意外的是,容谢不在周围。
沈冰澌绕着主峰飞行,绕了小半圈,仍然没看到容谢的踪影。
忽然间,月光被什么东西挡住,拜仙台变成不详的猩红!
沈冰澌抬头的一瞬间,看到一轮血红的月亮,和周围的云层形成奇怪的效果,就像一只巨大的血瞳,正幽幽地注视着拜仙台。
“这是……什么东西?”
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以至于沈冰澌暂时忘掉了这是容谢的梦,他本能地握住胜邪剑。
“嗡——”
胜邪剑剧烈震动,几乎脱手而出。
沈冰澌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强烈的妖魔感应了,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眼前的危机让他本能地紧张,想要上手一搏,另一方面,他又清楚这是容谢梦中的景象,是容谢“想象”出来的,容谢能想到这么真实的妖魔降世的场景,不知是他想象力好,还是他在哪里看到了类似的场景,从而受到启发——这场景未免也太真实了。
沈冰澌紧握着胜邪剑,警惕地望着天上那轮血月,忽然间,血月动了起来,仿佛有一张血红的膜从月亮表面掠过,又像一张巨大的骨翼遮天避月而来。
下一刻,一片巨大的暗红色影子从天空罩下来,轰然击碎灵镜宗的护山大阵,无数凝聚着灵镜宗先人们心血与灵力的碎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壮观的雪。
沈冰澌根本没有招架之力,眼睁睁看着暗红色的影子向拜仙台覆去,像一张恶心的有生命的网膜,将薛老宗主和四名长老扣在下面。
“妖孽,休得猖狂!”沈冰澌长啸一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金光,直向暗红色的网膜劈去。
“轰——”
沈冰澌感觉自己劈中一种黏腻发热的东西,那种东西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他劈下去,它便向两边闪开,然后蠕动着上来裹住他的剑,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冰澌斩妖除魔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过此刻的感受,他不知道对手是什么,对手的实力究竟有多深,他对这场比拼毫无胜算。
“嗖嗖”!那暗红色的膜向他扑来,将他团团围住,沈冰澌勉强用护体灵力撑开一片空间,才没有让那膜直接贴到他身上。
“咔”,“咔咔”!细小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结界正在破碎,在膜的绞杀下,沈冰澌的护体灵力竟然连一刻都支撑不了!
这种无力感前所未有,但沈冰澌仍然没有放弃,他召唤胜邪剑一次一次劈砍挑刺,试图把膜划出个口子,快速进攻的胜邪剑逐渐变成一道金色的虚影。
就在这时,一道青光冲天而起。
膜剧烈收缩,快速从沈冰澌身边撤退,无力地向主峰周围的深谷中坠落。
“宗主!”“宗主,我们成功了!”
拜仙台上,四名长老纷纷睁开眼睛,面露喜色,看向坐在正中的灵镜宗宗主薛保山。
薛保山面色发白,显然是刚才的莲花除魔阵耗费了他不少灵力,不过效果很好,一举冲开从天而降的大魔,战胜大魔的喜悦令他精神振奋:“能战败灭世天魔,都是各位长老的功劳,我——”
薛保山话音未落,一道金光忽然照亮视野,熟悉的声音从金光中传来,令他抬头往上看。
“小心!”沈冰澌怒喝。
沈冰澌的眼睛里映出血红的拜仙台,坐在拜仙台上的五人,以及不知何时出现在山峰周围的暗红色蝙蝠群。
蝙蝠群“哗啦”冲向拜仙台,转瞬间将五人吞没。
“住手——”沈冰澌再度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金光,冲进血红蝙蝠群中。
周遭一黑,画面再次变幻。
这一次,挂上黑幡的变成了灵镜宗。
灵镜宗主峰,议事堂门楣上挂满黑纱,牌匾上亦换上了一个大大的“奠”字。
主峰正上方的天空,所有灵镜宗弟子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护山大阵破了一个大洞,黑气缭绕在大洞周围,本来自然和谐的远景,忽然蒙上一层阴翳和裂纹,每个人都能感到那种压抑和无助。
“薛老宗主陨落了。”
“灭世天魔破坏了灵镜宗的护山大阵,薛老宗主和长老们死守不成。”
“灵镜宗也沦陷了,如今能指望的只有镜宫……”
沈冰澌耳边不断划过纷杂的声音,他感觉到自己快速穿过祭奠的人群,孤身向涣雪谷方向飞去。
容谢,他必须立刻找到容谢!
结束这场梦境,快点回到现实!
沈冰澌如攻城器投出的火石般重重坠落在涣雪山庄门口,门前地面砸出一个大洞。
他没有停留,快步走进涣雪山庄。
“容谢!”沈冰澌急促地叫道,“容谢,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
沈冰澌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异样感,容谢不是已经搬出涣雪山庄了么?为什么他还要来山庄找他?他应该去蓝塬才对。
然而,下一刻,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中门上。
容谢脸色苍白如雪,眼睛里满是惊慌,直到看见沈冰澌走过来,他才松了口气,快步从中门里走出来。
容谢扑到沈冰澌身边,双手抱住他的手臂,乌黑的长发飘散在空中,熟悉的馨香再度充满沈冰澌鼻端,令他的心神安稳下来。
沈冰澌一手拥住容谢,将他带到自己怀里,下颌紧贴着他的发顶。
两人在庭院里紧紧拥抱了一阵,才难舍难分地分开。
“冰澌……还好你没事。”容谢拉着沈冰澌的袖子,上上下下检查一番,方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惊慌之色并没有减少,“我听说……听说薛老宗主陨落了,又是那灭世天魔干的,这是真的吗?”
这么大的消息,就算容谢在涣雪山庄这样偏僻的地方,也是能够听到的,何况一抬头,就是天顶上破碎的护山大阵,再深居简出的人,也会知道灵镜宗遭逢大难了。
沈冰澌低下头,凝视着容谢的脸色,梦境进行到这一步,他已经开始担心容谢的精神问题,容谢的恐惧竟然如此之深,在梦境中幻想出“灭世天魔”这样可怕的大魔来,沈冰澌不知道现实中究竟是什么给了容谢这么大的压力,让他创造出这样的梦境……
他只知道,放任这个梦境进行下去,容谢可能会受到精神创伤,或是更糟,在他保护不到的地方,灭世天魔像吞没薛宗主那样吞没了容谢……后果不堪设想。
拜仙台上那诡异而可怕的一幕发生时,沈冰澌就这样想了,他必须立刻找到容谢,必须立刻告诉容谢:
“这些都是假的,是你在做梦!”
“如果陆应麒没死就好了,都怪我……”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一句话,却牛头不对马嘴,把彼此都给说愣住了。
“什么……做梦?”容谢茫然地看向沈冰澌。
沈冰澌张了张嘴,本想叫醒容谢,却再一次犹豫了。
“这根陆应麒有什么关系?”话说出口,就变了样,“你不会以为,陆应麒还在的话,就能干掉那个什么……灭世天魔吧?”
“他能的。”容谢坚决道。
“……”
沈冰澌松开了容谢,后退一步。
“你为什么觉得他能?”沈冰澌的声音里带上几分酸味,“就凭他是我手下败将?哦,还被我打死了。我正面对上那灭世天魔,都没有把握能打过它,你为什么觉得陆应麒就可以?”
容谢面露难色:“这……很难跟你解释,你就当做一种预感吧。”
沈冰澌也很难接受这种预感。
“对了,上次你说,你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关注陆应麒,”沈冰澌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凝向容谢,“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早就预感到他能打败灭世天魔,拯救世界了?”
第135章 要亲亲
容谢看了沈冰澌一眼, 眼中情愫复杂,他没有回答他,而是陷入沉思。
沈冰澌更加好奇了, 抓心挠肝地想知道, 围着容谢一阵追问。
“我不能告诉你, ”偏偏在这个问题上,容谢变得非常守口如瓶,一点没有梦里的其他时间中那么温柔坦率,“你就当做是一种预感吧。”
“那我呢?有灭世天魔, 也应该是我来斩妖除魔吧?胜邪剑吸饱了妖魔鬼怪的血,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 这方面的经验没有人比我沈冰澌更丰富, ”沈冰澌不甘心,双手捏住容谢的肩膀,让他正面对着自己, “你好好看,我才是灭世天魔的克星,而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陆应麒, 一个只会闭关的人, 就算境界再高,也比不上经常实战的人。”
“我知道,”容谢有些无奈,想要从他手掌间挣脱出来, 却被他捏得死紧, 不得已,只好说,“我知道你能打败灭世天魔, 可是,那也要付出代价……”
说到此处,容谢眉宇间有忧色一闪而过。
沈冰澌准确地捕捉到了。
沈冰澌心头一喜,识海中掀起微微的眩晕,不过,现在这点轻微的动摇,他已经习惯了。
“你是担心我么?”沈冰澌眉梢扬起。
容谢叹了口气:“……是啊,多一个帮手,总比一个人去的好吧?”
“明明就是为了我,”沈冰澌的手掌顺着容谢的肩膀滑下去,落在他垂落身侧的手腕边,手指拨开柔软温凉的掌心,将他十指牢牢握住,拉到身前,“还说什么是为了自己?”
容谢眸光闪烁,眉目低垂,似乎被拆穿了心思,不好意思与沈冰澌对视。
沈冰澌觉得差不多了,可以告诉容谢现在是在做梦了。
什么陆应麒烧焦了,什么薛宗主陨落,什么灭世天魔……都是做梦,只要醒来,这一切都不存在,三宗稳固 ,天下太平。
“容儿,其实……”
沈冰澌话还未说出口,容谢抢先一步,道:“冰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什么?”沈冰澌停下来,想,反正就是一个问题,容谢很少这么正式地问他,应该是很重要的问题,错过这村可能就没这店了,听完再走也行。
容谢脸颊微微泛红,犹豫片刻,才小声问道:“双修……会影响你的修为吗?”
“什么?”沈冰澌以为自己听错了。
容谢的脸颊很快就红透了,根本无法重复第二遍这么羞|耻的问题:“算了,没什么。”
他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沈冰澌更加用力地握住了。
“当然不会影响,我又不是炉鼎。”沈冰澌脱口而出,“你的灵力不够用了么?”
容谢低着头,沈冰澌看到他长长的睫毛下潋滟的眸光,沈冰澌在眩晕中想着,容儿果然还是喜欢我的,梦里的一切都是最真实的。
“嗯……”容谢很小声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任沈冰澌捏着他的手,两人站在涣雪山庄前院里一动不动。
沈冰澌在天人交战。
他知道,现在该叫醒容谢了,虽然容谢没有在用灵力,只是睡着,在做梦,周围除了灭世天魔外也没有什么危险……
但,毕竟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叫醒容谢的,现在反而跟容谢一起沉沦梦境了算怎么回事,他好歹是久经幻境磨练的无情道修士,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沉沦在别人的梦里了?
“现在就……要么?”沈冰澌艰难地从齿间问道。
容谢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拉着沈冰澌的手稍微挣动了一下,温凉的手指顺着沈冰澌的指缝伸进去,轻轻扣住他的手背。
沈冰澌感觉骨头缝里酥酥痒痒的,好像春天的熏风吹落了桃花瓣,悄无声息钻进皮肤里。他的头也晕晕的,很怀疑这次双修到一半就会识海爆炸灵力逆流,但是没关系,他还有断天之刃。
反正现实中容谢灵力耗费这么多,迟早也要再双修一次的,倒不如在梦里提前演练,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要紧……可以借口说是做梦。
沈冰澌脑子里瞬间转过许多念头,人已拥着容谢往后院卧房走去,路过浴室时还请示了一下容谢,容谢摇摇头,沈冰澌便直奔卧房而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卧房里休息过了,自从容谢离开涣雪山庄,空荡荡的卧房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找不痛快的地方,卧房门前那串垂丝海棠也在冬雪中变成一条条萧瑟的枯枝,沈冰澌甚至懒得打理……
现在,梦里不知是什么季节,垂丝海棠灿烂地开放着,如流苏般遮蔽着卧房的门,两扇门相对而开,沈冰澌问:“去你房里,还是我房里?”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沈冰澌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身体都燥起来了。
“无所谓……你房里吧。”容谢搂住沈冰澌的腰,两人好像缠在一起的藤萝一般,歪歪扭扭进了房间,沈冰澌好几次没对准床的位置,几番纠正后才把容谢放在床上,和衣压了上去。
很多碎片的画面闪过脑海,沈冰澌不得不第一次用了断天之刃,杂念稍稍退下,很快又像浪潮一般涌起。
混乱之间,容谢主动攀上沈冰澌的肩膀,双臂勾在他颈间,眸色水光莹莹,颊边红云如染,就这么直直地望进他眼中。
沈冰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容谢怀里,他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妖孽,还好师尊给他试炼用的幻境里没有这样的妖孽,否则他连金丹那一关可能都过不了。
等等,他究竟在想什么,这只是双修,一种修炼方式而已,容谢需要灵力……他传给他而已。
“冰澌。”容谢的声音有些发抖,沈冰澌并没有察觉到,他比平时更热情,或者说,更破罐破摔。
“嗯?”沈冰澌稍微靠近他,他的声音太小了,直到呼吸碰到彼此的脸庞,才能听清楚。
“陆应麒死了……”容谢又提起了这个名字,让沈冰澌稍微有点恼火,但接下来的话,却令他始料未及,“没有别的办法了,反正结局都一样……你能不能亲亲我,就像普通的道侣那样?”
沈冰澌感觉脑袋里有个装水的袋子,突然“啪”的一下炸开了,识海翻江倒海,视野蒙上一层白光,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只有容谢的嘴唇格外近,格外清晰。
那温柔的唇瓣说着他不太懂的话,什么“反正都这样了,不如把罪证坐实”“不能白挨一下,就当真道侣又怎么样”“你不是要当道侣吗,不会连亲嘴都不会吧”……
沈冰澌堵了上去。
卧房的床帷如破碎的墙皮般剥离脱落,周遭的场景再度发生变化。
容谢不见了,沈冰澌抱了个空,等他抬起头时,发现自己又被扔到了不知道哪个荒郊野岭的上空。
虽然衣服也换了一件金灿灿的盔甲,挺帅气的,可是护住腹部的那块金甲压得人生疼,沈冰澌踉跄着在空中走了两步,冷风一吹,整个人变得索然无味。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在干什么。
沈冰澌暗暗发誓,下次见到容谢,不管容谢说什么做什么,他统统不予理睬,一门心思只管把容谢叫醒。
他绝不会再中圈套了,什么想要一个道侣一样的亲亲,什么想双修,想做真的道侣,全都是骗人的,如果真的那么想,干嘛要跳过这一段,梦境里经历什么不经历什么,还不是梦境主人一念之间。
沈冰澌气得在空中一阵打转。
跳过就跳过吧,还把他扔到这旮旯拐角的地方,夜风呼啸而过,沈冰澌感觉自己像被夹在湍流中间、冲来冲去的石头。
他开始环顾四周,一边飞一边判断这是什么地方。
容谢不会随便把他丢在一个没有任何事发生的地方,这里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沈冰澌警觉起来,上一次他飞在夜空中,就是灭世天魔出现的时候,当时,他也没有找到容谢,那是一个只有他自己存在的梦境场景。
这一次和那一次太像了,难道,灭世天魔又要出现了吗?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难道,是冲着他来的么?
沈冰澌倒是不怕和那灭世天魔正面交锋,只是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打败一个虚无的怪物上,他抬头望月,想着上一次就是月亮变红了,那灭世天魔才出现的,这一次——
一片血月高悬夜空!
沈冰澌瞳孔一缩,已经来了么!他加快飞行速度,忽然间,眼角余光瞥见一处熟悉的建筑群,那是……芝兰岭无情道宫!
很好,他先借玄天宗的结界扛一波冲击,再想办法对付灭世天魔。
这样想着,沈冰澌快速俯冲,化作一道金光,直射无情道宫地界。
接近地面时,沈冰澌才发现不对。
这地下灰凄凄一片,尽是断壁残垣,无情道宫已经沦为废墟,别说没有结界了,就是正心殿都不复存在!
沈冰澌心中一凉,行走在无情道宫的废墟中,容谢的梦还是太全面了,先是薛宗主陨落,再是无情道宫化为废墟……这些真的是他能凭空想象出来的么?
沈冰澌摇摇头,把杂念甩开,这不是梦还会是什么,预知术可是极少数有特殊天赋的修士才具有的能力,容谢从一开始就没有显现过这种能力,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嗡——”
沈冰澌身子猛地一震,往旁边跳了一步,一手捂着腰间。
“夭寿了。”他忍不住骂了一句,原来是镜宫的令牌震起来了,镜宫召唤他回去。
沈冰澌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血月仍在,但灭世天魔并没有出现,他不再勾留,御剑往镜宫方向飞去。
第136章 宣主权
容谢没让沈冰澌飞那么久。
沈冰澌一动身, 周遭的环境又发生变化,镜宫所在的玄妙峰已出现在他脚下。
“没来错地方。”沈冰澌自语。
就是不知道容谢把他弄到镜宫来干什么。
沈冰澌发现了,容谢经常会幻想一些大场面, 而这些大场面里又没有容谢自己。
人做梦时会这样么?梦境的主角竟然不是自己?沈冰澌对这个没什么研究, 他本能感觉不该是这样的, 又说不出个道理。
沈冰澌降落在镜宫的后院,后院里站着一些脸生的同龄人,见沈冰澌过来,他们都看向他, 好像认识他一般。
沈冰澌暗自纳罕,怎么在容谢的梦里, 镜宫都变成菜市场了, 这里明明禁止裁诫官以外的闲杂人等入内的。
一个圆脸道士迎上来,拉着沈冰澌就往存放天镜的门里送,还说什么“这是对抗天魔最后的机会了”。
沈冰澌暗想, 他果然是对抗天魔的最后一道防线,举步走进门内。
周遭环境再次发生变化。
这一次,梦境的主人变成了容谢。
容谢走在一条狭道上, 再往里走, 就是镜宫大殿。
沈冰澌就跟在他后面……不过没有实体。
所谓梦境的主人就是……这场梦是围着谁转的。
之前的梦沈冰澌还很有参与感,有些时候甚至是以他为主的,但是这一次,梦境的主人却只剩下容谢一个人。
沈冰澌只能在旁边看着。
容谢走的不快, 沈冰澌预估这条路他还要走一会儿, 便控制着自己的视野高度从空中降下来,他成功了。
沈冰澌绕到容谢旁边,看到他面无表情的侧脸。
容谢不像是第一次来镜宫, 周遭的环境都没有让他动容,他好像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走,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容儿?”沈冰澌试着跟容谢说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怎么来镜宫了?”
容谢不答,表情和步速都没有丝毫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