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净情根
小枝看看陆应棋, 又看看容谢。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可以如此轻松地谈论这样一桩惊天大事。
“麒哥,你不要说人家了,你快想想, 你究竟是怎么……怎么……”小枝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词, 眼圈又红了。
“死的?”陆应麒淡淡道, “我还没死,不知道怎么死的,还得问你这位朋友。”
容谢感觉到陆应麒不想配合他,不过, 这不能阻止他探究下去,既然陆应麒不说, 他就来猜。
“陆师兄修为很高, 有宗门护持,又不喜欢出风头,不在外面活动, 不像沈冰澌那样四处得罪人,按理来说应该是很安全的。”容谢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对面俩人的脸色, “陆师兄, 应该没有结下过什么仇人吧?”
“没有,麒哥生性温良,不曾与人交恶。”小枝赶忙说,忽然间, 他想到什么, “只有一件,当初小桠衰竭,应麟少爷曾来找过, 麒哥也帮不上忙,就劝他想开些,谁知应麟少爷似乎误解了麒哥的意思,觉得麒哥是见死不救……明明是亲兄弟,却从此不再往来了……”
“这件事我知道。”容谢点头,“不过,陆应麟应该没有报仇那方面想法。”陆应麟甚至连向陆家报仇的想法都没有,怎么可能向陆应麒报仇,“还有别人吗?”
小枝想了想,摇头,陆应麒沉默喝茶。
容谢想,小枝从小就跟在陆应麒身边,陆应麒有没有仇人,他的说法应该还是挺可信的。
“既然没有仇人,那就是容易忽视的危险了。”容谢道。
“容易忽视的危险?”小枝疑惑,“是指意外吗?”
“意外也算其中之一,但我一直觉得,没有什么意外,在危险发生之前,一定会有某些迹象,对于陆师兄这样的大能来说,只要有蛛丝马迹,他就会注意到,注意到,就会加强防范,普通的意外不足以威胁到他的性命。”容谢说道。
陆应麒微微点头,难得对容谢的话露出些赞同的意思。
“不是普通的意外……”小枝想不到了,“那会是什么?”
“比如,软肋。”容谢看向小枝。
陆应麒平淡无波的眼眸突起波澜。
“再比如,善泳者溺于水。”容谢继续说道。
小枝仍是茫然,陆应麒却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淡定,他落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捻动,陷入沉思。
“人总是会死在自己得意的事上,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上,因为没有准备,凡事有准备,就不会出大错,最怕的是没有准备。”容谢进一步解释道。
小枝半张着嘴,似懂非懂。
陆应麒沉吟片刻,道:“容师弟这番话境界颇深,有此种觉悟,怎么会不能筑基呢?”
“可能,修炼不光需要慧根,还需要天赋吧。”容谢笑了笑,还有一句他没说,他也是在自己喜欢的人手上死过一次,才会有这样的觉悟。
“我还是不懂……”小枝在旁边弱弱地问,“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上,可是,麒哥并没有喜欢的人啊,他修的是无情道,早就断情绝爱了。”
“这个喜欢不一定就是情情爱爱的喜欢,也有可能是亲情,友情……有时候,分的也没有那么清楚的。”容谢解释道。
“啊……”小枝的脸色又刷的一下白了。
见小枝没有说什么,容谢继续解释道:“善泳者溺于水,对于陆师兄来说,擅长的事就是修炼和剑术了,不过,陆师兄这十年的重点都放在闭关上,对剑术似乎没有那么上心,想来是改变了修炼的方向,从外功转向内功了,这样说来,不在外面抛头露面,争强好胜,倒是可以减少一些意外发生的可能。”
“……”陆应麒不置可否。
“但是,闭关修炼也有闭关修炼的危险,最大的危险就是心魔,陆师兄境界远高于我,我不便妄自揣测,但陆师兄修的是无情道,又是断情绝爱一门,最容易产生心魔的就是情根没断干净,不知道陆师兄修炼中是否有这样的隐患?”
容谢说完,看向小枝,小枝又“啊”了一声,垂下头去。
“这你不必担心,我已突破元婴后期,情根早已断得干净,比沈冰澌道友还要强些,”陆应麒道,“若是他能活到天魔出世,我也能。”
容谢暗暗心惊,没想到陆应麒都突破元婴后期了,他记得沈冰澌好像几年前才突破元婴初期,现在应该在初期和中期之间。
虽然修为境界只有六个,元婴期是第三个,真正能突破到元婴期的修士却是万里挑一,再往后,进入分神期,更是少之又少,三大宗门中也只有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的老家伙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至于合体期、证道期,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境界,或许有那么寥寥几个世外高人能达到,但他们通常是一百年一百年的闭关,修界也没有他们的传闻。
既然陆应麒说他不会受到感情干扰,修炼进境也非常稳定,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容谢又将目光落回小枝身上。
小枝耷拉着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两手放在桌子下面,看动作也知道他在拧衣角,要么就是在搓手指,好像心里有很矛盾的事情在打架。
容谢正待说话,小枝先一步,犹犹豫豫地开口了:“如果麒哥遇到意外,是……是因为我,我会先一步自我了断的,绝对不会拖麒哥的后退。”
小枝这话说得犹豫,态度却十分决绝,令容谢心神一震。
山盟海誓的传说只存在于仪式的誓词里,道侣契也不能叫人生死相许,小枝现在却直接说出了这样话,容谢有种看话本子成真的惊奇感。
若是他……是做不到这一步的,就算世界快要毁灭了,他也不愿意给沈冰澌证道,何况只是保另外一个人的命。
世界这么大,这么精彩,能有幸托生为人,有眼睛去看,有耳朵去听,有五识六感去感受,那是多么好的事,为另外一个人放弃这些,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
因此,小枝说出这番话时,容谢被震动了,是那种无法理解的震动。
空气凝滞片刻。
陆应麒看了小枝一眼,脸上的表情仍是淡淡的:“只要你不离开玄天宗,一直跟在我身边,便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小枝埋下头去,低低地“嗯”了一声。
容谢又被他们俩的对话震到了。
这就是无情道元婴后期的境界么?有人对他说愿意为他死,绝不会拖他后腿,他就说一句,只要你不离开玄天宗,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不离开玄天宗,不离开陆应麒身边,那陆应麒闭关修炼的时候,小枝岂不是只能在玄天宗活动,听说他们有个什么无情道宫的,里面都是无情道修士,小枝也不修那个,就在里面干耗着,一耗十年八年,出来连基本的沟通能力都没了……
容谢忍不住又想,如果沈冰澌这样对他,他毫不犹豫就把沈冰澌踹到一边去。
看来陆应麒的情根真是切净了,连一点茬都没留。
“陆师兄,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你确定小枝能一直留在玄天宗吗?”容谢提醒道,“他身上可是有陆家下的蛊,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当做蛊吧,那东西可以远程挟制他,若是陆家忽然起了念头,叫他回去一趟,他能反抗吗?”
这一问,小枝和陆应麒都沉默了。
若是受外人威胁,小枝确实可以自裁,可是,威胁来自陆家呢?陆家都能远程控制小桠,让他不能修炼,那么远程操控小枝,让他离开玄天宗,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到时候小枝走到陆应麒的羽翼之外了,再遇到危险,不就相当于拿住了陆应麒的把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陆应麒根本不在乎小枝的死活……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是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还好,陆应麒还没有人性泯灭到那种程度,无情道虽然无情了一点,终究还是正道,只要不是天魔灭世一类的极端情况,无情道修士还是会在乎身边人的性命的。
“容师弟,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呢?”陆应麒问道。
“切断小枝和陆家之间的联系,毁掉那种控制方法。”容谢正色道,“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除隐患。”
这件事,容谢早就想干了,只是他实力不足,又没有足够的财力和人脉请人去做,沈冰澌倒是一把很好的刀,曾经的,现在也没法用了,毕竟容谢跟他正在冷静期,必须保持距离,若是让沈冰澌知道他还有这么大的用处,岂不是天天都要黏在容谢身上,容谢为了开始新生活付出的这么多努力也就白费了。
现在,和陆应麒交谈的过程中,思路一步一步被梳理清楚,容谢发现,这件事本来就应该交给陆应麒去做,如果陆应麒足够重视小枝,就算他不相信容谢说的命中大劫,他也会为了小枝去做。
“……”
然而,容谢还是失算了,陆应麒没有立刻回答他。
不知道是因为不相信他的预言,还是不想和陆家翻脸,陆应麒没说话。
陆应麒不表态,小枝也没话说,只是忧伤地发着呆。
谈话就此陷入僵局。
陪着两人静坐了一盏茶的时间,容谢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他还得赶马车回去。
自从被沈冰澌扔在海滩边一次,容谢就知道,来去的交通工具得自己看好,不能指望别人。
他从桌前起来,安抚两人不必急于做决定,可以先考虑考虑,如果想通了,可以随时联系他。
容谢走出冲月台酒楼,坐上马车,往蓝塬返。
路上,他想了很多。
既然十年前,陆应麒对着下场凄惨的小桠都没有起意反抗陆家,还劝说陆应麟认了,那十年后,为什么他要为了容谢这样一个陌生人的预言而去反抗自己本家呢?
看起来,陆应麒这条路也是渺茫。
可是容谢的分析是不会错的,小枝受陆家控制,这就是他能看到的最大的一个隐患,为了保住陆应麒的命,为了把他留到最后,容谢得自己想办法去解决陆家这档子事。
调查陆家“那口井”,拯救侍童,是时候开始谋划了。
容谢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计划,一支充满冒险精神的队伍,还有,他们成功探到濡南王宝藏之后,会突然暴涨的财富以及对他的感激之情。
如果能好好利用这块资源,也许,他不需要被动地等待陆应麒的回复。
第102章 很弱吗
回到蓝塬之后, 容谢就开始绸缪此事,恰好赵队长近期就要出发,赶在过年期间防卫松动的时候, 把濡南王宝藏拿下, 容谢便静待他们的探险成果。
蓝塬别业这边, 过年期间也忙得很,王首辅要在这边招待几波人,容谢也走不开,尤其是正月里头几天, 管事们都得在园子里待命,不能到处走, 这对于其他管事来说没什么, 他们本来就住在园子里,对于容谢来说,却有些不方便了, 晚上没法回自己家去住,只能借住在管事的院子里,还好蓝塬别业的住宿条件都是很好的, 也不会吝惜炭火, 除了不习惯,倒也没有别的不适。
不习惯,主要是……以前新年都是和沈冰澌一起过的,今年却是一个人在外面。
还不是在自己家, 是在做事的地方, 管事院子晚上冷冷清清的,大家都回院子里各自的住处了,只有容谢借住在这里, 他躺在炭火烧得暖烘烘的地板上,听到外面雪块从芭蕉叶子上落下来的声音,一种寂寥的感觉从心中升起。
沈冰澌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容谢忍不住想。
想他干嘛。心中又有一个声音说。
容谢翻了个身,望着地板和墙壁的缝隙,蓝塬别业的建筑虽然精巧,这些下人房却不会仔细收拾,墙壁直通下来就是地板,没有踢脚线,缝隙里很容易藏污纳垢。
涣雪山庄就不是这样的,容谢忍不住想,涣雪山庄的房间里,每一个都有踢脚线,他清理起来就特别方便,看着也舒服规整,怎么会有房子不装踢脚线呢?不装踢脚线,那些黑漆漆的缝隙里很容易藏虫子。
容谢顿时浑身不舒服起来,干脆坐起身,沿着床褥周围放了一圈结界,防止虫子爬过来。
结界放好了,容谢又躺下去。
这一次,容谢睡着了,梦里沈冰澌跟他解释,因为他搬到管事房,不在竹里巷,他才没找到他。
容谢有点恼火,背过身去,跟沈冰澌说不用他解释,他一个人在园子里过年,热闹得很,根本没空想他。
隔天早上起来,容谢暗暗唾弃自己,明明要跟沈冰澌拉开距离的,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就这样不上不下地过到正月十五,年算是过完了,园子里的事就剩下收尾工作,王管事破例给容谢放了个长假,让他回去休息。
容谢就等着这个,他立刻收拾被褥细软,打包袱回竹里巷了,走进家门的那一刻,容谢才感觉到彻底放松下来。
容谢将王慕叫过来,问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因为容谢要搬去园子里住,看家的职责就交给了王慕。
王慕晚上看家,白天去园子里免费领饭,其他时间都晃晃悠悠,在大街上跟人放鞭炮,日子倒也过得逍遥。
“唔,”他一边吃容谢从园子里带回来的馍馍夹酱菜,一边抻着脖子汇报,“庄主都没出现过,隔壁的房子一直空着。赵队长和灵珑来过,给容哥哥带了礼物,见容哥哥不在,又回去了,只让我留话,说濡南王宝藏已经探到,托容哥哥的福。我嘛,挺好,园子的酱鸭好吃,容哥哥下回也带一些回来吧!”
“嗯……”容谢心想,赵队长那边顺利探到宝藏,就可以开始推进下一步了。
“对了,那个大少爷也来了。”王慕忽然想起。
“什么大少爷?”
“就是陆家的那个大少爷!玄天一剑陆应麒!”
“陆应麒来了?”容谢一惊,怎么这些人,都赶着他不在家的时候来,“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关于上次那件事,还想再谈一次,等过完年,容哥哥你忙完了,他还会过来的。”
容谢没想到陆应麒还想再谈,这倒是意外之喜,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想帮忙呢,还是想阻拦。
“我知道了。”容谢点头,“等会儿我就去园子里,再拿些酱鸭回来。”
“太好了!”王慕欢呼。
一旦忙起来,容谢就顾不上想沈冰澌了。
两天的时间里,他先见了赵队长和灵珑,听赵队长夸耀了一番在濡南王宝藏里的惊险遭遇,得知他们收获颇丰,接下来半年时间不用接盛京里那些贵人的脏活,也能吃饱肚子。
“这都是多亏了容道友的藏宝图。”赵队长感激道。
“是呀,也要感谢屈姐姐。”灵珑左顾右盼,“最近怎么不见屈姐姐的影子?屈姐姐不在这边过年吗?”
容谢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以后都不会有屈姐姐出现了,只能带过这个话题。
“对了,濡南王宝藏里还有一些古籍残卷,容道友似乎对这些很感兴趣,我已经托人整理封存好了,过年的时候本来就想送过来,谁知容道友不在。”赵队长说着,从随身锦囊里拿出一只口袋,里面装着一些零散的书卷,容谢强忍着拿出来一个个看过的冲动,谢过赵队长,收了起来。
赵队长盯着放进柜子里的口袋,欲言又止,终是没憋住,说道:“容道友什么时候看看那些古籍残卷,若是看到宝藏线索之类的记载,请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容谢看出赵队长比他还急,探宝这事,就是有瘾,尤其是刚刚结束了一次很不错的探宝体验,就很想开始第二次,就像容谢看了一卷新出土的古籍残卷,就想看第二卷。
然而容谢必须忍住,他忍住了,才能吊起赵队长的胃口,让赵队长跟着他的意向走。
“赵队长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容谢笑道,“现在濡南王宝藏到手,应该有一段时间吃喝不愁了吧。”
“是啊,也不用接京中那些脏活了。”赵队长见容谢没有立刻答应,心里还有些不上不下的,直言道,“我是打算,正好这段时间吃喝不愁,我们就多去一些以前有想法去,但拿不准有没有宝藏的地方,如果探到宝藏正好,没探到也不妨碍什么,先折腾半年,等到没钱了再说。”
“那正好,我这里有个地方,可以让赵队长试试手。”容谢觉得时机差不多,向赵大江透露。
赵大江果然被吸引住,身子前倾,忙问:“是什么地方?容道友说的地方,那肯定是靠谱的。”
“容大哥,你还有私藏的好地方啊!”灵珑半是惊喜,半是埋怨。
“这个地方,也不算是正经的宝藏,所以一直没说。”容谢思忖了一下,从最能引起人兴趣的地方开始说,“它是一口井,据说,井里的水很神奇,只要喝了它,没有灵根的小孩就会长出灵根,可以像其他天生有灵根的孩子那样修炼。”
“真的假的?”赵大江和灵珑都惊了。
“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拥有那口井的家族,收养了很多周围村子里的孩子,让他们喝井水,叫他们给家族里的少爷小姐做侍童,等到少爷小姐长大了,去各大宗门拜师修炼,这些侍童也能跟着他们一起去。”容谢顿了顿,道,“前不久,我见到了那家的少爷和侍童,确认了这些传言。”
“你是说——”赵大江不可置信地盯着容谢,灵珑更是捂住了嘴巴。
看到两人这样激烈的反应,容谢感觉驱使探宝队去调查这件事应该是稳了,他继续说下去:“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那家的少爷就是玄天一剑陆应麒,曾经服用过井水的侍童就是小枝。不过,这件事请你们还是不要外传,一来,我们没有切实的证据,二来,我也不想和玄天宗交恶,玄天宗对陆应麒的重视程度,你们应该也知道。”
“明白!”赵大江立刻道,“容道友你放心吧,我们也不想得罪玄天宗,将来还要在盛京做生意,犯不着和地头蛇过不去。”
“可是,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灵泉呢?怎么可能喝了以后就随随便便长出灵根……那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灵珑仍然处于震惊之中。
这话也是赵大江想问的。
两人齐齐看向容谢。
“这正是我想调查的,”容谢说道,“我怀疑那种灵泉可能是一种邪术,一种蛊……可以制造出普通人能修炼的假象,陆家收养的孩子里,可能有一些本来就有灵根,只是平民百姓根本没办法测出灵根,听说能修炼,就把孩子送到陆家了,陆家挑选出其中有灵根的孩子,假装喂他们泉水,说是泉水让他们长出灵根的。”
“嗯……”赵大江点头,思索,“这样确实合理一些,不过,邪术,蛊,是什么意思?”
容谢将陆家会远程控制侍童的事告诉两人,他简单说了小桠的事情,两人又是一脸震惊,不敢相信这种偏远的小地方,竟然还有这么令人发指的事。
“太过分了,这比主奴契约还过分啊……”灵珑的鼻子皱起来。
“怪不得陆应麒要调查这口井了……他是想斩断侍童和陆家的联系,不让侍童落在陆家的控制里吧,他能为了侍童反抗家族,倒是一条好汉。”赵大江分析道。
“……”容谢顿了顿,道,“不是陆应麒要调查,是我要调查,如果你们也想跟我一起,恐怕会有一点风险,这不是常规的探宝,可能最后也没有宝。”
两人沉默了。
片刻后,赵大江道:“什么探宝没有风险呢?”
“玄天一剑怎么这样,只顾自己修炼,连陪自己这么多年的侍童的死活都不管。”灵珑十分失望地说道。
容谢心想,不愧是自己看上的探宝队。
“这样说来,你们……同意接这一单了?”
“当然。”赵大江道,“这么有意义的一单,没回报我们也干了!”
“对,能解救那么多侍童,让他们摆脱被控制的人生,想一想就很快活!”灵珑握拳。
听到此,容谢展颜笑道:“那实在太好了……这一次探宝,我也加入,请两位多多关照。”
“咦,容大哥也去吗?”
“容道友也去?”
灵珑和赵大江异口同声问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两人都有些激动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容道友迟早有一天会加入我们探宝队。”赵大江拍着大腿,爽快地笑道。
“容大哥,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的!”灵珑挺了挺小身板。
“那倒也不用特别保护……”容谢无奈地笑了笑,“难道我看起来很弱吗?”
这句话说出来,赵大江和灵珑都没搭腔,话题很快转移到调查井任务的细节上——
作者有话说:冰冰也会跟上来的[狗头]
第103章 分两路
和探宝队确定下调查行程后, 容谢又见了陆应麒。
见陆应麒之前,容谢已经准备好了,如果陆应麒要阻拦他, 他就嗯嗯啊啊应付过去, 等他和探宝队一起把案子查清楚了, 找到陆家操纵侍童的方法,破坏掉他们的方法,割断陆家和侍童之间的联系,所有事都做好了, 再告诉陆应麒。
先斩后奏,等陆应麒知道了, 事情也成定局, 陆应麒想再发难,也于事无补,再者说, 他这样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真的会为了陆家失去操纵侍童的方法而发难吗?如果他真的连这个犊子也要护,他和陆家就是一丘之貉, 这样的人, 根本没有保全的价值,容谢也不介意跟他翻脸。
修界毕竟还是正派主持的修界,收养无辜的小孩,给他们下蛊, 操纵他们的人生, 本来就是邪修所为,陆应麒若是真敢阻拦他,他不介意把这桩丑事捅出来, 让所有相关的人身败名裂。
沈冰澌虽然身上有各种毛病,至少在正邪大事上是绝不含糊的,也正是因为有沈冰澌这样嫉恶如仇的挚友,容谢听到恶事,第一反应就是罪魁祸首必须被揪出来,受到正义的制裁。
怎么又想到沈冰澌了……
对了,刚知道陆家控制侍童的恶事时,容谢还想过要找沈冰澌来处理这件事,沈冰澌到处斩妖除魔,处理个蛊啊邪术啊,应该手到擒来。
谁知真的需要他的时候,他又不见了。
陆应麒出现在冲月台酒楼包厢门外时,容谢正在出神,门忽然开了,他才回过神。
陆应麒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这次,他没有带小枝。
容谢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陆应麒坐下来之后,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容道友,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我的家事。”
“……”容谢的心一沉。
陆应麒继续说道:“这件事,我会自己去处理。”
嗯?
容谢又抬起头来,看向陆应麒。
“陆师兄能自己处理,那是最好不过了,”容谢顿了顿,“不过,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就和你无关了。”陆应麒淡淡道,“容道友,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多了?上次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就说了许多冒犯的话,若不是看在小枝的份上,我可以当场翻脸,拒绝与你往来,甚至让你在玄天宗的势力范围内待不下去。你想过这种可能性么?”
“……”容谢就知道,十年前陆应麟都没能说动的亲兄弟,他怎么能凭着一个空口无凭的预言就说动了呢?敢情陆应麒不光要他闭嘴,还要威胁他,把他从蓝塬上赶走?
“陆道友,我当你学的是无情道,没想到只是对我这样的外人无情,对你的家族却是有情有义。”容谢还是没忍住,嘲了一嘴,他收拾收拾站起来,按原计划敷衍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插手这件事了,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陆道友好自为之吧。”
“慢着。”陆应麒道,“我看你并不服气,既然如此,我这趟回家去,你且跟我一道。”
“什么?”容谢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了会处理这件事,就会处理,不是说说而已。”陆应麒淡淡道,“而且,这件事,究竟是你道听途说,还是陆家真的有错,还没有个分辨,你也不会服气,若是你在外面乱说,惹出事端,对我对玄天宗也没有好处。”
容谢心想,不愧是修无情道的,这通分析,真是理性到了极点。
所以,他嘲了陆应麒一句,竟然还打开了另外一条门路,陆应麒主动提出,要带着他回去见证他是怎么解决这桩案子的,他也挺好奇,陆应麒会怎么解决。
如果真有这么好解决,十年前不是早就解决了?何必拖到今天?还是说,陆应麒的解决,和容谢理解的不一样?
带着这样的怀疑,容谢跟陆应麒约定了去陆家的时间。
“什么,玄天一剑要回去处理这件事了?”
容谢和陆应麒见完,立刻把这次见面的最新进展告诉赵队长和灵珑。
两人都很惊讶,如果陆应麒要亲自处理这件事,那就没他们什么事了,亏得他们刚刚动援了探宝队员,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惩恶扬善,解救无辜小孩。
“先不要想的太好,如果他能处理,十年前就处理了,”容谢摇头,“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行动。”
“如何……按原计划行动呢?”赵队长困惑。
“探宝队出行时,是否有飞行法器?”容谢问道。
“有,这当然有,我们有一架大型飞行法器,可以载着全部队员一起行动。”赵队长立刻答道。
容谢眼前一亮,没想到看起来野路子的散修探宝队,竟然还有这样的大家伙,他本来还在担心路上费时间怎么办,现在,最大的问题解决了。
“那太好了,是什么飞行法器呢?是否显眼呢?”容谢关切道。
“是……咳咳。”赵队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一条龙。”
“什么?!”容谢被震到了。
现在的散修探宝队,都可以骑龙出行了吗?
“噗——”灵珑笑喷了,“容大哥,你真的信了!”
容谢有些迷茫,不是龙吗,可是赵队长也不像是会随便开玩笑的人。
“是……一驾龙形的风筝,我也是机缘巧合得到了它,虽然外表古怪了点,但飞起来绝对没问题!”赵队长急忙解释道,“不过,容道友刚才问这飞行法器是否显眼……它实在太显眼了,只要飞起来,周围方圆百里的人都能注意到。”
一条巨大的龙形风筝,这确实很难不注意到。
“飞的速度有多快呢?从这里到陆家,大概要走一千二百多里路。”容谢问道。
之前他已经给过赵队长陆家的地图,赵队长大概估算过过去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那还好,”容谢松了口气,“我和陆应麒先去陆家,我们走了,你们再出发,我想办法拖慢陆应麒的飞行速度,我们先到了陆家,我看他怎么处理这件事,顺便调查陆家内部的情况,等他谈崩了,你们正好到,我们再里应外合,端掉那口井,逼着陆家家主放弃对侍童的控制。”
“这方法好!”赵队长一锤掌心。
“可是,容大哥你就要一个人行动了,”灵珑担心,“那也太危险了,身边都没有个人照应,那玄天一剑也不像什么好人。”
“是啊。”赵队长也忧心起来,“我看这计划不行,咱们还是一起行动吧。”
“陆应麒并不知道你们也会去,我看他护犊子得很,若是被他知道,我还带了一队人马去,指不定会怎么翻脸呢。”容谢将陆应麒威胁他要把他赶出蓝塬的事也说了。
“这……”
“但要等到他谈崩了,我们再重新组织人力出马,未免太滞后了一些,陆家也会有防备,最好是双管齐下。”容谢向两人分析了一番局势。
赵队长和灵珑听完,也承认容谢的计划更合理一些,成功率更高,可是……
“你们真的要这样看着我吗?”容谢无奈,“我好歹也是灵镜宗内门弟子,正经学过法术符咒的,陆家人说到底也不过是普通人,可能有几个身怀灵根的,但论法力,未必如我。陆应麒虽然厉害,他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总不好对我一个无辜见证人下手,何况在你们来之前,我也不打算和他们起冲突,根本没有什么风险可言。”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还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实在不放心的话,我这里备着两块传音玉佩,你们拿一块,我们随时保持联络。”容谢从随身锦囊里拿出两块传音玉佩。
从竹里巷送客出来的时候,容谢腰带上已经挂了三块传音玉佩,一块和沈燕的,一块和王慕的,还有一块和赵队长的,三块玉佩都有些分量,坠得他腰带往下沉。
容谢想,这传音玉佩着实有些不方便,如果能有多向联系的就好了,这样每人拿一块,想联络谁联络谁。
约定的时候到了,容谢再次清点手头的符咒,脑海里过了一遍各种情况的应对方法,从竹里巷的宅子里走出来,走向暮色中等在巷口的陆应麒。
陆应麒并没有叫马车,只是孤身一人等在那里,见容谢来了,便往巷子外走去。
容谢跟着他走了一段,他的步速特别快,有几次都要追不上了,容谢不得不小跑起来,两人穿过一条土路,走到青石大街和荒野的交界点,再往前,就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陆应麒终于停了下来。
“我们不坐马车么?”容谢时刻记得拖延时间这件事,“现在还在宗门天眼的范围内吧。”
“不坐。”陆应麒道,“我已经向宗门汇报,这段时间自由出入宗门地界。”
“……啊,这样。”
一道雪亮剑光划过,明晃晃的飞剑停留在两人面前,陆应麒向飞剑上跃去,稳稳站在剑锋上,向容谢伸出手。
“我尚未筑基,恐怕承受不了御剑飞行的速度。”容谢继续拖延时间,“以前沈冰澌都是把飞剑变大,我就可以坐在剑格上的玉饰里,像坐马车一样在天上飞。”
容谢夸张地形容着沈冰澌是怎么载着他出行的,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就是那种特别受不了旅途颠簸的体质,还有点恐高,如果踩着这么小一把剑在天上飞,我肯定会吐的,到时候吐在陆师兄身上就不好了。”
陆应麒眉头微皱,小枝就没有这个容谢这么多毛病,心里这样想,行动上还是把飞剑变大了些。
“只有这么大吗?”容谢有些嫌弃地看着一丈长的飞剑,“沈冰澌每次都会变得像一辆马车……不,一幢房子那么大,陆师兄的境界比他高,不会变不出来吧?”
“……”
第104章 迥相异
就在容谢以为陆应麒会不理睬他的挑衅, 或是说两句场面话应付过去的时候,陆应麒很认真地问了:
“果真?”
“可是那样一来,飞行时的阻力就会非常大, 需要耗费的灵力也会增多, 沈冰澌为什么要这么做?”
“即便是我, 这样把飞剑变大,像驾驭普通的飞行法器那样驾驭飞剑,也会耗费很多灵力,持续飞行三个昼夜就需要下来休息, 他竟然能把飞剑变成房子那般大?”
“沈冰澌的修为竟如此深不可测?”
“……”
这回轮到容谢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之前几次交谈中,陆应麒表现得都很理性, 不轻信于人, 还对容谢抱有一些敌意。
容谢以为这句挑拨的话,不会这么有效,没想到陆应麒真的信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 陆应麒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把飞剑变成各种形状的房子,有亭子, 有静室, 有谷仓,还有些他自创形状的房子,比如前面是尖角的三角形房子,据说这样的房子飞起来风的阻力会比较小。
容谢就在旁边看着, 直到陆应麒变出一座架设在飞剑剑身上的三角形房子, 变化结束了。
“这样行么?”陆应麒问。
“嗯……”容谢揉了揉鼻尖,挡住想笑的冲动,“行吧。”
陆应麒将飞剑降下来, 打开那座三角形房子的门:“容道友请。”
容谢往里一看,顿了顿。
这次真的不是他故意拖延时间。
“这……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也没有透气的窗户,黑黢黢的和关禁闭有什么区别?”容谢瞧着里面,皱起眉头。
“需要有那些东西么?”陆应麒不解,“打坐入定,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抱歉,我是灵镜宗弃徒,已经放弃修炼了,我只想舒舒服服坐着,想看风景的时候就看看风景,不想看的时候能躺下来睡觉。”容谢说着,从随身锦囊里变出被褥,抱在手上,“陆师兄变都变了,再给我变张软榻吧,铺的盖的,我都自己准备好了。”
“……”陆应麒一向淡漠的脸微微抽动,挥手给容谢变出了软榻和窗户,之后不再理睬他,负手走上飞剑。
容谢走进门去,把被褥放在软榻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了,不一会儿又站起来,把窗户推开,对前面负手而立的背影呼道:“陆师兄,这个窗户能不能变大一点?现在太小了,我看不到风景啊。”
“……”白光闪处,窗户又变大了一些,这下,容谢坐在软榻上也能看到外面的风景了。
“可以了,走吧师傅……陆师兄!”
飞剑平稳地升起来,向日落的方向飞去,容谢几乎感觉不到加速和波动,除了窗外的景色变化可以确认是飞起来了,体感几乎觉察不到。
虽然不想承认,但陆应麒对飞剑的控制力确实比沈冰澌强一些。
飞剑升至高空,飞入夜色,外面气温开始急速下降,风声也变得更加剧烈了。
容谢站起身,自己找出保暖和防御的灵符,往窗户和墙壁上贴了一圈,舒舒服服地躺进被子。
长风吹动剑身上站立的黑白袍玄天宗剑修,陆应麒微微侧过脸,向后看了一眼。
他略有意外,这个挑这挑那的容谢,竟然没再找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休息了。
窗户和墙上那些灵符,毕竟是贴在他飞剑幻化出来的房子里,他能清楚地辨别那些灵符,里面灌注着容谢的灵力,每一张灵符都很好地发挥了它的效果,制作灵符的人在这方面非常娴熟,一点都不像一个灵镜宗弃徒的手笔。
有了灵符的辅助,即便容谢修为不足,灵力低微,也可以做到许多筑基期修士才能做到的事。
这个容谢,一会儿表现得惫懒挑剔,令人厌烦,一会儿又熟练地拿出灵符,将自己保护得好好的。
实在看不穿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带着那些荒唐的预言来,又是为了什么。
陆应麒稍微思索了一下,想不通,他也不强求,驾驭飞剑,加速向清河县方向飞去。
忽然间,身后的窗户打开一条缝,有人用力地敲了敲窗棂。
“陆师兄——”容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裹挟在风里,不那么清楚,“能不能慢点?我快吐了!”
“陆师兄——我要吐你剑上了,你也不想我吐你剑上吧?”
“……”陆应麒冷若冰霜的脸庞微微抽动,将偷偷加上来的飞行速度又降回去,亏得他刚才还因为这个人熟练地使用灵符而暗中对他改观,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容谢分明还是那个惫懒多事的烦人精,不愧是沈冰澌那里出来的人,简直和沈冰澌就是天生一对,也不知道小枝为什么会对他青眼有加。
两日后。
陆应麒和容谢抵达清河陆家。
时间控制得正好,和容谢预计的一样,再慢一点,陆应麒就有可能发现追在后面的探宝队,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这样比探宝队早到一天,陆应麒不至于就立刻就和陆家进入正题,总会有接风洗尘、寒暄一下的时候,借着这个时机,容谢就可以四处转转,搜集信息。
等到探宝队到了,陆应麒也该和陆家谈那口井的事了,到时候容谢在旁边盯着,看看陆应麒究竟想怎么“解决”这件事,如果他解决了,那就不说了,如果他徇私,容谢就发动探宝队,替他把这件事解决了。
现在唯一的风险,就是陆应麒的人品,如果他是那种为了家族利益不顾一切的人,很有可能在知道容谢和探宝队的行动后,对他们不利……
容谢望着陆应麒收起飞剑时行云流水的动作,陷入沉思。
如果沈冰澌在这里就好了。
脑海中冒出这样的念头。
他摇摇头,将这念头甩出去。
沈冰澌在这里也没用,沈冰澌的修为不如陆应麒高,就算剑术比他高,遇到这种实力碾压的情况,还是没有什么胜算。
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只能见机行事。
陆家高高的围墙再次出现在容谢的视野中,容谢一边望着墙头,一边回想起上次走在这里的感受,迷宫般的布局,令人压抑的气氛……如非必要,他实在是不想一个人走进这种地方。
院墙转角处,两个陆家家丁已经等在那里,远远见到陆应麒和容谢过来,他们便深深下拜,一直保持身体折叠的姿势,直到陆应麒和容谢走到他们面前。
“恭迎大少爷回家!”
“恭迎大少爷回家!”
两人齐声呼道,陆应麒“嗯”了一声,他们才直起身子,道一声:“大少爷和容公子请随我们来。”
两个家丁在前面引路,转过围墙转角,容谢不由得一惊。
只见前面空地上,一直到陆家正门前,站了满满一地人,这些人里有陆家有头有脸的长辈,有家丁里颇有身份的管事,还有陆家年轻一辈子弟、他们的侍童,最后就是穿着统一服装的家丁。
陆应麒和容谢一出现,家丁们又齐声呼叫了一遍“恭迎大少爷回家”,两边树上的鸟雀都惊飞起来。
这排场,沈冰澌回家时都没有。
容谢不禁回想起上一次跟陆应麟一起回来,从边门进去,悄没声地拉到陆应麟的院子里,整个过程就没见到几个人,真是赤果果的差别待遇。
陆应麒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坦然地接受了这番热烈的欢迎。
家丁们呼叫完,前排的陆家长辈和管事迎了上来,对着陆应麒一阵嘘寒问暖,热情之态,倒是和普通人家没有什么区别。
“应麒啊,难得你回来一次,老太爷可太想你了,天天念叨着你,快随我们进去吧!”
“听说你这次闭关出来,在玄天宗大大出了风头,白长老还传信回来,说要多多招收我们陆家子弟,你可是给我们陆家长脸了哇!”
“是啊,这些小辈都以你为榜样……”
在众人的簇拥下,容谢也跟着陆应麒一起进了陆家大门,沿着一条规整的花园大道往正堂去,大道两边种着松柏,苍翠森森,地下清扫得干干净净,只有树根、台阶下还有些积雪。
容谢有些意外地看着这片开阔的院子,他还以为陆家全是一格一格的小院落,没想到还有这样漂亮的庭院。
再看看这些热情的陆家亲戚,他们对陆应麒的关怀不像作假,热忱的目光也是真的。
如果容谢只跟着陆应麒来过这一次,他会觉得陆家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大家族,他们偏居一隅,好不容易培养出这么一个在三大宗门也能排得上号的优秀子弟,自然是对他寄予无限希望,再热情也不为过。
可是,想到他们对待那些不成器的子弟是什么样的,再想到他们私底下改造了那么多别人家的孩子,把他们变成侍童,随意决定他们的生死,眼前这一幕其乐融融的景象就变得诡异起来。
容谢默不作声地跟在陆应麒身后,观察着一切。
众人簇拥着陆应麒和容谢走进正堂。
容谢感到眼前一暗,正堂很大,窗户上都挂着遮光的帘子,屋顶挑高,足有三四层楼那么高,整体环境幽暗,暗处角落里也侍立着许多家丁奴婢。
容谢跟着陆应麒一路走到最里面,抬头看到一幅山水人物画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两边主位上各坐一人,左边是个老态龙钟的长者,看起来神智有些不清楚了,右边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浓妆艳抹,嘴唇涂得很红,正倾身靠近老者,笑盈盈地跟他说什么。
一股浓烈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呛得容谢打了个喷嚏。
妇人抬起眼来,瞟了容谢一眼,笑道:“哟,这小哥倒是面善的很,是不是跟着应麟来过家里的那一个呀?”
第105章 假仁义
容谢抬起头, 看向主位上的妇人。
他没见过这个人,这个人却说他“面善”,看来, 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这个人就已经私下里见过他了。
容谢想到那个突然出现、不吭一声的老婆子, 陆应麟说,老婆子是家主派来偷偷观察他的,家主对陆家子弟的交游管得很严,这样看来, 那老婆子很有可能就是这妇人派来的。
妇人坐在老太爷身边,在老太爷沟通不便的情况下, 充当老太爷与其他人沟通的桥梁, 老太爷的意思,全由妇人来传达,这里面可以获得的权力就大了, 看陆家人对妇人毕恭毕敬的样子,恐怕实际掌权者就是这位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让容谢感到最惊讶的, 让他最惊讶的是, 这妇人的声音容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之意,就好像……他是个男人!
“这是玫夫人,”陆应麒的声音在容谢耳边响起, 他用的是传音入密, “是太爷的续弦,家里的事都是他在管。”
容谢强忍住问玫夫人是不是男人的冲动,向他行了个礼:“见过玫夫人, 夫人所言不错,我之前和陆应麟一起来过。”
“呵呵,小哥倒是好手段,和我家麒麟两位少爷都能交上朋友。”玫夫人笑道,言语间颇有些阴阳怪气,“他们二人不和已经有十多年了,家里想说和他们两人都不能,小哥却可以做到今天跟这个来,明天跟那个来,果然好手段,看来,我们这两位麒麟少爷,还得仰仗小哥在中间说和。”
“不敢。”容谢感觉到玫夫人的敌意,“我只是因缘巧合,和两位都认识罢了,算不上朋友,至于十年前的旧事,那更是与我无关,我没参与的事,我也不方便说什么。”
“呵,小哥倒是牙尖嘴利,”玫夫人笑容一沉,“未曾请教小哥尊姓大名,祖籍何处?”
“容谢,”容谢答道,他知道这些人早就把他调查清楚了,现在故弄玄虚说这些话,只不过看他不顺眼,想给他一个下马威罢了,“现住在盛京附近,户帖也在那边。”
“哦?我倒是听说,容小哥你是我们老邻居沈家收养的孩子,是那位鼎鼎大名的除魔剑圣沈冰澌的侍童?”玫夫人果然将容谢的情况抖了出来,“只是不知沈剑圣的侍童,为什么要来结交我们家麒麟少爷,要掺和进我们陆家的家事里呢?”
“玫夫人知道的比我自己知道的还多。”容谢笑了笑,“我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做了沈冰澌的侍童。”
“那有什么区别,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沈家的少爷吧?”玫夫人阴阳怪气地笑起来。
“那倒不至于,沈家除了少爷和侍童,还有普通人的。”容谢不以为意地说道。
玫夫人描得又黑又浓的眉头皱了皱,这一番交锋,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效果,正待再说,那边老太爷浑浊不清地咳嗽起来,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玫夫人眼中有厌恶之色一闪而过,很快又堆上满脸笑意,转过头去,凑到老太爷嘴边,听他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然后又凑到老太爷耳边:“知道啦,小玫这是关心麒少爷的朋友呢,不是无关的闲人。”
老太爷发话之后,玫夫人没再找容谢的事,满脸堆笑地把注意力转移到陆应麒身上。
容谢总算可以稍稍松口气,他跟这个男夫人说话就浑身不舒服。
相比于容谢,陆应麒倒是没有露出丝毫嫌弃之色,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应对玫夫人热情似火的关怀,两人对答了几句,玫夫人开始安排下人去陆应麒院子里伺候,顺便把容谢安排到远离陆应麒院子的客房去。
容谢是无所谓的,他离陆应麒越远,私下行动也就越方便,他已经观察过了,陆家留在本宅的这些人都是没有修为在身的普通人,那老太爷倒是有点修为,但也濒临枯竭,这玫夫人也有修为,只是没有筑基,看他衰老的样子,顶多还有炼气三四层的功力,容谢现在还是鼎盛期,有逼近炼气十层的修为,就算正面对上,也一点不虚。
谁知,陆应麒却不是这么计划的。
“玫夫人不必安排,我们不在这里住,事情问清楚了就回去。”陆应麒说道。
陆应麒这话一出,陆家人和容谢都惊了。
千里迢迢回来,竟然连住都不住,不是,这和预计的不一样啊。
“应麒啊,你怎么这么快就走?”
“十年才回来一趟,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各房还盼着你到那边去,见一见,聊一聊……”
“还有那些小的,都在外面候着呢,就想听你说说玄天宗的事,唉,你可不能走!”
陆家人立时将陆应麒团团围住,容谢也在外围暗暗为陆家人加油。
陆应麒似乎有些为难。
陆家人更加热切地想要把陆应麒留下来。
陆应麒却沉下脸来,一道缄口诀放出,陆家人纷纷的议论戛然而止,大家都像被夹子夹住了嘴巴一样,大眼瞪小眼却无能为力。
“我回来只为了这一桩事,提前也告知过各位,”陆应麒说道,“若是诸位想要寒暄叙旧,可以另寻他日,这次我没有这样的计划。”
陆家人没法反对,只能干瞪着眼看着。
容谢在旁边暗暗失望,没想到亲戚都没能把陆应麒留下,不愧是无情道的大能,回家也能不留一宿就走,看来,他得想个法子把陆应麒拖到明天探宝队到达才行。
陆应麒分开众亲戚,注视着老太爷,片刻后,他把目光移向玫夫人:“玫夫人,我回来,就是为了侍童这件事,请你放弃对侍童的控制。”
陆应麒开门见山,直接说出诉求,将在场的陆家人都震了一震,他们立刻发出“唔唔嗯嗯”的声音,想发表意见,可是嘴巴被缄口诀封住了,无法说话。
容谢也吃了一惊,没想到陆应麒会这样直接说出来,他立刻看向玫夫人和老太爷。
老太爷还是那副神志不清的样子,半张着嘴巴,靠坐在椅子里,对陆应麒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玫夫人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原来是这件事,你写信回来问也就罢了,何必千里迢迢跑回来问,信里,我们也可以说得更清楚透彻些,何必当面伤了和气。”
“……”陆应麒注视着玫夫人,“信,我写过,但没有用。”
“你写过?哦,对了,老身忘了,那封信是在很久以前写的吧?那时候老身还不曾主事,回信,应该是老太爷回的。老太爷的回信想必解释得比我清楚,麒少爷何必再来此一问呢?”
容谢在旁边听得暗暗心惊,陆应麒竟然就这件事给家里写过信?这么重要的事,陆应麒竟然跟小枝都没说,小枝还以为陆应麒对侍童之事一点都不了解,现在看来,陆应麒了解的恐怕不比小枝少。
如果写过信,事情就能说得通了,陆应麒并非是冷血的见死不救,而是他已经知道小桠没救了,不认为陆应麟的任何作为能救小桠,所以拒绝了陆应麟……
只是,给家里写信询问侍童之事,得到答复之事,陆应麒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小枝都没告诉,所以才会让陆应麟误认为他见死不救。
陆应麒曾经在容谢心中留下的一些固有印象,暗暗地松动了。
“我是收到了回信,我认可信上的回复,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已在玄天宗立住脚跟,陆家子弟到玄天宗来,我自有办法关照他们,不需要家里再给他们培养侍童了。”陆应麒沉声道。
玫夫人听到这话,浓黑的眉头一跳,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大少爷,你现在是白长老眼前的红人,可是,你一个人,也不可能照应整个陆家的子弟啊,就算你能照应,还有去别家宗门的陆家子弟呢?你再有本事,也没办法把手伸到鎏金宗和灵镜宗去啊。”
“那就和其他世家一样,招收有灵根的孩子来做侍童,而不是掠夺别人家的孩子改造成侍童。”陆应麒道。
“大少爷,我们陆家可不能跟那些世家大族比,我们也就是偏居一隅的小家族,多亏了这口灵泉井,才让我们在培养侍童方面有了超过世家大族的优势,若是放弃这项优势,我们陆家哪里还能培养出你这样优秀的无情道剑修?”
玫夫人也是振振有词,说出一大篇话来,听起来句句都是为陆家着想,暗中也在点陆应麒,若不是改造出来的侍童,陆应麒也不会爬升到今天的位置。
“那也该让他们和家人相认,切断他们身上的控制,给他们走或是留的选择。”陆应麒说道。
陆应麒的话虽然不多,却句句在点上,时至此刻,容谢有些相信他是真的准备来解决问题的。
“麒少爷,你是心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对家里来说有什么样的影响?我们陆家,本就是小门小户,哪有财力精力去替人家白白培养一些修炼的胚子,等他们长大了,再送他们自由地走?就算善心堂也没有这么慷慨的吧。”
玫夫人笑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不屑,他看向陆应麒,仿佛看向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
“再者说,那些孩子本就是没人要的,他们家人把他们送来,难道不知道他们会面对什么吗?还是把他们送来了,那就是不想要了,不想要的孩子,扔在外面也是冻死饿死,我们捡回来,悉心培养,明明是功德一件,大少爷却不让我们再做这样的功德了!”
“大少爷可知道,因为大少爷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十里八乡,有多少孩子会无声无息地死掉,死在尿盆了,水沟里,山坳里……那些孩子的家人本来还能有个念想,现在却连念想都不能有了,大少爷这样做,真的是为了积德行善吗?还是为了自己心里舒服呢?”
陆应麒闭了闭眼,似乎无言以对。
玫夫人刚才说到激动时,走到陆应麒面前,一边挥舞手中的帕子,一边滔滔不绝地说,这会儿看到陆应麒没话说了,他才心满意足地转身。
正要回到主位时,身后忽然传来另外一个清和的声音:
“既然如此,将他们当做正经侍童培养也好,何必教他们双修之术呢?”
“贵府培养的究竟是侍童,还是别的什么,我也不太清楚,陆应麟公子向我讲述过小桠的事,小桠似乎很早就会这种事了,他打小在陆家长大,想必也没有别的机会了解双修,更不会在陆应麟修炼遇到瓶颈时,提议与他双修,小桠为什么会这些,想必玫夫人是很清楚的?”
玫夫人面色一沉,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第106章 装凶悍
“好啊, 没想到,陆应麟连这个都告诉你了。”玫夫人冷笑一声。
容谢心想,倒不完全是陆应麟告诉他的, 陆应麟只说了个大概, 真正告诉他的人是小枝, 只是,小枝现在仍在陆家的控制之中,他不能把小枝供出来,只能先拿陆应麟和小桠当挡箭牌, 若是这件事妥善处理了,应该也是陆应麟和小桠心中所愿。
“可是, 那又如何, 灾荒之年,那些孩子本该死的,那些家里把他们送来, 就是任凭我们养活了,我们怎样养活,他们都没有意见, 容小哥又是站在哪一边提意见?”玫夫人脸上堆起阴阳怪气的假笑, “我们陆家养孩子,用珍贵的灵泉给孩子开灵根,堆资源教他们修炼,索取一点回报又怎么了呢?比起那些大户人家, 什么也不给, 就放小丫头在少爷公子跟前伺候,教少爷公子知人事的,我们好歹给人换了命, 让他们半只脚踏进修仙界了。陆家不是做慈善的,不可能只付出,不求回报吧。”
容谢叹了口气,他本来就没指望凭几句话说得陆家主事的人幡然醒悟,愿意放弃改造孩子做侍童这桩残酷的营生,他只是没想到,玫夫人会说得如此无耻,连面子都不装一下了。
“这样说来,草菅人命也可以用一句‘陆家培养过他’‘陆家不是做慈善的’来搪塞过去了?小桠的死,就是活该了?据我所致,贵府的侍童也不是只有小桠一个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吧?”
容谢犀利指出,这一回,他也没有什么顾忌了,反正说服不了玫夫人,那就不妨把矛盾扯得再大些,让陆应麒彻底见识玫夫人的嘴脸,说不定就同意和他站在一边,支持他派出探宝队来解决这件事了呢。
“你!”玫夫人面色一变,“小桠那是自取灭亡,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当然,夫人你是不会承认小桠的死是你们做的了,毕竟你们没有直接动手,可是那又如何,你们做手脚之前难道就没有预知到小桠会灵力衰竭么?就算你们不知道,小桠死后,你们也没有吸取教训,还在继续经营这桩改造孩子的生意,明知故犯,故意作案也算证据充足了吧?”
容谢一点也不给玫夫人反击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玫夫人,其实你们可以坦率点的,你们改造孩子培养侍童的行径,实在和慈善扯不上半点关系,那些邪魔外道,抓普通人去炼傀儡也不过如此了。你们培养出的侍童,既要帮着少爷公子知人事,又要双修给少爷公子提供灵力,又要奉献自己的生命给你们当棋子、要挟少爷公子听话,这样活着,真的算活着吗?”
正堂里的陆家人都瞪圆了眼睛,没想到会有人这样直接扯下他们的遮羞布,赤果果地指出他们培养侍童的真相,他们登时又惊又怒,恨不能立刻涌上去,堵住容谢的嘴。
却有一股无形之力隔在容谢周围,让他们无法靠近,只能隔着一段扑腾,再加上缄口诀的作用,让他们只能嗯嗯唔唔地叫唤,看起来滑稽不已。
容谢感觉到陆应麒出手护住他,心想,这件事至少成了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