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沈冰澌忽然想到什么,放开了容谢,人也稍稍往后撤了半个脚掌, 小心翼翼地握着容谢的手肘, 将他受伤的右臂托起来,仔细端详。
莹白如玉的手臂上交错缠绕着数道红痕,锁链的压痕清晰可辨,手臂上方受力最多的地方擦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液汪汪地沉在裂口中, 看着就令人心痛。
锁链虽然已经去了,仍然能看到伤口中流出的血线被锁链蹭开的痕迹,受伤之后, 容谢仍然紧紧缠着它,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手掌根部和手肘处还有草叶和土灰的痕迹,显然是摔倒后在地上撑过。
“你真是……”沈冰澌眉头深皱,整张俊脸都要像老橘子一样皱在一起了,他紧抿着唇,最后迸出一个“笨”字,单手在怀里一阵扯拽,终于找到一瓶伤药,半边金光鱼纹袋从裁诫官服的前襟掉出来,很不和谐地吊在半空,随着沈冰澌咬红绒布瓶塞、倒出药丸的动作晃来晃去。
容谢看得浑身不舒服,忍不住给他塞回去,一边念叨:“你还说我笨?谁知道你那锁链那么磨人,根本就没有给人握的地方,下次你再给我这种没有把手的东西,我保证扔回给你好吗?”
正在这时,沈冰澌的脑袋低下来,覆在受伤的手臂上,挡住了容谢的视线。
容谢塞鱼纹袋的手僵住,感觉到热乎乎的东西压在伤口上,一路又吮又舔,刺刺的感觉不断传来,直到半条胳膊都变得湿乎乎的。
容谢如遭雷击,一些熟悉的回忆浮上心头,好像什么时候沈冰澌也对他的胳膊做过同样的事……是了,他应该在沈冰澌拿出那瓶云山宗疗伤圣药的时候就警觉的,上次在海滩边,他的手被玉佩碎片划伤,沈冰澌也是这样处理伤口的。
只是上一次海滩边四下无人,这一次周围却满满当当都是人,陆家人,探宝队员,还镜宫来的那位江大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过头来,容谢能感觉到各种好奇的、炽热的目光聚集在他俩身上。
容谢恨不能挖个地缝钻进去。
“沈、沈冰澌……”容谢推一推沈冰澌的脸,试图把那颗毛刺刺的脑袋从自己胳膊上推开,“差、差不多就行了……”
沈冰澌终于抬起头,欣赏了一下被自己“处理”过的手臂,刚刚破境的身体修复能力极强,包括体|液,云山宗的小药丸还没上,容谢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摩擦出的红痕也淡化到几乎看不到了。
沈冰澌倒出三颗小药丸,以灵力牵引融化,均匀地涂抹在边缘泛着粉色的伤口上,伤口很快收缩合拢,变成一条浅浅的擦伤。
沈冰澌满意地“嗯”了一声,抬起头,正要说话,发觉容谢正脸颊涨红,不知何时退了一步,和他保持一臂距离,好像随时准备着拔出胳膊逃掉。
周围的人都目光呆滞地看着这边,好像被下了降头一样。
赵大江和探宝队那几个被合欢花幻术控制住的队员,也在江大哥的帮忙下恢复神志,从地上爬了起来,此时正站在距离两人最近的地方,呈合围之势,呆呆地盯着两人出神。
沈冰澌眉梢一挑,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疗伤吗?”
众人口唇开合,欲言又止,还有几个陆家人站在远处,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地蛐蛐着什么。
满脑子侍童、炉鼎的陆家人能蛐蛐什么,不用仔细听,容谢都能猜到。
容谢默默抽回手臂,放下袖子,遮住上面羞|耻的水迹,虽然已经藏进袖子里了,他还是觉得有些丢脸。
不过,他也知道,沈冰澌没有那种意思,沈冰澌坦坦荡荡,只是对他这个至交好友格外亲昵,他在地上打个滚,沈冰澌都能毫不嫌弃地帮他舔伤口。
看着吧,马上沈冰澌就要澄清,就要搬出他那副坦荡言论——
“这就是挚友!”忽然间,一个正气满满的声音洪亮地说道,是赵大江,“毫无疑问,这就是挚友!挚友之间就是这样疗伤的,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只有那些心里脏的人,才会看什么都脏!”
“……”容谢一阵沉默,没想到这番话是从赵队长嘴里说出来,不过也没什么奇怪,赵队长曾经在地下龙窟里被沈冰澌这样教育过一次,吃一堑长一智,这个时候会条件反射地出来为沈冰澌正名,也是很正常的。
“……”陆家人也蛐蛐不下去了,任谁在说小话的时候被人当众义正词严地批评了一顿,也会失去继续说小话的兴致。
“……”沈冰澌张了张嘴,有种想说什么却被歪曲的不爽感。
赵大江驳斥过陆家人肮脏的思想后,转过头来,一脸赔笑地冲沈冰澌躬了躬身子,接着转向容谢,十分惭愧地向他道歉:“容道友,我刚才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就……没伤到你吧?”
“无妨,是那玫夫人的幻术太无孔不入。”容谢看了一眼玫夫人,江大哥已经用法术将他束缚住,押着他站在一边,他只有两只眼睛能动,正恨恨地望向这边,容谢收回目光,“不是赵大哥你的错,我也曾险些受他控制。”
“唉!我应该拿好香炉的,恐怕就是那时候……”赵大江仍然十分自责,自言自语地念着。
“现在都已经解决了,人也抓住了,真相也水落石出了,交到镜宫裁诫官手里,想必这桩案子也能得到妥善解决。”容谢笑道,“赵大哥,现在不该想想回去怎么庆祝吗?”
“诶,是啊!”赵大江松了口气,脸上也多了些释然之色,不过,他还是叫另外三个中了幻术的队员过来向容谢道歉,说定回到蓝塬之后,一定要请容谢到盛京里吃一顿好的作为赔罪。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商量后续的事了。
主犯已经捉拿归案,江大哥负责带他回去审问。
但从犯还有一群,整个陆家的人脱不开干系,江大哥一个人带他们回去也不现实,这些人究竟是归属于修真界,还是归属于人间,应该由谁来审判,也是悬而未决的事。
江大哥到底是熟练的裁诫官,对于这些悬而未决的事,一概采取“就地封存”的措施——他有一件像金钟罩一样的法器,放大了可以罩住一座城,被罩住的区域里,人们依然可以像往常那样生活,但不能走出罩住的边界,就像笼中鸟一样,而他们的一举一动,也会全部在法器主人的掌握中,不怕他们销毁证据或是串供。
除了这些嫌犯,还有受害者。
这几十年来,陆家以收养之名骗来的、买来的孩子不知有多少,这些孩子有些已经长大,根本不知道自己出身何处,有些年纪还小,还有希望找到家里,要把这些受害者全都安排妥当,并非一时半刻就能做到,而且需要陆家知情人的配合,江大哥一时半会无法处理这些事。
赵队长这时主动站出来,表示愿意负责此事,探宝队之前借住在周围村子里,知道很多骨肉分离的惨事,村民们向他们提供信息,也是希望他们能把孩子带回来,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赵队长当然不会撒手不管。
不过,他能解救的也只有一小部分孩子,还有数十年来累积下的沉默而庞大的群体,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样的大家族里,肯定有管家,他们手里拿着家丁的花名册,多半也有侍童的名册,只要找到这些名册,一对就知道了。”容谢思忖道,“只是名册也可以造假,那些不明不白夭折的,他们可能会想办法掩盖,还需要和收支账册互相比对,只要有一个大活人在这里,就会产生各种开销,没有什么比账本更真实的记录了。”
容谢这么一说,众人豁然开朗,江大哥也露出赞许之色,表示这方法可行。
“往常这件事都是我们的录事官经手,现下她不在这里,须得我回去审完了主犯,向天镜禀明情况,才能派她来善后。”江大哥说道。
“既然如此,我也留下来,和赵队长一起善后吧。”容谢道,“等到录事官过来接手,也不至于从头做起。”
“那我也不回去了,”沈冰澌向江大哥一扬手,“回去报信这事儿,有我没我都一样吧。”
江大哥扬了扬眉,似乎有些无奈,他向沈冰澌多看了一眼,沈冰澌也回视他,两人用传音短暂交流两句,江大哥摇头,松口:“罢了,沈冰澌留在这里,也可以帮忙看着些,待我回去了,再跟你联络,你可别找不见人。”
“放心放心。”沈冰澌摆了摆手,示意江大哥可以走人了。
江大哥拿出金钟罩,向空里一抛,一圈圈金光荡开,融化在暮色阑珊的陆府上空。
之后,他向赵大江、容谢各做了标记,金钟罩不会对他们二人产生限制,而沈冰澌本来就是镜宫人,不在限制之列。
江大哥将沈冰澌叫到一边,又问了几句,才押着玫夫人往外走去,两人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仿佛空间瞬时缩短又拉长,再一眨眼,残影也消失不见。
众人瞪着江大哥留下残影的位置又是一阵唏嘘,这就是分神期大能的出行绝技,扭曲空间,直接将目的地拉到一步就能到的地方——缩地成寸!
众人身后,容谢收回目光,转头对抄手站在他旁边沈冰澌低声说:“你怎么也留下来了?”
“嗯?”沈冰澌双手抱臂,微微皱眉,品着容谢这语气怎么好像在赶他似的,明明刚才还主动抱他的,“我不能留下吗?我以为你有很多话要问我,比如——我是怎么打败陆应麒的。”
容谢刚在想沈冰澌不回去,他该找谁帮他去蓝塬别业请假,忽然听到沈冰澌说起“陆应麒”,容谢悚然一惊,背后的汗毛都炸开了。
“等等——陆应麒,陆应麒去哪了?他怎么没回来?你把他怎么了?你不会——”
把陆应麒打死了吧!——
作者有话说:容谢:天塌了,千算万算,陆应麒的大劫竟然是这个[爆哭]
第127章 夜幕垂
沈冰澌本待好好夸耀一番自己这次越级打败陆应麒的经典战役, 谁知还没夸出口,就看见容谢为了陆应麒急得团团转,全然没把心思放在他越级打败陆应麒这件事上。
沈冰澌笑容微敛, 抱臂看着容谢在他面前扑腾, 焦急地满地乱转, 看意思还要离开金钟罩去找陆应麒坠落的地方。
沈冰澌终于绷不住了:“陆应麒没死,喂,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吗?为什么那么担心他?”
容谢一下定住了,看向沈冰澌:“没死?当真?那实在太好了……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不过……他受伤了吗?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没见他人呢?”
沈冰澌放下抱臂的手, 搓了搓, 脚下有刺似的,左右挪了几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关于陆应麒?他刚才可是拦着我,不让我抓玫夫人, 你辛辛苦苦调查出的案子,差点败在他手里,就这, 你一点不怨他, 还这么关心他?”
“嗯……他也有他的苦衷,他不希望小枝出任何意外。”容谢道。
提到小枝,沈冰澌就更不明白了:“你也知道他一门心思想着什么小枝小叶的,为了那个小枝, 连公理道义都不顾了, 这样的人你一向看不上,怎么遇上陆应麒就糊涂了呢?”
“我是……”容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和你都是无情道修士, 我想,你们或许可以切磋切磋,互相促进,说不定……将来就能一起对抗强敌。”
沈冰澌眉梢微扬:“真的?你是为我想,才这么热衷陆应麒的事的?”
“真的,不是为了你,还能是为了什么。”
沈冰澌的脸色明显好看起来,他轻笑一声,揉了揉鼻子:“其实我猜到了,不过和你的想法有些出入,就……殊途同归吧。”
容谢仍然在揪心于陆应麒的下落,左顾右盼时,顺口说一句:“什么殊途同归?”
“就是……”沈冰澌别开脸,咳嗽两声,“把他当成我的替身什么的。”
“哈?”容谢转回头,惊诧地望着沈冰澌。
“我在红香楼借了一些书,想多了解了解道侣之间的心理,”沈冰澌顿了一顿,“那里面就有提到,有些人会因为年轻时候遇到了非常喜欢的人,之后就总找那样的……”
“你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呀。”容谢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想到沈冰澌之前说要配合他扮演道侣来着,又是一阵头皮发紧,“不要看那些了,我已经想明白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陆应麒,还有陆家的事情,也得着手去办了。”
容谢说完,便推着沈冰澌去找陆应麒,找到之后再联络他,然后转身去和探宝队员商量陆家后续事务怎么安排。
沈冰澌讨了个没趣,嘴里咕叨着“明白什么了”“我还没说怎么赢的”,十分不痛快地去找陆应麒。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消失在天际,屋檐上的青草也变得暗淡,逐渐与夜幕融为一体。
沈冰澌也不知道陆应麒掉到哪儿了,他记忆中两人正面交锋后,陆应麒以压倒性的灵压向他扑来,一开始沈冰澌都在倚仗着高潮的剑术左突右冲,躲避陆应麒的锋芒。
渐渐投入之后,沈冰澌感觉到一直没有动静的元婴忽然萌动起来,就好像上次破境之时的那种萌动,沈冰澌大喜,一边和陆应麒正面碰撞,一边尝试在极端高压下逼出自己的潜能。
这样的做法果然有效,最后一击,浩荡灵力自元婴中释放而出,本来缩成一小团的元婴忽然睁开了眼睛,某些一直限制着沈冰澌的桎梏应声而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短时间内不会再破境了,毕竟这段时间遇到极大动荡,不管是师父的陨落,还是容谢的离开,都让他承受了很多前所未有的压力,断天之刃更是频繁使用,一度切的脑子都不好使了。
就是这样的情况,沈冰澌甚至不能保证自己道心坚定,这段时间几乎是被反噬之力压着打,连平时的五分实力都发挥不出来——却在遇到更强的对手的时候,莫名其妙激发出更强的实力,往日困扰道心的杂念全都消失不见,只有一股勇往直前的力量拽着沈冰澌往前冲。
沈冰澌又找到了熟悉的感觉,顺着这股感觉,自然而然冲向陆应麒,在本命剑对撞中顺利地突破元婴中期,破境后产生的强大能量和修复力,让沈冰澌从这次越级对决中毫发不损地打了个平手。
是的,平手,沈冰澌并没有战胜陆应麒,他能感觉到陆应麒强大而稳健的实力,在这次本命剑对决中,并没有露出败相,若是再打,陆应麒也能继续应战。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陆应麒没有再战,而是顺势向后遁走,身上燃着火焰,如流星般坠入附近的荒山,沈冰澌也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沈冰澌当时刚刚破境,也顾不上看陆应麒落在哪儿了,等他巩固完修为,用灵泉清洗了破境后身上的淤泥,很可惜地收起容谢被他撑破的衣服之后,江大哥就找来了。
不过,还好,要在这种荒郊野岭找个修士还是很容易的,沈冰澌快步走出陆府范围,跃上高处,将灵识铺遍方圆十里。
他不仅找到了正在打坐调息的陆应麒,还找到了一队抱着孩子往山村走的探宝队员。
……
夜色如墨,不知哪里飘来的乌云挡住月亮,沈冰澌回到陆府门口。
出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陆应麒他找过了,人家说要回玄天宗,陆家的事已经有镜宫裁诫官接手,他便等着镜宫宣判,无论结果如何,没有什么不服气的。
沈冰澌想叫陆应麒过来管一管他们陆府的事,也可以替容谢减轻些压力,但转念一想,陆应麒走了正好,少在容谢面前晃,至于陆府的那些破事,他陪着容谢慢慢做,正好两人没什么相处的机会,这回机会来了。
抱孩子离开的那队探宝队员,沈冰澌也追上去问了情况,他们怀里抱着的就是容谢在井里找到的小孩,容谢让他们先走,他们便一路突围离开陆府,要把这孩子送到山村去。
沈冰澌想到他们回去也进不去金钟罩,倒不如就让他们留在外面接应,他刚刚甩脱了陆应麒,接下来可以和容谢单独相处一段时间,心情正好,便顺手把这队人送到了山村,看着他们被村民迎回屋里,这才步履轻盈地返回陆府。
站在陆府大门前,沈冰澌又想到容谢抓着的衣襟主动贴上来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举步跨进金钟罩的结界。
沈冰澌还没站稳脚,就见赵队长急冲冲往外走来,那脸色,简直比刚从幻术中醒来时好不了多少。
沈冰澌心里一沉,第一反应是陆家人又作妖了。
赵队长猛冲上来,一把抓住沈冰澌的手臂,就往府里拉,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沈剑圣!你可算回来了,我正准备出去找你!”赵队长语气慌乱,“出事了,容道友昏过去了!”
“什么??”沈冰澌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一下子没明白“昏过去”是什么意思。
“诶,就是你刚走不久,容道友说他累了,想回去休息一会儿,再出来和我们对接下来的事情,”赵队长拽着沈冰澌一边走一边解释,“没想到容道友歇了半个时辰,还没出来,我觉得有些不对,叫人去看看,若是容道友睡踏实了,那就别叫醒他,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若是容道友起来了,就叫他过来,谁知他房里亮着灯,门也没扣上,叶二进去一看,正看见他躺在地下。”
赵队长话音未落,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两只脚脱离地面,完全在空气里划来划去,使不上劲。
与此同时,他的左臂像被铁钳钳住,骨头压得“格格”作响,他不敢挣扎,仿佛稍微和这股钳制的力量作一点对,他的胳膊就要折断了。
“容谢在哪?”耳边传来沈冰澌阴沉沉的声音。
陆应麒的主屋,昨天容谢和沈冰澌一起休息过的书房,此刻挤满了探宝队的人。
大门霍然洞开,沈冰澌拉着赵队长风一样地卷起来,挡在路中间的队员都被一股巨力掀到一边去,转瞬间便让开一条路,沈冰澌几乎是夹着赵队长半边身子,长驱直入来到坐榻边,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人就过去了,空中还留着玄色的残影。
一到榻边,沈冰澌便将赵队长放开,扑到榻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榻上人的脸庞,翻起他放在肚子上的手臂,扣住脉门。
容谢躺在昨天睡过的坐榻上,仰面向上,呼吸均匀,面色如常,若不是赵队长告诉沈冰澌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地上,沈冰澌都看不出来他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
然而,沈冰澌也知道,容谢睡眠很轻,根本不可能在一屋子里都是人的情况下睡的这么无知无觉。
“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冰澌咬牙切齿地问,不过片刻间,他的眼睛里便爆出许多血丝,回过头扫视房间内众人,目光凶悍,仿佛要从他们身上刮下几块肉似的,“叶二是谁?”
赵队长拍了拍旁边一名风系修士的肩,这名风系修士稍微壮起胆子,上前一步:“是、是我。”
“说。”沈冰澌闭了闭眼,语气里有了克制的成分,“把你知道的,前前后后,什么都好,全告诉我。”
第128章 睡不起
“沈剑圣您离开以后, 容修士说让我们先把陆家人控制起来,他带着赵队长、还有我们一起,把陆家那个老太爷, 还有几房紧要的亲戚, 都赶到正堂去呆着, ”叶二回忆道,“我们出来以后,就站在正堂前面那片开阔的场地上,容修士和赵队长商量后续怎么办, 这时候,容修士就开始头晕了, 他说他有点累, 想回房休息一会儿,让赵队长先和大家商量。”
“头晕?”沈冰澌捕捉到一个细节,“怎么个晕法?”
“我看他总是揉太阳穴, 好像很困倦似的,走路也有些跌跌撞撞的,赵队长不放心, 让我送他回去休息, ”叶二道,“我也没多想,想着容修士忙碌了这么些日子,就为了这桩案子, 现在案子水落石出, 真相大白,容修士身上的压力没了,疲倦的感觉一下子上来也是正常的……我就送容修士回到这里来休息, 刚过来我就看到主屋房檐塌了一半,想着要不然换个地方,容修士说昨天也是在这睡的,他在书房榻上歇个一盏茶时间,就过来找我们。”
“房檐塌了,下面有压着人么?”
“没有。地上被收拾过了,没有瓦片。”
“继续说。”
沈冰澌眼睛紧盯着说话的叶二。
叶二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我送完容修士就回去找赵队长了,当时天也黑了,赵队长想着容修士不在,很多事情不好展开,就安排我们在陆府休息,从正堂里找了个管事的,给我们安排住的地方,这一忙活,就过了半个时辰,我们回到正堂前的场地上,没见到容修士的影子,问了留守在那里的自己人,也说容修士没过来,赵队长猜测容修士是累得狠了,便让我去看看……抱歉,我说得有点啰嗦。”
“无妨。”沈冰澌终于吐出两个字,“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是……是。我走进院子,看见主屋灯亮着,以为容修士已经醒了,便在门前叫他,跟他说赵队长已经安排我们住下,让他不用担心这个,赵队长说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大家就先休息,明天再商量也可以。可是容修士没有回答我,屋里也安安静静的,我就感觉奇怪……”叶二说着,仿佛又回想起那一幕,面上露出受惊的神色,“我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关,直接推开了,我就看到容修士昏倒在地上,面朝下,就在往书房去的那个位置。”
“哪个位置?”沈冰澌立刻站起来,目光如电扫向书房门前。
“无关人等都出去!”赵队长命令道,门前站着的探宝队员急忙退开,让出门前一片空地,叶二过去指认了发现容谢的位置。
“容修士当时就面朝下趴在这里,外间的灯点着了,书房里的没有,我就猜测,他会不会是刚点了灯,往书房里走,在这个过程中昏过去的。”
“等等,”沈冰澌叫住叶二,眯起眼睛,“你为什么说他是昏过去的?这种情况下,不是看起来更像偷袭么?”
“我、我当时以为容修士是被人袭击了,立刻上前查看,可是容修士并没有外伤,而且他的状态……看起来不像是被袭击了,倒像是睡着了。”叶二结结巴巴地说,面对沈冰澌的质询,他一阵发怵。
“睡着了?”沈冰澌冷笑一声,“你会这样睡着吗?叫也叫不醒,搬到床上了,也没点反应?”
“这……”叶二低下头,“小人法力低微,实在是……看不出来容修士怎么了。”
沈冰澌审视他片刻,一摆手:“继续说。”
叶二倍感压力,说话也打起磕绊:“我以为容修士是太累了,才会这样昏过去,或许休息一下就好了,便出去叫了人过来,一起把容修士抬到这张坐榻上,就是、就是这样了……”
“叫了我。”赵队长补充道。
沈冰澌听到此处,面色沉了又沉,难看到极点。
“我明白了。”
“容谢说休息一盏茶的时间,但你们等了半个时辰才想起来叫他,就放着他在门前昏了半个时辰。”
“你发现了他,又出去叫人,这期间又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门也没关,符咒也没贴?”
“小人……”叶二挣扎了一下,“小人关门了。”
“……”
沈冰澌见叶二也说不出什么更多的内容了,就这错漏百出的状态,袭击容谢的人都不需要太花心思,就能得手,他强行压住自己的火气,转向赵队长:
“陆家人呢?都看管起来了么?”
“陆家人有一部分在正堂,老太爷,几房主事的亲戚在,其余人各自回房了,”赵队长道,“至于家丁杂役,这些人没有灵力,我们也没有约束他们的去向……沈剑圣莫非认为,容道友是被人偷袭才会这样?”
“……不是被偷袭,还会是睡着?”沈冰澌冷笑一声,“我刚才摸过他的脉搏,一切正常,却陷入这种沉眠不醒的状态,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中了魇术。”
“魇术?!”赵队长悚然一惊,“这种邪术,只有邪魔外道才会用,玫夫人都已经被抓走了,难道这里还有漏网的妖邪?”
赵队长行走江湖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他知道魇术,但是完全没往这里想,魇术确实会让人沉眠不醒,只需要借助香气、声音一类的介质,就可以施术成功,受术者身上不会出现任何外伤。
可是,施展魇术需要非常高超的幻术技巧,这里唯一一个会幻术的罪魁祸首已经被抓走了,陆家那些首领人物又被他们押在正堂,按理来说,不该会发生这种事,可是它却发生了……细思恐极。
“玫夫人确实被抓走了。”沈冰澌沉声道,“这不代表就没有第二个人掌握着和玫夫人同出一脉的魇术。”
“是谁?!”赵队长急问。
“有嫌疑的太多了,玫夫人派来暗算我的刺客,陆家人,家丁,杂役,包括你们探宝队的人,曾经被玫夫人控制过的人,全部洗不脱嫌疑。”沈冰澌眸色深沉。
赵队长张大嘴巴,他本来想帮忙排查的,没想到他自己都在沈冰澌的嫌疑人名单上。
“罢了,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我自己来查。”沈冰澌声音里散发着凛冽寒意,“若是被我查到是谁下的黑手,我会叫他后悔生下来……在我调查期间,所有人不许靠近这间屋子。”
片刻后,除赵队长以外的探宝队员全被清出院子,只有赵队长被允许站在院门前,等候沈冰澌的调查结果。
沈冰澌回到坐榻前,望向榻上依然昏睡的容谢,感到心被一只无形之手紧紧攥住,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容谢睡得安然,不像是做噩梦的样子……
魇术十分歹毒,必须找到那个施术的人,才能安全无伤地解开魇术,否则,强行把一个人从魇术中叫醒,很有可能会给这个人留下难以治愈的伤害,这是沈冰澌无法接受的后果。
他现在急着找罪魁祸首,就是因为这个。
“容儿,你等着,我马上就找到那个人。”沈冰澌轻轻撩开容谢额头上散落下来的一缕碎发。
千里之外,回到镜宫,刚准备向录事官说明来龙去脉的江大哥忽然停住动作,侧耳倾听着什么,面色变得严肃。
“如何?”录事官倚在一面等身镜边,问道,她知道这个时候能让江大哥停下话头的只有他们的另外一位裁诫官同僚了。
只是距离这样遥远的千里传音,需要耗费巨大灵力,不比御剑三五个来回费力,沈冰澌会选择千里传音,已经说明这件事的严重性。
江大哥听完,站起身,向录事官告了个假,他要暂停一会儿,去查过去一段时间金钟罩记录下的影像。
“那边又出事了?”录事官问道,她不带感情地望了一眼从被捉回来就态度从容的玫夫人。
“是,沈冰澌那位厉害的小友中了魇术,这会儿正急得团团转呢。”江大哥无奈道,“你也知道,但凡涉及他那位小友的事情,都是最急的事情。”
两名裁诫官不约而同想到沈冰澌为了追回“那位厉害的小友”道心动摇,灵力反噬,被云峰长老架着送到镜宫来,交给两人帮忙处理的那一幕。
“你去吧。”录事官面上显出些许看乐子的笑意,“这里有我看着。”
“麻烦你了。”江大哥点点头,转身走出宫室,来到外面洒满月光的庭院。
一炷香的时间后,沈冰澌坐在榻边,收到了江大哥传来的消息。
金钟罩显示,容谢确实是自己昏倒的,期间并没有可疑的人接近他、向他施放魇术。
金钟罩是专门用来监控嫌疑人行动的高阶法器,江大哥用它办案,从来没有出过疏漏,以陆家这样低等级的家族来说,应该不会出现能逃过金钟罩监视的人物。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魇术是在金钟罩落下之前就施放的,只是当时还没有生效,容谢看起来一切如常,所以没人注意到。
“唉!我应该拿好香炉的,恐怕就是那时候……”赵队长自责的声音再度回响在沈冰澌耳中。
那个时候,沈冰澌刚和江大哥回到陆府,正碰上赵队长和三个队员中了幻术,不受控制地抢夺被锁链锁住的玫夫人。
赵队长和容谢一直在一起,如果他在某个时刻,不慎中了幻术,那容谢没道理逃过一劫。
毕竟,玫夫人屡屡看向容谢的眼神,都比看别人更加恶毒。
沈冰澌垂在膝头的手攥起拳头。
玫夫人。
第129章 双标怪
陆府陆应麒主屋, 院子里。
乌云遮月。
主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投在台阶下面,院子里一团漆黑,只能借着这点光照亮。
赵大江在昏暗中走来走去, 长吁短叹, 思索着要不要联络队里的医修来看看, 如果那位苗医修还在就好了,可惜地下龙窟任务结束后,就再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忽然间,主屋大门洞开, 沈冰澌大步走出来,怀里还抱着个东西。
赵大江猛一看, 以为沈冰澌抱着一床被子出来了, 待人走到近前,才发现被子里还裹着个人。
“沈、沈剑圣这是——”赵大江忙问。
“我知道是谁做的了,我要回一趟镜宫, 现在,”沈冰澌顿了顿,看向赵大江, “这里就交给你了。”
“诶, 什么?”赵大江懵住。
“外面有金钟罩盯着,陆家人也是一群废物,你想送孩子就送孩子,想查账就去查, 对了, 你们还有一队人住在外面村里了,你可以去找他们,给你做外应。”沈冰澌飞快地把他知道的线索都交代给赵大江, 然后抱着被子卷往上推了推,扭头就走。
“诶诶,沈剑圣!可我不会查账啊,我也不知道孩子该怎么安排——”赵大江追出两步。
一柄金灿灿的飞剑悬浮半空,沈冰澌已跃了上去,金光照亮赵大江六神无主的脸,沈冰澌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问我?”
赵大江露出丧气之色:“抱歉,是我昏了头了。”
“……”
沈冰澌本可以拔剑就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赵大江如此六神无主的样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微妙的同情。
容谢在的时候,一切都正常运转,涣雪山庄的园子永远是整齐漂亮的,屋内的摆设是有条不紊的,沈冰澌找不到东西,只要找到容谢就可以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沈冰澌操心,以至于时间久了,他会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直到容谢突然离开,所有事情都进行不下去了,到处都是错漏,每天都有新的窟窿出现,光是维持生活的日常运转都要耗费大量精力,看起来简单的事情都有无数个绊子和暗角在前面等着。
彼时的沈冰澌,就像此时被抛在陆府的赵大江。
“那就等着,”沈冰澌垂目,“我会带他回来。”
“……!”赵大江眉头一松,面上显出神采来,“好!沈剑圣放心去吧,有我赵大江在这里守着!”
沈冰澌还是不太适应这种热烈道别的场合,他点了一下头,就御剑起飞。
凛冽的寒风吹过发梢,被子里的人好像被冻到,不舒服地动了动,往沈冰澌怀里缩了缩。
沈冰澌手臂收紧,下一刻,飞剑变大,剑扣化作一个四面防风的小厢房,空间不大,却足够容纳两个人。
沈冰澌随手变出一张坐榻,拥着容谢坐进去,就像马车的车厢,虽然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却很舒适。
外面的千尺夜空,凛冽冬风,都与这小小一方厢房无关。
刚刚破境给沈冰澌带来充足的灵力,他将这灵力用在取暖上,本命剑源源不断散发热量,本命剑变化出的厢房、坐榻就是热源,进入这方火热的小空间,被子里的人舒展开来。
容谢在睡梦中感觉很热,挣扎着从被子里探出头,被头散开,他的脸直接蹭到沈冰澌肩头,沈冰澌身上残留的冬夜凉意让他感觉很舒服,便又小幅度地磨磨蹭蹭,直到被子卷大半散开,掉在地上,他整个人都偎在沈冰澌身上。
沈冰澌心头微动,伸臂揽住容谢,让他把全部重量到转到自己身上,感觉到怀中人找到个舒服的位置,便踏踏实实卧在那里,不再动了,绵长的呼吸声意味着他睡得很香。
两个人上次这样亲昵地在一起,好像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还会在一张床上睡,沈冰澌借着双修的由头,每天和容谢贴在一起,没有什么比那个时候更快乐幸福的。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不知不觉间,连看着容谢睡觉都成了一种奢侈。
现在,容谢又乖乖地躺在他怀里睡了,他可以尽情地观察他睡着的样子,可以抱着他,贴着他温凉柔软的身体,可是,他的心却沉甸甸地坠着,无比希望那双细薄的眼皮下一刻就抬起来,露出琥珀色的瞳孔疑惑地望向他,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他是不是睡过头了。
沈冰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身|下的飞剑忽然向一侧偏斜,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
沈冰澌悚然一惊,连忙克制住乱飞的思绪,把注意力转移到对飞剑的控制上,慢慢地,飞剑又恢复了平稳。
只是,这一晃,让容谢整个贴在他胸膛前,秀气挺直的鼻梁蹭在他颈窝里,微凉的触感顶着他的动脉。
千尺之下,若有人抬头看,会看到一条金色的光带,一会儿向左扭,一会儿向右扭,好像有生命的龙在上下穿梭似的。
……
“别动。”沈冰澌双手扶住容谢的肩膀,把他固定在一个安全的位置,容谢的脑袋随着飞剑的晃动一点一点,沈冰澌看着,又把他的头搂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好,就这样。”沈冰澌呼出一口气,感觉找到了照顾容谢和控制飞剑之间的平衡点。
按理来说,刚突破元婴中期,应该是沈冰澌道心最坚定的时间,能够突破元婴中期,也说明他的修炼方式是对的。
可是……他道心动摇的频次并没有因为破境而减少,反而还有增多的趋势,以前,他只有在大喜大怒的时候,才会道心动摇,现在,容谢只要稍微贴近一点,两人肌|肤接触的地方扩大一点,沈冰澌就会控制不住飞剑。
沈冰澌不想去管了,只要他能破境,道心动不动的,也没什么紧要,说不定他能一边道心动摇着,一边分神合体证道呢?
“唔……”怀里的人发出一声低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冰澌立刻向下看去,看到容谢皱起的眉头,他意识到容谢在做梦了,那该死的魇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容谢的梦境,不过,一般来说,梦都是自发的,很难被入侵,沈冰澌抬起手,抚平容谢皱起的眉头。
就在这时,他听到容谢轻声低吟:“……陆师兄……陆师兄……”
沈冰澌手指微僵,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冰澌……”下一刻,容谢又改了称呼,沈冰澌心中稍微好受点,耳朵贴近容谢,“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就着自己这个称呼梦下去。
“沈冰澌……快去找……快去找陆师兄……”
“……”
这该死的魇术,竟然会控制人的梦境!
不行,他得加速,快点赶到镜宫,找那倒霉催的玫夫人解开魇术!
翌日午时,沈冰澌降落在玄妙峰顶。
他以容谢能承受的最快速度赶到镜宫前,没想到有一个人比他先到一步。
还没落地,他就看到陆应麒穿着一套崭新的锦衣,站在狂风中,不知道站了多久,头发和衣服都被吹得十分凌乱。
沈冰澌心中一哂,猜到他为何会在这里。
不就是为了他那个炉鼎,要找玫夫人问个清楚吗!
想来陆应麒也是个奇人,自己家闹出那么大祸事,他一点都不关心,反倒是他那个炉鼎,一点事都没有,他却巴巴地赶过来,在这里等玫夫人的消息。
他这样的人都能修到元婴后期,沈冰澌一点都不担心自己。
“沈冰澌?”陆应麒叫道。
沈冰澌理都没有理陆应麒一下,径自往镜宫大门走去。
身后传来陆应麒的脚步声,但很快被镜宫的结界拦住了。
镜宫可不是菜市场,谁想进就能进,沈冰澌心里又冷笑一声,抱着容谢冲进正殿。
正殿没人,沈冰澌又抱着容谢冲进后殿。
花园里,录事官正在喂鱼。
藤萝遮掩的后殿小门已在眼前,不过,小门上符咒闪烁,显然是有人在里面处理公务,与天镜交流,这种情况下,若非天镜允许,就算沈冰澌也不能进去。
“小荷姐。”沈冰澌叫道,“江大哥在里面么?”
沈冰澌和录事官也共事好几年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点怵她,她明明是镜宫最没有攻击性的一个裁诫官。
录事官常年生活在镜宫里,在镜宫就像在家里,此时也穿着一身舒适合体的棉布常服,懒洋洋地从水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沈冰澌,目光从他身上移动到他怀里抱着的人身上,又移回来。
“在,”她不紧不慢地说,“不过,陆家的案子已经进入天镜,在审完玫夫人之前,他应该都不会出来,你有事找他?”
“这么快,”沈冰澌心中一沉,他知道,一旦案子进了天镜的流程,就没办法轻易把主犯提出来了,但是容谢中了魇术,他等不了,只能试探着问,“小荷姐,你是可以随时进去的吧?容谢中了玫夫人的魇术,昏迷不醒,我怕伤到他的识海,需要借玫夫人出来解术。你能不能——”
半炷香的功夫,镜宫大门洞开,沈冰澌仿佛被一股无形巨力弹出来,跌跌撞撞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嘭”!大门合上,严丝合缝。
沈冰澌气得跳脚,若不是怀里还抱着个人,不方便做剧烈动作,他就冲上去砸门了。
“小荷姐!就不能看在同僚的份上帮我带句话吗?就一句,容谢的魇术就是玫夫人那个不男不女的老妖怪下的,他现在在做噩梦!一刻都不能等了!”
然而无情的大门并没有给与沈冰澌丝毫回应,现在,他因为扰乱镜宫秩序,也被暂时列为拒绝往来户了。
沈冰澌恼火地退了一步,正待找个地方放下容谢,再用胜邪剑砸开镜宫大门,好好跟录事官叙一叙同僚情谊。
余光却瞥见静立一旁、仿佛雕像般一动不动的陆应麒,那张万年绷成一条线的嘴角,出现了可疑的上扬弧度。
第130章 流逝中
“你笑什么!”沈冰澌立刻炸了, “是不是想再打一架?随时奉陪!”
“……”陆应麒的嘴角又回到原来的直线,好像从来没有笑过一样,他淡淡道, “有必要?”
沈冰澌眯起眼睛。
“你看起来需要留着点灵力, 用在别的地方。”陆应麒瞥了一眼昏睡的容谢, “他怎么了?”
沈冰澌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镜宫门口,跟陆应麒讲述起容谢昏倒的前因后果,末了, 他还满怀希望地问陆应麒,针对魇术, 他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陆应麒思忖了一会儿, 道:“不知道。”
“……”沈冰澌觉得自己是个大傻帽,才会问陆应麒这个常年闭关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少爷。
“我只是在想,”陆应麒还是那副沉思的样子, “我们想知道的事情不同,但目标是一致的,找到玫夫人。”
“……废话。”
“所以, 我们现在面对的阻碍也是一样的, 就是这座大门,和里面的两个裁诫官。”陆应麒的话锋逐渐危险起来。
“他们俩都是分神期。”沈冰澌提醒陆应麒。
“对,”陆应麒好像早有所料,“所以我们没办法从他们手中抢到玫夫人, 只能在这里等着他们把案子审完, 或者另外找一个和玫夫人一样的知情人。”
“审完还早呢,直到陆府、哦不、你家拐卖小孩的账查完了,这案子才算完, 玫夫人才能被投进幽冥地牢,到时候我们探监的时候可以跟他说说话,就是不知道他还有没有那个精神头跟我们说话。”沈冰澌说着,拢了拢怀里的容谢,玄妙峰顶还是挺冷的,他嫌被子卷累赘,便扔了被子,改用自己的灵力给容谢取暖,这样一来,他就要时时抱紧容谢,保证他和自己紧紧贴在一起。
沈冰澌垂目看向容谢无知无觉的睡颜,“何况,我也等不起。”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找一个和玫夫人一样的知情人。”陆应麒道。
沈冰澌一向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种人,这种人也有个缺点,就是往往只盯着目的,看不到其他可能性。
当然,撞过几次南墙后,他会考虑别的可能性,但没撞之前,他会一门心思想着撞南墙。
陆应麒的说法一提出来,沈冰澌就觉得非常荒谬。
“什么叫和玫夫人一样的知情人?每个人知道的事情千差万别,怎么可能有一样的知情人?”沈冰澌哂笑,“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帮你找合欢教的人吧?那你还不如找你们白长老,听玫夫人的意思他在合欢教很吃得开呢。”
“……”陆应麒眼角微微抽|搐,强大的克制力让他忍住了和沈冰澌进行无意义的拌嘴活动,“为什么不可能?说到底,我们要找的都是对合欢教知根知底的人,我要知道怎么保护小枝,你要知道怎么解开魇术,容师弟不是说过,合欢花既能制造炉鼎,又能施展幻术,魇术也是幻术的一种,合欢教里未必就没人知道这种幻术怎么解开。”
沈冰澌一门心思撞南墙的脑子突然被陆应麒带着拐了个弯,发现南墙不是封死的,旁边还有条路,绕两步就能过去 。
“……有点道理。”沈冰澌又把容谢往怀里拢了拢,道,“可惜,我在合欢教也不认识人。”
“你不认识?”陆应麒意外。
“你不是也不认识么?为什么我就非得认识?说起来,你们红长老现在在合欢教当掌教吧,你们系出同门,应该更亲近一些。”
“……”
陆应麒现在就是庆幸,沈冰澌和容谢这两个人没有同时醒着,否则他一个人应付两张嘴,也太无助了。
“所以我们都不认识。”陆应麒截住话头,总结道。
陆应麒在陆家东窗事发之前,都没见过真正的炉鼎,以至于身边放着一个,他自己都辨别不出来,更别说和合欢教有什么牵扯了。
沈冰澌也只是看起来到处游走,实际上对炉鼎只有耳闻,连合欢花都不知道,论理论知识竟然还不如容谢。
“对了,你——不是有个哥哥么弟弟?”沈冰澌忽然想起来,看着这张脸,他就能想到陆应麟那副江湖老油子的模样,虽然兄弟俩气质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他在哪。”陆应麒淡淡道。
“哦……”
两人一对,竟然都没有可靠的人可以问,若是直接闯到合欢教里去,多半也会被轰出来,若是用强,对方说出的未必是真话,沈冰澌也不敢在容谢身上冒险。
想来想去,唯一合适的人选竟是——白长老。
“反正你们陆府东窗事发,你可能也要被赶出玄天宗,不如趁着事情还没败露,赶快去问问白长老。”沈冰澌提议道。
陆应麒不想评价沈冰澌这种提意见的方式,他沉默片刻,道:“我现在还不能离开玄天宗,所以,我帮你引荐,你去问。”
“我?”沈冰澌不解,“白长老和我无亲无故,看我还不顺眼,我问,他能说实话?”
“你说镜宫查案。”陆应麒道,“你上次找我,不就说镜宫查案?”
“……”沈冰澌想了想,这样好像还真能行得通。
白长老还是认他这个裁诫官身份的,再加上陆应麒帮他引荐,给他打包票,或许,他还真能问出点什么。
两人这样决定后,立刻启程出发,前往玄天宗。
这次有陆应麒带路,沈冰澌畅通无阻地进入芝兰岭核心,无情道宫深处,陆应麒的独立院落中。
看到无情道宫的布局,沈冰澌还是忍不住感叹,这和陆府也太像了,玫夫人真是煞费苦心,也足见当年合欢教与无情道宫联系之深。
“麒哥……啊!”小枝一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就立刻迎了出来,没想到和陆应麒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生脸孔,怀里还抱着个不知死活的人,把小枝吓了一跳。
“这是灵镜宗的沈冰澌,”陆应麒介绍道,“容师弟中了魇术,昏睡不醒,沈道友带他过来找破解的办法,等会我们去找白长老,小枝帮忙安顿一下。”
“是,沈公子,那边是客房……”小枝应声,仍然很害怕的样子,不敢接近沈冰澌,只远远地指了一下,看着他把容谢抱进了客房。
“不必害怕。”陆应麒瞥了小枝一眼,“此人嘴巴臭些,人品尚可。”
小枝垂下头,磨蹭了一会儿,仍然不敢进去:“麒哥,我还是伺候你更衣吧……”
陆应麒也不勉强小枝,正好他有话同小枝说,便叫小枝到主屋的内室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冰澌亲手给容谢铺好了床,只是,沈冰澌没有准备新被褥,只有自己平时出行时用的一套,还好他上次用完洗过了,闻起来还挺清爽的。
沈冰澌将容谢放在被褥间,小心地托着他的后颈,放在枕头上,直起身来看了看,又稍微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拉上被头,压实两边,这才舒了口气。
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容谢中的魇术效果好像只是睡觉,没有其他负|面效果。
不过,光是睡觉,对人的气血运行也不好……
沈冰澌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他不敢置信地摸向容谢的脉搏。
灵力在经脉里流动,不知道运转了多久,一层淡淡的绿光从十指指尖溢出,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睡梦中的容谢,竟然一直在用灵力!
沈冰澌确信容谢刚昏迷的时候,并没有用灵力,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用灵力了!是做噩梦了?还是魇术附带的效果?
“容儿?”沈冰澌坐在床边,将容谢抱起来,双手圈住他的双手,在他耳边叫,“容儿,你现在很安全,不要用灵力了。”
然而不管他怎么叫,容谢都没有反应,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指尖溢出,那是一种单纯的灵力输出,没有结任何咒诀术法,也不会产生攻击或治愈效果。
如果出现这种灵力外溢状况的是别人,是陆应麒或者干脆就是沈冰澌自己,沈冰澌都不会有任何担忧,因为以这样缓慢的灵力流出速度,他们这种等级的修为,流到天荒地老都没问题。
可是,容谢不一样。
容谢是消耗型灵根,他的灵力本就有限,现在有的灵力,还是上次和沈冰澌双修得到的,这半年变故很多,容谢离开涣雪山庄之后,虽然尽量使用符咒,却还是有很多地方需要自己施放法术,就是这一次查陆家的案子,沈冰澌都见到很多次,容谢自己动用灵力,更不敢想他没见到的时候,容谢又消耗了多少灵力。
虽然容谢的体质不同于那些炉鼎,灵力耗损不一定会带来天人五衰那么激烈的后果,可是放着他这样睡下去,他就会一直消耗灵力,直到耗尽,开始消磨本就薄弱的灵根,灵根消磨殆尽,就连双修都救不了容谢,最好的结果就是像普通人一样老去,最坏的结果……
沈冰澌心中一片冰凉,攥着被头的手“嗤嗤”穿透布料和棉花。
“沈冰澌。”一个淡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已换上玄天宗弟子服的陆应麒出现在那里,身后躲着一脸疑惧的小枝,显然,沈冰澌抱着容谢、扯破被子的异常行为吓到他了,沈冰澌一回头,小枝便把露出来的半张脸也缩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陆应麒瞥了他一眼,“出发吧。”
“嗯。”沈冰澌放下容谢,安顿好他,大步来到门前,脸色冷硬如冰,“走。”
陆应麒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感觉到小枝在害怕,便回过身去安抚了小枝几句,叫他在他们离开这段时间,照应着容谢。
小枝点头,看向容谢时,目光已从惧怕变成忧心忡忡。
“不必了,”沈冰澌人已走出一截,灵力送来的话语声清晰地抵达两人耳边,“容谢床边有我设下的结界,任何人,都不许接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