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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宗无情道估计气坏了, 三大裁诫官, 没有一个出自玄天宗——就算他们的培养规模和培养效率再怎么惊人,也不能忽视这个不争的事实。

也是自从沈冰澌当上裁诫官,芝兰岭再也没有给他发过请帖。

芝兰岭上的无情道宫就在眼前。

两名接引弟子已经恭候在门边。

“沈剑圣, 师父在正心堂等你,请随我们来。”

沈冰澌跟着他们走进庞大的无情道宫,沿着那些曲折深邃的狭道向前, 冬夜的山风从头顶呼啸而过, 风里夹杂着雪片,时不时吹在脸上。

沈冰澌眯起眼睛,除了风声,这里很安静, 就像没有人一样, 但从灵力的波动可以感觉到,这道宫里住了很多修士,规模比沈冰澌上一次来又壮大了几倍。

终于, 正心堂到了,一扇漆黑的大门横在前面,门扇紧闭。

两名接引弟子上前通报,门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沈师侄,你师父可还好?”

“劳烦白长老挂心,我师父还在仙山闭关。”沈冰澌面不改色地扯谎。

“哦,那就好,”白长老问道,“你来所为何事?”

“镜宫任务。”沈冰澌只简单地说了四个字。

白长老沉默下来。

沈冰澌感到一股森然的压迫感从漆黑大门中传来,门里的灵识在他身上肆意打量。

“镜宫……任务?”片刻后,白长老咬字沉重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倒不是沈冰澌扯谎,是镜宫真的派了任务,就是之前他没有完成的那一个。

这才是他真正来到芝兰岭的原因,而不是什么要劝陆应麒改个称号。

三大裁诫官各司其职,沈冰澌所司的就是斩妖除魔这一块。天下太平已久,很多年没有大魔出现了,倒是介于成魔边缘的大妖出现过几次,都被沈冰澌斩于剑下。镜宫会派给他的任务,大多与妖魔有关,而这一次,任务好巧不巧,派到了芝兰岭,白长老的眼皮底下。

说明什么,说明无情道宫中,有妖魔出没,而道宫中坐镇的白长老,竟然没有发现。

这消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妖魔在玄天宗的核心地带、芝兰岭无情道宫出现,那无异于挑战白长老的权威,白长老虽然不是玄天宗宗主,却也实际掌权数十载,若连眼皮子底下的妖魔都发现不了,那还有什么权威取信于其他人?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连玄天宗的威信都要动摇了。

也怪不得白长老这样突然变色。

“就是字面意思,”沈冰澌淡淡道,“不过,白长老不用担心,芝兰岭只是那妖怪出没的地点之一,天镜还呈现了其他一些地方,我还得一个一个去查……那妖怪狡猾得很,像风一样到处流窜,也许这会儿已经到别处去了。”

“……”白长老并没有因为沈冰澌这番解释放松态度,反而将更多灵识威压放出来,重重压在沈冰澌身上,旁边两个接引弟子仅受波及,就脸色苍白,两腿不易觉察地哆嗦起来。

沈冰澌也感到头顶沉重,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不过,就算他被压住一头,也不会露出任何颓败之相,仍是梗着脖子,面不改色地盯着正心堂的黑门。

“沈剑圣好大官威,”白长老忽然冷笑一声,“你一句话,就要我们芝兰岭敞开了让你查?”

沈冰澌头皮一跳,白长老突然翻脸,事情变得棘手起来,要么说裁诫官这活不好干呢,若是妖魔在别的地方出没也就罢了,若是在三大宗门那几个厉害又霸道的人物后院出没,究竟是捉还是不捉?

“我只是奉命办事。”沈冰澌抱起胜邪剑,向黑门拱手。

“哼,奉命,”白长老不以为然,“你若是有把握,那妖魔就在我们芝兰岭上,老道自然无话说,向你敞开大门,你自去捉妖。可是——”

“你没有把握!”白长老厉声说道,“你没有把握,就要搜我们偌大一个无情道宫,把我们玄天宗无情道的脸面往哪里放?!搜到就罢了,若是没搜到,传出去,岂不是要变成我们无情道宫窝藏妖魔?沈冰澌,这就是你做事的态度?”

“……”沈冰澌不语,等着白长老发完脾气。

“我当然可以让你查,可是,你能保证那妖魔现在就在我们道宫吗?别的地方,你都查过了吗?你为什么不先查那些地方,还查不到,再查我们这里,难道我们芝兰岭在你眼中是随意来去的地方吗?”白长老一番愤怒言辞,连带着铺天的灵压压过来,还没把沈冰澌怎样,门侧的接引弟子就先“扑通”倒下一个,另一个脸色惨白,看起来也支撑不了多久。

沈冰澌早就知道白长老脾气暴躁,等他发泄完,这才开口,不卑不亢地表明态度:“白长老当然可以拒绝我进去,我也只能回报镜宫,请天镜定夺。”

死寂。

“好,好,好,”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刻薄的冷笑,“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不让你来查,反倒显得我居心叵测。”

“不敢。”沈冰澌拱手。

“无音、无色,”白长老冷声叫道,“你们还不带这位镜宫来的大裁诫官到处转转,仔细查查,别漏了一个两个的妖魔在咱们道宫里,将来说不清楚。”

“是,师父。”两个接引弟子战战兢兢地答道,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

“沈大裁诫官,你可要好好查,查清楚,别改天又回来找我,我可不会允许你把道宫当菜市场逛。”白长老冷声道。

“多谢白长老。”沈冰澌又向黑门拱了一下手。

灵压解除,周围的空气恢复平静,接引弟子从地上爬起来,上来给沈冰澌带路。

冬夜里的无情道宫,确实不是什么逛街的好去处。

寒冬腊月的山风吹着,院子里三尺深的积雪堆着,还有那些猛一看都差不多森然白墙,漆黑小门,走完一间又一间,没完没了似的。

风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呜咽声,还有时不时的尖叫,声音都被隔音符之类的东西压制住了,即便如此,以沈冰澌的耳力,多多少少还是能听到一些。

那些都是对抗幻境心魔的修士发出的声音,虽然玄天宗和灵镜宗的无情道修炼方式不大一样,基本的环节都是差不多的,比如,无情道试炼,就是两边都有的环节——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幻境,来威吓、引|诱、折磨修士,让修士直面自己心境中孱弱的一面,逐步增强防御力,直到不为所动。

沈冰澌自己也经历过无情道试炼,他知道,在这过程中,免不了会发出些声音,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只是,玄天宗这边,似乎把无情道试炼当做一种主要的修炼方式,同时在经历试炼的修士很多,而且他们的修炼场也是非常密集的,和灵镜宗散养的方式倒是截然不同。

沈冰澌忍不住想,就这,玄天宗的无情道修炼方式也不怎么样嘛,云峰还让他过来偷师,实在是可笑。

沈冰澌一边逛,一边也留心着周围有没有古怪的气息。

结果一圈逛下来,只有无情道修士冲天的怨气。

“这就到头了吗?”沈冰澌问道。

两个接引弟子唯唯诺诺,称这里就是无情道宫可以向外人开放的范围,再往里,都是白长老的嫡传弟子们闭关的静室,不能进去打扰。

“哦……”沈冰澌若无其事地顺口问了一句,“陆应麒也在里面么?”

“陆师兄当然在……”接引弟子说到一半,另一个接引弟子就向他使眼色,他赶忙把嘴巴闭上了。

沈冰澌心想,那就是在了?

“把这门上的结界去了,里面,我也要去看看。”沈冰澌踢了一脚门槛,一层无形的波动从他踢到的地方向周围展开,那是结界。

“这……”两个接引弟子对视一眼,“恐怕……”

“怎么,不行?”沈冰澌抱起胜邪剑,斜眼看着两人,“你们白长老让我仔细查查,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现在这里面有这么大一片地方,又不让我查,万一放跑了大妖怪,改天长成灭世天魔怎么办?”

两个接引弟子打了个哆嗦,这口黑锅委实太大,他们接不住啊。

“我们也打不开这结界,得去向师父通禀……”两个接引弟子说道。

“不用你们,我能打开。”沈冰澌说着,取出一块令牌,令牌表面朴实无华,可以当镜子照,这就是天下闻名的镜宫令牌。不管什么结界,被这令牌一划,都可以破开。

眼看着沈冰澌自己动手打开了结界,两个接引弟子忙不迭跑去给白长老报信,沈冰澌便自己走进了道宫的静室。

说是静室,其实也是一个接一个的小房室,白墙黑门,和外面一样。

沈冰澌沿着中间的走道往前走,一边举着胜邪剑探查妖气,一边观察着这些静室,思索怎样才能找到陆应麒——要不然,直接叫名字?

忽然间,他看到每个黑门旁边都有一个门牌,有的门牌是空的,有的上面放着带名字的令牌,仔细一看,竟是玄天宗弟子的腰牌。

原来静室的运作方式是这样的,有人进去闭关,就把腰牌挂在门口,这倒是方便了。

沈冰澌一个个找,找到倒数第二间,终于看到了“陆应麒”三个字。

他犹豫了一下,凑上前。

两个接引弟子都跑了,也没有人跟他介绍怎么跟闭关的人传话,他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做了。

“叩叩叩!”

沈冰澌敲了几下门。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这几下敲门声便格外清晰。

接着,沈冰澌把手扣成喇叭状,贴在门上,嘴凑上前,冲着里面说道:“喂,陆应麒,能听到吗?”

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回音。

不过,这不妨碍沈冰澌继续叫唤。

“快点出来——有人找你!我家容谢找你——”

云峰上那个月出云涌的夜晚,沈冰澌想通了两件事。

第一件,无情道的未来恐怕就寄托在他身上了。

第二件,他的挚友容谢吃软不吃硬,与其跟他吵架,强迫他回到自己身边,还不如顺着他的意,帮他找人,他知道自己有用,自然狠不下心赶他走。

正所谓,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一旦想通,豁然开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谁凑在谁身边重要吗?——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来了,本章掉落红包包!

葱葱今天去过父亲节了(和葱爸),争取晚上能更上!

第97章 陆应麒

在沈冰澌持之以恒的骚扰下, 静室里终于传来些微响动。

沈冰澌充满成就感地从静室门前直起身,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喝:“沈冰澌!你私闯禁地, 意欲何为!”

一股白光直穿门户, 落在静室中间的空地上, 地面震了几震,白光散去,一名须发皆白、身披白衣的高大老人正怒视着沈冰澌。

沈冰澌见状,只得从陆应麒的静室门前下来, 不过,他心里也有底了, 就算他没叫醒陆应麒, 白长老这一下,也准定叫醒了。

不仅陆应麒醒了,估计这周围黑门里其他闭关修炼的无情道弟子也醒了。

“咳咳, 我刚才闻到一股玫瑰香气,以为有花妖在此作祟。”沈冰澌说道。

白长老脸色一沉,紧紧盯着沈冰澌:“花妖?”

“唔, 原来是陆应麒道友身上的香露味, 陆道友是个讲究人,闭关修炼还不忘带香露进去。”沈冰澌看着白长老好像快要爆发了,忙指一指身后的黑门,“白长老若是不信, 可以上这门上闻一闻, 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

“沈、冰、澌——”白长老并没有因此原谅沈冰澌,反而变得更加暴怒,连干瘪老者的身形都仿佛一瞬间涨大了许多。

“既然道宫未见妖邪, 我也算完成任务了,那么白长老,回见!”沈冰澌抱起胜邪剑,向白长老拱了拱手,化成一道金光,闪电般地射出静室,穿过大门,向黑夜中飞去。

沈冰澌走后,静室中又恢复安静。

白长老怒气冲冲地望着大门,沈冰澌刚才就是从那里跑掉的。

两个接引弟子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前,扶着门框,四面张望。

“别看了,人已经走了。”白长老沉下脸。

“师父!弟子没能拦住人,请师父责罚!”两个接引弟子同时说道,向白长老下拜。

“哼。”白长老拂袖,“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也想拦住他?”

“……”两人将头压得更低了。

白长老望向天空,脸上怒色消失,变成一种阴沉沉的神色:“他到这里来,果真是因为镜宫任务?还是另有目的?灵镜大长老,莫非在无上仙山坐不住了,想来染指中州……?”

一个接引弟子抬起头:“师父,沈冰澌刚才问了弟子,陆应麒师兄是不是在这里,弟子怀疑,他恐怕是冲着陆师兄来的。”

“哼,他果然忌惮我们无情道宫的实力,应麒又是其中翘楚……”

白长老身影一晃,再次出现时,已站在陆应麒的静室门前。

门上的结界并未破坏,沈冰澌虽然过分,却也知道有些禁忌是不能触碰的。

白长老脸色稍稍转和,却在下一刻皱起眉头。

风里传来一股极其浅淡的玫瑰香气。

沈冰澌没有骗人,这门上确实有一股花香,试想着寒冬腊月的高山之巅,怎么会有玫瑰花香?

陆应麒是不用这些东西的,其他闭关的弟子也不会带修炼以外的东西进去,那这玫瑰花香,从何而来?

难道——道宫真有妖怪?

静室内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好像很多年没说话了:“师父……?”

白长老一怔,脸上的阴沉之色一扫而空:“应麒?吵醒你了?外面没事,只是灵镜宗那边来了个胡闹的小子。”

“师父不必担心……弟子也差不多到出关的时候了。”那声音滞涩地说着,语速逐渐恢复正常,“方才来的人,是镜宫的裁诫官吧?他说……有什么妖怪?”

“他在胡说八道,根本没有什么妖怪,我看他就是来逞威风的,应麒,你真的不打算去镜宫转一圈?天镜看到了你,难道还会要别的裁诫官?你才是天选的裁诫官!”

门内的声音低笑了一声:“师父,我们何必争那些虚名。”

白长老一噎,叹息:“所以为师才说,你才是最适合做裁诫官的人,你对什么都无欲无求,由你来做裁诫官才是最公正的,可惜,也是因为你对什么都无欲无求,也不想惹那麻烦事。罢了,你就好好修炼,早日飞升,才是正道。旁人也不敢再说我们玄天宗无情道只是人海战术。”

“……”门内沉默片刻,道,“旁人说什么也没什么要紧。”

“是,是,”对于这个爱徒,白长老自是无不称是的,师徒俩又说了两句闲话,主要是白长老在问陆应麒什么时候正式出关,需要准备什么,末了,状似随口地问了一句,“应麒啊,你闭关的时候,带玫瑰香露进去了?”

“什么?”陆应麒反应了片刻,才答,“弟子没有带,那应该是小枝身上的熏香。”

“小枝?”白长老茫然。

“是弟子的侍童。”陆应麒说道。

“哦……”显然,白长老还是没想起来这号人,他总揽玄天宗大事,没有那闲心去记一些不重要的人的名字,“他还喜欢用玫瑰香露?倒是会享受。差点变成了沈冰澌的把柄,就说这大冬天的,怎么会有花香,还是玫瑰这样娇生惯养的花,你的侍童,怎么就没学学你这样无欲无求?”

“他并非无情道弟子。”陆应麒不以为意,“道宫生活清苦,弟子常年闭关,他觉得无趣,也是人之常情,若非他时常来给弟子送东西,跟弟子说些外面的事情,或许弟子闭关修行,也不会有这么顺利。”

白长老这时候恍惚想起来了,他这个爱徒身边好像是有个小侍童,跟着一起从老家来的,陆应麒对什么都无欲无求,唯独对这个小侍童有求必应:“啊,原来是他啊……”

白长老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三日后,陆应麒正式出关。

按照陆应麒的要求,玄天宗只在小范围内举办了一次接风宴,庆祝他修为更上一层楼。

如今,放眼整个玄天宗,恐怕没有几个人的修为境界比陆应麒更高,白长老脸上笑开了花,玄天宗派系林立,各据山头,他带出来的弟子却是其中最厉害的一个,让他大涨面子。

谁能想到,十年前陆应麒果断放弃剑术上的精进,转而向内,寻求境界的提升,竟能得到今天的成功。

那个时候,玄天宗的大部分人都不能理解,陆应麒为什么不守住玄天一剑的名头,继续磨练剑术,成为三宗第一剑修,甚至修界第一剑修,却要去闭关,浪费大好势头,去提升什么境界。

如果境界那么好提升,大家都去闭关了,可是,实际情况就是,修界已经百年没出过一个分神期大能,近百年来,修真者最多突破到元婴期,在大家水平都差不多、又看不到突破希望的情况下,自然想发展些别的。

就像沈冰澌,他就是趁着陆应麒闭关提升境界的时候,早早给自己谋了个裁诫官的位子,在修界的地位一下子就提升上来,连带着灵镜宗的无情道也压了玄天宗一头。

白长老为此扼腕多次,然而,陆应麒的意志是无可更改的,他一意孤行要去闭关,白长老只能顺着他。

谁曾想,这一顺,竟顺出一个即将突破分神期的大能来,白长老入定都要笑醒。

接风宴上,白长老出足了风头,玄天宗内部各个山头的长老,纷纷向他祝贺,拉着他喝了许多酒。

因此,陆应麒和那个小枝一起告退时,白长老也没有强留他们,大手一挥,让他们自由来去。

小枝将陆应麒接回道宫,陆应麒单住的院落里,给陆应麒放了洗澡水,又拿出干净舒适的常服,叫他换上。

陆应麒虽然无所谓这些,但小枝给他准备的,他都默默接受,一切照办。

冬天山里的白昼很短,很快就到了日落时分,天色暗下来,陆应麒坐在软榻上,小枝把房间里的灯都点起来,这才坐在陆应麒旁边,替他缝保暖的厚袜子。

陆应麒看到小枝眼睛下面的青痕,知道他这三天都没怎么休息,为了整理他住的地方,筹备他的接风宴,小枝肯定花了很多精力。

虽然,接风宴并没有小枝的一席之地,但陆应麒能分辨出来,宴席上的菜肴哪些是小枝专门按照他的口味做的。

只是他辟谷已久,也早就失去了口腹之欲,那些菜只在刚开宴的时候吃了两口,其余都让别峰长老吃了。

小枝总是做一些没用的事,为了这些事忙碌,就像现在,陆应麒根本不怕冷,就算光脚下地,也无所谓,小枝却一定要亲手给他缝制厚袜子,哪怕自己精力不济,总穿错线。

这些思绪如流水般划过陆应麒的脑海,没有留下痕迹,很快,又被新的思绪覆盖,他想,这些都是小枝的心意,若是自己横加阻拦,反而会让他不快,就让它自然地发生,自然地消灭,而他只要观察就好。

“麒哥,三日前,是不是有人闯进道宫来了?”小枝打了个呵欠,强撑着跟陆应麒闲聊。

“嗯。”陆应麒应道,“是镜宫的裁诫官,怀疑我们这里有妖怪。”

“……什么?”小枝抬起头,紧张地看向陆应麒。

家丑不便外扬,何况还是没根据的事,沈冰澌那晚来芝兰岭,除了几个亲眼看到的,其余人都被瞒得严严实实,白长老不让任何人多嘴,把这件事泄露出去,所以,小枝也不知道。

“不会是那位……姓沈的裁诫官吧?”小枝战战兢兢地问道。

“是他。”陆应麒注意到小枝紧张的情绪,“怎么了?”

“哦……没什么,只是他的朋友前日里找我,说想要见你一面。”小枝似乎松了口气,“因为你还在闭关,所以我婉拒了他。我想,他是不是为了这件事……才找借口来的?道宫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有妖怪……”

“嗯,没有妖怪。”陆应麒稍微思索了一下,“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叫容谢?”

“咦,麒哥怎么知道?”小枝从灯前抬眼,目光亮晶晶地看向陆应麒。

陆应麒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喜悦,有点喜欢那个叫容谢的人么?

“沈冰澌在静室门口提到他,叫我去见他。”陆应麒温和道,“什么时候方便,就安排见上一面吧。”

第98章 新邻居

蓝塬, 竹里巷,一个雪晴的日子。

一大早,篱笆外面的小道就一直吵吵嚷嚷, 容谢侧耳倾听, 好像是有新邻居搬进来了。

谁会在快要过年的时候搬家?容谢不理解。

容谢喜静, 竹里巷的院子并没有住几家人,按照牙人的说法,这里的房主大部分在京中做官,或是经商, 平日里生活起居都在盛京,只有休沐时才会过来。

容谢就喜欢这样买了不住、没有存在感的邻居。

谁知, 快过年了, 又有新邻居要搬进来,还是紧贴着容谢这处宅院的新邻居,不敢想, 若是一大家子过来,该有多吵闹。

明明是很美丽的雪晴之日,容谢的心情却一下子暗淡下来, 草草收拾了几下衣冠仪容, 就出门了。

“小心点,这家具可贵着呢,都是名贵木头定做的,碰坏了可赔不起。”

“往左边一点, 再往左边一点——诶, 对了!”

“里面打扫的怎么样了?等会儿来验收啊。”

容谢出了门,果然看见邻居那一户的大门敞开着,几个年轻健壮的家丁正在往里抬家具, 半个竹里巷的巷道都被家丁和家具占满了。

不过……这家具为什么看着这么眼熟?

容谢疑惑地盯着一套樱桃木的桌椅被抬进去,怎么看都像他以前在涣雪山庄用过的款式,等等,怎么连边角上磕到的痕迹都一模一样?

不知不觉间,容谢已凑到近处,抚摸着樱桃木桌角上磕掉的一块皮,他还记得,那是沈冰澌和他闹着玩的时候,一不小心撞上去,坚硬的护体灵气没收住,才撞出来的痕迹。

一个大胆的猜测从容谢心中升起。

“请问这家主人是……”容谢抬起头,正待发问,忽然发现眼前的家丁有点眼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容哥,是我们啊。”

“容哥!!!”

沈燕和龙少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挤上来,这会正站在容谢眼前,两人都作家丁打扮,不看脸还真不好认。

沈燕目光灼灼,龙少野更是夸张,整张脸都涨红了,张开双臂就要扑上来,还是沈燕拦住了他。

“沈燕,龙少野!”容谢也是十分意外,他环顾四周,“方仁济呢?也来了吗?”

“没有,小方在家看家。”龙少野热切道,“容哥,我们能去你家里看看吗?容哥家肯定收拾得很舒服,如果能喝上一杯果茶就更好了!”

“少野,容哥还有事,等容哥忙完回来再说吧。”沈燕提醒龙少野,“何况咱们的家还没搬完,这样跑到容哥家里,不合适。”

“什么咱们的家,分明就是大庄主的家……”龙少野突然想起来这码事,急忙对容谢说,“容哥,不好了!大庄主要搬到你隔壁住!”

“……”

虽然很不想接受,但事实如此——隔壁搬进来的新邻居不是别人,正是沈冰澌。

容谢还要去蓝塬别业做事,没时间招待两个小的,只站在路边跟他们说了一会话。

沈冰澌不是临时起意要搬的,他还绸缪了几天,算算时间,正是容谢叫他不要管太宽的那一天。

容谢还以为他知难而退了,没想到是回去蛰伏,转眼又来了波大的,中间根本没有空窗期。

从涣雪山庄搬过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容谢自己走过流程,知道有多麻烦,沈冰澌虽然有宗门的人帮忙,该走的环节还是要走,他就这样悄没声地办完了,等到容谢发现时,事情已成定局。

容谢感到一阵头疼。

“我们也没想到,沈庄主会真的搬家……”沈燕有些自责地说,“想来他还是防着我们,这一次,我们是一点都没看出来,也没能及时通知容哥。”

容谢叹了口气,摇头:“不怪你们。”

有时候连他都猜不到沈冰澌的心思,又何况是沈燕他们了。

“我现在蓝塬别业给王首辅管园子,等会儿就要过去开旬会,今日恐怕来不及招待你们,不如明日,你们到家里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容谢思索道。

“容哥,不必特别招待我们。”

“是啊,我们今天就回去了。”两人说道。

容谢诧异:“这么快就回去?你们不留在这边吗?”

“不留,我们还回山庄去,只有沈庄主一个人在这边。”沈燕和龙少野答道。

没想到他们的行程会这样赶,事情都凑到一起去了,无法,容谢只得推掉旬会的午饭,想办法提前回来和他们聚一聚。

“这样吧,今天我尽量早点结束,中午回来找你们,一起去北门集市吃饭。”容谢说道。

“那敢情好!”两人喜道。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今天旬会,王首辅在京城的老管家亲自来听讲,仔仔细细地抠着细节问了一遍,等老管家问完,午饭的点也错过了。

容谢向王管事告假,匆匆返回竹里巷,巷子里十分安静,隔壁院子里没一点动静,容谢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院子雨棚下的桌椅都摆好了,却没有一个人在。

“不会这么快就回去了吧。”容谢咕哝道,他犹豫片刻,还是做不出沈冰澌那样破门而入的行为,举步向自家走去。

没能和沈燕、龙少野他们吃上饭,好好聊一聊,容谢心中有些遗憾,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沈冰澌竟然没有让他们一起来,是放心不下涣雪山庄无人打理?还是没打算在这边多住?是了,沈冰澌还有那么多事要忙,灵镜宗、镜宫都有人要找他,他怎么可能在此多留?

容谢想明白了,暗暗舒了口气,打开自家院门,推门进去。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有人快步跟上来,转眼间到了他背后。

容谢忙不迭转到门里,看也不看一眼身后,狠狠甩上了门。

“诶……”门外传来一声惊呼,却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容谢一怔,这个尾随他的不速之客,不是他以为的那人?他赶紧打开门,看到一身翠绿袄子的灵珑站在门外,揉着自己的脑门。

“抱歉,灵珑姑娘,没想到是你,没伤到吧?”容谢心中顿生愧疚,他刚才甩的那一下门可用上了力气,若是碰到人头上,很难不受伤,何况是灵珑这样的小姑娘。

“唔,没事,差点就撞到了。”灵珑放下手,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额头上一片光洁,并没有撞到的痕迹。

容谢仍然不放心,盯着灵珑的额头看了又看,拿出随身锦囊里的疗伤药,给灵珑备着。

“容大哥,真的不用,疗伤药我家里多的是,”灵珑将伤药推回去,“也怪我,是我太着急了,吓了容大哥一跳吧?不过,我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容谢不太确定,因为这姑娘经常一惊一乍的,他让出条路,“进来说吧,想喝点什么?我给你泡一杯花果茶如何?”

“太好了!”灵珑跟着容谢进来,两人绕过池塘,往花厅行来。

路上,灵珑就忍不住告诉容谢,就在今天早上,小枝给赵队长传了消息,说陆应麒已经出关,问容谢什么时候有空,想见上一面。

“这么快?”容谢大喜过望,“是怎么说的,烦请灵珑姑娘详细跟我讲讲。”

“我也没详细问,”灵珑挠了挠后脑勺,“赵大哥让我过来传信,我听到陆应麒出关了,还要见容大哥,我就赶紧跑过来了!”

“这样啊。”容谢其实心里还有些没底,他本来想先维护好和小枝的关系,多了解一些陆应麒的事,再去和陆应麒见面。没想到陆应麒这么快就出关了,小枝还很高效地传递了他见面的请求,这次期待已久的见面,就这么摆上了日程,容谢还有些不敢相信。

“容大哥还想知道什么,要不,我派阿英去问问。”灵珑捏起哨子,就要召唤她的鹰头隼。

说话间,两人进了花厅。

已经有一个人坐在茶桌前,随意伸展着两条长腿,一边用火灵烧水,一边捏着茶杯喝茶。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

“沈冰澌?!”

容谢大惊,站在门前,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其实,今天早上碰到沈燕他们搬家,容谢就料到,迟早会见到沈冰澌,很有可能就是今天,所以,他才会在灵珑尾随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把门摔上。

谁承想,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沈冰澌竟然在屋里等着他。

“沈、沈剑圣?”灵珑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里的人瞧,“真的是无情道裁诫官沈剑圣吗?”

容谢眉头微压,心想,之前你说沈冰澌讨人嫌,抢走你们一半宝藏的时候,好像没有带这么一长串头衔啊……

而且,为什么要这么惊讶,沈冰澌明明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里——等等,他想起来了,上次来的时候,沈冰澌还是女人,灵珑不认识也属正常。

最近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经历啊。

“灵珑姑娘,来喝点热茶么?你想喝什么?”沈冰澌笑道。

灵珑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喃喃:“沈剑圣竟然在问我喝什么……怎么可能,沈剑圣竟然知道我叫灵珑……”

“咳。”容谢忍不住清了嗓子,上前一步,将灵珑挡在身后,“沈冰澌,你到我家里来干什么,我好像没有邀请你,还有,桌上的茶水,好像也是我的吧,你拿来借花献佛什么意思?”

“就是……邀功的意思。”沈冰澌放下茶杯,从茶桌前站起来,得意地笑着,望向容谢,“你不是想知道细节吗?陆应麒那缩头乌龟是我拍门叫出来的,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第99章 不许叫

“陆应麒那缩头……”容谢简直不忍心把沈冰澌那粗俗的用词说出口, “是你叫出来的?”

“正是,”沈冰澌得意道,“不用太感谢我, 也就是举手之劳。”

然而, 沈冰澌想象中激动的感谢、火热的拥抱都没有出现, 容谢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你疯了!”

“?”

“人家正在闭关,你拍门叫他?”容谢有点崩溃,“拍的不会是静室的门吧?”

沈冰澌没说话,顶了顶腮帮子, 那意思就是,不是静室的门还会是什么的门。

“谁闭关的时候会喜欢别人拍静室的门叫他啊?你吗?”容谢也忍不住尖锐起来。

“唔, 那不是你急着找他吗。”沈冰澌稍稍有些心虚。

“我是要找他, 不是要和他结仇……你拍门的时候,没说出我的名字吧?”容谢心中仅存一线生机。

然而沈冰澌把他这一线生机也给按灭了。

“说了,”沈冰澌清了清嗓子, 目光乱飘,“咳咳,我说, 我家容谢找你……”

“为什么要这样!”容谢崩溃了, “为什么要随便替别人做决定!”

一想到好不容易联系上小枝,在小枝那里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眼看就能把这份好印象延续到陆应麒那里,却有人横插一杠子, 把容谢苦心绸缪的计划全都打散了。

沈冰澌也没想到, 容谢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灵珑一直半张着嘴巴在旁边看,她印象中好脾气的容大哥,竟然会冲沈剑圣发这么大火, 她一直以为,沈剑圣才是脾气比较差的那个,没想到两个人私下里相处的时候,竟然是沈剑圣被容大哥压着骂,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之前的屈姐姐也是,明明女子之身,却可以主动压住容大哥,看起来弱的一方,在关系中处于主导地位,真是令人热血沸腾啊……

灵珑感到身体里奇怪的机关被打开了,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更加聚精会神地观摩着两人吵架。

“你先冷静一下……”沈冰澌试图稳住容谢,却在即将碰到他手臂的一刻,被他甩开了。

容谢愤愤地调转身去,耳朵都气红了。

沈冰澌还从来没见过容谢这么生气,以前,在涣雪山庄的时候,他做过更多气人的事,比如连续七天不回应容谢的传音,比如约定好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却屡屡毁约,比如不高兴了就用断天之刃,所有情绪都收敛起来,只会说一些冷冰冰的刻薄话……这些事,在容谢离开之后,沈冰澌经过深刻反省,已经意识到了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可是现在,他已经在努力挽回了,容谢想见谁,哪怕是他讨厌的人,他都会想尽办法把那人从白长老的重重保护中揪出来。

容谢却一点不领情。

“他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你都没见过他,却在担心他闭关被打断会不会有事!”沈冰澌也冷静不下来了,言语之间颇多幽怨,“告诉你吧,他只是平平稳稳地在静室里坐着,我却在外面挨白长老的骂,白长老有多护犊子你是不知道,他当时那副样子,对,就像你现在这样,碰到他的心肝徒弟一点点,就恨不能把我拆了——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吗?”

“……”容谢感到一阵头疼,他担心沈冰澌干什么,又不是他叫沈冰澌去找陆应麒的,然而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进一步激怒沈冰澌,旁边还有灵珑看着呢,指不定沈冰澌会说出什么瞎话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所以,陆应麒出来以后,说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沈冰澌仍然一副怨气满满的样子,“他还没出来,我就被白长老撵走了。”

“……”容谢一阵无语,“那你要告诉我什么细节?”

沈冰澌本来也只是为了在容谢面前邀功,才说他知道细节的,没想到邀功不成反而被骂了一顿,现在要他说细节,他也说不出,气闷道:“反正也是些没用的事,细节更是没用的细节!”

容谢见他这样说,就已经猜到他不知道什么重要的细节了,沈冰澌的心思很好猜,没说出来的,都写在脸上了,容谢只要扫一眼就知道。

然而他还是没办法原谅他替自己乱做主张的行为,还有,没跟他说一声,就搬到他隔壁这件事。

“还有,你搬到我旁边的房子,算怎么回事?”容谢问道。

沈冰澌沉默,看起来快气炸了。

容谢转过头,对灵珑说:“灵珑姑娘,恐怕我这里一时间还结束不了,你带来的好消息我知道了,多谢你和赵队长,见面的时间,就由陆师兄来定吧,什么时候我都可以的。”

“啊……哦,好!”灵珑还沉浸在容谢不把沈冰澌当一回事的英姿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接着,她又热血沸腾起来,容谢一边对沈冰澌疾言厉色,一边对她温声细语,这种差别待遇,让她感到由衷的舒爽,就好像在某些地方,压了不可一世的沈剑圣一头一样。

容谢并不知道灵珑这样微妙的心情,他只是有些为难地发现,灵珑好像不能领会他的意思,脸上还浮现着奇异的笑容,他不得不直接说出来:“灵珑姑娘,今天我就不招待你了,我送你出去吧?”

灵珑总算反应过来:“哦……不必了不必了!我自己出去就好,你们聊,你们聊!”

容谢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又因为沈冰澌的缘故,没有招待灵珑,他还是坚持要送灵珑。送到花厅门前,灵珑先一步,一溜烟地跑了,还往后摆手,叫容谢别出来。

容谢只得返回花厅。

花厅里的气氛剑拔弩张,沈冰澌的脸色十分难看,同样的情况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了,容谢感到一阵头痛。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尊重我的选择?我没有你那么大能量,没有你那么能折腾,但你一定要不打招呼干涉我的生活,我只能再搬去别的地方。”容谢说道。

然而,沈冰澌却像没听见一样,他的注意力仍在别处:“陆师兄?为什么叫他陆师兄?你又不是玄天宗的人!你连见都没见过他,为什么用这么亲近的称呼!”

容谢看着沈冰澌,感到一阵无力,同样的鸡同鸭讲究竟要重复多少次,他干脆破罐破摔地说:“因为我要和他套近乎,攀交情啊!是,我的确不是玄天宗弟子,我甚至也不算灵镜宗弟子,但那又怎样,只要能跟陆应麒攀上交情,我叫他哥都没问题。”

沈冰澌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容谢:“为什么……不许叫,不许叫那个!”

容谢还真没叫过谁哥,除了小时候,跟在沈冰澌屁股后面的时候,会乖乖地叫哥哥,后来弄清楚沈冰澌很有可能比他小,这个称呼就不再叫了,沈冰澌为此失落了很长一段时间。

“为什么,他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他修的也是无情道,和我根本没有什么不同!”沈冰澌大声嚷嚷起来,“我没有的感情,他照样没有!”

“你在胡说什么,我和他攀交情,只是朋友情谊,”容谢揉了揉太阳穴,“就像和你一样,如果你还想和我做朋友的话,麻烦你接受这一点,我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情,还有自己的朋友。”

沈冰澌望着容谢,他耳边仍然因为容谢说要叫另外一个人哥哥而嗡嗡作响,这冲击短时间内都消除不了,他以为自己可以云淡风轻地跟在容谢身边,不管容谢想做什么,他都支持他,顺着他的意,让他知道自己多么有用,直到离不开他。

可是,第一步就错了,容谢要管别人叫哥哥,那个称呼,本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沈冰澌用手遮住了脸,他重重地喘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出花厅,肩膀撞在花厅的门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等容谢抬眼看过去时,花厅的门正在空气中前后摇摆,沈冰澌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怎么感觉他的情绪起伏越来越大了……”容谢自语。

今天的交涉也以失败告终,不知道沈冰澌将来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容谢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不管了。

还是先把手头的大事做了吧。

究竟怎样才能在已经在陆应麒那里留下坏印象的情况下,扭转印象,和他攀上交情呢?

稍晚时候,王慕从外面回来,疯跑一天的他筋疲力尽,坐在小凳子上吃容谢给他留的饭,一边吃,一边跟容谢说,庄主好像搬到隔壁了,听说是租的房子,租期三个月,而且一个家丁都没带,看起来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点。

王慕消息一向灵通,知道的比容谢这个亲眼看见的人还详细,容谢便叫他多留心一些旁边房子的动静,有什么情况,就立刻告诉他。王慕应下。

第二天一早,灵珑急匆匆跑过来,容谢还没出门,就被她拦住。

“容大哥,时间定了,就在今天!”灵珑气喘吁吁地说道,“今天中午,陆应麒来接你,地方他们定,不过,有个要求。”

灵珑左顾右盼一番,尤其在隔壁沈冰澌的院子墙头多看了两眼。

“他昨天出去,一直没回来。”容谢说道。

“那太好了,因为陆应麒的那个侍童说,不想见除了容大哥以外的人。”灵珑压着嗓子道,“尤其是——沈剑圣。”

“哦?”容谢有些意外,小枝竟然会特别说到沈冰澌,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让沈冰澌过去添乱,“知道了。”

和灵珑说好接头地点,两人分手,容谢去了一趟蓝塬别业,把假请下来,便急匆匆回到家中,仔仔细细梳洗装扮了一番,等待这位关键人物的到来。

第100章 打直球

当陆应麒穿着一身玄天宗的黑白道袍, 出现在竹里巷那头,迈步走过来的时候,容谢一下子就感觉到了那种大人物的气场。

和沈冰澌的锋芒毕露不同, 陆应麒就像一把无锋的重剑, 只是矗立在那里, 就给人一种不可忽视的感觉。

陆应麒和陆应麟不愧为双胞胎,两人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身材,只是,同样的外形, 却因为气质的不同,而展现出完全不同的风貌:

陆应麟常年在外游走, 见人先笑, 笑的时候,眼里常带着三分打量,但又不会让人不舒服, 是那种很会顾全对方感受的生意人。

陆应麒却完全不同,他走过来的时候是不笑的,和容谢打过招呼, 确认他就是他要找的人之后, 才露出些许礼貌性的微笑。他的修为很高,皮肤紧绷,容色显年轻,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的样子, 看人的眼神带着层疏离感, 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陆应麒师兄?”容谢率先问候,向陆应麒行礼,“我是容谢, 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客气了,容谢师弟。”陆应麒微微点头,问道,“小枝在冲月台等我们,我们这便启程吧。”

“好……不过我尚未筑基,恐怕无法乘坐飞剑。”容谢赶紧说道。

“无妨,这里有宗门天眼,我也不能御剑。”陆应麒道,说完,他便转身往回走。

容谢疑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陆应麒往前走出几步,忽然拐进一个死胡同,手掌往空中一伸,地上凭空出现一个发光旋转的法阵,容谢向法阵看去,认出这是传送法阵。

坐传送法阵是一种宗门内常见的交通方式,可以将两个距离不算太远的地点连接在一起,不管使用者修为高低,从一边走进去,就能到达另一边,可谓方便快捷、适用人群广。

只是,传送法阵的搭建却没有那么容易,虽然法阵的制作方法已经很成熟了,但建立法阵的过程中需要借助数量有限的“传送桩”——一种已经灭绝的古老树木制成的法阵载体,因此,这种方便快捷的交通方式并没有大范围推广,只是在宗门内部需要大量使用的地方放置了一些。

也就是说,没有宗门势力的支持,再厉害的修士也没办法随便放传送法阵。

因此,修士们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最昂贵的飞行法器不是欧冶子的上古名剑,而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传送法阵。

容谢看到传送法阵,心头一松,他本来还在担心,如果陆应麒像沈冰澌那样让他上飞剑,他该怎么办。

现在看来,陆应麒不愧是白长老的爱徒,这待遇,沈冰澌在灵镜宗可是没有。

“容谢师弟请。”陆应麒错开一步,让容谢先走。

“多谢陆师兄。”容谢稍显拘谨地说,没有推辞,先一步跨进法阵。

一阵光芒闪过,容谢跨出法阵,周围的景致发生变化,他人已站在冲月台上,眼前就是熟悉的酒楼。

紧接着,陆应麒也走出来,收了法阵,向前引路:“容师弟请跟我来。”

陆应麒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容谢有些紧张,他事先准备好的那些套近乎的话都没能说出口,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进了酒楼,推开包厢的门。

小枝正抱着膝盖,坐在矮桌后面,听到门响,这才匆忙站起来,有些畏惧地往门前扫来。

看到来人只有容谢时,小枝明显松了口气,脸色好转了不少。

“容谢,你来了。”小枝努力地笑了笑,“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再见。”

容谢本来还有点紧张,看到小枝比他还紧绷的样子,他一下子放松下来,心中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小枝,近来可好?”容谢自然地向小枝打招呼,笑道,“放心吧,沈冰澌没来。”

小枝被容谢说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三人落座,陆应麒叫小二上菜。

“不过,小枝为什么不想见沈冰澌?”容谢拿起茶壶,给大家倒茶,顺口问了一句。

小枝眼皮一抖,低眉向下,小声道:“也不是不想见,就是有些害怕……”

“小枝胆小,不喜欢见陌生人。”陆应麒将点完的菜单推到容谢面前,“我也不知现在时兴的菜色,小二推荐什么就点什么了,容师弟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换的。”

容谢微微诧异,这主仆二人的行为,倒像是颠倒过来的,小枝害羞内向,对外招呼全是陆应麒在做,好像闭关十年与世隔绝的人不是陆应麒,倒是小枝似的。

不过,他也能看得出来,小枝对陆应麒十分依恋,目光每每转向陆应麒,眼中都是倾慕之情,这份倾慕之情也并非没有回应,陆应麒对待其他人都是淡淡的,唯独对小枝,会主动照顾,会帮他解释,目光相触时,也会不自觉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真奇怪,修无情道的人都是这样的吗?容谢忍不住想,一点就炸的沈冰澌,还有温和回护的陆应麒,怎么看都不像是断情绝爱的样子。难道,最奇怪的两个特例,恰好被容谢碰到了?

“对了,不知容师弟千方百计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陆应麒转过脸来,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语气,向容谢问道。

对于陆应麒来说,容谢又找他的侍童,又找沈冰澌去拍静室门,不可谓不是“千方百计”。

容谢眼皮微跳,他头一件需要澄清的就是这件事:“实在抱歉,都是因为我,沈冰澌才会冒冒失失地跑过去,听说还打断了你闭关……”

说到一半,容谢顿住了,本来他是想和沈冰澌撇清关系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说出口就变成了帮沈冰澌道歉。

“无妨,我本来也要出关了,若我还在入定状态,沈道友叫不醒我。”陆应麒淡淡道,“容师弟有什么事,可以直言。”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容谢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我得到了一个预言,是关于你的。”

容谢在心内飞快地做了分析判断,来这里之前,他本来想先和陆应麒攀交情,等关系拉近了,再向他透露将来他会有一劫这样的事。

可是实际相处下来,容谢发现,想和陆应麒慢慢攀交情是件很困难的事,他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什么都淡淡的,除了小枝和修炼。

容谢怀疑,就算他努力攀交情,陆应麒也未必买账,这一次见面,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未来几年内唯一一次见面,说不准过两天,陆应麒又回去闭关了。

既然如此,那兜圈子倒不如直接说,至少可以给陆应麒留下一个印象。

“关于我?”陆应麒的表情仍然没有什么波动,“是什么?”

小枝倒是比他反应大,惊呼一声,坐直了身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容谢。

“你在未来一百年到二百年之间会遭遇大劫,在我得到的预言里,你……会死。”容谢面色凝重道。

室内一片死寂。

小枝脸色煞白,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

陆应麒也稍稍动了动嘴唇,毕竟是事关自己生死的大事,淡然如他,也很难不动容。

容谢看到两人反应,感觉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

果然选择直接说是正确的!

不管他们信不信,当不当回事,首先这件事在他们心里留下印象了,尤其是小枝,小枝这样关注陆应麒,就算陆应麒自己不信,小枝也会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也许在某些关键的时刻,他的劝阻就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接下来,容谢的任务,就是不被当成疯子扔出去。

在对面两人灼灼的目光中,容谢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尽量让自己说的内容不那么像神棍忽悠人:“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很荒谬,这个预言里不光有你,还有我,有沈冰澌,有很多很多人,预言发生的时间里,你已经不在了,我听到别人很遗憾地提起你,说如果你还在的话,和沈冰澌双剑合璧,未必战胜不了——灭世天魔。”

“灭世天魔?!”小枝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听得格外投入,就好像容谢讲的事情真的发生在他眼前了一样,“是说……世界会被一个大魔毁掉吗?”

“是的,”容谢沉重道,“我亲眼看到了那个场面,在预言里。”

“怎么会这样……”小枝捂住了嘴巴,肩膀颤抖起来。

容谢简直要感谢小枝这个捧哏的,他不敢想如果今天是单独和陆应麒聊这件事,面对一个面无表情的听客,他会表现得多像一个卖力推销转运灵符的神棍。

一直沉默没说话的陆应麒终于开口了。

“容道友,难道在灵镜宗内门时修习过推演之术么?”陆应麒问道。

称呼,也从亲近一点的容师弟,变成了客客气气的容道友。

“没有。”容谢如实答道,推演之术,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学的,需要灵性极高之人才行,这门课也不对初级弟子开放。

“容道友莫非有什么上品神器,可以看到未来?”陆应麒又问,“或是天镜启示……沈道友透露给你?”

“也不是。”容谢叹气。

陆应麒又沉默了。

陆应麒问这些问题,言下之意是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这也在容谢意料之中,直到他把话说完,陆应麒才开始问,对他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也没指望你一下子就能相信,就当在你这里留下个印象吧,”容谢道,“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请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回答我这个问题对你没有任何害处。”

“……”陆应麒微微皱眉,感觉到小枝在旁边拉住他的袖子,他才开口,“什么问题?”

“你身边有没有什么潜在的危险?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危险的计划?未来一二百年之间,你有可能在哪些方面遇到致命危险?”容谢紧盯着陆应麒,问道,“好好想一想,我们一项一项排除,务必保证你平安无事地活到大结局……我是说,活到和沈冰澌一起对付天魔的时候。”

小枝紧张地盯着陆应麒,泪眼汪汪的,看起来快哭出来了。

陆应麒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确定沈冰澌就能活到那时候?”

嗯?

“根据我的观察,他应该更短命一些。”陆应麒面无表情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在此之前,容谢总觉得陆应麒是一个只有人形壳子的修炼机器。

在这句话之后,陆应麒的形象突然活泛起来,有点像个人了。

“他啊,”容谢叹了口气,“要不然说祸害遗千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