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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谢觉得继续让他放飞下去,迟早要出事情,便问道:“沈冰澌要闭关三年五载,也是您猜测的么?”

“这倒不是,只是他们带进去那些灵符丹药,就是按照长期闭关的分量准备的,选的又是拜仙台上的静室,明显是不要人打扰的。”云峰长老在这方面倒是很权威。

“原来如此……”悬在头顶的大石头还是落了下来,容谢最不希望发生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沈冰澌的石化症还是发作了,虽然延迟了两天,把容谢送回来才发作的,可是发作的严重程度不下于以往任何一次。

这一次,他是打算把自己关在拜仙台的静室里,过个三年五载,再出来面对世界。

送走云峰长老后,容谢告诉三个小的,庄主闭关去了,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

三个小的第一反应是欢呼,没有大庄主在上面压着,山庄的气氛就很轻松,这无异于放长假。

接着,他们注意到容谢的脸色,互相戳戳胳膊肘,收起笑容。

“容哥,你……是不是还有急事找庄主?要不然我们去拜仙台求求情,在那个静室外面跟庄主说一声吧?”

“是啊,只是说句话,应该没问题吧。”

三小天真的话语,让容谢无奈失笑:“拜仙台的静室哪有那么容易靠近,拜仙台周围有灵镜宗最强的结界,别说靠近说话了,就是上都上不去。”

“喔……”

“那怎么办?”

那怎么办?

如果是以前,容谢会选择等。

沈冰澌毕竟是正值上升期的修士,闭关修炼太正常了,从他晋身高阶弟子开始,三不五时就会闭关,长则一年半载,短则两三个月,闭关一般都是为了解决一些修炼上的问题,或是冲击更上一层境界,是每个修真者都会经历的。

为了方便沈冰澌闭关修炼,他们当初一拿到涣雪山庄的布局图,就首先规划了两个静室用来闭关,在那之后,沈冰澌就不用去主峰闭关了,小问题都可以直接在涣雪山庄解决,容谢还会在他出关的时候,为他做上一桌热乎乎的庆功宴。

……

如果是两个月以前,容谢也会等,毕竟沈冰澌要做的都是大事,他,都是琐屑小事,只要沈冰澌修炼得顺利,他等一等也无所谓的。

可是现在,容谢不想等了。

在知道注定会分道扬镳的结果之后,容谢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等,去浪费在别人身上,他想尽快安顿好新房子,开始新生活。

身份文书的事,既然沈冰澌无法出面,他就自己去拿,他现在灵力充沛,正面对上沈家庄任何一个人都不怵的,如果沈家人作妖,他就来硬的。

不过,沈家人贼精溜滑得很,在行动之前,还是要做好周密的计划才行。

这般想着,容谢将三个小的叫到一起,仔细询问了他们现在沈家庄的情况。

三个小的知无不言,只是,他们能接触到的信息不多,只能说个大概,至于族谱、户帖一类关系重大的文书是谁在掌管,他们也不知道。

“无妨,我再问问别人。”

容谢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人选。

迎宾镇客栈,中午人来人往的时候,二楼雅间,王慕吊着两只腿,跟小二点菜,点完一桌菜,他回过头来,笑嘻嘻:“容哥哥,这些菜都好吃,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师傅的手艺了。点多了一点,吃不完的还可以打包回去慢慢吃。”

两个月没见,王慕好像又长大了一点,身体抽条,显得又瘦又高,皮肤黝黑,远远跑过来,就像只树林里窜出来的野猴子。

“你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一点,这些都是你的。”容谢笑道。

王慕心愿得遂,喜笑颜开:“多谢容哥哥!”

菜一道道上来,王慕看得目不暇接,手里拿着筷子,不知道该先夹哪个好,便向小二讨了个空碗,将菜都拨在一起,拌着饭吃的津津有味。

吃到实在吃不下了,王慕打了个饱嗝,端起汤又喝了两口,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多谢容哥哥!上次容哥哥叫我打探像涣雪山庄一样的宅子,我打探到了一些……”

“先不忙说那个,”容谢手指摩挲茶杯,“你可知道沈家庄上那些人的户帖文书都是谁在管理?”

“这谁不知道啊,就在沈二伯房里,书房朝东那个窗户下面的柜子里!”王慕得意洋洋地说道,接着,他警惕起来,“容哥哥问这个干什么?难道……”——

作者有话说:留给冰冰闭关的时间不多了。[狗头]

第56章 跑路了

“难道容哥哥也想拿户帖文书出去偷偷成亲吗?”

说完这话, 王慕便嘿嘿笑起来。

容谢一怔,问道:“拿户帖文书出去成亲,是什么意思?”

“呃……”这回轮到王慕语塞, “容哥哥, 你别当真, 我是在说玩笑话啦,庄子上那些哥儿姐儿,若是在外面有看对眼的,大家就会说, 得防着他们偷户帖文书出去成亲。”

容谢倒没有当真,他只是想到他小时候在沈家庄也听过类似的话, 不过,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户帖文书是什么东西,只是听了一耳朵便过去了。

现在想来,成亲还真是一项重要的迁居仪式:或是从一家迁出来, 迁进另一家,或是自己开门立户,组建新的家庭。成亲所需要的身份文书, 恰好是容谢在外置办产业需要的那些。

如果……

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容谢脑海。

“不错, 我正在发愁此事。”容谢转动茶杯,煞有介事地说道,“我确实打算另立门户了,成不成亲倒另说, 只是希望有个体面的身份, 好打消对方的顾虑。”

“咦?”王慕立刻坐直了身体,两眼放光地望着容谢,“容哥哥真打算偷户帖文书出去成亲啊?呸呸!我是说, 容哥哥真有心仪之人啦?是哪家姐姐这么有福气?”

容谢不语,只是一味摩挲茶杯。

“哦~怪不得呢!怪不得容哥哥让我另寻一处涣雪山庄似的大宅院,我就说,放着涣雪山庄不住,干嘛另寻一处?原来容哥哥是做着找婚房的准备呢!”

容谢一句话没说,王慕已经给他脑补齐全了。

“呵,什么心仪的对象,还八字没有一撇呢。”容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身份文书都拿不出来,就别想了。”

王慕刚刚得知这么大一个新闻,内心还在激动中,虽然和他没什么大关系,但他就是那种听到身边人八卦就会兴奋的体质。

“那可不行,一定要拿出来……能拿出来的。”王慕忽然抬起头,很有信心地说道。

“怎么拿出来?”容谢问。

“直说,你就直说,容哥哥,说句不好听的,你不知道沈家人有多希望你早点成亲,这样涣雪山庄管家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没了你碍事,他们才好塞自己人进来——呃,这些都是我妈说的,不是我说的。”王慕嘴快,一不小心把有的没的都秃噜出来,赶紧往回拉一拉。

容谢想听的就是这个,一点不生气,继续装着迟疑的样子,半信半疑地说:“果真如此么?如果我说拿着身份文书出去成亲,他们就不会为难我?”

“当然!我敢打包票!容哥哥你尽管去,他们一定积极配合。”王慕把胸脯拍的邦邦响。

王慕的反馈和容谢想的差不多,不过,这个计划还是太过大胆了,要执行起来,可能会有很多漏洞。

比如,沈家那些人一定会问,和谁成亲,家住哪里,怎么认识的,如果他一句话不说,沈家人肯定会怀疑,一怀疑,他们就会搞小动作,到时候别拿文书不成,反倒惹出别的事端。

“这桩事,我还得再考虑考虑,你先不要同别人说,尤其是你娘。”容谢说道。

“容哥哥放心,我保证不说!”王慕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一顿饭吃完,两人都感到心满意足,王慕吃饱了肚子、听到了八卦,容谢打开了思路、想到了新主意。

回到山庄后,容谢神色如常,心中却开始反复打磨这个计划。

这个计划最大的漏洞还是在容谢那个不存在的“对象”上,为了把这个人编得圆,编得像,容谢甚至在纸上画了人像,根据人像去想,“她”是什么地方的人,“她”的出身是什么样的,“她”说话是什么样的,两个人是怎么一见如故的,又会因为什么样的事争执……想到最后,容谢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形象。

直到有一天,方仁济收拾屋子的时候,捡到容谢团成一团的画像,问他这是不是庄主的姐妹,容谢终于知道这个他创造出来的意中人究竟哪里不对劲了。

“……”

人的想象都是基于现实的,假中掺真才能显得真。容谢这样安慰自己。

经过一段时间的绸缪,容谢觉得计划上的漏洞堵得差不多了,该进入执行阶段了。

他先将三个小的叫到一起,问他们最近有没有收到沈家寄来的信。

三个小的摇头。

容谢稍稍有些意外,他还以为那天跟王慕谈过之后,很快就能收到沈家寄来的打探消息的信,没想到竟然没有。

王慕令人意外地做到了守口如瓶。

……

其实,容谢还挺希望王慕能往外透点风声的。

接着,容谢告诉三个小的,他要回沈家一趟,这期间山庄的事务还是交给他们打理,不用担心他,他只是去拿个东西,很快就回来。

“容哥真的不用我们跟着吗?”沈燕问。

容谢确实考虑过带上沈燕,但这个计划,知情者越少越好。

“不用。”容谢说道。

不过,容谢还是买了一对新的传音玉佩,一块交给沈燕,教会他使用方法,以便在他外出的时候随时联络。

安顿好家里的事,容谢再次来到迎宾镇上,把王慕叫出来吃饭。

“王慕,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如果你能办到,我就引荐你进涣雪山庄,如何?”容谢不疾不徐地说道。

“真的?!”王慕坐起来,两只细胳膊扒在桌面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容谢,“容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不管什么事,上刀山下油锅,我王慕都干了!”

容谢点头:“也没有那么夸张,就是之前我跟你说的,我打算回一趟沈家,把我的身份文书拿出来,我需要沈家人配合,让我顺利迁出沈家。如果他们配合,就不需要你做什么了,如果他们不配合,你就把身份文书偷出来,我再想办法。”

“这容易!容哥哥,放心吧,偷文书这事包在我身上,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刻行动。”

容谢要的就是这个保障。

“不过……”王慕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真到了偷文书那一步,沈家人肯定容不下我了,到时候,容哥哥你可一定要捞我啊……留在涣雪山庄,是真的吗?”

“当然。”容谢也没打算骗王慕,“虽然你大字不识,符咒也不会写,灵力测试……还没测过,但你为人机灵,擅长随机应变,若是能帮我完成这件事,证明你有胜过其他侍童的优势,我引荐你也有充分的理由。”

至于沈冰澌收不收……那也是三五年之后的事了,容谢就来个先斩后奏,把王慕弄进来,等沈冰澌出关一看,嘿,管家一个变四个,怎么看也是他赚了,容谢也没有要求他说谢谢。

王慕听到容谢说的前半截,脸都垮下来了,忽然听他话锋一转,点出他的优势,王慕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容哥哥,你放心,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甩开膀子干。”

容谢点点头,向王慕说明进一步的计划。

三日后,容谢雇了一辆马车,带着王慕上路了。

半个月后,他们抵达位于河阳县偏远小镇的沈家庄。

与此同时,灵镜宗主峰,拜仙台上。

静室门开。

一老一青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后。

这两人,正是灵镜宗宗主薛保山和年轻一辈翘楚沈冰澌。

若是云峰长老在此,一定会被惊掉下巴,本来预估三五年才出来的人,这才过了一个多月就出关了。

“既然镜宫有任务,我也就不多留你了。”薛老宗主绷着一张脸,沉声说道。

“嗯。”沈冰澌亦是面色凝重,一副冷淡厌世的模样。

“不过,有句话,作为师叔,我还是要提醒你。”薛老宗主道,“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执行任务,还是早些通知镜宫,让他们另选贤能,再上无上仙山,找你师父禀明情况吧。”

“……”沈冰澌沉默片刻,“多谢宗主师叔挂怀,不过,我的状态,没有人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应付得来。”

薛老宗主深深皱眉,想说什么,终是长叹一声。

沈冰澌确实道心动摇了。

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以前他刚接触无情道的时候,还常常被师父严苛的训练弄得道心崩溃,不都挺过来了么。

如果他从头到尾都不会动摇,那他早就飞升了,还用得着一个境界一个境界地修炼?

是,这一次他道心动摇的程度看起来格外严重,但那也是有原因的,在道心动摇的第一时间,他没有及时入定处理,而是耽误了两天,导致杂念越生越多,到了薛宗主帮他调理的时候,已经堆积如山,不免产生一些反噬,在薛宗主眼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这样的问题,便觉得很严重了。

但其实也没有什么,一切尽在掌控之中,耽误的那两天也是因为南岛太远了,如果是个近一点的地方,便不会出这样的意外。

经过一个月的闭关调理,沈冰澌的状态已经恢复如常,清晰、冷静、心如止水,他不会再被任何事情左右情绪,执行镜宫任务也是小菜一碟。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沈冰澌仅仅花了一天时间,就斩杀掉千年巨蟒修炼成的大妖,刷新了近几年来最快速完成任务的记录。

他返回镜宫复了命,出来之后,习惯性地御剑回了涣雪山庄。

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站在容谢的卧房门口。

夜色很深了,容谢应该已经歇下了,窗户里漆黑一片,多半睡着了吧。

沈冰澌在门前站了许久,终于伸手推门——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57章 陆公子

轰——

浩荡灵识如潮水般铺开, 瞬间从后院涌到前院,将涣雪山庄里里外外涤荡一遍。

前院侍童房里,沈燕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匆匆穿上外衣, 向外面跑去。龙少野和方仁济也一脸懵逼地坐起来, 刚才强大的灵识像滔天巨浪,将他们从睡梦中拍醒,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快,前院中传来沈燕和一个熟悉声音的对答。

“人呢?”那人问。

“……不知庄主问的是谁?”沈燕的气势明显被压住了, 但他并没有被压倒,强撑着反问道。

“还能有谁。”那人冷冷道。

“若庄主问的是容管事, 请恕小人也不知道容管事去哪里了。”沈燕的声音有些发闷。

“燕子疯了!”

龙少野和方仁济趴在窗户后面, 从窗纸上刚戳出来的小洞往外看。

龙少野听到沈燕的回答,急了。

“容管事明明就是去沈家庄了,怎么说不知道!”

龙少野已经压着嗓子在说, 他自以为只有旁边的方仁济能听见,谁知,话音未落, 庭院中站着的两人之一便回过头来。

沈冰澌的目光穿过夜色, 直奔龙少野而来。

龙少野只觉心神一震,下意识向窗户侧面躲去,然而,下一刻, 他的后领子被人拎起来, 整个人从床上拖下来,一直拖到地上。

沈冰澌不知何时进了侍童房,站在大通铺前的地板上, 龙少野就是被他抓到了脚前,惊惧之下,半天爬不起来。

“庄、庄主。”龙少野仰起头,看到沈冰澌黑云压顶一般出现在自己正上方,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说,容谢去哪了?”沈冰澌的声音里仿佛淬着寒冰。

“我、我……”龙少野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把什么都说了,“容哥去了沈家……他、他说要拿个东西,很快就会、就会回来……”

沈冰澌微微眯起眼睛。

“什么时候走的?”

“半、半个月前……”

沈冰澌又问了两句,龙少野都摇头不知。

骤然间,勒住龙少野胸口的力量撤去了,他又能呼吸了,只是两腿还无法着力,软瘫在地上。

沈冰澌跨过他的身体,大步向外间走去,倏然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门槛外的夜色中。

“……”

沈冰澌走后,沈燕进来扶起龙少野,方仁济也从床上下来,拿着条手帕给他擦脸。

“燕子,我真没用。”龙少野的声音里带上几分哭腔,“大庄主太可怕了,我跟本控制不住自己,就什么都说了……不会给容哥惹上麻烦吧?”

“没事的,”沈燕安抚龙少野,“大庄主毕竟是元婴修士,我们扛不住他的灵压也是正常,若不是你引走了他,我也会说出容哥去向,现在当务之急,是快点告诉容哥大庄主去找他了。”

“对,对……”龙少野稍稍松了口气。

沈燕从怀里取出传音玉佩,按照容谢教他的法子发送联络请求,玉佩浮在半空,忽闪了一会儿绿光。

很快,那边接通了,温和的声音传来:“沈燕?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燕将沈冰澌出关,发现容谢不在山庄,逼问他们容谢去向的事说了一遍。

“沈冰澌出关了?”容谢意外。

“是……容哥,他可能很快就会去找你,”沈燕顿了顿,“……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

“那倒不会,他若是过来,事情反而好解决。”容谢淡定地说。

听到容谢这话,三个小的才松了口气。

“你们放心吧,不会有什么影响的,我已经到沈家了,一切进展顺利,明天早上去衙门盖了章,事情就差不多办完了……”

容谢说到一半,那边似乎有人叫他,容谢笑着应了,回转来又叮嘱沈燕他们夏秋多雨,日间晒了衣服别忘了收,其他事情等他回来再说。

结束了传音,沈燕拍一拍龙少野的肩膀,龙少野彻底踏实下来。

“不过,燕子,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庄主一开始问你的时候,你好像在故意顶撞他?”龙少野想起这茬,有些困惑地看向沈燕。

“嗯……我只是不喜欢他那副什么时候都自以为是的样子。”沈燕道。

“嘘——嘘嘘嘘!”龙少野立刻扑上来捂沈燕的嘴巴,“燕子,你疯了,这话可不兴说!”

千里之外,河阳县,沈氏庄园。

容谢放下传音玉佩,向客房外走去。

客房外门廊上,一名身着墨竹锦衣,气质出众、身材高挑的翩翩公子正等在那里。

那公子手执一折扇,扇上题着一个“陆”字,徐徐扇动,慢悠悠地等着,见容谢出来,合起折扇,向他拱了拱手。

“容师弟,恕我冒昧,你方才在忙吗?”

“是山庄里有点事,现在已经解决了。”容谢笑道,“陆公子,那就请吧。”

“容师弟请。”陆姓公子作了个“请”的手势,耐心等着容谢先走,自己才不疾不徐地跟上去。

容谢来到沈家庄才过了一天,日间见到沈老太爷、沈二伯他们,出来又见了一圈沈家各房亲戚,喝茶、微笑、聊沈冰澌,几乎没停过,脸都僵了,感觉十年份的应酬、走亲戚,都集中在这一天做完了。

不过,事情进展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就像预想中那样,本来对容谢没个好脸色的沈家人,听说他有可能要成亲、建立家庭了,立刻变得积极起来,恨不能立刻打听出另一半是谁,把俩人打包打包送入洞房,还难得大方地提出在沈家庄摆酒,表示沈家人就是容谢的自家人,不管容谢是入赘还是另立门户,沈家人都会成为他最坚强的后盾。

当然,这话能信才有鬼,容谢以多年和沈家人周旋的丰富经验来看,这话的真实意思是赘出去的下人泼出去的水,干干净净地走人才是真,不要指望沈家人能接收这些累赘,容谢已经以养子身份上了户帖就不说了,容谢那个脸都不好意思露的新媳妇还有他们未来的小累赘都别想上老沈家的族谱。

这正合容谢的意。

容谢便顺水推舟地提出,他要迁出沈家,另立门户。

刚听到这话,沈家人还恍惚了一下,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尤其是沈老太爷和沈二伯,连连问身边的丫鬟小厮刚才容谢究竟说了什么,会不会是他们听差了——怎么可能有人位列高贵的沈家户帖中,却想要把自己的名字从上面抹掉呢?

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之气从沈老太爷和沈二伯胸中升起,他们感到自己的尊严被大大地冒犯了,虽然容谢只是平和地提出了一个合理的请求,为了和他那位脸都不好意思露的新媳妇成亲,他必须把自己的身份从沈家的户籍上迁走,但他平和的态度、没有一丝遗憾、懊恼、感伤的语气,还是深深伤害了沈家人的自尊,以至于他们开始怀疑,容谢迁户,真的、只是、为了成亲吗?

会不会有别的阴谋?

在沈家人的眼中,容谢绝不是一个纯良的老实人,俗话说三岁看老,容谢小时候就已经表现出工于心计的特质,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先一步扒上了年幼无知的二公子,充分施展他蛊惑人心的手段,把二公子的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本来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将来准备上奴籍的下等奴婢,没想到竟然给他混到二公子为他出头,搅破天也要给他上沈家的户帖,以外姓养子的身份留下来。后来更是在灵镜宗的试灵石上测出了三种灵根,一跃成为灵镜宗内门弟子,身份达到了沈家正经少爷小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回顾过去,可以预见未来。在沈家人看来,容谢不会做赔本生意,他这么积极地推动迁出户籍的事,肯定能从中得到巨大的好处,至少是要大过位列高贵的沈家户帖之中的好处,这样的好处恐怕不多,沈家人猜不到是什么,但他们也不想轻易放过容谢,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偿所愿。

于是,从容谢正式提出迁户开始,沈家人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不再急着拿出文书,推动流程,而是坐下来,喝着茶,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去打探,容谢的那个不好意思露脸的新媳妇究竟是什么人。

本来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就算是陷入僵局了,容谢面临的只有两种选择,一是继续聊他编出来的那位出身偏远世家的傲气大小姐,但多说多错,二是给暗中行动的王慕下命令,走计划二。

没想到这个时候,一个计划外的人物突然登场,给容谢带来了强有力的外援。

这个人就是清河陆家的陆应麟。

也就是等在容谢房门外的那位手执“陆”字折扇的翩翩公子。

清河陆家与河阳沈家祖上是旧交,以前两家曾一起从北方逃难过来,共同定居在清河上游,后来沈家迁居到河阳,两家便很少来往了。

虽然少来往,沈陆两家还是互相认可的,而这个陆应麟,更是陆家年轻一辈的翘楚,沈家人提起来也要赞叹几句的。

陆应麟有修真之才,却生性活泛,不喜拘束,很早就从玄天宗内门退出来,转到鎏金宗做生意,后来又和人一起经营元宝拍卖行,如今已经坐到拍卖行很高的位置。

这一次陆应麟到灵镜宗办事,顺便访问了一位潜在大客户,就是容谢。

好巧不巧,两人一对行程,陆应麟正好也要回老家一趟,和容谢同路,两人便把饭局改了,改成一道回老家,路上再聊拍卖的事。

聊着聊着,陆应麟也就知道了容谢要另立门户,迎娶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神秘大小姐的事。

当时陆应麟只是随口问了几句,似乎对业务无关的事不大关心。

谁承想到了沈家,沈家人邀请他一并参加的茶会上,听着沈家人话锋一转,对容谢那位神秘对象连连发问时,陆应麟不疾不徐地应了一句:

“哦,那位千金大小姐,我也有所耳闻,原来她心仪之人竟是容师弟,真是佳偶天成。”

陆应麟说出这句时,容谢心脏猛跳了一下,忍不住向他看去。

他不知道陆应麟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忽然给他作起证来。

关键的关键,这个神秘大小姐并不是真正存在的人,万一陆应麟理解中的那位千金大小姐和容谢之前的描述有冲突怎么办?

然而,陆应麟之后的应对,却让容谢意识到,自己的操心完全是多余。

陆应麟话语间虚虚实实,煞有介事,就连沈家人都挑不出毛病,容谢在旁边听着,也一度产生错觉,好像这个千金大小姐真的存在似的。

这一下,有第三方作证,由不得沈家人不相信了。

“依我看,容师弟能有个好去处,于沈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沈家地处偏远,照应不上——我们陆家也吃过这样的亏,在外有个可靠的朋友互相照应,就更加可贵了,容师弟立住了脚,对沈剑圣来说就像有了第二个可以避风的港湾……老太爷,沈二伯,你们看晚辈说的对不对?”

末了,陆应麟一番周全的话,把沈家人最后一点疑虑也去了,当即答应容谢,第二天就拿着他需要的身份文书去衙门做迁移。

容谢本以为过不去的僵局,就这样化解了。

虽然陆应麟可能只是为了生意顺利推进,帮了容谢一把,但容谢心中却十分感激,思量着找个机会好好谢谢陆应麟。

只是,就他观察下来,陆应麟好像什么都不缺,送礼都不知道送什么,请他吃顿饭又显得太轻飘飘了。

容谢正在苦恼之际,陆应麟说沈家几个少爷小姐在花园里饮酒赏月,畅谈修界大事,问容谢要不要去,容谢本来一概谢绝此等活动,想到可以多了解陆应麟一点,便答应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花园走去——

作者有话说:小修了一下错别字,结尾展开了一点剧情,和上一版没啥大区别。

第58章 花园中

“今天的事, 真是谢谢你了。”容谢一边走,一边向陆应麟道谢。

“哦?什么事值得容师弟特地道谢?”陆应麟摇了摇折扇,诧异地问道。

“是……帮我说话那件事, 陆公子并没有见过那位千金小姐吧。”容谢说道。

陆应麟笑而不语。

“改日回了灵镜宗, 我做东, 请陆公子在迎宾镇酒楼吃饭,还请陆公子赏脸。”容谢一时间想不到什么更好的主意,只能先把饭约上。

陆应麟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顺口一句话罢了。何况, 要想见过某个人,得先有那个人存在吧?”

容谢一愣, 立刻明白过来, 陆应麟原来已经猜到,并没有一个和容谢相好的千金大小姐存在。

“陆公子说笑了。”容谢不想就此事多说。

陆应麟笑着瞥了容谢一眼,面露了然之色, 也不再说这个话题。

说话间,两人走进沈家花园,这片花园是沈家显达之后重新修葺的, 极尽雕琢之能事, 先在不大的花园中间挖了个小池塘,又把池塘边的地面都用青砖铺了,池边建了一座小小的四角亭,四角亭边种满鲜艳的绣球花, 仔细一看, 就会发现那些花是用绒布攒的假花,在夜色的遮掩下倒不甚显眼。

此刻,沈家各房的小姐少爷都聚集在四角亭周围, 从地上的酒坛里倒了酒,一边喝酒,一边大声说笑。

“啊,年轻人。年轻真好。”陆应麟感叹道,向容谢作了个“请”的手势。

容谢倒是宁可陆应麟先走,他对这些年轻人实在没有什么话可说。

容谢率先迈步走近四角亭,那些喝酒说话的小姐少爷们纷纷回过头来,看见容谢时先是眼前一亮,接着神色间显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来。

这样的表情,容谢倒是见多了,他们父母那辈脸上见得更多,容谢只是笑着点点头,算是将这一圈人见过了。

这一圈年轻的少爷小姐,并没有一个是容谢认得的,算算年纪,他们应该比他小了一辈,他们的父母才是他的同辈人。

修真界的人往往感受不到岁月的流逝,灵镜宗内门这种地方更是如此,周围大多是筑基成功的内门弟子,岁月在他们脸上一丝不显,何况还有闭关修炼这个杀时间的利器。

自打进了涣雪山庄,日子过得安逸了,更加感觉不到人间风霜,容谢对于年龄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并没有特别的实感。

如今回到沈氏庄园,才发现同辈人的儿女都长成亭亭玉立的少爷小姐了,这种反差感比见到同辈人的冲击还要大。

如果没有遇到沈冰澌,或许他也会早早娶妻生子,他的孩子也有这么大了……这着实有些可怕。

陆应麟观察着容谢的脸色,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他从地上拿起酒坛,向旁边看酒碟的少爷讨了两只酒碟,用灵力定在空中,给容谢和自己分别满上。

“容师弟,咱们来晚了,理应赔上一碟。”陆应麟将酒碟送到容谢手中,冲他眨眼,“可别让年轻人看扁了。”

陆应麟是个极会活跃气氛的人,他这么一说,方才拘束的气氛便一扫而空,年轻的少爷小姐们一起起哄,要这个“陆叔叔”罚上十碟。

陆应麟本就是个酒场生意人,喝酒跟喝水似的,哪里会怕这些小年轻喝的甜水,仰头就干了三碟,少爷小姐们见状,起哄声一声比一声大。

容谢在旁边端着酒碟,感觉自己上了贼船,他就不应该跟陆应麟一起来。

陆应麟干完三碟,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连连推拒,脚下还踉跄了一步,摆手笑道:“不行了,不行了,叔叔年事已高,不能喝这么多,放过叔叔这一遭行吗?”

那些少爷小姐见状,笑得不行,非拉着他再喝,倒是把容谢忘到了一边。

容谢暗中松了口气,将酒碟一转,假装端起来喝了,顺势在袖子里一番操作,将酒水倒进身后的花坛里。

他放下酒碟,全当自己完成了罚酒一碟的任务,正要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忽然被陆应麟按住肩膀。

“这样吧,你们非要我喝,那我就替你们这个容叔叔喝了剩下两碟,如何?”陆应麟笑道,不等容谢答应,他就先一步拿过容谢的酒碟,叫人满上,在众少爷小姐的起哄声中,连干两碟,之后身子一歪,撞在容谢身上。

容谢微微皱起眉头,心里有些许别扭,但想到陆应麟是出入酒场的生意人,大概不会太在意一些细节,反正陆应麟用过的酒碟,他是不会再用了。

但是,才喝了五碟就醉到他身上,这也有点过分了吧。

容谢不喜欢和人近距离接触,正待推开陆应麟,却被陆应麟拽了拽袖子,低沉的声音传进他耳朵:“走,扶我到假山那边去。”

容谢瞅了一眼假山,那里倒是没人,不过,就这么把陆应麟扶过去,这些少爷小姐能放人?

下一刻,陆应麟就“醒转”过来,笑着跟那些少爷小姐告饶,连连说不能喝了,一上来就喝这么多,上头,得到旁边去歇一会儿。

“等叔叔歇口气,再给你们讲合欢教和玄天宗的恩怨情仇啊——”陆应麟故意装作说话不利索的样子,一边笑着打哈哈,一边推容谢,让他快走。

听到陆应麟有这么劲爆的八卦,那些年轻的少爷小姐怎么遭得住,自然是放他走了,一个清醒的老江湖肯定比彻底醉过去的有趣得多。

就这样,容谢“扶着”陆应麟成功撤退到假山旁边,一到假山阴影处,陆应麟便挺起身子,没事儿人一样寻了个台阶坐下。

容谢心里那点膈应,随着陆应麟老练的操作,又化为无形,他站在旁边,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台阶上面的廊下长椅坐了。

陆应麟将折扇插在后领子里,手臂搭在腿上,一条腿蜷曲,一条腿伸直,大喇喇地坐着,望着四角亭热闹的年轻人们,面露向往之色,他禁不住又拍了一下膝头:“年轻真好啊。”

容谢不知道该怎么答话,他觉得眼下正是时机,可以跟陆应麟聊聊他的喜好,好送上恰当的回礼,把这段人情还了。

“对了,”陆应麟撑着膝盖转过身来,笑瞅着容谢,“容师弟,你不擅长喝酒吧?”

“嗯……我喝的不多。”容谢道。

“怪不得,刚才酒都倒我鞋里了。”陆应麟笑道。

陆应麟冷不丁来这一句,容谢顿时脸上一热,不会吧,他明明倒进花坛里了啊!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早知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就不叫你来了。”陆应麟笑了起来,又转回身去,望着四角亭。

“……”容谢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间,他灵光一闪,“陆公子,你很喜欢喝酒吗?”

“是啊,怎么,你要送我酒吗?”陆应麟笑道,“我可是很有品味的,非美酒不收。”

“这是自然。”

“好!我等着。”

容谢找到了方向,觉得也没有必要在这里耽误陆应麟喝酒了,他还有点在意沈燕的汇报,正要起身告辞,忽然听陆应麟说道:“你真的舍得离开涣雪山庄么?”

容谢一怔。

其实这一路上,两人结伴而行,虽然是各乘各的马车,前进速度也各有不同,但中间休息的时候,还是会在一起闲聊,陆应麟不多打听容谢的私事,却也知道他是沈冰澌身边的人、涣雪山庄的管家,容谢这样变卖财产、迁出户口,陆应麟不难猜到,他是要离开涣雪山庄了,而且,是主动离开,而不是为了什么成亲之类的借口。

“我虽然很少来灵镜宗这边,却也听说过涣雪山庄的传闻,沈冰澌和你是很好的朋友吧?”没等到容谢的回答,陆应麟继续说下去。

“……”容谢沉默了,虽然陆应麟帮他很多,但他和沈冰澌的事,他还没释然到能拿出来跟随便什么人闲聊的地步。

“沈冰澌年少成名,盛名在外,他能一直带着你,说明他很珍惜和你之间的感情。”陆应麟叹道。

就在容谢以为,陆应麟要劝他珍惜这段友谊的时候,陆应麟话锋一转,“你一定很好,才让他这么珍惜,可惜,你还是要走了,和他相处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容谢听到此处,喉咙发紧,一股被说中心事的恼火令他从廊下长椅上站起来,手指紧攥着袖口:“陆公子,请你自重,不要胡乱揣测我和沈冰澌之间的关系。”

陆应麟也跟着站了起来,收起散漫的态度,向容谢连连拱手:“抱歉,抱歉……是我冒昧了。”

容谢感觉到四角亭中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他也不想和陆应麟闹得不欢而散,便缓了语气说道:“陆公子,你怕是喝醉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可能是我喝醉了吧,就让我趁着酒劲再说一句,”陆应麟叹道,“容师弟,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可怕,你不用害怕,你这样优秀的人,走到哪里都会有你一方天地的。”

“……”

容谢心中一空,他没想到,陆应麟竟然会跟他说这样的话,陆应麟其实是想鼓励他吗?是看出了他的紧张,所以才想着法子宽慰他吗?可是,陆应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已经超出业务范围了吧?

容谢正在发愣时,夜空中忽然划过一道灿然金光,如流星坠落,轰然冲击地面,整个沈氏庄园都震动起来。

“诶呀妈呀!”“砰!”“咕咚!”

园子里乱成一团,四角亭里的小姐少爷们摔得东倒西歪,碗碟酒坛打了一地,惊叫声、跑动声不绝于耳。

“地龙翻身,地龙翻身了!”

“快找空地趴下!”

在一众乱嚷嚷的人中,也有稍微见过世面的,叫道:“什么地龙翻身,是飞剑,那是飞剑啊!”

“二公子回来了!”

第59章 冤枉啊

什么拿东西, 根本就是放屁!

沈家人有什么好东西让容谢千里迢迢去拿,一听就是陷阱,容谢傻乎乎就去了, 那不是送上门给人磋磨吗。

沈冰澌听到这个理由时, 立刻急了。

他召出胜邪剑, 向河阳县沈家庄方向飞去。

刚飞过灵镜宗主峰,就被一道青光截住,沈冰澌定睛一看:“云峰长老?”

“哟,我没看错吧, 这不是沈剑圣吗。”云峰长老还在记恨他闭关时一句话不说,黑着脸就过去了那件事, 阴阳怪气道。

“……云峰长老, 我还要赶路,有什么事改日再聊。”沈冰澌起剑要走。

云峰长老使了个法诀,把沈冰澌从飞剑上薅下来:“别走, 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回山庄了吗?”

“回了!”沈冰澌挣脱云峰长老的拉扯,正要走,忽然意识到什么, “问这个干嘛?”

“你那小友找我来着。”云峰长老思索道, “是一个月,还是半个月前来着……”

“他找你干什么?”沈冰澌停下来,紧盯着云峰长老。

“那不是找你找不到吗,就找我了, 我告诉他, 你起码要闭关个三年五载的……”云峰长老捋了捋胡须,发现沈冰澌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你说是不是三年五载, 三年五载都少了,你和薛保山那架势就是准备在里面冲击分神境……”

话音未落,金光蹿出,沈冰澌已经没影了。

“啧。”云峰长老摇头,“急躁。现在无情道的修士都这么情绪化了吗?”

沈冰澌御剑冲破夜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沈家庄。

即便以最快的速度在飞了,到沈家庄的客观距离却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黑暗的夜空,沈冰澌越是脑补越是暴躁。

半个时辰后,飞剑如流星般坠向地面,“轰”地砸在沈氏庄园门前那条大街上,石板路砸了个大坑,碎石尘土一阵乱飞,还好夜里路上无人,只是守门的两个门子吓得坐倒在地,口中乱呼爹娘。

沈冰澌提剑从烟尘中走出,一脚踹开沈氏庄园大门,径直走进正堂。

正堂中,沈二伯正监督着下人清点户帖文书,沈大管家在旁边碎碎念。

“二老爷,咱们真要给那姓容的整理户帖文书吗?就这么眼睁睁地遂了他的愿?”

沈二伯瞥一眼沈大管家,颇为不痛快地掏了掏耳朵:“要不然呢?老太爷的决定,谁能否了去?要不然你去跟老太爷说说?”

“那谁敢啊,”沈大管家赔笑道,“我这不是,不想姓容的这么容易就迁出去吗?迁进来的时候也没给咱们什么好处,白占了咱们一个名额这么久,现在要走便走了,总得把这么些年咱们替他缴纳的人头税,保管文书的保管费交一交吧。”

沈二伯一思量,好像也是:“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该要多少呢?”

沈大管家捋了捋颔下短须,想到涣雪山庄的种种奢华,想到容谢一个人管理这个肥缺这么久、不知摸了多少油水,心中便生出无边的嫉妒:“三千两,不,五千两!起码五千两银子!”

沈二伯一听,吓了一跳:“你疯了,五千两银子?够把咱们沈家庄买下来好几趟了!”

“二老爷,你是没去过涣雪山庄,不知道他们都过着什么日子,就姓容的在咱们二公子身上刮下来的钱,五千两都说少了——”

沈大管家话音未落,正堂的门窗轰然洞开,凛冽的夜风灌入室内,将书案上的纸页吹到空中。

“诶诶!怎么回事?这谁关的门窗,怎么风一吹就开了!”

沈二伯骂到一半,忽然顿住,看向门前。

沈大管家更是一开始就像看鬼一样看着门前,刚才还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委顿了,暗中悄悄挪向沈二伯身后。

门槛外,狂风吹起来人的衣袂发梢,刚刚从极寒的地方过来,头发上、衣服上还结着碎冰渣,随着行动簌簌落下,来人脸色更是阴寒至极,像是刚从冰湖里捞出来的千年玄冰,隐隐透着一层青气,长时间在寒风里飞行,运足夜视能力的眼睛,此时更是爆出许多血丝,猛一看仿佛地狱来的恶鬼,双目通红地盯着堂上二人。

“冰、冰澌?”沈二伯试探着叫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沈冰澌大踏步走向书案,手往空里一伸,空中乱飞的户帖文书就到了他手中,他一边走一边看,走到书案前时已看完了,往桌面上“啪”地一按。

在他手指缝间,隐约可见容谢的名字。

“怎么也不叫人通传一声……”

沈二伯还在叨叨,沈冰澌却打断了他的话:“容谢在哪儿?”

“冰澌,你……”沈二伯有些不爽了,“怎么跟二伯说话呢?”

“容谢在哪儿?”沈冰澌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他一向不屑于对普通人使用灵力威胁,可是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灵压一开,沈二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容哥儿在西边客房休息呢。”沈大管家背后直冒冷汗,硬着头皮说道。

沈冰澌听到想要的答案,却没有走,他掀起眼皮,看向沈大管家。

沈大管家心口一缩,感到一股无形巨力将他从沈二伯身后扯出来,双脚离地,不由自主跌向沈冰澌,他挣扎起来,却被沈冰澌一把拧住前襟,拖到面前。

“五千两银子,嗯?”沈冰澌靠近沈大管家,“大管家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二公子,老奴、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啊!”沈大管家感到衣领收紧,快要喘不上气,连连哀声求饶。

“不是这个意思?”沈冰澌冷笑道,“你不会不知道五千两银子是多少钱吧?把他卖了他都拿不出来。倒是你们,用什么好东西要挟他回来呢?让我看看,怎么他连我的话都不听,却听你们的话呢?”

说着,沈冰澌将户帖文书举到沈大管家面前,“念念。”

沈大管家勒得直吐舌头,哪里还敢违抗沈冰澌的意思,照着念了起来:“户帖,河阳县沈家庄沈氏……”

沈冰澌听了两句,“嘭”地将户帖文书往桌案上一砸,连带着桌边站着的沈二伯都震了一震,朝后坐倒在太师椅里。

“就是这个吧,你们想到的新主意?把容谢从沈家户帖上除名?想保住姓名,就要给你们五千两银子?”

屋内一片死寂。

沈大管家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地看向沈冰澌,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沈二伯也给弄懵了:“冰澌,你是不是搞错了……”

“哼,我搞错?我亲耳听见你们谋划算计容谢,难道我的耳朵还能有错?”沈冰澌冷笑一声,“二伯,我现在不跟你计较,但若是被我查出来,在老太爷面前撺掇的人是你,我也不会顾忌什么长幼尊卑,你们欺压容谢,就是欺压到我头上,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冰澌啊,真不是我们的意思,迁出户帖这事是容——”

然而沈冰澌已经懒得听他们的废话了,一把揪住沈大管家的衣领,拖着他往外走:“这人我先带走,若是容谢完好无损,也就罢了,若是容谢擦破一点油皮,我就卸他一条腿长长记性。二伯,你也好自为之吧。”

说着,沈冰澌拖着沈大管家走了,留下沈二伯目瞪口呆。

沈冰澌多年未曾回过沈家庄,一时间竟有些认不出路,幸而路上全是乱跑的小厮,他叫了一个小厮带路,来到西客房门前,客房里黑灯瞎火的,明显不是有人的样子。

沈冰澌抬手将沈大管家扔在门上,叫他去叫门。

沈大管家这时候已经吓得三魂飞了七魄,想站起来也站不起来,就瘫着身子在那里挠门,连连叫“容哥儿”,心中只想着一件事,容谢可千万要给他做主。

沈大管家在沈家稳坐管家之位这么多年,只有他构陷别人,没有别人冤枉他,他还是头一次受这么大冤枉,心里头的酸水儿快把五脏六腑都给蚀了,想张嘴辩解竟然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容哥儿,冤枉啊!”沈大管家一边抹泪一边挠门,“容哥儿,我可没赶你走啊!我冤枉啊!”

然而这样朴实的喊冤,并没有引起沈冰澌的注意,他直接铺开灵识,在整个沈氏庄园范围内搜寻容谢。

很快,他在花园中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容谢,容谢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的筑基修士。

沈冰澌松了口气,从灵力状态来看,容谢应该是没有受到什么损伤,他快步向花园走去,身影一闪,消失在西客房通往花园的长廊中。

再一次现身,沈冰澌已在花园中,他大步向假山边那抹白色身影走去:“容儿,你没事吧!”

容谢的脸上似乎有些苦恼之色,但气血充足,灵力充沛,不像是受欺负的样子。

看到容谢安然无恙,沈冰澌才彻底放下心,但想到正堂里听到的话,想到他闭关修炼的时候,沈老太爷竟然都被撺掇着要赶容谢出沈家,心中的暴怒就难以平息。

他一把拉住容谢的手,紧紧攥在手里:“容儿,我们走。”

这一拽,却没拽动。

沈冰澌意外地回过头,看向容谢。

挚友脸上仍然是那样苦恼无奈的神色:“去哪儿?”

“回家。”沈冰澌说,“回涣雪山庄,没有人能赶你走,以后沈家人再找你的麻烦,你一概不要理。”

容谢的眉宇微微松开,目光中透出如梦似幻的神情:“真的?我还能回涣雪山庄?”

沈冰澌听到这话,先是感到非常不解,接着,他意识到什么,南岛种种闪过脑海,他的神情变得僵硬,紧握着容谢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容谢垂下眼眸,将手从沈冰澌手中抽出。

下一刻,沈冰澌又捉住他的手,重新攥住:“能回。”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只要你放弃那蠢念头,我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60章 蠢念头

放弃那……蠢念头吗?

可是他未曾修习过无情道, 不知道怎样“放弃”某个念头,不能像沈冰澌一样,石化一段时间, 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回来。

容谢抬起左手, 放在沈冰澌的手背上。

沈冰澌抬眼看他。

容谢按着他的手背, 再一次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

沈冰澌刚刚露出些喜色,就凝固在脸上。

“其实,这次不是沈家人找我,是我主动找他们。”容谢轻声道, “我想把身份迁出去,另立门户。”

“什么?”沈冰澌没理解容谢在说什么, “迁出去?迁到哪儿?”

“蓝塬。”容谢道。

“迁到蓝塬干什么?”沈冰澌反应过来, “你打算在那买宅子了?我们不是说过一段时间筑基了再说吗?”

“……是我决定迁到蓝塬去。”容谢强调,“是我,不是我们。”

“你, 和我们,有什么差别?”沈冰澌急躁起来,他发现今天的容谢怪怪的, 他说什么他都听不懂, 今天发生的事也很奇怪,他以为自己是来救容谢的,没想到容谢压根不需要被救,好好地站在这里和人聊天。

和……人聊天?

沈冰澌转过头去, 像是头一次发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一样, 瞪向一直在旁边站着,一言不发的陌生筑基修士。

沈冰澌确认自己没见过这个人,他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沈家花园里, 还和容谢相谈甚欢。

他们……甚至一起喝了酒?!

沈冰澌甚至不用调动五识六感,就能闻到这人身上冲天的酒臭气,不过,让他惊讶地不是这个,而是一向不怎么喝酒的容谢,身上竟然也有淡淡的酒气。

两个人喝的是一种酒,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在来的路上参加了不同的应酬,而是一起,在沈家花园里喝的酒……沈冰澌稍稍侧过头,余光扫到四角亭中东倒西歪的酒坛,还有一个个呆鹅似的抻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的小屁孩,所有证据串在一起,事情的原委如在目前。

不等沈冰澌发问,陆应麟摸了摸鼻子,笑道:“沈剑圣,久仰。”

沈冰澌的眉毛挑了一下。

“在下鎏金宗陆应麟。”陆应麟手握折扇,作抱拳状,向沈冰澌行了个江湖礼,“清河陆家人,这次回来,恰好与容师弟同路,便想着也来沈家走动走动,联络联络祖上情谊。”

“祖上情谊还要你来联络?”沈冰澌冷哼一声。

容谢微微皱眉。

“行了,联络够了,你可以走了。”沈冰澌向门口偏转下巴。

“他是我……”容谢正要为陆应麟说话,陆应麟却先一步笑道:“沈剑圣有所不知,我现在正在代理容师弟的一部分事务,恐怕还不能走远,不过,眼下回避一下还是应当的。”

陆应麟转过头,向容谢道:“容师弟,我先回客房了,有什么事再来找我。”

“劳烦陆公子了。”容谢有些抱歉地说。

陆应麟分别向两人笑着点点头,不疾不徐地走开,走到四角亭时,还摇着扇子招呼那些呆立的沈家子弟跟他一起走,那些沈家子弟明明都是第一天见他,却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呼啦一下就跟着他走了。

花园里只剩下容谢和沈冰澌二人。

“这个陆应麟倒是识趣。”沈冰澌难得对围着容谢转的人有这么好的评价,“你有什么事务给他代理?该不会是蓝塬上的宅子吧?”

沈冰澌已经把陆应麟等同于蓝塬牙行的牙人。

“……”容谢没说话,沈冰澌回过头来看他,结果看到一张冷脸。

“陆公子帮了我许多,而且,他也没有碍到你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能跟他好好说话?”容谢不快道。

沈冰澌自知无理,干脆地承认了:“是我不对,我不该没问清楚就跟人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慢待了你的房牙子,若是将来价格谈不拢,多出来的钱我来出。”

若是以往,沈冰澌这样一哄,容谢也就回转过来了。

可是这次,容谢却仍然拿着那副冷淡的脸色说话。

“……他不是我的房牙子。”容谢道,“他是元宝拍卖行的司理。”

“元宝拍卖行?鎏金宗的元宝拍卖行?”沈冰澌意外,“你在那里又有什么事务要代理了?”

“我想把手头的东西理一理,看能卖上什么价钱,好去找合适的房子。”容谢说道。

沈冰澌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一直以来,沈冰澌都没想过一种可能——容谢真的要离开他。

不是吵架气跑了,不是迷路走失了,不是被坏人抓走了,而是心平气和地整理家当,购置新房,捡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从涣雪山庄里搬出去。

沈冰澌仿佛听到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为什么??”沈冰澌双手攥住容谢的肩膀,因为过于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容谢皱眉,肩膀上的骨头仿佛要错位一般的疼,他忍不住轻声吸气。

“因为,我做不到。”他说。

沈冰澌短暂地迷茫了一下:“什么做不到?”

“做不到放弃那蠢念头。”容谢抬起头,疼痛让他的肩膀有些木了,他定定地望着沈冰澌的眼睛,毫无退缩。

“什么蠢念头……”沈冰澌怒到一半,忽然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没声了。

只要你放弃那蠢念头,我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做不到放弃那蠢念头。

沈冰澌像被什么蜇伤了一样,快速缩回手,脚下也随之退开半步,他愕然望着容谢,想说什么,终是偏开目光,不再与容谢对视。

“为什么做不到?”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说,“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好端端的……”

容谢凝视着沈冰澌。

“可以,可以做到。”沈冰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无情道入门心法,断念,对付这种突然出现的杂念最为有效,回去我便教你断念……”

“冰澌,没用的。”容谢道。

“为什么没用?没试过怎么知道没用?”沈冰澌猛地抬起头,恼火地望着容谢。

“因为……我不想修无情道啊。”容谢叹气。

令沈冰澌意外的,容谢竟然在笑,虽然眼神伤感,语气无奈,但他的神情,分明是在笑,笑容里还有一种沈冰澌弄不懂的东西。

沈冰澌心中那股燥气又升起来了,他能感觉到,有一些东西正在失去控制,如果他不立刻采取措施,他的挚友就会离开他,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好啊,那你去吧。”沈冰澌冷笑道,“你想去哪儿就去吧,反正你已经决定了,我也改变不了你的心意,涣雪山庄也留不住你,你想去哪儿就去,蓝塬也好,盛京也罢,你就拿我库里的天材地宝拍个好价钱,买个大宅子,三千两,五千两,还不够的话,把光电白兰也卖了,反正你也不打算筑基,留着它也没什么用。”

沈冰澌说了一句,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可是,一旦说了第一句,后面的话便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明明是要留人的话,说出口却变成了赶人,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却一句一句化作刀子往人心窝里捅,说到最后,沈冰澌竟带上几分自暴自弃,撂下负气的狠话,声音也发了抖。

一片死寂。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沈冰澌抬起头,发现容谢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他,像是很惊讶,又像是很悲伤。

“你不希望我卖光电白兰……”容谢喃喃。

“你真的卖了光电白兰?”沈冰澌问。

两人几乎同时张口,同一时间说出了类似的话,话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情绪,话语和情绪绞缠混杂在一起,难以分得清彼此,然而其中的含义,却像乱麻中射出的箭,一下子就射中了目标。

他们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知道了,自己的意思被对方所接收,在心念交换的这一刻,有些事情回不去了,就像射出去的箭不会再回头。

沈冰澌向后退了一步,像第一天认识容谢一样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化作一道金光向空中射去,巨大的光弧划破天际,走的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花园重新恢复安静,四角亭边防风灯兀自照亮一片空地,假山暗影里传来似有若无的呜咽声,好像受伤的小兽在强忍伤痛,如果不这么做,它就会被残酷的命运击倒,再也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容谢从暗影中走出来,衣服上的褶皱和脸上的灰迹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并没有注意那些,他失魂落魄地往前走着,走过四角亭,穿过长廊,一直走到西客房。

他准确找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门走了进去,拴上门栓,径直走到床边,倒了下去。

过不多时,门上传来敲门声。

礼貌地敲了几下,听到里面没有回音,便不再敲了。

陆应麟的影子从窗纸前走过,消失在他的客房那边。

翌日一早,容谢洗漱梳洗停当,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长衫,腰间系一条冰蓝腰带,发间亦系着同色发带,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没有什么不妥,只是眉眼间稍微肿了些,还有肩膀隐隐作痛。

他用水灵敷了一会,再看,不那么明显了,便起身往外走。

今天的事情还有很多,没功夫去想东想西,还得打点起十分精神去应付沈家那些人,不要阵前出幺蛾子。

容谢一推开门,就看见外面站了一地人,把他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竟是沈二伯带着沈大管家,还有一群小厮,正捧着户帖文书以及迁户需要的各种帖表,一声不吭地等在门前。

见容谢出来了,沈二伯清了清嗓子,带着沈大管家走上来。

“容哥儿啊,这些就是办理迁户需要的所有纸质文书了,等会儿沈管家带着这些小厮陪你一起去,你不用操心,只管他叫他和衙门老爷接洽。”

沈大管家也跟着哼哼哈哈地了一阵,看他的脸色,竟比容谢还要糟糕几分。

“多谢二伯。”容谢向沈二伯行了个礼,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这么积极地配合起来了,但有老太爷的亲口命令,想来他们也不会办的太离谱。早点去早点了事。

“还有啊,容哥儿,不知道你是怎么跟冰澌说的,他好像误以为是我们逼你迁出去,昨天晚上大闹了一场,你可得跟他解释清楚。”沈二伯又颤巍巍地补充道,不住看容谢脸色。

“……”听到沈冰澌的名字,容谢心头又是一缩,“我已经向他解释清楚了,二伯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沈二伯拍胸口,沈大管家也敢喘气了。

说话间,隔壁客房的门开了,装束一新的陆应麟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地的人,他倒没有很意外,不疾不徐地走上来,跟容谢打了个招呼。

“陆公子。”容谢微微欠身。

“容师弟安好。”陆应麟的目光自他脸上扫过,在眉眼间稍稍停留,而后不着痕迹地转开去。

“这不是巧了吗,今日我也有些事要去衙门一趟,不知沈老爷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也搭上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