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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本一家

玫夫人浓黑的眉头一皱, 嘴角不自然地抽|搐。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细看处,那些陆家人板正的脸孔、紧绷的嘴角,却似在强行压抑着某种情绪, 某种不能表现出来的情绪。

一声不经意留出防线的喷笑声忽然响起。

“谁, 谁在笑!”玫夫人愤然回首。

这么多年, 玫夫人一直占据着陆家实际掌控者的位置,虽然他外表怪异,身为男子却自称玫夫人,却没有人敢对他评头论足。

现在, 却有个外来的刺头,当着玫夫人的面, 直接喝出了大家心底想了千遍却不敢说的内容, 这种冲击力,简直比直接骂玫夫人还要大。

不过,冲击也就是一闪而逝, 当玫夫人回过头时,那些私下里的笑又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姓沈的, 我知道你厉害, 老身一个人,不是你的对手,”玫夫人转回头,目色阴沉地盯着沈冰澌, “但是, 据老身所知,你来查我们陆家的案子,动机也不是那么纯粹的吧?你是沈家人, 又是灵镜宗弟子,无论出身还是师门,都和我们麒少爷形成竞争关系,若是能用这种龌龊手段把我们麒少爷弄下来,你岂不是就站稳了无情道第一人的位置了?别以为我们都是耳聋眼瞎的老东西,不知道你们年轻一辈在算计什么……”

沈冰澌低笑一声:“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众人的目光又集中到沈冰澌身上,陆家人多了几分同仇敌忾,探宝队不明真相的队员面露疑色,知道实际情况有多么巧合的赵队长则微微摇头。

容谢则始终盯着玫夫人,注意他一举一动,至于他说得那些屁话,不能让容谢动一动眉毛。

“可惜,我和你不一样,”沈冰澌笑道,“我不喜欢和弱者竞争,所以,如果你们麒少爷不幸被拉下来,没资源修炼,变成白长老那样的平庸之辈,他对我来说就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陆应麒仍然沉默,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向沈冰澌。

“所以,我的建议是,我先送你去镜宫,交了任务,再和你们麒少爷堂堂正正地比试一回,省得他被你拉下水之后,功力不济,没法达到巅峰状态了。”

沈冰澌说话一向嚣张,容谢早在很多场合都见识过了,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倒是一点都不奇怪。

但是陆家人可没见过沈冰澌这种嚣张的说话方式,从气势上被震了一震,陆家人也开始怀疑,不是说陆应麒刚刚出关,修为提升了一大截,比同辈弟子都要高出许多,俨然无情道年轻一辈的头名?为什么这个沈冰澌还敢跟他约战,难道这个沈冰澌藏着实力,其实并不逊于陆应麒?

玫夫人的心里也有些打鼓,他本来想挑拨沈冰澌和陆应麒相斗的,没想到那点小心思,在沈冰澌的正面约战之下没发挥出半点作用,他也有些不确定了,难道沈冰澌真的有手段压制住陆应麒?那样可就糟了。

沈冰澌放完狠话,松开双臂,以状似放松的姿态走向玫夫人,胜邪剑金光闪烁,被他提在手中,充盈的灵力随着他步伐的摆动划出一道道金光。

容谢在后面看着他,之前看到另一个自己还感觉有点别扭,现在沈冰澌活动起来了,从背影看完全就是沈冰澌自己,和容谢没有半分相似。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沈冰澌菜市场散步一般来到玫夫人面前,取下镜宫令牌,在指间熟练地一转,银光绽开,化作一道绳索一样的光带,向玫夫人身上缠去。

这是镜宫用来抓住嫌犯的锁链,一般来说,沈冰澌都用不上这个,他对付的对象都是妖魔,都是立毙于剑下,没什么好抓回去调查的,他甩锁链的时候,还有些不太习惯。

银色的锁链灵蛇一般飞到玫夫人身前,玫夫人眼球突出,盯着锁链,内心似乎在进行焦灼的交战。

忽然间,一柄银色的长剑从旁里伸出,挑开了锁链。

“哗啦”。

锁链掉在地上,又“嗖”地回到沈冰澌腰间,化成令牌形状。

就在这一落一起的时间里。

沈冰澌猛然抬头,看向长剑的末端,稳稳执剑的陆应麒。

陆应麒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目光深浅莫测,面对沈冰澌锐利的眼神,他没有做任何解释。

一旁天人交战的玫夫人,这时却像是获得了胜利一般,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望着陆应麒护在他身前的剑,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夸赞道:“麒少爷,做得好。”

“陆应麒,你这是什么意思?”

隔着一段距离,容谢清楚地看到陆应麒出剑,他心头一沉,感到不妙,出声问道,“你不会真的打算包庇玫夫人吧?”

“……”

陆应麒的剑依然没有移开,玫夫人的笑意愈发夸张,容谢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陆师兄,”容谢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道心坚定,不会被寻常的感情动摇心性,你这样做,肯定有你的考虑,如果你是担心小枝会因此受到影响,我可以打包票不会,就像我刚才说的,玫夫人根本没有什么手段远程控制侍童,只要你善待小枝,不让他面临灵力耗尽的局面,那么炉鼎也是可以和寻常人一样活下去的。”

陆应麒望着容谢,似乎在认真听他说话,认真思索他的话的可信度。

容谢心想,果然是因为小枝么,还好和他猜的一样,要不然就麻烦了。

在这场调查案中,容谢担心的唯一变数就是陆应麒,虽然他知道陆应麒道心坚定,直到天魔降临时,这位中途夭折的无情道天骄还在被人们当做救世主提起,既然是这样的人,就不该在明显的是非选择中包庇玫夫人,如果他包庇了,他也配不上和沈冰澌双剑合璧,容谢也就没有争取他的必要了。

话是这么说,事情的发展中仍然会产生很多变数,万一陆应麒真的是演技惊人的伪君子,临场突然倒戈玫夫人,把他们全都灭口在这里——可能性很小,也不是不可能,容谢不得不考虑这种麻烦的情况发生了,他们究竟该怎么应对。

还好,不是这样,要不然沈冰澌真的不死不休地和他打起来,容谢会担心沈冰澌的主角光环都保不住他。

在沈冰澌为镜宫东跑西颠的时候,人家陆应麒可是在扎扎实实的闭关,在沈冰澌带着容谢到处旅游的时候,人家陆应麒可是在一日千里的修行,在沈冰澌修习基础的时候,人家陆应麒已经是“玄天一剑”了……

沈冰澌放放嘴炮,跟陆应麒进行一些点到为止的切磋,容谢还是能放心让人去的,如果陆应麒真的是心术不正的坏人,要对沈冰澌下死手,容谢就不得不重新想应对策略——现在,他的一切策略都建立在陆应麒是一个“好人”的基础上。

当然,修无情道的人,本来也谈不上什么“好”与“坏”,境界越高的无情道修士,越接近于天道,天道不仁,不会偏帮好坏任何一方,只会顺应事物的发展规律行动,陆应麒谁也不帮,作壁上观,对容谢来说也算是“好人”的一种形式了。

“正因为陆师兄你善待小枝,才能让小枝以炉鼎之身成功筑基,有很多修士甚至都没办法筑基,小枝有这么好的基础,至少也能陪伴你一二百年,”容谢顿了顿,“至于将来如何,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让炉鼎延年益寿……但若是陆师兄在此包庇了害小枝变成炉鼎体质的罪魁祸首,让小枝知道了,那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陆应麒微微皱眉,似乎进行了片刻思索,他慢慢收回手中长剑,随着手臂落下,长剑亦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他袖子里。

沈冰澌扬了扬眉梢,难得的没有落井下石说些奚落陆应麒的话,他再次握住腰间令牌,变成银色锁链。

就在这时,玫夫人忽然厉声尖笑道:“麒少爷,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你可想好了,万一事情不是像那个姓容的说的一样呢?万一我真有控制小枝的手段呢?”

沈冰澌手上的银色锁链再次碰到障碍,一层无形气墙隔在锁链和玫夫人之间,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捆上他的嫌犯。

沈冰澌的眼皮跳了两下,再抬眼时,暴躁的风暴已在眼中酝酿。

“陆师兄,不要听他的,他不过是在垂死挣扎而已。”容谢道,“让沈冰澌抓他去镜宫,一审便知,你若是还不确定,我可以和你一起回盛京,找合欢教红长老给小枝看看,他们经验丰富,知道的手段只会比玫夫人多,不会比玫夫人少。”

“哈哈哈哈——”玫夫人纵声大笑起来,仿佛容谢提出的解决办法是什么极其荒谬之事一样,“世上调|教炉鼎的手段,还真是老身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就算红长老,也不会比老身知道的更多。”

玫夫人眼中精光一闪,说出一段惊人的话语来:“老身才是正牌的合欢教掌教,那红长老,不过是鸠占鹊巢的玄天宗弃徒罢了。老身调|教的炉鼎给玄天宗的无情道宫提供了多少便利,都被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抹杀了,害的老身不得不东躲西藏,依靠在这偏居一隅的小地方。短短几十年过去,年轻一辈的无情道修士早就把当年的事抛在脑后,连合欢教与无情道宫本是一家都忘记了,老身的名号,更是无人知晓……”

玫夫人自爆身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冷笑着转向陆应麒:“麒少爷,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你师父白长老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还记不记得合欢楼的小玫,以前,他们无情道弟子破情障的时候,可是经常光顾楼里,他们能有今天的成就,少不得当年合欢教兄弟姐妹的努力,怎么吃完了一抹嘴就不认账了呢?”——

作者有话说:随着无上仙山的倒台,芝兰岭也塌房了(

第122章 大基业

玫夫人这番自曝之语, 令在场众人都呆住了,沉浸在震惊中久久不能言语。

就连见多识广的探宝队,也被深深震撼, 没想到这偏远小地方接的任务, 牵连出来的真相, 要比盛京里那些贵人指派的捉奸任务还要刺激百倍,再说下去,就要颠覆修真界三大宗门的格局了。

“啊,怪不得!”沈冰澌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还以为是巧合,没想到是刻意修建成这样——你们陆府的院落布局, 和芝兰岭的无情道宫可真是像啊!”

都是那样壁垒森严的格局, 一道一道院墙将生活区隔绝开来,院子里没有什么透气的布局,不是墙就是窄路, 就像考试的贡院一样。

沈冰澌和陆家没什么往来,小时候跟着沈大小姐一起来过陆家,他自己都忘了当时过来干什么, 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这次找容谢,还是多年来头一回到陆家。

一见之下,他就暗暗感到别扭,不过, 他没有多想, 只暗中腹诽,陆应麒怪不得那么容易适应芝兰岭的生活,原来他老家也长这样。

“哼, 当然不是巧合,陆府建成这样,正是老身依照无情道宫的格局改造的,这样的格局更适合修炼,而不是像庸常的家族一样,整日庸庸碌碌地吃饭喝酒,打探东家长西家短。”玫夫人冷声道。

“少爷小姐们从五岁就开始接受我亲手制定的训练任务,六岁接受第一次灵根测试,七岁到十二岁准备玄天宗的入门考核,在此期间,他们会得到属于自己侍童,年少时一起训练、一起生活,培养起来的感情是最为牢固的,十二岁之后,他们会开始参加各大宗门的选拔考核,因为陆家培养出的弟子最符合玄天宗的需求,通过入门测试的成功率很高,很快引起了玄天宗的注意,那之后几年,玄天宗专门在清河设置了弟子接收点,其他大小宗门也开始重视陆家。”

“而这一切,都是我的功劳。”

说完这些,玫夫人深吸一口气,露出十分餍足的表情。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隐居在这么一个旮旯拐角的小地方,在一个一文不名的小家族里暗中安排一切,整个修界没有人知道清河县是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玫夫人是谁,甚至连陆家人自己,都不知道这位主导他们陆家振兴的玫夫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种明明在做惊天大事,却不为人所知的憋屈感,不是什么人都能忍下去的,玫夫人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终于在这么一个意外的场合说出了自己的惊天大业,而他最完美的作品——玄天一剑陆应麒还在他身侧,作为他惊天大业有力的佐证,无声地证明着他的成功。

玫夫人十分满足,甚至,他都有点感谢容谢今天在这里挑开灵泉井的真相,让他玫夫人终于有个机会,向天下昭告足以令他青史留名的大业。

“可惜……”玫夫人叹息,目光遗憾地扫视探宝队众人、容谢,“你们知道了,却不能传播出去,时机还未成熟,等到麒少爷飞升之日,才是我玫夫人名震天下之时,哈哈哈哈……”

玫夫人不可抑制地仰天大笑起来。

“……”

沈冰澌面无表情地看着玫夫人,仿佛这一刻被陆应麒附体。

他的手指下意识弹动了一下,一簇金光自指尖溢出,切入面前的无形气墙,缓慢而稳定地画了个圈。

陆应麒的眼瞳猛然抖动了一下,移向他。

下一刻,银色锁链突破陆应麒的无形气墙,直取大笑中的玫夫人,瞬间把他捆了个结实。

锁链遇人即长,灵蛇般绕过玫夫人肋下、肘部、脖颈,除了两条腿还能动,上半身被牢牢锁死,一条用来牵引的银链子回到沈冰澌手中,被他一把扯住。

“嘭”!

玫夫人身体猛地向前一扯,脸撞在无形气墙上,刚才还大笑没闭上的嘴巴,这一下被撞了个歪,整张浓妆艳抹的脸贴在透明的结界上,呈现一种扭曲可笑的状态。

沈冰澌嫌弃地“噫”了一声,仿佛刚才拽锁链的不是他一样。

做完这些,他向陆应麒斜了一下肩膀,自下而上挑衅地看着他笑:“多谢陆师兄放水啰。”

陆应麒嘴唇微动,冰块似的脸庞出现轻微崩坏的趋势,一向温和端正的“容谢”做出这副犯贱的姿态,实在是让人有些不适。

玫夫人正在得意上头时,突然被沈冰澌用锁链捆住了。

他顿时笑不出来,撞歪的下巴抽|搐了好几下,才被他抵着无形气墙重新掰回来。

“麒、麒少爷——”玫夫人一恢复语言能力,立刻挣扎着扑向站在一边的陆应麒,“麒少爷,你看他都干了什么呀,他把我捆起来了!他要抓我去镜宫!那我们陆家就全完了,陆家的百年基业,还有我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陆家子弟!尤其是你,麒少爷,你就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你还能走得更远,只要你听我的,你会证道飞升、会成为玄天宗无情道宫五百年来唯一飞升的修士!”

“……”陆应麒瞟了玫夫人一眼,淡淡道,“我会证道飞升,是我的事,你会被镜宫制裁,是你的事,一切皆有因果,种下恶因结恶果,我没有兴趣介入别人的恶果。”

陆应麒说出这番话,终于表明立场,要作壁上观了,容谢、探宝队都暗暗松了口气,沈冰澌也稍稍动容,对陆应麒露出些好脸色来。

玫夫人完全没想到,他说完自己对陆家的贡献,表明他对陆应麒将来的发展会很有帮助之后,陆应麒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不仅不像之前那样帮他了,还给沈冰澌放水,让沈冰澌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难道他完全想错了,沈冰澌对陆家,对自己将来的发展,都没有那么放在心上?

“麒少爷,难道你要看着陆家倒台吗?”玫夫人不甘心地问道,“每个修士背后都有自己的家族支持,就算你断绝了亲缘,难道就不在乎这份支持了吗?”

“不在乎。”陆应麒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只说了这三个字。

“……”玫夫人一哽,“若是陆家身败名裂,你曾经用炉鼎修炼的事情败露,按照芝兰岭的规矩,你就是偷师叛宗的叛徒,要被逐出师门的,你也不在乎吗?”

“不。”这次陆应麒的回答更干脆,更短暂。

玫夫人愕然望着陆应麒,片刻后,他忽然笑起来。

“不愧是无情道的天骄,”玫夫人叹道,“这份心性,真是无懈可击,远胜于当年的红白长老。不愧是老身一手培养出来的天生无情道圣体!”

“……”沈冰澌一拽银色锁链,“废话说完了没有。”

玫夫人再次“嘭”地一下撞在无形气墙上。

他气喘吁吁地贴着气墙,艰难地扭过头,看向某个无情道圣体,挣扎着说道:“小枝呢?他的死活,你也不在乎?”

这话一出,陆应麒瞳孔微缩,冰冷如棋子般的眼瞳缓缓转向玫夫人。

玫夫人露出了然的笑容。

沈冰澌眉头一跳:“不会吧,不会吧,陆师兄你一个无情道圣体,嘴巴上说着什么证道飞升不求人,结果连一个小小的侍童都放不下,你这样是没法证道的我跟你说!迟早要被老子踩在脚下!”

“再说了,我们容谢也跟你解释过了,这个老妖怪手里并没有能控制小枝的东西,你不要一被他试探,就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好吗?这样真的很败坏我们无情道天之骄子的名声!”

然而,沈冰澌的嚷嚷并没有发挥作用,陆应麒仍然没有放开他那层开了个洞的无形气墙。

咫尺之间,陆应麒紧盯着玫夫人:“你什么意思?”

玫夫人冷笑一声:“那容谢说得确实没错,我没有能控制小枝的手段,小枝如今也是出息了,炉鼎体质本来不能筑基的,竟然也被他突破了这层关窍……不过,炉鼎终究是炉鼎,用的越厉害,死的越快,只有我才知道怎么护养炉鼎,连红长老都不知道——你确定要把我送到镜宫去?”

“骗子,他要是知道怎么养护炉鼎,怎么不养护自己?”沈冰澌犀利地指出。

“呸,老身怎么了?大几十年过去,老身还是如此年轻体健,风韵犹存,已经很不容易了,”玫夫人顿了顿,嫌弃地看了一眼后面假装昏倒的老太爷,“再说了,身边连个中用的修士都没有,老身再怎么努力,又有什么用。”

“噗——”沈冰澌差点把手中的链子扔了,“陆应麒,你不会真信他胡说八道吧?”

“姓沈的你也别笑,”玫夫人眼珠一转,越过沈冰澌,看向远处的容谢,声音低下去,“你那个小朋友,也是沈家捡的吧?你怎么能确定他就不是炉鼎呢?万一他是我们陆家改造失败,丢在你们沈家门口的呢?万一沈家家主也有意学我们陆家,请我们陆家送孩子过去,他正好是其中之一呢?”

沈冰澌脸上的笑容消失,刚看乐子的态度也瞬间不见,他狠狠一拽锁链,将玫夫人重重撞在无形气墙上,空中瞬间出现几道裂纹,玫夫人甚至没反应过来,短促地哼了一声,当即眼神涣散,耳孔中流出血来。

“胡说八道什么!”沈冰澌恶狠狠地说,“那就更不能放你走了,等到了镜宫,我有的是手段让你把知道的都吐出来。——陆应麒,解开结界!”

“……”陆应麒俯视着沿着无形气墙缓缓滑下去、最后被锁链吊在半空的玫夫人,既没有出手相助,也没有解开结界,“不行,他不能走。”

沈冰澌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陆应麒。

“在他没有交代清楚关于炉鼎的一切事之前,”陆应麒淡淡回视沈冰澌,“任何人都不能把他带走。”

沈冰澌盯着陆应麒,渐渐地,他眼中的恼火消失了,变成一种异样的兴奋:“你我之间必有一战,看来,这一战要提前了?”

第123章 斗元婴

陆应麒注视着沈冰澌, 微微眯起眼睛,本来淡漠无情绪的眼瞳忽然变得危险而尖锐:“随时奉陪。”

眼看着沈冰澌和陆应麒这两个元婴剑修就要硬杠起来,容谢感到不妙, 他将小婴孩递到赵大江怀中, 低声道:“赵大哥, 队里有没有带过孩子的队员,帮我照看一下。”

“哦,哦,有的, ”赵大江接过孩子,“容道友放心——容道友你做什么去?那边危险!”

容谢向赵大江摆摆手, 示意不必担心, 快步向沈冰澌,现在情况胶着,不是内讧的时候, 若是沈冰澌和陆应麒真的打起来,两个元婴剑修的力量,还不知道把天地搅动成什么样, 那场面一定会非常混乱, 反而给了玫夫人溜走的机会。

“冰澌,陆师兄,你们冷静一下,”容谢走到一半, 就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强大灵压, 他不得不站住脚,鼓足力量说道,“现在不是比试的时候, 你们一个要抓玫夫人回去问罪,一个要从玫夫人口中套出尽可能多的炉鼎消息,若是你们打起来,这下面的场面可就没人能控制了,保不齐玫夫人趁此机会溜走,你们两人的意图都要落空!”

沈冰澌和陆应麒同时看了一眼撞晕的玫夫人。

容谢说得没错,他们两个争起来,那就是正中玫夫人下怀,等到他们两个打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玫夫人正好醒过来,脚底抹油溜走,他们两个都要扑个空。

可是,不争,就要有人退一步,谁退一步呢?

陆应麒退一步,让沈冰澌把人带走?不可能,陆应麒不相信任何人,他一定要亲口问出玫夫人所知道的全部关于炉鼎的信息。

沈冰澌退一步,等陆应麒问完再带走?那更不可能,沈冰澌那样的急性子,放着嫌犯不抓,先交到别人手里,沈冰澌能难受爆炸,何况这么做,就相当于承认自己不是陆应麒的对手,认输了,沈冰澌的字典里没有“认输”两个字,更不可能随随便便放人。

“容儿,过来。”沈冰澌紧紧盯着陆应麒,对容谢说道。

就在他说出这话之后,容谢感到身上的灵压骤然一松,仿佛有人替他扛住了这份压力。

他抬头看向沈冰澌,依言走到他身边,手中很快被塞进一个沾染着火热体温的银链子,容谢下意识握住了。

“拿好,别松了,”沈冰澌稍稍侧过头,对容谢说,“这条锁链可以封住嫌犯的一切行动,他不能用灵力,不能逃脱,你抓紧这头,他就只能跟着你走。”

“你要干嘛?”容谢警惕起来,“别去,别中玫夫人的计。”

沈冰澌捏了捏容谢的手,稍微退了半步,和他肩膀相抵,转过头,心情很好的样子:“你在担心我吗?”

接着,只有容谢能听到的传音入密传进他识海之中:“放心,我知道轻重缓急,现在最要紧的是传信回镜宫。等会儿我会见机行事,先突破陆应麒的灵压,把信传出去,我的同僚老江收到传信后,立刻就会循着令牌找过来,到时你替我把人交到他手上就行了。”

容谢明白过来,沈冰澌也不是第一天上任裁诫官了,不会那么容易被挑拨上头,他有他的计划,容谢微微点头。

沈冰澌向陆应麒一扬下巴,示意他到外面去。

陆应麒的目光在沈冰澌和容谢之间转了一圈,手指轻抬,银色剑光如蛛网般迸开,瞬间加固玫夫人周围的结界,一个银色的牢笼出现在玫夫人周围,容谢的锁链被卡在牢笼唯一的洞口处,抽也抽不出来。

“走。”做完这些,陆应麒方才应下沈冰澌的挑战。

两人一前一后向门前走去,容谢拉住沈冰澌衣角。

沈冰澌回过头,容谢知道没有犹豫的时间,飞快道:“我不是炉鼎,我的灵根是真的,你不用顾虑这个。”

沈冰澌的眉头松开了:“好。”

“还有,你……小心。”

沈冰澌跟着陆应麒离开井院子的时候,昂首挺胸,脚步轻快,不像是马上要和比他高两个境界的大能比试,倒像是要去参加三宗会盟的颁奖典礼,领取三宗第一剑修的名号。

两人经过之处,陆家人自动分开一条道。

“嗖——嗖!”

一金一白两道剑光冲上天空,转瞬不见。

片刻后,空中传来隆隆的震动声,一块黑云遮住西斜的太阳,地面顿时暗了下来。

地上的人对空中的战斗无能为力,只能祈求支持的那一方平安归来。

但,地上还有些事是可以办妥的。

容谢只仰头看了片刻,便收回视线,看向手中的银链子。

这银链子实在太短,他拉住玫夫人,就不能走到探宝队那边去,如果链子能长长一点就好了。

这样想着,手中银光一闪,链子真的变长了几节,松垮垮堆在地上。

容谢一喜,将银链子在手臂上绕了几圈,使了个符咒固定住,快步向探宝队走去。

探宝队与陆家人都在仰头望天,神色紧张,天上的剑光如闪电一般,时不时映亮他们目瞪口呆的脸。

容谢先推醒赵大江,让他找几个靠谱的人护送小婴孩先出去,去安全的地方安顿下,这小孩是人证,得保护好了。

“成,就护送到我们住的村子。”隆隆雷声中,赵大江道,“刘迩,仓璞,灵珑,还有魏大娘,你们四人先带着孩子离开此处,有任何意外情况,灵珑,派阿英来找我。”

“是,赵大哥!”四人领命。

只是,要出去却有些麻烦。

“轰隆隆——”

天上雷声震响,乌云越来越浓,阴影笼罩地面,狭窄的院门,里里外外堵满了陆家的人。

“赵大哥,现在怎么办,要硬闯吗?”两个开路的队员问道,说话间,两人已变出法器。

“硬闯!”赵大江下令,“其他队员掩护,注意保护孩子!”

“不能让他们过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陆家的幢幢人影中传来,是老太爷,刚才他还在装晕,这会儿突然清醒过来,声音也变得格外刚硬,“我们陆家的基业,不能毁在这些宵小之徒手里!给我拦住了,一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跟我冲!”两个开路先锋拿出法器,对着陆家人一通扇。

陆家人顿时乱成一团,有吹倒的,有迷了眼睛的,有撞在一起的。

两个开路先锋趁着这个机会,扫开门前的陆家人,带着抱孩子的魏大娘冲出去,灵珑护在魏大娘身边,阿英一次次扑下来,抓走试图阻拦的陆家人的头发。

混乱之中,抱孩子小分队成功闯出,在老太爷一叠声的叫唤中跑远了。

容谢心头微松。

在老太爷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中,陆家人撤走了一部分去追人,剩下的一部分战战兢兢地堵在门口,几个有灵力的年轻人顶在前面,试图放出法术与探宝队对抗。

探宝队本以为会遭遇一场恶战,没想到陆应麒走后,陆家根本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他们的先锋队轻而易举就冲出去了——这种局面尽在掌握的感觉不要太好,大家一个个摩拳擦掌,打算给这长期盘踞在此的罪恶家族一点苦头尝尝。

双方再次交锋,法器、符咒的辉光时不时照亮黑云笼罩下的高墙,陆家人节节败退,痛叫求饶声不绝于耳。

赵大江脸上露出喜色,扭头向容谢道:“容道友,看来这次行动非常顺利,他们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不如我现在就把他们捆起来,送到镜宫去?”

容谢却没有应声,赵大江的目光落在容谢脸上,才发现这位算无遗策的容道友正皱着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赵大江以为他在担心沈冰澌,便道:“沈剑圣既然有把握与陆应麒比试,应该……有一定胜算吧?”

“……”容谢没有正面回答赵大江,“我感觉这座院子不对劲,不宜久留,赵队长,你还是带着队员先出去吧。”

“嗯?”赵大江环顾四周,“有什么不对劲?”

可能是心理作用,或是别的什么,就在赵大江说完这句话时,院子里密密麻麻的尖刺忽然一起抖动起来,仿佛有一阵风从刺丛中刮过。

可是并没有。

赵大江背后一寒,多年闯荡江湖、在各种危险的地域探宝的经验,让他敏锐地觉察到容谢所说的“危险”。

“确实不太对劲,容道友,我们一起走!”赵大江说着,就要指挥队员冲出去。

容谢晃了晃手中的链子:“我恐怕还走不了。”

“这……”赵大江差点把这茬忘了,“这可如何是好?要不然我们先离开这里,说不定锁链够长,可以一直拉到外面。”

容谢低头望着手中的锁链。

忽然间,锁链变得雪亮,是空中突然爆出的闪电的反光。

容谢猛地抬头,正看到一道金光穿透乌云,在急雨流星般密布的白光中变幻穿梭,几次碰撞到流星,都有会爆出明亮光芒,飞行方向也会有或大或小的偏转。

那座巨大的云山被一次次照亮,乌云内部层层叠叠的轮廓被照得一清二楚,容谢能感觉到金光在努力突破白光的封锁,然而修为上的差距,让每一次撞击都变成损伤,金光越来越小,速度也逐渐变慢,即便如此,它始终没有放弃继续左突右冲。

这还是容谢第一次看到元婴之间的战斗,不知为何,透过此刻的天象,他想起了镜宫所处的玄妙峰顶那一战,沈冰澌所划的金光,贯穿半个天空,直击天魔的那一刻。

尽管那一刻伴随着被背刺的伤痛,却仍然会为了一往无前的斩魔一击而心潮涌动。

“你们先走,”容谢道,“我要在此看着玫夫人,防止他耍什么花招,镜宫的人很快就会来,把他交给他们,我再走。”

“这怎么行?那我们也留下来!”赵大江立刻说道。

“不,你们还是走吧,留下的人越多越麻烦,合欢花的功用……不止是改造炉鼎。”容谢顿了顿。

“还有什么?”赵大江见他不说了,急忙问。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赵大江身后响起,那是刚从撞击中醒过来的玫夫人的声音:“还有产生幻象——你们还没走啊,那就不用走了。”

第124章 生死决

玫夫人突然插话, 把赵大江吓得往前一步,差点扔了手里的东西。

“香炉!”容谢叫道。

赵大江赶忙捧紧香炉,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烧, 只要赵大江向里面注入灵力, 香炉就会持续不断地制造香雾, 将外界迷幻阵的影响力抵到最小。

时至此刻,赵大江也明白了,迷幻阵的根源就在于合欢花,其实他们刚进来就知道的, 只是被什么改造炉鼎、什么无情道基业、什么老情人的混乱关系一打岔,就把这事儿忘到了脑后。

容谢松了口气:“别担心, 只要香炉正常运转, 合欢花就不会影响到我们。让队员们都站到香雾的范围里。”

赵大江点头,警惕地捧着香炉向远离玫夫人的一边走去,召唤队员们站近一些。

容谢看向玫夫人, 忽然一拽锁链,玫夫人不由自主撞在陆应麒设下的无形结界上,“哎哟”一声, 嘴巴里又流出血来。

“你不用诓我们, 有这锁链锁着,你施展不出法力,合欢花没有法力催动,无法对我们产生攻击, 只能无差别地产生一些幻象而已。”容谢道。

玫夫人突出一口血沫子, 冷笑道:“容小哥真是博学多识,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 你怎么知道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能催动合欢花的幻术呢?”

容谢心头一紧,目光扫过玫夫人身后那些人,又放下来,不动声色道:“哦?这里竟然还有第二个人能催动合欢花的幻术?我还以为这里只有玫夫人你一个人知道合欢教改造炉鼎的勾当呢?”

“怎么可能,”玫夫人笑起来,“你真以为陆家人都那么清白,什么都不知道,由着我一个人想干什么干什么啊?陆元宗那老东西滑着呢,小家伙,我劝你还是带着你的小朋友快跑吧。”

“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在镜宫供认罪行的时候说罢。”容谢不紧不慢地将银链子在手上又缠了几道。

玫夫人见他不为所动,眼珠一转,又换了个口风,说道:“你不会真觉得沈冰澌能战胜我们麒少爷吧?”

容谢没有回答。

玫夫人精神一振,感到自己好像找到了撬开锁链的机会:“他们二人虽然都是元婴,麒少爷却是元婴后期,沈冰澌是什么境界?元婴中期……元婴初期?”

玫夫人一边说,一边目光探寻地看向容谢,容谢仍然面无表情,玫夫人继续说下去,“老身记得沈冰澌当上裁诫官才没几年吧,真是天纵奇才,年纪轻轻的,又是元婴剑修,又是镜宫三大裁诫官之一。”

“……”

“可惜呀,可惜,论前途,沈剑圣应该比我们麒少爷更广阔,更光明,可惜,他偏偏脑子不清醒,栽在了这么个旮旯拐角的地方,为了我们陆家这么一桩小案子。”

玫夫人摇了摇头,一副很遗憾的样子。

“你说够了没有?”容谢从随身锦囊里掏出一沓符纸,“我这里有足够把你禁言到明年的缄口诀,你要不要试试?”

“嘿嘿,如果你真想让我闭嘴,直接用符咒就是了,小家伙,老身给你一句良言,世上很多事都不能较真,越较真,死的越快,比如我这桩案子,你们大可以把我放了,等麒少爷审完了我,再来抓我,这样既不用和麒少爷硬碰硬,又能顺顺当当地把我捉拿归案,这样不是很好么?”

玫夫人笑道。

“可惜啊,可惜,你们偏偏要硬碰硬,沈剑圣那样光明的前途,就要毁在今天了。你可知道境界越高,境界之间不同阶段的实力就相差越大,到了元婴境,初期、中期和后期之间的差距,那可是比筑基、金丹和元婴之间的差距还要大啊!元婴初期的修士要碾死一个筑基修士,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元婴后期的修士对上元婴初期,也就像这样了。”

如果沈冰澌真的是去和陆应麒拼个你死我活的,容谢第一个就把他拉住了,但沈冰澌临走前的传音入密,让他知道,沈冰澌并非有勇无谋,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突破陆应麒的封锁,把消息传回镜宫而已。

只要沈冰澌成功传出了消息,自会停手,回到这里来,而容谢需要做的,就是在他往前冲的时候,替他拉住锁链,看住玫夫人。

容谢淡淡道:“那又如何。你说的这些,是个修士都知道,能说点新鲜的么?”

“……”玫夫人一哽,没想到他费了这么半天口舌,容谢还是一点不慌,一向擅于玩弄人心的玫夫人,竟然在一个无名小卒面前屡屡碰壁,他气不打一处来,用力贴在无形气墙上,恨恨地盯着容谢,“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沈冰澌?你和他的关系,应该就像小枝和麒少爷一样吧 ,就算你们没有那么紧密,也是一起长大的,你对他的前途、甚至他的性命,就一点都不在意吗?只要你放了我,放开这条链子,我保证,麒少爷就会立刻结束战斗,就算麒少爷不结束,我也会想办法让他结束……”

容谢望向天空,金光与白光的碰撞越发频繁,轰隆隆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当然担心,”容谢道,“但我……相信他。”

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沈冰澌都会想办法克服。

就算暂时处于逆境,也时时刻刻在想办法冲出逆境。

哪怕遇到整个修界都无法对抗的灭世天魔,哪怕遇到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道心破碎的绝望选择,沈冰澌从来没有退缩过。

“我相信他。”容谢语气坚定。

玫夫人瞪着他,半晌,摇摇头:“世上最愚蠢的事就是相信别人,不过,愚蠢的人一向坚定,看来老身是没法改变你的想法了……”

周围忽然响起吸气声,本来相持不下的探宝队和陆家人都停下手来,一齐看向空中。

只见乌云两侧各现出一团巨大的光团,一侧为金,一侧为白,光团缓慢背向移动,从乌云两侧分别撤出。

本来被乌云包裹的发光体显出鲜明的形状——一金一白两把巨剑!

琐细的交战已经结束,现在到了比拼实力的时候,两名元婴剑修各自凝聚起毕生功力,要在这一刻以本命剑硬碰硬,决出一个高低胜负。

这样的对决,无论哪方胜出,对两方来说都会产生重创,若不是争执到你死我活的境地,元婴修士不会冒险做出这样架势。

容谢的心提了起来,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

他想到沈冰澌是个追求力量不顾一切的人,想到他痴迷于剑术,想要和每个传闻中厉害的剑修一决高下,想到他每次遇到陆应麒就会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容谢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动摇,如果沈冰澌打上头了,决定和陆应麒先决个高低胜负呢?如果他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别的事都要往后稍一稍,就把传信的事忘到了脑后呢?

容谢的头皮一阵发麻,手心也涌出汗意,各种可怕的后果在他心中撕扯……

“轰——”

两柄巨剑在空中相撞,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扩散开,高大的云山从中间撕扯开,变成一块块碎片。

天地同时震动,地上的人几乎站不住脚,混乱之中,扑跌惊叫声不绝于耳。

容谢感觉自己仿佛飘在破碎浪峰上的小船,整个人都是晕的,眼前的景物晃成一片虚影,周围的人更是起起落落、时远时近,他唯一能意识到的就是银链子还抓在自己手里。

……

不知道过了多久,震动终于结束了。

容谢仍然保持着防御的姿势,半蹲在扣住玫夫人的无形结界旁边,他感到手臂有些刺痛,好像被什么划破了皮,不过还好,银链子还死死攥在他手里。

他放下手臂,抬头向旁边看去,玫夫人还捆得结结实实的,因为不能用法力,他没有防御,直接被灵力冲击震晕过去,瘫坐在无形结界里。

容谢稍稍松了口气,很快,心脏又提起来。

对决……结束了么?

应该是结束了。刚才压在头顶的乌云散开了,容谢能感觉到夕阳余晖透过破碎的乌云,从他的头顶落下来,眼皮都被金红色的光芒压住。

可是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确认对决的结果,如果沈冰澌败了呢,如果……

就在容谢胡思乱想之际,一双玄色长靴走到他视野内。

容谢认识这双长靴,靴子内侧有一个小小的镜字标记,是镜宫裁诫官的制式服装。

他猛然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

男子看起来四十多岁年纪,留着短髭,形象有些不修边幅,却有一种落拓豁达的气质,看向容谢时,眼中显出惊奇之色。

“小兄弟,怎么是你蹲在这里,沈冰澌呢?”男子问道。

“你……你是镜宫的……”

容谢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沈冰澌的消息成功传出去了,镜宫接应的人来了,在这过程中他一直没有松手,没给玫夫人逃脱的机会,现在,玫夫人这个罪大恶极之人终于被捉拿归案,一切都像设想的那般顺利。

只除了沈冰澌没有像往常那样风风火火地回来。

“是,我姓江,他们都叫我江大哥。”江大哥笑了笑,随手一拂,陆应麒设下的结界应声而碎,“你也可以这么叫。——这就是沈冰澌要抓的人么?”——

作者有话说:冰冰马上就来[狗头]

第125章 回来啦

容谢却没有回答江大哥的问话。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起来, 两腿却软得不行,怎么也支撑不起身体。

一股无形之力恰到好处地托起容谢的手臂,令他有所依凭, 顺着这股力道站了起来。

容谢顾不上道谢, 一把抓住江大哥的官服袖子, 急切地说:“快,快去找沈冰澌,求求你快去找沈冰澌!”

“嗯?”江大哥笑容微敛,“沈冰澌怎么了?怎么没见他人?”

“沈冰澌和玄天一剑陆应麒对决, 我看到他们两个都亮出本命剑,在空中……”容谢极力向江大哥描述当时的情景, 奈何刚刚经历剧烈冲击, 他的气息还没有恢复过来,说话断断续续。

还好江大哥的理解能力很强,很快明白了容谢的意思, 他一拍脑门,道:“你别急,沈冰澌应该没事, 这条链子还好好地在你手上, 说明他没有大碍。对决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过去多久了?”

“我也不知……可能有一盏茶时间。”容谢不太确定地说,“江大哥……过来的时候,没有受到冲击吗?”

“没有,我是缩地过来的……类似于定点传送。”江大哥道, “我去找他吧, 应该就掉在这附近。”

江大哥放出灵识,很快,他感应到什么, 回过头,向院子外面走去。

容谢顺着江大哥离开的背影看去,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两名元婴的对决究竟造成了多大破坏——

井院子的高墙塌了一半,好消息是大部分塌在了外面,只有一小部分塌在地面,没有砸到院子里的人,即便如此,探宝队的人仍然东倒西歪摊了一地,陆家人就更不必说了。

“咳咳……容道友,你没事吧?”赵大江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扶起周围的队员们。

“我没事。”容谢道,忽而手臂上一痛,他轻“嘶”一声,皱眉向下看去,只见挽着银链子的右臂擦出几道鲜明的血痕,想来是刚才地动时用力拽着链子,摩擦出的伤口,一滴鲜血沿着银链子滴下去,“啪”地落在脚边的土地上。

容谢心中突地一跳,一股不详的预感笼上心头。

他转过头,看向赵大江,目光凝在后者空落落的双手上:“赵大哥,香炉呢?”

赵大江刚把最后一个探宝队员拉起来,叫他们聚在一起站好,听到容谢问话,他才猛然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一拍大腿:“哎我香炉呢?!”

众探宝队员一番寻找,终于在地上找到翻倒的香炉,香早已熄灭,香灰洒了一地……

“哎呀呀!”赵大江懊恼不迭,连忙从队员手中接过空了一半的香炉,举到香修面前,“怎么会这样?这不会没效果了吧?”

“……”香修头皮发麻,“赵大哥,香都摔没了,当然没效果……”

“这可怎么办?现在点上还有用吗?”赵大江慌了手脚,叫道,“大家快闭气,不要呼吸!”

队员们纷纷捂住口鼻,但闭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一会儿就憋得脸发红。

“罢了,不用闭气。”容谢看向地上的玫夫人,银色锁链仍然牢牢捆着他上半身,他没办法施展法术,一点防御力也没有,刚才的冲击把他撞晕过去,现在还没醒过来,他应该没有机会作妖……吧?

“院墙已经坍塌,香气没有那么容易沉降在院子里,而且,这个玫夫人一直用锁链锁着,应该施展不出法力,”容谢道,“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是非之地,谁来帮帮我,把这个玫夫人抬出去。”

之前容谢没法走,是因为玫夫人被陆应麒的结界固定在这里,现在,陆应麒的结界也被江大哥打碎了,玫夫人可以移动,容谢自然不必跟着他一起锁在原地。

“快,抬人!”赵大江急忙招呼队员,急于弥补自己失误的他第一个上来,拉住玫夫人一边身子,像拎牲口一样拎起来,另外赶来两名队员托住玫夫人另外一边身子,三个人哼哧哼哧地托着玫夫人往外走。

陆家人此时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根本拦不住探宝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突出院门,来到外面的环形空地上。

“继续走,不要停。”容谢道,他表面平静如水,声音也非常稳定,空着的左手却一直攥着自己前襟的布料,手掌下是心口的位置,“离这里越远越好。镜宫的人已经来了,等他找到沈冰澌,就会回来找我们。”

听到这话,探宝队员们信心倍增,步伐更加轻快。

赵大江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刚才那位就是镜宫的裁诫官大人吗?没想到这次行动竟然引来两名裁诫官,我们小小探宝队,也是办了一次大案子啊!——沈剑圣没什么事吧?”

容谢神色一滞,没有立刻回答赵大江,在赵大江疑惑的目光中,容谢垂眸看向右手上缠着的银色锁链:“……锁链还在,他的同僚说,应该没事。”

“既然另外一位说没事,那就是没事了,容道友,你也别太担心……”赵大江安抚地说着,忽然间,他注意到容谢手臂上,“容道友,你流血了。”

“嗯,一点擦伤,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要不然还是我来抓着链子吧,我皮糙肉厚,磨不破。”赵大江热心建议,伸手过来就要接容谢手中的链子。

“不必了,还是我来吧。”容谢敏锐地躲开赵大江的手,“多谢赵大哥好意,只是沈冰澌将此事交托与我,我不好转交别人,这玫夫人又奸猾的很,我不想功亏一篑。”

“是,是,容道友言之有理。”赵大江点头,接着叹气,“只是不知沈剑圣什么时候出现,沈剑圣的修为并没有他们陆少爷高,刚才的正面对决,就算侥幸获胜,恐怕……哎,一时半会也过不来啊。”

容谢眼神微暗,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前面的探宝队员嚷起来:“沈剑圣,是沈剑圣!”“沈剑圣回来啦!”

有那么一瞬间,容谢以为自己产生幻觉。

夕阳余晖中,两个穿着一模一样裁诫官服饰的修士从巷口走过来,逆光中,一时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其中一个隔得远远的已向这边挥手,那夸张的动作,嚣张的步态,分明就是沈冰澌。

容谢克制下自己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更加用力地攥住锁链,伴随惊喜一起涌出的是疑念,沈冰澌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地回来?看起来根本就没有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对决的样子,是江大哥治疗了他?还是发生了什么容谢不知道的事?

无论真相如何,等会儿他们过来一问就知道了,在确认对方是真的沈冰澌之前,容谢都不会轻易放开手中这条锁链——

几乎在沈冰澌出现的同一时刻,距离容谢最近的赵大江率先撞了过来,粗暴地抢夺容谢手中的链子,前面抬着玫夫人的三个队员也停下脚步,开始撕扯玫夫人身上的锁链。

容谢转了个身,将右臂护在怀中,放了个防御法术,挡住赵大江的撞击,做这些事的同时,他的目光扫过赵大江和那三个队员的脸,他们果然一副麻木的表情,眼睛无神,仿佛被人控制的傀儡。

容谢不知道玫夫人是什么时候施放的迷幻术,但是显然,靠近玫夫人的几个人都中招了。

容谢飞快掏出锦囊中的符咒,同时引发数张,水瀑喷薄而出,冲开试图以蛮力抢夺锁链的探宝队员,雷电紧随其后,将修为最高的赵大江电了个魂不附体。

赵大江毕竟是筑基修为,很快缓过劲来,从虚空里拽出本命法器——一把大刀,向容谢手臂砍来。

一道金光闪过,赵大江手中大刀脱手飞出,他本人也急速后退,像被人拎着后领子拖走,赵大江这样身量魁梧的筑基体修,竟能被这样轻易地拎走,可见那股力量多么巨大。

“嘭”一声闷响,赵大江撞在什么东西上,头一歪,晕了过去,与此同时,“砰砰砰”三连响,另外三名被控制的探宝队员也如他一般撞晕过去,分散倒在地上。

玫夫人无人承接,“轰”地一声掉在地上,一阵尘土飞扬,有人飞身而来,伸臂揽住容谢,护体灵力化作罡风,反向吹散尘土,没有一丝落在两人身上。

“容儿,”沈冰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容谢感觉到热乎乎的怀抱从背着紧紧裹上来,沈冰澌一把抓住他的手肘,闷声道,“你受伤了,为什么不松手?”

容谢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松懈了,很想瘫在沈冰澌怀里,把全部重量都放到他身上,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容谢一肘顶在沈冰澌腹部,一点没留力气,右手卷紧锁链,左手五指张开,紫色的雷电在他掌中噼啪作响,一个回身,“啪”地按向沈冰澌的颈侧要害。

沈冰澌被容谢揍了个猝不及防,拍中的颊侧很快烧焦冒烟,浓郁的烤肉味飘散在空中,容谢也成功地从他怀抱中脱身出来,猛往后退了两步。

沈冰澌委屈地捂住被打歪的脸,回正身体,手掌放下时,刚刚破境元婴中期的修复力快速再生脸颊的焦肉,红光闪过,年轻紧绷的皮肤再次覆盖在颊侧流畅轮廓上,甚至比刚才还要光亮了几分。

“……”容谢警惕地看着沈冰澌,像看着什么怪物。

“我是真的沈冰澌,我没有被控制。”

沈冰澌余光扫到倒在容谢脚下的赵大江和探宝队员,又看向他被银色锁链割得鲜血淋漓的手,还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在护什么吗?沈冰澌心中一阵揪痛,只悔自己为什么要把锁链交给容谢,还叮嘱他一定要拉住了,等他回来。

沈冰澌向银色锁链伸出手,灵器认主,自动化作银色烟雾,从容谢手臂上散去,与玫夫人身上五花大绑的锁链融为一体,凝成一枚银白令牌,重新挂回裁诫官玄色的腰带上。

“这是……幻术么?”容谢怔怔地望着精神抖擞、换上裁诫官服的沈冰澌。

“不是,”沈冰澌大步走向容谢,一手护在他脑后柔软的束发间,将他拥进怀里,“我破境成功,回来了。”

沈冰澌侧过脸,紧紧贴在容谢因为紧张、微微发汗的额角,闷声道:“对不起,我回来的太慢,让你担心了。下次……”

怀中拥抱的身体逐渐变得不那么僵硬,慢慢放松下来,沈冰澌感觉到前襟衣服被勾住了,容谢的手正攥着他的衣服,手掌还在微微发抖。

慢慢地,那只手把他扯向自己,怀里的人主动回抱上来。

“没有下次,你再敢吓我,我就……”

第126章 舔一舔

“电死我?烧死我?”沈冰澌没等到容谢的后半句, 就迫不及待地抢答起来,“只要你开心,随你处置。”

没有人知道沈冰澌多么心花怒放, 大半年啊, 足足大半年了, 容谢都没有给过他什么好脸,更不要说这样主动投入他怀中,让他结结实实地抱着,“不过, 比起其他死法,我还是更愿意被你扇死。”

容谢鼻端嗅着温热熟悉的气息, 紧贴的身躯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说不上谁的更重一些,他感到耳朵一阵灼烫,虚握的指节抵着沈冰澌的身体, 将他推开一些:“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