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管太宽
“陆应麒?”赵大江立刻想到个人, “你说的可是玄天一剑陆应麒?”
“正是。”
“玄天一剑陆应麒是谁?”灵珑问道。
“是个厉害的无情道剑修,你不知道也正常,他出名的时候, 还是十年前, 那时候沈剑圣都没出来呢。”赵大江说完, 忽然想到,最了解沈冰澌的人好像就站在旁边,“容道友肯定比我清楚。”
“是,他当时还没有修成元婴, 也没有担任无情道裁诫官。”容谢回忆道。
“是了,玄天一剑比沈剑圣年纪大, 出来参加三宗会盟的比剑大会也早, 早早就在比剑大会上拔得头筹,得到了玄天一剑的名号。”赵大江对这些修界风云人物的成名史如数家珍,“不过成名之后, 玄天一剑就几乎不出来活动了,应该是在闭关修炼吧,现在的年轻人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号了。”
灵珑“嘿嘿”一笑:“是嘛, 人家就是年轻人嘛。”
“行行行, 知道你年轻,我老了。”赵大江笑道,转而又对容谢说,“要找玄天一剑恐怕不太容易, 不过, 既然容道友给我们介绍这样好的探宝机会,我们也会尽全力找到此人。”
“那就多谢你们了。”容谢说道。
“如果我们请不来陆应麒,但有机会给他带话, 容道友有什么话对他说吗?”赵大江问道。
容谢想了想,道:“就说……有人想跟他聊聊清河的那口井。”
“清河的那口井?”赵大江觉察到这里面可能蕴藏着不同寻常的暗语,看容谢没有解释,他便不再多打听,“记住了。”
灵珑在旁边给赵大江站台:“容大哥,你放心,我们赵队长人脉可广阔了,一定会把这句话带到的。”
容谢笑道:“我相信赵队长。——那张濡南王藏宝图,我回去就译成官话,绘制出来。”
“好好。”赵大江道,“容道友慢慢画,不着急,等我们把信带到了,把你的任务完成了,再拿藏宝图,心里也踏实一些。”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三人举杯庆祝,初次合作愉快。
容谢其实也没有寄予太大希望,他知道陆应麒非常难找,就算是玄天宗内门的人,也未必能见到陆应麒,毕竟他已经闭关这么多年了。
之前求助于陆应麟,容谢动了很多脑筋,到了蓝塬之后,也没有下文了。
也许容谢再努力推动一下,跟着陆应麟去几次盛京,还是有希望见到陆应麒的。
可是,容谢总是隐隐有种预感,只要跟陆应麟一起活动,他会被卷入另外一种生活,那时候想要抽身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容谢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可不想成为陆应麟向别人套近乎的谈资。虽然作为普通人的生活一开始会比较清苦无聊,却让人感到踏实,所以,思虑再三,容谢还是决定不再追陆应麟这条线,另外想办法去找陆应麒。
就这样,“保护陆应麒”的计划一直搁置到今天,都没有落实。
这次托赵大江传话,容谢选择了最有可能刺激到陆应麒的话,但他也没有把握,也许陆应麒早就进入了更高的无情境界,没有了世俗的欲望。
三天后,赵大江带来回话,他已经托人把话带到,但陆应麒还在闭关,不方便回话,有什么事情,可以跟他的侍童小枝说。
“小枝?啊,就是那个……”容谢想起陆应麟跟他讲过的,每个去宗门修炼的陆家子弟,身边都会跟着一个侍童,这个侍童就是陆家用来控制陆家子弟的眼线。
就像陆应麟身边有一个小桠,陆应麒身边这个,叫小枝。
不过小枝的命很好,他跟的人是稳重靠谱的陆应麒,而不是喜欢乱来的陆应麟,小枝不仅没有受过陆家的威胁,还因为陆应麒在玄天宗的地位不断提升,自己也跟着进了内门,拜了名师,过着安稳的修行生活,陆家也对他格外重视,不像对其他侍童的那样轻忽。
这些都是陆应麟告诉容谢的,话语间带着对陆应麒的嫉恨,小枝也被他描述成了幸运而平庸的侍童,老老实实执行着陆家派给他的监视任务,同时维持着和陆应麒不咸不淡的关系,听起来很难给人留下什么印象,比起小桠更是差远了。
当然,容谢相信,小枝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幸运儿,他能一边执行陆家派给他的任务,赢得陆家的重视,一边又能维持住和陆应麒的关系,让陆应麒视他为重要的伙伴,闭关时也让他代替自己,出来跟人沟通重要的事情,这样厉害的斡旋手段,绝不是“幸运”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现在,容谢就要见到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物了,自然不敢轻忽,向赵大江表示谢意后,请他代为约定见面时间和地点。
“这个小枝虽然只是个随从,但也是在陆应麒身边能说得上话的。”赵大江试图解释。
“我知道,他是陆应麒身边的贴身侍童,能见到他,也就相当于见到陆应麒本人了。”容谢感谢道,“多亏赵大哥努力,我才能见到这位重要人物,而且,还这么快就有了消息,真不知道怎么谢赵大哥才好。”
说着,容谢将绘制复原的濡南王藏宝图交给赵大江。
赵大江捧在手里一看,图上的线条、设色甚至标注的文字都和原图差不多,在他模糊的记忆里,除了使用的文字不同,几乎辨别不出差异。
“容道友真是神了!”赵大江忍不住赞叹,将藏宝图看了又看。
“也是这幅藏宝图简单。”容谢笑道。
“这可不简单,这可不简单——”赵大江连连称赞,抬头看向容谢,“容道友,真的不考虑和我们一起去吗?”
“不了,我考虑过,我还是不擅长此事,不要拖你们的后腿了。”容谢笑着婉拒。
“好吧。”赵大江颇为遗憾地收起藏宝图,“那我先告辞了,等约上陆应麒的侍童,我再来告诉你。”
赵大江起身,容谢将他送到门前。
终于和陆应麒那边搭上线了,容谢的心情豁然开朗,他不由得畅想起某人和陆应麒共抗天魔,修界平安度过大劫难,没有人受到伤害的真正大团圆结局。
忽然间,身边传来一声轻响,好像猫儿落地的声音。
容谢回过头去——并不是猫儿落地,而是消停三天的某人又出现了。
沈冰澌仍然保持着“屈怀燕”的模样,好像对这个化身上|瘾了,这几天他都没在容谢面前出现,容谢还以为他回去了。
几天不见,沈冰澌的气色变得很差,脸色阴郁,眼神中带着一股阴暗黏稠的情绪。
此刻,他就这样阴暗地凝视着赵大江离开的背影。
“你怎么还没回去?”容谢被“屈怀燕”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见他?”“屈怀燕”声音阴沉,“陆应麒……”
说到这个名字时,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显然,沈冰澌认识陆应麒。
是那种,暗暗在心里视之为劲敌,但一直没有机会交手的“认识”。
“你偷听我和朋友讲话?”容谢不敢相信。
这才过了多久,一向光明磊落的沈冰澌,竟然也开始做梁上君子了!偷偷潜伏到别人家里,偷听别人讲话,就仗着自己修为高——还有比这更没品的吗?
“哼,你不是也偷偷默下我的藏宝图送人?”“屈怀燕”回敬道。
啊……已经知道了啊。容谢心想。不过这也不奇怪,既然他都能偷听到他在家里说的话,那藏宝图的事显然也瞒不过他。
“不好意思,不过我的记忆力就是这么好,”容谢面不改色地说道,“如果不想被我记下来,下次就小心一点,别拿出来让我看到。”
“屈怀燕”本来一直往前看,听到这话,回过头,视线落在容谢脸上。
他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温良端方的挚友,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容谢也盯了回去,他已经准备好和沈冰澌吵上一架,平心静气地说话,沈冰澌好像听不懂。
“屈怀燕”的眼里却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反倒多了几分兴味,像是海中航行的水手,发现了新的陆地。
“是我疏忽了,下次注意。”“屈怀燕”点头,藏宝图的事就这么轻飘飘揭过。
“但是,你为什么要见陆应麒?”“屈怀燕”紧接着问,他的目光紧紧迫向容谢,好像想从他的反应中找出一个答案来。
“你能帮我找他么?”容谢反问。
“我为什么要帮你找他?我又不认识他。”“屈怀燕”立刻说道。
“那就是了,你不能帮我找他,问那么多干嘛?”容谢其实已经料到这个回答,沈冰澌是灵镜宗无情道的魁首,陆应麒是玄天宗无情道的第一,以沈冰澌那好强的性子,肯定想过找陆应麒比个高低,但至今没比,肯定是被人家拒绝了,还在这里暗暗较劲。
“你……”“屈怀燕”果然噎住,看向容谢的目光不再像发现新大陆了,像撞上礁石。
容谢转身回家,“屈怀燕”也紧跟着他进来。
“屈怀燕”说了一大篇灵镜宗的无情道和玄天宗的无情道多么势同水火,他当上无情道裁诫官,才把玄天宗压了一头,在这个节骨眼上,容谢这么巴巴地去找陆应麒,非常不合适,会妨碍两大宗门关系,影响修界格局。
“总之,你不能去找他。”走到花厅中,“屈怀燕”总结道。
容谢脱掉常服外套,换上蓝塬别业管事服,一边对着镜子整理腰带,一边淡淡地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和你的关系,我只是作为一个住在蓝塬的普通人去找他。”
“那也不行!”“屈怀燕”断然道。
“为什么不行?”容谢整理好外衣,清点了一下要带的账册,越过“屈怀燕”往外走。
“屈怀燕”脸上显出一种沮丧的神情,这对于尾巴一向翘的很高的人来说是很罕见的,他张了张嘴,那些强词夺理的大道理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我会难受,”他说,“因为我会难受。”
容谢站住脚。
他转回头,目光中带着浓浓的不解:“为什么?作为朋友,你会不会管的太宽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也有红包包~
第92章 碎掉了
“屈怀燕”愣住。
以前, 他说难受,或是稍稍表露出一点不舒服,容谢都会紧张他, 会问他怎么了。
当然, 这样的机会也不多, 只有在师父那里吃了苦头,沈冰澌才会露出他软弱的一面。
只有无能的弱者才会向别人求助,强者从来都是一个人挺过来的——沈冰澌一直坚信这一点。
现在,沈冰澌却挺不过去了。
涣雪山庄的日子太难熬。
没有容谢的涣雪山庄, 就像一个空荡荡的大坟墓。
容谢不在了,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
沈冰澌不需要吃饭, 厨房和餐桌是没意义的, 他也不需要睡觉,卧房和床榻是没意义的,他不需要喝茶, 不需要赏花,不需要特地坐在书桌前看书,不需要展示书脊的柜子, 这些都是没意义的。
甚至, 他不需要洗澡,更不需要在洗澡的时候吃东西,只要容谢不在,做这些事毫无意义。
除了那间闭关的静室, 其他一切都是用不上的, 就像坟墓里的随葬品,没有实用价值,只是用来看着回忆墓主人昔日的辉煌的。
没错, 没了容谢的涣雪山庄,就像死了一样。
容谢走后,后院变得特别安静和空旷,沈冰澌躺着不动,会觉得时间也凝固了,躺到死也不会有人来管他。
在师父给的无情道试炼中,没有哪一种是这样的,刚开始发生的时候没有太大感觉,时间一长,空气里到处都是空虚,深入骨髓的寂寞爬上来,觉察到时已来不及了,好像整个人都陷入泥潭里,没有外力帮助,就只能慢慢下沉。
幸好,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幅画。
那幅藏起来的画,画上画着他。
每一条线、一条发丝,都是精心绘制的,能感觉到其中注满温柔情意。
沈冰澌还是头一次这么认真看自己的画像,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一样,把每个细节都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原来他没表情的时候是这样的,原来这些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特征,容谢全都注意到了,还记在了心里。
还有画像旁边的文字,记下了他的各种毛病、怪癖,他常说的话,他自己都没注意,看到的那一刻,他才想起来,确实是这样的。
能把一个人的细节留心到这种程度,就是“喜欢”吗?这样说来,“喜欢”也没那么糟糕,它也是有好的一面的。
那一天,沈冰澌拿着“屈怀燕”的画像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容谢离开以后,他还是头一次感觉生活又充满了希望,身体充满了力量,这种轻盈而澎湃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把他从泥潭里拽了上来,他现在可以在泥潭上轻快地走。
沈冰澌决定变成“屈怀燕”。
如果变成“屈怀燕”就能让容谢回来,他不介意一直用这个形象出现,事实上,一开始的效果确实非常好,他“无意间”出现在容谢出门必经的青石大街上,容谢果然停下来看他,一直盯着他挤进人群中。
当他潜入竹里巷那所宅子,出现在容谢面前时,容谢的目光分明也在他身上停了很长时间,一直跟随他的动作而移动。
那种感觉,就像他们以前还在一起的时候,沈冰澌每次冲出去做什么,无意间回过头,都会发现容谢在看着他。
既然知道怎么做有效,沈冰澌就会做到底。
他不光顶着“屈怀燕”的身体,还要当一个完美的小情侣,红香楼那些小情侣能做到的,他都可以做到,别的小情侣有的,他和容谢也必须有,只要能让一切回到过去,他什么都可以做。
可是,很奇怪,当他这么做了,容谢却翻脸了。
当他把嘴巴伸过去的时候,容谢给了他一耳光。
沈冰澌刚刚对“喜欢”升起的一点点好感,就在这一耳光之中破碎了。
“喜欢”果然是很可怕的东西,明明已经按照流程做了,得到的结果却全然不同,别的小情侣就可以开开心心回家,到了他这里就是一巴掌。
甚至,在他努力模仿之前,容谢还不会打他,他模仿了,容谢就开始打他了。
“……”
那见鬼的“喜欢”,如此琢磨不定,比天道还要难以揣测,如果是任何一个人被“喜欢”抓走了,沈冰澌都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个人,可是,被“喜欢”抓走的人偏偏是容谢。
他能怎么办?他只能披上伪装,潜入敌方阵营,把容谢骗出来——可是他却在潜入敌方阵营的第一时间就被发现了,他甚至没搞懂自己究竟哪里露出了马脚。
担任裁诫官这些年,沈冰澌降妖除魔的经验不可谓不丰富,各种诡计多端的妖怪,都逃不过他的法眼,那些把凡人骗的一愣一愣的伎俩,在他眼中就像小孩子过家酒一般漏洞百出。
可是现在,境况完全颠倒过来了,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敌人,他的一举一动全在敌方算计之中,只要敌方动动手指,就可以击中他的软肋,让他破功倒地。
“……”
但沈冰澌会就此认输么?
不,不会。
他的字典里没有“认输”两个字。
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不断地尝试,用各种方法在容谢面前刷存在感,又不至于迫近到让容谢产生厌烦情绪,就这样,他像对付难缠的妖怪一样等待时机。
终于,被他找到了一个机会。
容谢和一支散修探宝队的人接上头了,对方请他帮忙鉴定古简书帛,寻找宝藏的蛛丝马迹——冒险,这可是沈冰澌最擅长的事情,沈冰澌一下子福至心灵,想到一个主意,他可以把容谢拉到他最擅长的事情中,让容谢看到他优越的一面,这样,或许就可以把容谢重新吸引回来。
在他擅长的主场里,他的胜算总归要大一点,比直接上去亲嘴大概要好一点。
“……”
他又失败了。这次是因为不求上进的探宝队,计划中变数太多……最大的变数就是容谢。
容谢开始变得让沈冰澌感到陌生。
他开始频频提到令沈冰澌意外的人,玄天一剑陆应麒,沈冰澌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说的这个人,又为什么会对他这样感兴趣,非要见他一面。
为了见陆应麒,容谢都开始做坏事了,偷偷记他的藏宝图,再拿给那个散修探宝队作为交换……虽然偷偷做坏事的容谢也有一种别样的可爱,但一想到都是为了见他的死对头,沈冰澌就气不打一处来。
没错,沈冰澌和陆应麒不熟,但从此刻开始,他将此人视为死对头。
等到下一届三宗会盟的时候,沈冰澌就要重新回去报名参加比剑大会,将这个玄天一剑杀回老家,不敢再叫这么狂的名字,至于沈冰澌,他早就觉得除魔剑圣这个名号太中规中矩,他打算改成无情道第一剑之类的。
这样想,作为沈冰澌的挚友,不去私下里找沈冰澌的死对头,也很正常吧?两个人都是无情道剑修,本身就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容谢去找陆应麒,就没有想过沈冰澌会怎么想吗?
“总之,你不能去找他。”基于此,沈冰澌很合理地提出了他的意见。
可是,他的意见不仅没有被采纳,还被无情地扔了回来。
看着一边整理外衣准备出门,一边顺口就把他回绝了的容谢,沈冰澌感到很心痛,容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情,难道他真的不再喜欢他了吗?不是说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会持续很长时间吗?有的甚至会影响终身?为什么容谢只用了三天就腻了?
“我会难受。”沈冰澌拼着尊严尽失,还想再挣扎一把,怎么也没想到,等待他的是一句暴击。
“作为朋友,你会不会管的太宽了?”
作为朋友。
你会不会管的太宽了?
“咔”的一声响,沈冰澌感觉自己从中间裂开了。
容谢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去的,他都不知道。
等他回过神时,花厅里已空无一人。
走的时候,容谢甚至还注意关上了窗户。
却没有注意到站在花厅中间的他,已经碎了。
识海中再次掀起滔天巨浪,无情道反噬带来的伤害磋磨着沈冰澌的五识六感,可是却远远不及心痛的感觉,原来心痛不是一种形容,是真的会痛。
容谢不要他了。
容谢彻底不要他了。
容谢像清理垃圾一样把他从自己的关系圈中扔了出去,还警告他不要自作主张走进来。
反噬之力再一次涌上来,缩骨功和化形术难以为继,“屈怀燕”的身体不正常地膨胀变大,上衣碎成几片,破布袋子一样挂在腰带上——第三次变身行动也失败了。
沈冰澌原地倒下,躺在花厅的地板上,生无可恋地望着房梁,容谢甚至还在房梁上挂了一个花篮,他总是会把住所的每个角落都弄得很好看,沈冰澌就盯着那个花篮,想象着等容谢从蓝塬别业回来,看到躺在地上的他的尸体,会有什么反应,对了,就把他像垃圾一样清出去吧,反正这样的事容谢也不是第一次干。
空气里的花香和皂角的清香像一层纱帘,温柔地罩在沈冰澌身上、脸上,他悲愤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和绝望。
不知道躺了多久,外面的天色暗下来,有几次,沈冰澌好像听见门前传来动静,竖起耳朵听,又什么都没有,除此之外的其他时间,他都浑浑噩噩地躺着,好像睡了几觉,又好像并没有睡着,就这样,他在一阵直抵识海的震动中清醒过来。
镜宫发来召唤,又来活了——
作者有话说:放心,冰冰没事(无人担心
刚发现好像红包发不到段评[可怜]
下一章12点!
第93章 鸭子谚
今天蓝塬别业的事格外多, 先是王首辅临时决定在园子里举办踏雪寻梅活动,几个园林管事都被叫去开会,容谢也在其中, 再是王管事看完了容谢的新年计划, 有几个问题要跟他商量, 这样一直商量到天黑,容谢才从园子里回来。
回家时,容谢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管家里发生任何事, 出现任何混乱的场景,他都可以接受, 这样想着, 他踏进花厅,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的茶桌、花盆、摆成一列的各种形状的茶杯,全都好好地放着, 并没有哪一个被波及到,缺角或是变成碎片。
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打滚的痕迹, 窗户也像他走的时候那样严丝合缝地关着, 这简直难以置信,他在沈冰澌最盛怒的时候把他抛下,然后什么都没发生,沈冰澌就这样安安静静、不留痕迹地走了。
不、不对, 也不是不留痕迹——容谢在地上捡到三块深青色的碎布头。
他将这三块布头举到眼前, 看了又看,实在想不到它是怎么掉下来的,这件女装, 明显是沈冰澌为了变化身形专门在外面新买的,一件新买的女装怎么可能突然掉下来三块布头?容谢实在想象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罢了。”他今天还有很多活要忙,顾不上破案了。
容谢将三块布头丢进垃圾篓,拿上账本去加班了。
灵镜宗,云峰顶。
一轮明月高悬夜空,白云在脚下缓缓流动。
悬崖边,一老一青并排而坐,两人凝视着流动的白云,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还是云峰长老先说话了。
“所以,你就变成画像上的女子,去找容小友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云峰长老依然觉得匪夷所思,因此吐字十分艰难。
“嗯。”已经变回原样的沈冰澌消沉地回答。
他刚刚从镜宫回来,为了去镜宫,还颇费了一番折腾。
他不想用断天之刃,可是不用断天之刃,又使不出灵力,御不了剑,镜宫召见,他也不能不去。
就这样,沈冰澌给云峰长老发了一个传音符,让他接自己去镜宫。
正巧录事官和另外一名裁诫官都在,两位大能同时出手,帮沈冰澌压住神识中的暴|动,理顺乱窜的灵力,暂时解决了灵力无法使用的问题。
不过,由于沈冰澌的状态不佳,无法立刻完成天镜中的任务,录事官便向天镜禀报,准了他两天假,让他回去好好整理整理。
镜宫这边暂时搪塞过去了,沈冰澌出来,云峰长老接他回灵镜宗,他不想回涣雪山庄,云峰长老便接他回到云峰。
沈冰澌全程的狼狈相,云峰长老都看在眼里,云峰长老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奇谭怪事,在他眼里都不足为怪——除了眼前这一件!
“你……是怎么想的呢?”云峰长老表情微妙,“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是修无情道的。”
“……”沈冰澌觉得自己白跟云峰长老倾诉这么多了,云峰长老这态度,分明是在看他笑话。
“走了,回去了。”沈冰澌从地上站起来。
“开玩笑的,怎么还生气呢!”云峰长老扯住沈冰澌的袖子,“来来,让老道好好跟你唠唠,老道虽然不是修无情道的,在人情世故这方面却比你多几十年经验,或许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建议。”
沈冰澌坐了下来,事实上,他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没有什么人可以求助了。
“咳咳,老道私心以为,容小友没错,你也没错,只是立场不同,会产生一些分歧,”云峰尽量委婉地说道,“比如,关于‘朋友’,究竟是什么,你们两个的认知似乎有一些偏差。”
“……是挚友。”沈冰澌纠正云峰长老错误的用词。
“好罢,就算是挚友,那也是朋友的一种,朋友和道侣的区别,你能分辨得来吗?”云峰长老捋了捋胡须。
“这有什么分辨不出,朋友就是朋友,道侣就是道侣。”沈冰澌觉得云峰长老的问题很可笑。
“好,我问你,一方结交了新朋友,另一方便想方设法破坏,那是朋友还是道侣?”
“……”
“一方要成家立业,另一方气急败坏打上门去,是朋友还是道侣?”
“……”
“一方有人说媒,另一方变成他心仪女子的模样,故意去破坏,是朋友还是道侣?”
“!”
时至此刻,沈冰澌还不懂么?云峰长老这哪是提建议,分明是点到他脸上来了。
然而,沈冰澌能被人指点,也就不是沈冰澌了。
“这只是世俗之见而已,谁说只有道侣之间才有独占欲?朋友也可以因为朋友结交了新朋友而感到不快,也可以因为朋友要成家立业倍感失落,当然也可以想方设法破坏朋友成家,这有什么奇怪?难道云峰长老你没有这样感情深厚的朋友吗?”
“……”这回轮到云峰长老噎住。
“我修无情道已久,早就断情绝爱,不可能和任何人成为道侣,也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喜欢’于我,是一件永远也不可能发生的感情,所以,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出于朋友之情,没有第二种可能。”沈冰澌十分笃定地说道。
云峰长老捋了捋胡须,叹道:“是这样就好了……不过,你不觉得你最近道心动摇的次数有点多了?”
“哼,那不过是……一时之间,杂念太多,为了挽回容谢,我没有时间处理罢了。”沈冰澌不以为然道。
“所以,你打算怎么挽回呢?”云峰长老问道。
“我打算……按照他的心意,装扮成合格的道侣来挽回他,别的道侣会做的,我也会为他做到,只要他能回来,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沈冰澌闷声道。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云峰长老当然也知道容谢喜欢沈冰澌了,否则容谢的心仪对象不会照着沈冰澌的容貌长,容谢也不会那么急不可耐地离开涣雪山庄,许多细节云峰长老也是事后回想时才对上的,对上之后,云峰长老不由得怜悯起容谢来,其实,他反而可以理解容谢为什么走,为什么和沈冰澌划清界限。
但沈冰澌不理解,这也是他闹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原因。
要想解决沈冰澌的问题,必须让他明白问题的症结,是出在他身上。这不太容易,但作为寥寥几个可以称为朋友的人之一,云峰长老觉得自己有责任点醒沈冰澌。
“也就是说,表面上你要装作他的道侣,别的道侣会做的,你也要为他做到?”
“不错。”
“同时,你私心里也不能容忍他成家立业,不能接受有人给他说媒,也不能接受他去结交一个和你没关系的无情道剑修?”
“……是死对头。”沈冰澌强调。
云峰长老叹了口气:“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谚语——如果一个东西外表看起来像鸭子,走路像鸭子,叫起来像鸭子,甚至煮熟了吃起来也是鸭子味,它会是什么?”
沈冰澌不知道云峰长老为什么会突然说起什么鸭子谚语,不过,他还是认真想了一下。
“变成鸭子的妖怪?”
“错!”云峰长老手指在空中指指点点,“就是鸭子!”
沈冰澌被云峰长老的鸭子谚语震住了。
“这是什么破谚语,分明就是漏洞百出,也只能用来逗小孩了。”沈冰澌点评道。
云峰长老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点醒沈冰澌,他感到一阵无力。
忽然间,他想到一个主意。
“你刚才说你那个死对头叫什么来着?”
“玄天一剑陆应麒,”沈冰澌道,“云峰,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修炼,怎么忘性大起来?修炼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筑基晚,这把身子骨可是经不住天道反噬带来的衰老了。”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云峰长老按耐住心中脏话,“咳咳,道心动摇的又不是老道,与其操心我,还不如操心操心自己——陆应麒的师父是玄天宗的白长老吧?他老人家虽然修为不如你师父,却也是无情道的大能,自有一套修炼方法,你师父如今寂灭,你又道心不稳,无人可以求助,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去结交一下人家,请人家师父帮你指点迷津,也好过自己闷头苦修。”
沈冰澌一怔,请教白长老?他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偷师他宗可是叛宗大罪,还有,无情道也有很多派修炼方法,表面看起来都是无情道,其实隔派如隔山,跟白长老学,你是嫌我死的不够快吗?”
“呸呸,晦气!”云峰立刻吐起口水,一脸嫌弃,“你年纪轻轻,怎么脑瓜子比老道还要死板?你师父留下的那封信,你难道没看吗?上面写着什么?”
断天之刃,不过掩耳盗铃。
然,无情一道,乃天地至理,吾未参破,留待后人。
“吾未参破,留待后人……”沈冰澌喃喃念道。
“是啊,你师父都说了,他这一路走不通,得另寻他路,当世修无情道最厉害的两个人,除了你师父,就是玄天宗的白长老,”云峰捋须道,“你师父这话,说得委婉,那意思就是让你另想办法,不要一门心思往死胡同里钻。”
竟然是这般意思?沈冰澌暗暗心惊。
“我看你最近也是太心慌了,修道一事,关乎身家性命,你还是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吧。”云峰长老见沈冰澌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回云峰堂去。
沈冰澌坐在悬崖边,对着涌起的白云和云上的明月想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红包包~[撒花]
第94章 见小枝
在赵大江的张罗下, 容谢和小枝的见面就定在南山下的冲月台。
冲月台是一个类似于迎宾镇的地方,外面的人想进玄天宗,必须经过严格的报备审核流程, 等待审核结果的时间里, 他们就住在冲月台, 或是其他六个和冲月台差不多的停驻点。
没错,灵镜宗只有一个迎宾镇,玄天宗却有七个冲月台。从排场来看,玄天宗比灵镜宗大的多。
赵大江给容谢安排的是距离蓝塬最近的冲月台, 蓝塬有马车可以直接过去,为了不耽误见面时间, 容谢比约定的日子提前了一天乘马车到冲月台, 在那里的客栈住了一晚,养足精神,等待第二天的会面。
等待会面的时间里, 容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清河那口井”只是他用来钓陆应麒出来的噱头,其实他对那口井没什么了解,即将面对的小枝却是那口井的直接受益人, 如果面谈用这个做切入点, 翻车风险太大。
说到底,容谢的目的是提醒陆应麒小心,在未来一段时间里,陆应麒可能会遇到致命危险……可是, 未来一段时间是多久, 陆应麒面临的致命危险又是什么,容谢也说不清楚。
这就有点麻烦了。
容谢想来想去,这才是第一次见面, 还是以增进感情、留下一个好印象为主。
约见的酒楼叫摘星楼,容谢早早到达预定的包间,先拉着小二把菜点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包间门前传来响动,赵大江带着一个相貌清秀、打扮素净的年轻后生进来,这人存在感很微弱,跟着赵大江一起进来的时候,容谢还以为是摘星楼的小二。
“容道友,”直到赵大江让开身子,向容谢介绍,“这位就是玄天宗内门弟子小枝。”
“闻名不如一见,小枝道友竟然这样年轻。”容谢笑道,向小枝欠了欠身。
小枝还礼,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容谢,又垂下眼去,低声道:“见我是什么事呢?我恐怕不能停留很长时间,还请明示。”
容谢微微诧异,他想象中的小枝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一边能应付住陆家人,一边又能获得陆应麒的全心信赖,甚至还有余力进入内门,修成筑基,这样的人,不说自负,至少也应该是自信的。
可是眼前的小枝,却连正视容谢都不敢,好像是耗子见了猫似的,难道……和“清河的那口井”有关?
是了,容谢用这个来求见陆应麒,只是为了引起对方的兴趣,可是对于小枝来说,这就像是捏住他的把柄,他会不安也很正常。
感觉无意中开了个坏头啊……
容谢的脑子飞速运转,很快想到一个主意,要想拉进彼此之间的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寻找两个人的共性。
容谢和小枝的共同点,其实还是挺多的。
“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容谢,容是容梁河的容,谢是感谢的谢。”容谢笑道。
“容梁河……?”小枝一怔,“难道是那条……”
“正是那条,横贯清河与河阳的容梁河。”容谢笑道,“我和容梁河的缘分不浅,沈家的奶妈在容梁河边捡到的我,身上也没个印信,不知道是谁家小孩,便让我跟着容梁河姓容。”
小枝抬起头,意外地看向容谢。
赵大江在一边唏嘘起来:“容道友原来还有这样的过去,我还以为容道友也像沈剑圣一样,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呢。”
小枝眼睛亮亮地望着容谢,似乎想说什么,抿了抿嘴唇,又没说。
“小枝道友应该知道我和沈冰澌是朋友吧,”容谢心里有点底了,继续攀交情,“沈冰澌是河阳沈家人,说起来,沈家和陆家祖上也有交情,后来陆家搬到清河,两家来往就少了,可能你们不知道沈冰澌和你们还算半个老乡?”
“……知道。”小枝轻声说。
“那太好了,”容谢还是头一次在饭桌上带话题,努力逼着自己热情地说下去,“你知道沈冰澌,我就方便说了,我和沈冰澌从小一起玩,后来又一起通过了灵根测试,进了灵镜宗,我们……”
容谢和沈冰澌的际遇,其实很像陆家的侍童和少爷,随着容谢讲述的展开,小枝不知不觉听进去,安静地望着容谢,也不再提时间有限那一茬了,听到容谢筑基失败,从内门出来时,小枝还低呼了一声,似乎十分揪心。
容谢见小枝听得认真,更加卖力地讲述,终于讲到他和陆应麟结识,听说了陆应麒和小枝的事,这一口气说下来,感觉一旬间说话的量都在今天说完了,容谢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
当他放下茶杯,小枝还在发呆,倒是赵大江十分动情,对容谢坎坷的际遇颇为同情:“没想到三大宗门的内门弟子竟然也如此艰难,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筑基,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容道友别灰心,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肯定有什么能帮你继续修炼的宝物,我们探宝队也会时刻留心,如果探到这类辅助修炼的宝物,就给你留下。”
容谢心生感激,向赵大江连连道谢,也表示如果有这样的宝物,他也不会让赵大江白送,势必以市价买下来。
“不过,”容谢话锋一转,重新将话题带回来,“我还是很佩服,小枝道友和我一样,也没有世家大族支持,凭一己之力进了玄天宗内门,一直留到现在,肯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吧。”
“啊,我……”小枝迟疑道,“我也只是运气好……”
“话不能这么说,筑基都是实打实的功夫,哪里有运气好就能筑基的?”容谢笑道,“我也是修炼过的人,难道我还能不知道吗?”
小枝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抬头看了一眼赵大江,又不说了。
容谢注意到小枝的小动作,知道他可能是碍于赵大江在场,有些话不方便说,便对赵大江说:“赵队长,你还有事要忙吧?”
偏偏赵大江是个迟钝的人,还想着两人初见尴尬,他再多留一会儿,搞热气氛:“不忙,不忙!”
容谢无奈,只能使眼色,赵大江终于看懂他什么意思:“哦哦,是有点事,那我先告辞了,你们两个慢慢聊。”
说着,赵大江从桌前站起来,退了出去。
赵大江一走,小枝似乎松了口气,表情也变得活泛了一些,他看向容谢,露出些腼腆神色:“容公子找麒哥,莫非是想问清河那口井,能不能助你修炼?”
“嗯……”虽然容谢找陆应麒不是为了这个,“我确实对此感到好奇。”
“容公子恐怕要失望了,那口井,并不能帮你修炼……它只对三岁以下的孩子有用。”小枝叹了口气,“而且,麒哥也不清楚那口井是怎么发挥作用的,我知道,但我也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如果应麟少爷给你讲过小桠的事情了,你应该知道……我们都是受到主家控制,必须听从主家命令的。”
“是,这我知道,你完全不必向我透露任何陆家的秘密。”容谢正色道,想到小桠的惨死,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小枝凝视着容谢,片刻后,他垂下眼睛:“多谢容公子体谅,其实,容公子想要筑基,比我容易多了。”
“!?”容谢一惊,万万没想到小枝会这么说。
“容公子也喜欢那位沈家少爷吧?”小枝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既然如此,为什么放着身边的宝库不用,要向外求呢?”
“嗯……?”容谢好像预感到小枝会说什么。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我见到容公子,便觉得亲切,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小枝顿了顿,“容公子若是真的喜欢那位沈家少爷,便可以求他双修,双修时把灵力转过来,再炼化成自己的灵力,就能提升修为,很快就能筑基了。”
容谢汗颜,他已经猜到小枝会告诉他这个办法了,但小枝这样坦荡地告诉他,他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实不相瞒,我就是这样筑基的……容公子天赋比我好,肯定能更快筑基。”小枝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眼睛,语速飞快,脸颊也越来越红,“如果容公子不知道怎么做,我也可以教你一些方法,只要容公子不嫌弃这是……我们侍童才学的卑贱方法。”
“这……就不必了。”容谢赶忙摆手,他完全没想到,才第一次见面,小枝就会说到这个地步。
“对不起,是我冒昧了……”小枝的头更深地耷拉下去,不要说脸红了,连带着耳朵都红得发亮。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容谢赶忙解释,“只是,我和沈冰澌已经分开了。”
“分开了?”小枝一愣,茫然地看向容谢。
“嗯……”容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小枝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之后的时间里,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一边吃菜,一边闲聊,小枝说起他在玄天宗内门的清修生活,因为陆应麒常年闭关,他也见不到他,内门也没什么熟人,一天天的十分无聊。
容谢便趁机邀请他,可以时不时下山来游玩,盛京附近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比如他住的蓝塬,就有王首辅的蓝塬别业,那里面的山水园林巧夺天工,小枝若是感兴趣,容谢可以带他进去参观。
小枝果然露出了兴味盎然的样子,但又不太确定,犹豫了一会,才说他不能走远,万一陆应麒什么时候出关了,他不在,会有麻烦的。
容谢想到陆家控制人的法子,也不敢强求他。两人说到最后,达成一致:容谢隔一段时间就到冲月台来一趟,给小枝讲讲人间的趣事,小枝则在陆应麒出关的第一时间通知容谢,引荐两人见上一面。
一顿饭吃完,陆应麒这条线的进度推进一大截,容谢心中充满成就感。
同时,小枝在他心中的形象也大大颠覆,他本来以为的那个周旋在各种人之间毫不露怯的厉害人物,其实并不存在,小枝竟然是一个比以前的他还要不善交际的人,会因为一时的好感而把什么都说了,事后又害羞腼腆得不行,可以感觉到,陆应麒闭关之后,小枝一个人几乎没有什么社交活动,封闭太久了,才会是这样。
幸运的,不幸的,只要是陆家的侍童,过得都不好,容谢忍不住想。
如果有机会,挖出陆家人控制侍童的方法,或许就能拯救这些可怜的人。
从摘星楼出来,容谢将小枝送上马车,目送他离去,这才转身回住处。
没想到,在客栈的房门外,碰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抱着他金灿灿的胜邪剑,背靠墙壁、守着门等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本章也有红包包~[可怜]
第95章 能抱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容谢诧异。
那天沈冰澌消失, 接连几天都没出现,容谢以为沈冰澌想明白了。
没想到,他又出现了!
“我问店小二的。”沈冰澌转过身来。
一旁, 客栈小二赔笑侍立:“沈剑圣既然找到朋友了, 那小人就告退了。”说着, 一溜烟跑走。
容谢暗叹,怪不得沈冰澌这么招摇地把胜邪剑拿在外面,原来是为了用来威慑小二找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我想明白了。”沈冰澌散开双臂, 将胜邪剑插回背后的剑囊,走向容谢。
容谢别开眼:“你想明白什么了?”
“上次, 你不是说, 不想我强迫自己假扮你的道侣么?”沈冰澌说道。
太好了,他听进去这句话了。容谢稍稍松了口气。
“我想明白了,我没有强迫自己, 我是自愿的。”沈冰澌迫近容谢,将他堵在客栈走廊的花瓶和墙壁形成的夹缝中。
容谢一阵头皮发麻。
“比起做你的普通朋友,被你划清界限, 被你扔到一边, 还要笑着祝福你,”沈冰澌顿了顿,“我更愿意做你的道侣,我是自愿的。”
耳中听着沈冰澌的一句句“自愿”, 容谢却只想笑。
“我看你还是不明白。”容谢推开沈冰澌, 打开房门走进去。
沈冰澌紧跟着容谢进去,一边到处张望,一边自说自话:“你用了新的香露吗?闻起来不一样了, 好像是玫瑰味的?”
“……没有。”容谢说,客栈房间空间小,他转身去拿东西,正好被晃来晃去的沈冰澌挡住,容谢忍不住又推了他一下,“让一让,你跟着我干什么?你不修炼吗?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以前,沈冰澌的日常就是修炼,他比任何人都勤于修炼,还要拉着容谢一起修炼,检查他修炼的进度。
现在,他却很闲似的,总在到处晃。
“当然有,”沈冰澌挺直身形,“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找陆应麒的。”
“哦,那你去找吧。”容谢想从沈冰澌旁边挤过去,忽然间,他反应过来,抬起头,紧盯向沈冰澌,“谁?你说找谁?”
“玄天一剑陆应麒。”沈冰澌的心情有些复杂,容谢终于对他说的话感兴趣了,却是因为另外一个无情道剑修,他的新任死对头,陆应麒。
“你找他干什么?”容谢皱眉。
沈冰澌找陆应麒当然是为了请教无情道的修炼方法——才怪。
自从那天听到云峰长老出的垃圾主意,沈冰澌就被恶心了好几天,什么叫自己这条路走不通,就要去请教陆应麒?他听到陆应麒这个名字就很火大了,还要去请教他怎么修炼?那还不如叫他道心破碎爆体而亡爽快些。
而且他师父说的“吾未参破,留待后人”,那个“后人”,也没有说一定就是白长老和陆应麒吧?那个“后人”,也有可能是沈冰澌啊,不,应该说就是沈冰澌,师父的“后人”,不是徒弟还有谁?这句话分明就是说,无情道的将来就指望沈冰澌了。
亏得他那么信任云峰长老,云峰长老净瞎解释,还有那个鸭子谚语,更是扯淡中的扯淡。
所以说,修炼一事,只能相信自己,不能指望别人。
“玄天一剑这个称号太高调了,想跟他商量改一改。”沈冰澌道,“怎么,只许你找陆应麒,就不许我找了?你倒是说说,你找他干什么?”
“……”容谢心想,这次沈冰澌态度转变很大,提起陆应麒不再跳脚,他还以为沈冰澌真的有正事找陆应麒,实在是想太多。
“好吧,我不问你,你也别来问我。”容谢从沈冰澌身边挤过去,收拾起床上的被褥细软。
沈冰澌盯着容谢忙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告诉我,我就帮你找他,好不好?”
容谢今天就不住在客栈了,他还要赶回蓝塬的马车,收拾完行李,他直起身来,稍微站了一会,转过身,抬眼看见站着等他回话的沈冰澌。
如果沈冰澌早点说,他或许还会动摇一下,可是现在,他已经找到了联系陆应麒的方法。
“不必了,我自己会找。”容谢淡淡道,“你要找他,就去找,我们各找各的,不必勾连在一起。”
“不必勾连在一起”这句话一出,仿佛触到沈冰澌的敏感神经,他顿时变了脸色,周身的气场也变得焦躁起来,他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勾连在一起?”沈冰澌暴躁,“就要勾连在一起!我都说了,你想要道侣,我可以做到!不就是道侣吗,只要你回来,我就向天下宣布,我沈冰澌和你……”
“你疯了吗?”容谢上前一步,捂住沈冰澌的嘴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别胡说八道。”容谢压着嗓子,这可是玄天宗的客栈,隔墙有耳,三教九流的人都会在这里出没,沈冰澌这么一吆喝,那消息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
“唔嗯嗯。”沈冰澌倒是不再说了,不过表情也没有悔改之意,甚至颇为受用,还故意把脸贴到容谢手里。
容谢感到一大坨火热的东西蹭到手心,立刻触电般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去,另一只手捏住这只手:“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说清楚了,我不需要你去假扮什么道侣,我只想回归正常的生活,你也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什么时候你能放弃那些荒唐的行为,就像朋友一样来找我,我会欢迎你的。”
沈冰澌站在原地,瞪着容谢,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我要回蓝塬了,这间房,我等会儿就退了,你去前面重新订一间吧。”容谢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忽然间,他的手腕被拉住。
沈冰澌牢牢攥着他的手腕,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容谢手腕内侧,掌心的热度鲜明地传递到容谢手背的皮肤上,灼人的热度好像要将皮肤融化。
容谢没料到沈冰澌会忽然拽他,站立不稳,向后跌倒,下一刻,一个火热的怀抱将他整个包住。
容谢感到自己掉进了火炉里,背后就是嗵嗵跳动的胸膛,他想要挣脱,双手却被沈冰澌折叠扣在身前,肩膀也陷进他坚硬的手臂之间。
“沈冰澌,你——”容谢挣扎起来。
“我放了隔音符,”沈冰澌的声音沉闷抑郁,趴在容谢耳边,闷闷地说,“让我抱一下,就抱一下。”
“……”
容谢抱起来的感觉非常舒服,尤其是从后面,刚才看到容谢弯腰背对着他在床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沈冰澌就抑制不住想要抱他的冲动了。只是那时候容谢在忙,沈冰澌去抱他,肯定会搅扰他,以前在涣雪山庄的时候这么做还罢了,现在是敏感时期,沈冰澌不想再挨一巴掌,或者更糟,容谢干脆不理他了。所以,沈冰澌一直忍到容谢收拾完,要走,才上去抱他。
时隔半年,沈冰澌终于又抱到了容谢,他感到体内焦躁的气息都被抚平了,戾气化为无形,他不想去想什么朋友、什么道侣的,也不想去想无情道将来该怎么办,他只想沉浸在此刻的皂角清香中,把鼻子贴近清芬温凉的发丝间,深深地嗅上一大口,把脸贴在细腻凉滑的皮肤和开始变红的耳廓上蹭来蹭去,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
容谢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方面,他挣脱不了,另一方面,长久以来身体的默契,让他也沉溺着这样的拥抱。
“退回朋友的位置,可以这样抱吗?”沈冰澌闷闷的声音再次传来。
容谢猛然清醒过来,心中暗暗懊恼自己又昏头了:“不能。”
“为什么以前能,现在就不能?”
“以前是以前……”容谢抓住沈冰澌的手臂,往外推,一边从随身锦囊里取出符咒,捏在手心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那我不当朋友,我要当能抱的。”沈冰澌鸡贼地回答。
有时候容谢会怀疑,究竟是谁在修无情道,他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逼着自己无情,沈冰澌一个无情道元婴,却可以肆意撒泼耍赖。
“你要用那个打我吗?”沈冰澌又郁闷地问。
容谢手里的符咒亮起一半,显然,沈冰澌觉察到了。
“你松开,就不会被打。”容谢平铺直叙地说。
就在容谢以为沈冰澌会继续撒泼耍赖的时候,沈冰澌松开了手。
“你走吧,晚了去蓝塬的马车就没有了。”沈冰澌忧伤地说,“你一向不喜欢外宿,还是回家的好。”
容谢微微扬眉,忍不住回头看了沈冰澌一眼,沈冰澌用很温柔的目光回视他,容谢浑身一个激灵,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怪怪的,甚至怀疑沈冰澌被夺舍了,一向横冲直撞的他,现在开始搞怀柔那一套了?
少顷,容谢来到外面,跟掌柜结账,得知他的房间又被续了一晚,账记在沈冰澌头上,他不用付钱。
容谢皱眉,还是把自己那一天的钱付了,他现在又不是没有经济来源,不需要沈冰澌帮他付。
容谢转头出了客栈,坐上回蓝塬的马车,当晚回到家中,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同一个晚上,沈冰澌向玄天宗报备,上无情道弟子居住的芝兰岭,求见白长老。
这不是沈冰澌第一次上芝兰岭,以前他给师父送信,也来过这里。
芝兰岭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实际环境却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弟子房、正心堂、闭关静室都在一起,院墙很高,里面走起来像迷宫,但又不是镜宫那样的迷宫,而是切割成一格一格的小房室。
如果非得说像什么的话,大概和盛京禁城下面的天牢差不多。
第96章 想通了
沈冰澌不喜欢芝兰岭, 但不得不承认,玄天宗的无情道无论从培养规模还是培养效率上来看,都要比灵镜宗优越。
因此, 一提到无情道大宗门, 修界人首先想到的是玄天宗, 其次才是灵镜宗。
不过,近些年来,情况有所改变。
玄天宗的无情道规模不断壮大,却没有出现什么特别亮眼的人物, 反倒是弟子不多的灵镜宗,出了沈冰澌这么一个无情道裁诫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