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立门户
说是搭便车, 其实陆应麟也有自己的车。
沈家人自然没有什么不同意。
陆应麟叫小厮准备马车,回过身来,请容谢与他共乘一车。
容谢想到反正目的地都一样, 坐谁的车都一样, 正好他也有事跟陆应麟说。
“陆公子,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上了车,容谢便说道。
陆应麟有些诧异,笑道:“我还以为要先劝几句,看来, 你是想清楚了?”
“嗯,我想了想, 光电白兰还是不能卖。”容谢道。
陆应麟眉梢微挑, 叹了口气:“看来,你还是没想清楚。”
容谢没力气兜圈子,直接说道:“考虑到沈冰澌的感情, 我也不能卖,但是不卖,也不行, 所以我想, 先抵押在元宝拍卖行,以后我有钱了,再赎出来。”
“抵押的价格,可没有拍卖的一半。”陆应麟提醒容谢, “而且抵押也不是无限期的, 若是你在约定的期限里没有赎回,活当还是会变成死当。”
“……我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个,能否给我一个抵押时间和价格的报价呢?”容谢问道。
陆应麟满脸不赞同的神色, 但谈到生意,他还是摆出了专业的态度,现场给容谢计算了元宝拍卖行的抵押时间和对应价格。
“那就选赎回周期最长的这一种吧。”容谢说道,“我也需要一些时间去筹钱,时间越长越好。”
“时间越长,能给的价格越低,最长的三年,你确定你能在三年内弄到这么多钱?你买房子还需要钱,日用花销更是每天都在跑,三年过去,不赔钱就不错了。”
容谢知道陆应麟说得没错,可是……
“就算有个念想吧。”容谢垂下头。
陆应麟收起算账的纸笔,态度上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既然你这么决定了,我回头出正式的价目给你,典当程序还是要走元宝拍卖行的柜台,盛京有柜台,到时候我来接洽。”
“多谢陆公子。”容谢说着,笑了一下,“还是应该称呼陆司理?”
陆应麟有些无奈:“你叫陆师兄我也没意见,只是,明明可以拿更多钱,却选择赔本买卖,恕我实在无法赞同。”
“这样我心里能轻松一点。”容谢说道,他掀开车帘,往外看去,乡间小道已变成了通往城镇的大道。
陆应麟摇头。
中午前,一行人到了县衙。
容谢还是头一次进人间的衙门办事,见识到了一重一重的门槛,一道一道的手续,若是没有一点关系,不是本地乡绅望族,不知道要跑多少回才能拿到一个结果。
还好,沈家人在当地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再加上陆应麟这个隔壁清河陆氏的人撑场面,容谢的身份文书很快批下来了,他拿到崭新盖章的一沓文书,清点后小心的装进袋子里,收进随身锦囊。
“容谢是谁,”那办事的书吏叫道,“过来一下!”
容谢忙走上前,那书吏看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又看一眼,容谢怀疑是不是自己脸上有脏东西,却听陆应麟在旁边笑道:“老爷,这位是修仙的道长,已然有些修为了,可保容颜不老。”
书吏恍然,态度顿时客气不少:“原来是得道的仙长。”
之后的介绍也耐心了许多:身份文书这些资料,盖完官印就返还给他,让他自己收好,新的户帖要在京城那边去办,还得上户部的册子,比较麻烦,县衙这边自有跑腿的官差去送信,去一趟也要个把月的,再加上户部的流程,等容谢的户帖造出来也得半年了,容谢也不用急着过去。
在这之前,若是牵扯到过路、进城、买卖之类的事情,就把身份文书拿出来给对方看,也有同样的效力。
“原来如此,多谢老爷告知。”容谢也学着陆应麟的样子,跟书吏对话。
书吏笑道:“仙长不必客气。”
从衙门出来,太阳还在当空,容谢忍不住将新到手的身份文书拿出来摸了又摸,看了又看。
如今,他已是自由之身,不再隶属于沈家的户帖之下,想去哪里都名正言顺了,再遇到什么事,也无需仰人鼻息,过沈家人那一关。
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清新的、轻盈的,容谢感到多日来压在心头的块垒一扫而空,走起路来都轻快了不少。
“容师弟,恭喜啊。”陆应麟笑道。
“倚仗陆公子帮忙,文书这么顺利就办下来了。”容谢向陆应麟欠身。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陆应麟稍稍凑近容谢,“这下你可知道,想在外面立足,没有那么困难了吧?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句话总是没错的,出门在外,多结交几个朋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何况你这么好的人,大家都想跟你交朋友呢。”
容谢耳朵微热,陆应麟离得太近了,让他有些不适,不过,在他作出反应之前,陆应麟先一步直起身子,向马车走去,一边走一边叹气:“唉,你的事是办完了,我的还早呢,真不想回老陆家啊。”
“陆公子竟也不想回陆家?”容谢诧异,他还以为陆应麟在陆家是那种很受欢迎的模范子弟呢。
“当然,谁想回老家,在一群小时候抱过你的亲戚中间混日子啊。”陆应麟愁眉苦脸,忽然间,他抬起头来,眼神熠熠发亮地望着容谢,“这样吧,容师弟陪我回去一趟怎么样?”
“我?”容谢万万没想到陆应麟会邀请他去陆家,偏偏他还没有什么借口可以推拒,“现在么?我还没收拾行李……”
“不用收拾行李,就去一天!”陆应麟拍拍车辕,“你就装作是我的东家,时时刻刻催着我赶紧上路,那些亲戚见你催得急,就不会留我了。”
“这……可我不会假装你的东家啊,我也不知道该催些什么。”容谢顿时紧张起来。
“别怕,你就冷着脸往那一站,他们自然不敢上来找你说话的。”陆应麟正色道。
容谢将信将疑。
容谢还是坐上了陆应麟的马车,和他一同前往陆家。
比起继续呆在沈家,还是出去随便什么地方混上一天更舒心些。
夜幕降临时,马车进入清河县。
清河县比河阳县大很多,而陆府就位于河边最好的一块地上,高大的围墙,气派的大门,说是什么王公贵族的府邸都有人信。
马车从侧门驶入陆府,一路上,容谢看到一派肃穆景象,院子和院子都有统一高度的围墙隔开,中间的道路也是一模一样的,整体看来给人一种秩序井然的感觉,不像住着一大家子的宅院,倒像是考试的贡院。
容谢看得诧异,不知道这样森严肃穆的地方,是怎么长出陆应麟这样不受拘束的人的。
也有可能是……物极必反吧。
马车停在通往内宅的门边上,两人下了车,一个提灯的家仆在前面引路,在那些狭窄整齐的小巷子里七拐八拐,终于到了陆应麟的院子,院子里有主屋、客房,起居日用,一概齐全。
“麟少爷,老爷在正堂用饭,请少爷立刻过去一趟。”家仆传话道。
“知道了,你先去门外候着。”陆应麟冲容谢作了个无奈的表情。
“是。”家仆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陆应麟和容谢两个人,陆应麟带着容谢去了他的客房,让他先在这里休息,等一下就有家仆送生活日用过来,想吃什么,用什么,直接跟他们说就是。
容谢倒是不饿,自打获得充足灵力以来,他吃与不吃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用过去吗?”容谢问道,“扮演东家催促你之类的……”
“你想过去吗?”陆应麟笑道。
“不想。”容谢实诚地说。
“那就不用过去。”陆应麟忍俊不禁。
容谢抬起眉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让他假扮东家那事果然是哄他的。
“今天也在外面跑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陆应麟说道,忽然,他想起来什么,“对了,我差点忘了,还得吩咐小子们准备一桶热水,你要热敷一下吧?”
“嗯?”容谢不解。
“我看你时常揉肩膀,抬胳膊时也有些不便似的。”陆应麟示意容谢的肩膀。
“啊,没事的。”容谢下意识揉了揉肩膀,“不过……如果有热水,那是再好不过。”
晚些时候,陆应麟去正堂见陆家主了。
容谢松了口气,他还是一个人呆着自在些。
家仆果然抬了热水和生活日用过来,容谢叫他们放下热水,其他就不必了,他随身带了好几套。
容谢换了浴衣,用沐巾蘸了热水,将身上擦了一遍,感觉整个人松快不少,肩上的疼痛也缓解了。
容谢站在镜前,将染上潮气的头发拨到一边,掀开浴衣的领子,将衣襟拉到肩膀下面。
冷白的皮肤上留着三道明显的淤痕,看着触目惊心,容谢自虐般地捏了一下,“嘶”了一声,果然还是疼。
想到沈冰澌当时攥着他的肩膀,不可置信地问他为什么要走的样子,容谢不由得怔怔出神。
原来,沈冰澌是不希望他走的么?
就算他触了他的霉头,做了他最讨厌的事,沈冰澌依然不希望他走。
知道这个结果,容谢感觉自己心里空着的一块又被填补好了。
只要他放弃那蠢念头,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他能放弃那念头就好了。
他就可以得到世上最好的那份友谊,可是,他心里的感情却已变质。
他没办法再若无其事地回到沈冰澌身边,打着挚友的幌子和他双修,明明做过了最亲密的事,结束之后却又退回到原点,沈冰澌穿上裤子,就可以坦然地说:我们是天下第一好的挚友,对吧?
那样的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就,结束在这里吧。
亲口告诉他,光电白兰被自己卖掉了,看他满脸崩溃的样子,容谢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
也算是一种告别了,起码比在沈冰澌闭关的时候直接离开来的好。
“咚咚”!
门上传来叩门声。
容谢立刻拉上浴衣,简单束起头发,整理了一下仪容,来到门前。
第62章 惊魂夜
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妇人, 穿一身深色衣裳,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老妇人脸部有些畸形, 眼睛一大一小, 看人的时候总是侧着脸, 好像在窥伺、打量什么,眼神中透出的恶意不加掩饰。
容谢和她对上目光,感觉像是被刀子剜了一下似的。
“老夫人,请问您是……?”容谢礼貌地询问。
老妇人像是没听见一样, 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容谢,转头走了。
容谢迷惑地看着老妇人快速离开的背影。
这是……什么情况?
其实不止这个老妇人, 容谢自从进入陆家以来, 就感觉到处都有窥伺的目光,一路走来,见到的家仆、护院, 都会若有若无地盯着容谢看,在他看过来时,又把目光转开。
这让容谢很不舒服, 和沈家人的窥伺、议论还不一样, 陆家的一切都是暗中进行的,在寂静如死的宅院里,大家都没有活气,怪不得陆应麟会羡慕沈家的年轻人了。
晚些时候, 陆应麟回来了。
陆应麟一脸疲态, 见到容谢勉强笑了一下,回到主屋,脱了外袍, 在茶桌边坐下。
容谢给他倒了一碗安神汤。
陆应麟一喝,感觉热乎乎的,十分舒服:“这是从哪里来的?”
陆家厨房当然不会给他准备这些,陆应麟知道。
“这是我自己配的方子,可以安神稳心,沈……”容谢想说,沈冰澌以前破境受阻时经常头疼,喝这个就会好一些,但想一想,这些话也没必要说,便道,“有个头疼失眠的,喝这个很有效。”
“太好了,我正需要这个,容师弟的方子多少钱?我买了。”陆应麟说道。
“不必,陆公子需要的话,我写下来就好了。”容谢笑道。
“那怎么行,事物都有价值,何况这还是你花费心思调配的方子,我不能白拿。”陆应麟正色道。
“就当做让我住在这里的还礼了。”容谢笑道,“陆公子不是常说,人与人之间就是要互相亏欠,交情才能牢靠吗?若是用钱买断了,还有什么可往来的?”
陆应麟有些诧异地看向容谢:“容师弟好记性!连我压箱底的绝活都学了去,这可怎么好?我可真是羡慕沈剑圣,有容师弟这样一位解语花常伴身边。”
容谢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本来他也只是看陆应麟苦恼,想与他开解开解,见他这么快就好转了,还会说俏皮话了,便不再说什么。
“肩膀怎么样了?热水敷了吗?”陆应麟关心道。
“敷了,已好多了。”容谢忽然想到那老妇人,便将这件事告诉陆应麟。
陆应麟面色微变,接着,苦笑道:“他们还是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了,是一点都没变。”
“他们?”
“对,他们,陆家人,从老家主,家主,到家仆、护院、丫鬟、婆子,都是如此。”陆应麟叹了口气,“我在正堂的时候,他们就把你的外貌来历都打探清楚了,知道你是沈剑圣身边的人,他们不会为难你。”
“这……”容谢本来不想问陆家的家事,可是,听陆应麟一说,顿时有种衣服被扒光的感觉,一路上感受到的那些窥伺的目光,都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容谢多想。
不过,沈家人其实也会八卦这些,沈冰澌若是带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朋友回去,沈家人也会议论这人,试图扒出他的身世来历,祖宗八辈——只是他们没有这样的本事。
“他们可能只是关心你。”容谢道。
陆应麟苦笑一声,摇摇头。
“如果我不是姓陆的话,我也想迁出这里。”陆应麟叹道。
容谢诧异地看他。
“罢了,还是早点休息吧。”陆应麟道,“明天一早还要去清河县衙一趟,我的事就办完了,咱们可以到处转转,玩玩,清河这地方还是不错的。”
容谢见他不愿多说家里事,也就没有再问,起身道别,回房休息去了。
夜里的陆府非常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容谢坐在客房床边,拿出传音玉佩摩挲着。
昨晚沈冰澌离开之后,容谢联络了沈燕,告诉他沈冰澌回去了,让他们做好准备,沈冰澌可能很恼火,他们最好不要到他面前去招他,这个时候睡觉就对了,装睡也行。
沈燕一一应了。
容谢当时也没有心力再说许多,就这样结束了联络。
也不知道沈冰澌回去没有,沈燕他们现在情况如何。
思量间,安静的夜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一连串凄厉的哭声。
容谢被吓了一跳,僵在当地。
仔细去听,那哭声又不见了。
容谢迟疑着站起身,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只能看到陆应麟院子里的情形,秋天的月光冷冷地洒在地上,院子里空无一人,主屋也漆黑一片,陆应麟应该是休息了。
容谢关上窗户,一个个检查了窗拴、门拴,确认都插好了,他才重新回到床边。
翌日一早,容谢早早起来,收拾停当,等着陆应麟出来。
陆应麟一边打呵欠一边推门出来,看见容谢装束齐整地站在台阶下,不由得一愣。
容谢表示,他要和陆应麟一起去清河县衙。
“你也去?可能要在那里干等个把时辰。”
容谢坚决地点点头。
“好吧,”陆应麟倒是乐得容谢陪他一起去,“稍等,我收拾一下。”
一炷香后,陆应麟装束一新,从主屋出来,“哗”地打开折扇,摇了摇,问容谢:“如何?”
容谢点头:“陆公子一表人才,穿什么都很精神,不过,这件去衙门办事,不会显得太花哨了吗?”
“衙门办事是顺带的,陪大客户才是主要的。”陆应麟笑道。
容谢知道他说俏皮话的毛病是改不掉了。
两人从院子里出来。马车停在侧门,去那里还要走一段路。
晨间的陆府开始有了响动,偶尔能看到有人在院墙之间穿梭。
晨光洒在白墙青瓦之间,将一切照得清楚,容谢此时才得以看到陆府的原貌,心中的不适感稍稍减轻。
“昨天晚上休息的怎么样?”陆应麟关怀道。
“嗯,还好。”容谢还是没说听到异样响动的事,毕竟都要离开了,人家家的家事还是少管。
“那就好。”陆应麟笑道。
少顷,两人穿过那些高高院墙之间的狭道,来到位于侧门边的马车旁。
容谢先上了马车,陆应麟跟家仆交代了些事,也跟着上了车。
车轮粼粼地压过青石板,向前滚动。
容谢掀开车窗处的小帘子,往外看,陆府的格局虽然古怪,在外墙与内墙之间设置了一条供人快速通过的直道却是一样的,大部分大宅院都会采用这样的形制,方便下人通过,以及在走水的时候快速调动消防。
这条直道上每隔一段就有小门通往院内,容谢一个个看过去,每个小门里都是一样的青石狭道,两边是高高的院墙……
忽然间,他看到两个家仆抬着什么东西从一个院子里出来,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容谢还是看到了两只泛青的脚在空中一晃一晃。
容谢的心猛地揪起来了,下意识叫道:“停一下车。”
马车慢下来。
“怎么了?”陆应麟问,“忘带什么了吗?”
“不是……”容谢犹豫,“我刚才好像看到死人了,要不要去问问?”
陆应麟脸上的表情稍稍凝固,很快,他又恢复笑容:“怎么会有死人?你肯定是看错了。车夫,别停,继续走。”
容谢皱起眉头。
不管在修界还是凡间,人命都是关天的大事,哪怕在这样的深宅大院里,家仆们都签了卖身契,莫名其妙地死掉一个人也是要经过官府调查的。
陆应麟听说死人了,第一时间却不是惊讶、下车查看情况,而是若无其事地粉饰太平,叫车夫快点走,这个反应,无论如何也不正常。
大约是容谢的目光太有压迫感了,陆应麟终是叹了口气,说道:“没必要去看,他们是做给我看的。”
“……?”容谢疑惑,他们……是说陆家人吗?陆家人做给陆应麟看,这又是为什么?
陆应麟摇了摇头,直到马车驶出陆府,他才开口解释。
“你可能会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如果有选择的机会,我宁可选择托生在沈家,也不想生为陆家的人。”陆应麟说道,他的目光微茫,仿佛看向不可知的远处,“每个陆家子弟,自出生之时起,就被牢牢掌控在他们手中,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没有灵根的还好,有灵根的,更是像他们的财产一样被牢牢看紧,什么时候参加灵根测试,什么时候拜入三大宗门,进入宗门之后又要展示哪些才能,吸引哪位长老的垂青,所有事,都是他们提前计划好的,为了保证你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他们会在你身边安插一个侍童。”
容谢心想,这个套路倒是有点耳熟,不过,沈家人没有那么强的执行力,沈冰澌也不像一般的后辈子弟那么容易控制,再加上他的精心筛选,沈家派来的侍童已经完全成了自己人。
“听起来很荒谬是不是?像我这样早就脱离玄天宗,自己在外面闯荡的浪荡子,一把年纪的老叔叔,他们竟然还想用这样的手段控制我?”陆应麟摇头苦笑,“但就像你看到的,只要他们肯下血本,威胁我,吓唬我身边的朋友,总能把一个侍童塞到我身边,到时候我就得对他们计划言听计从,再也没有什么自由可言了。”
“……”容谢明白陆应麟为什么不让停车了,可是,那双青色的脚……真的只是陆家人假装出来吓唬人的吗?
“放心吧,他们虽然疯,为了陆家的名声,还是不会把事情做得太过分,”陆应麟仿佛看穿了容谢心中的想法,“如果我因此动摇,或是你因此怀疑我,那才是中了他们的下怀。”
容谢看向陆应麟,出来这么些时日,他从来没有过刚才那样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应该相信陆应麟吗?
鎏金宗,玄天宗,元宝拍卖行……有这些切实可靠的身份背景,陆应麟应该是可以相信的,可是,陆应麟背后的陆家,又何尝不是培养出一个又一个青年才俊的大家族呢?
罢了,他们也不是长期发展的关系,结束了拍卖资产这件事,往后说不定就不联络了,相信与否,有那么重要吗,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容谢垂下眼眸。
车身一晃,停了下来。清河县衙到了。
第63章 少年事
“容师弟, 你不信我。”
县衙到了,陆应麟却没有下车。
他转头看着容谢,语气是陈述, 而不是疑问。
“……”容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等我办完事, 我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陆应麟叹了口气, 掀开车帘下车。
陆应麟下了车,便被一群穿着青色布衣的衙门差役迎上,前呼后拥地送进大门里。
容谢掀开车帘,看见陆应麟的排场, 想到之前在河阳县办事的时候,就算沈家在县里也算一顶一的大户, 见了衙门公差还是得恭恭敬敬的, 一口一个老爷叫着——陆家在清河县的地位果然不同,连陆应麟这样不常回来的陆家人,都可以得到如此高规格的接待。
容谢跟车夫打了个招呼, 说自己在周围转转,便下了车。
他才一下车,旁边墙根下就有一个小厮打扮的小孩跑上前, 两手拽住容谢的衣摆, 才稳住平衡。
“容哥哥,是我。”小厮抬起头,露出黑瘦的小脸,冲容谢咧嘴一笑。
“王慕?”容谢惊讶。
容谢怎么也没想到, 王慕竟然会跑到清河县来, 还准确地在清河县衙门口堵到了他。
“容哥哥……这次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但是下次,下次我肯定能派上用场的!”王慕急急忙忙地说。
“你是为了找我, 才来这里的?”容谢诧异。
“是啊,昨天没见容哥哥从县衙回来,我还以为容哥哥嫌我没用,自己走了呢。”王慕搓了搓手指。
容谢失笑,说实话,他都忘了王慕这茬了,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
“怎么会,我只是和人出来办事,还是会回去的。”
王慕舒了口气:“我就知道,容哥哥不会撂下我的。”
“你究竟怎么过来的?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容谢忍不住问。
从河阳县过来,还是有一段距离的,看王慕也不像有钱坐车过来的样子,何况容谢刚从马车下来,就被王慕堵到,说明王慕是早就在这里蹲点了,他怎么能确认容谢今天早上会来县衙呢?
“我昨天晚上走过来的。”王慕呲牙,得意地说道,还给容谢展示了他走破的草鞋。
容谢看着一阵揪心,王慕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我本来想去陆家的,可是陆家守卫太严实了,院墙下面连个狗洞都没有。幸好有两个厨房的杂役出来采买,我假装县里酒楼的学徒,和他们混了一路,便什么都知道了。”王慕挺了挺胸。
在打探消息这块,王慕算是完全拿捏了。容谢心想。
忽然间,容谢想到什么,将王慕叫到一处僻静巷子里:“你能不能再帮我打听一件事。”
王慕正懊恼没在偷户帖文书上一展身手,容谢没有见识到他真正的实力,这会听说又有打探消息的机会了,自然是无不答应。
“我想打听的是,陆府的‘侍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容谢道,“不管什么样的信息都可以,只要是和陆府的‘侍童’相关的,你打探来就告诉我。截止期限是今天午饭后,我和陆应麟要回沈家庄,到时候你就过来,不管打探到还是没打探到,都到这里来,我们一起回去。”
“侍童?”王慕有些不解,“就像是沈燕哥他们那样的?”
“是的,不过……也有一些不同,你可以找县里的人问,也可以像之前跟厨房杂役打听我那样打听消息,但不要靠近陆府,也不要让陆府的人注意到你。”容谢叮嘱道。
“哦……行!”
容谢想了想,又拿出三张传音符,拿出三张护身符,塞到王慕手里,告诉他使用方法。
为了确保王慕会用,容谢手把手教他怎么用,直到王慕不假思索就能激发两种符纸的法术。
看一看时间也不早了,容谢拍了拍王慕的肩膀,叮嘱他小心行事,看着王慕跑出巷子,他才慢慢地往衙门口来。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衙门里一阵喧哗,一个穿着大红官服的老爷和一群差役拥着陆应麟出来,陆应麟在门口跟他们说了一会儿,满面春风地往马车这边走。
“久等了,”陆应麟笑吟吟地走向容谢,“怎么样,有没有在周围转一转?”
“嗯。”容谢若无其事地问,“事情都办妥了吗?”
“妥了,妥了。”陆应麟笑道,“走,咱们这就吃饭去,我知道一个好地方,能一边看河景,一边吃河鲜。”
陆应麟不愧是地头蛇,带容谢去的地方,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地方。
那是一座打造成码头形式的酒楼,来此吃饭的客人都会包一条小船下河,一边在水上欣赏河景,一边吃现杀的河鲜,充分体验清河本地的风情。
陆应麟包了一条小船,和容谢相对而坐,小船晃悠悠划到河中,陆应麟才敛起笑容,正色道:“容师弟,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知无不言,只要你还像以前一样相信我,不和我疏远了,就算是犯家规的话,我也告诉你。”
陆应麟如此正式,容谢倒有些不知所措。
“罢了,你应该也不知道从何问起,那我就说说我之前的侍童吧。”
“你之前也有侍童?”容谢忍不住问,“那现在……他在哪里?”
“他走了。”
陆应麟的目光变得渺远,就像上一次他提起侍童时那样,好像在看不可知的远处。
“走?”容谢不解。
“是的,他走了,如果投胎转世顺利,现在应该托生成亭亭玉立的少年了吧。”
容谢心神一震:“抱歉,我不知道……”
“无妨。”陆应麟抬起手,示意容谢不必自责,他再一次目光放空,回忆起过去。
陆应麟曾经的侍童叫小桠,自他测出灵根那日起,便跟在他身边,伺候他生活起居了。
两人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后来又一起进入玄天宗,成为玄天宗弟子。
没错,小桠也有灵根,而且天赋不在陆应麟之下,小桠为人又勤奋上进,刚进入玄天宗那会,都是小桠拖着陆应麟修炼,陆应麟反倒是惫懒挨骂的那一个。
那时候小桠的人生充满希望,好像再努力一点就可以逆天改命,半步踏入仙人大门,成为人人敬仰的筑基修士。
而陆应麟正好相反,他刚测出灵根时,周围的人都众星拱月一般捧着他,等他到了玄天宗一看,才知道周围每个同门都是同辈中的翘楚,这么多翘楚汇集在一处,便显得陆应麟没有什么出奇,甚至还有些愚钝落伍了。
陆应麟不是那种能专心修炼的人,一受到打击,就更不喜欢修炼了,他开始干一些不务正业的事,倒腾天材地宝,贩卖宗门秘籍,直到有一天,他收到宗门的最后通牒,勒令他必须通过宗门的筑基考核,否则,就收拾包袱滚蛋。
“啊……”容谢忍不住低呼一声,陆应麟这经历……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惭愧。”陆应麟摸了摸鼻子,“其实我当时还没有到最后期限,只是因为我多次倒卖宗门秘籍到外面去,激怒了白长老……”
容谢知道白长老是玄天宗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陆应麟这样的初级弟子能惹怒他,想必倒卖生意是做得很过分了。
“当时我就想,正好,小爷不伺候了,修炼这样无聊的事,谁爱干谁干,小爷要出去闯荡江湖。”
陆应麟说到这里时,一阵眉飞色舞,依稀能见当年的不服管束。
“可是小桠不同意,小桠说,如果我被逐出玄天宗了,他会被家主打死。”陆应麟的脸色又垮塌下来,“可是,当时我不信,我被逐出玄天宗,又碍着小桠什么事了,他可以继续当他的玄天宗弟子,难道我爷爷——当时的家主是我爷爷——还能把他一个玄天宗弟子打死不成?”
容谢皱了皱眉,他忍不住想到那双青色的脚,该不会……
“我们就这件事闹了很大的矛盾,其实之前就一直在闹矛盾了,只是一直没有闹得很大,我不服他管我,他看不得我白白浪费在玄天宗修习的机会,到最后通牒的时候,我们有大半年没好好说过话了。”
陆应麟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后悔、恼怒和自责混杂的情绪。
“他向我提议,不如双修过修为给我,我答应了。我想反正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双修也不过是多一步,既然他愿意给,我干嘛不要。也有赌气的成分吧,我提前查好了双修的方法,到了双修那一日,我就用秘籍上教的歪门邪道方法,把他的灵力都吸过来了。”
“后来,我通过了筑基考核,他却没有。”
故事听到这一步,容谢已经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一直以为,他和沈冰澌的关系已经够混乱了,没想到别人在年纪轻轻的时候早就实践过了,而且根本没当回事。
等等,陆家的侍童,不会不仅仅是伺候生活起居的侍童吧?不会还提供别的服务吧?
陆应麟停下来,看向容谢:“有什么问题么?”
“没……没有。”容谢脑子乱哄哄的,强迫自己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明显不是重点的地方,“然后呢?”
“他一直没有进境,修炼就停在那一步了,不管怎么努力,都不行。我以为是我的错,我很后悔,想要弥补他,我提议再双修一次,把我的修为过给他。”
“可是他拒绝了。”
“我以为他还在气我,我就求他,缠着他,各种方法都试了,他实在遭不住,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陆应麟说到这里,一向活泛带笑的眼睛,变得阴沉无比。
“因为他失职,没有看顾好我,没有及时将我触怒白长老的事告知家里,家主已经决定换掉他。”
“家里有一种特殊的控制侍童的方法,甚至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我只知道,一个被放弃的侍童,就不能再继续修炼了,形同废人。”
第64章 少年事
“竟然有这种方法?”容谢不敢相信。
如果真有这种邪恶的控制方法, 一旦被发现,那陆家就会变成众矢之的,为何至今还没有东窗事发?
“是的……一开始我也不信, 我找了很多医修来看, 他们都没看出问题, 他们诊断的结果是,小桠的灵根非常短,本来就不适合修炼,没有进境才是正常的。”陆应麟说道。
“这……可是小桠不是天赋很好吗?”容谢疑惑。
“正是因为这个, 我才相信了有外力作祟。小桠进入玄天宗的时候,是测过灵根的, 那时候他的灵根是正常的, 不算天赋异禀,但修到筑基应该不成问题,否则, 玄天宗也不会收他进内门,你说对不对?”陆应麟分析道。
“嗯……确实。”
“我也是这样对那些医修说的,我说灵根这么短, 肯定有问题, 肯定是外力所致,让他们再诊断诊断。他们却说,一开始灵根正常,后来变短, 也不是不可能, 有一种消耗型灵根就是这样。”
“啊……”容谢喃喃自语,“消耗型灵根,过度使用后会自己消耗的灵根, 在天赋平平的人中间,有一大部分都是筑不了基的消耗型灵根。”
“不错,容师弟竟然也如此了解。”陆应麟点头,“那种控制方法正是伪装成消耗型灵根的样子,再厉害的医修也诊断不出来,就算我说破嘴皮,也没有人相信,更不要说开方子诊治了。”
容谢听得耳中嗡嗡乱响,怪不得陆家一直没有被发现,消耗型灵根……竟然有可能是被人控制的结果?难道说……?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也是通过灵镜宗灵根测试进入内门的,也是达到炼气十层,怎么也冲不上筑基,最后也是被诊断为消耗型灵根。
他的身世也很模糊,如果不是沈冰澌强硬要求,他可能已经入了奴籍,变成沈冰澌的侍童,就像小桠那样……他们在某些地方实在是太相似了。
如果陆家能控制小桠,让他失去修炼的能力,那沈家呢?沈家祖上和陆家是故交,两家一起逃难到河阳,互相交流一下控制人的秘密方法也不是不可能吧??
“容师弟?容师弟?”陆应麟的呼声传来。
容谢回过神,看向陆应麟,一股强烈的刨根究底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坐直了身体:“后来呢?诊断不出来,你不会就放弃了吧?”
陆应麟一愣:“当然不会……我只是看容师弟你脸色不大好,会不会是河上风大……”
“我没事,你继续说。”容谢催促道。
陆应麟不知道容谢为什么忽然对小桠的事这么感兴趣了,不过,这对陆应麟来说,正中下怀。
他继续说道:
“我当然没有放弃,我想了各种办法,恳求家主饶过小桠,我说之前做的那些混账事,都是我的错,和小桠没有关系,小桠劝过我了,是我不听,要罚也该罚我,为什么罚小桠?”
“可是家主根本不松口,无论如何也不肯收回惩罚,家主告诉我,这都是我不听话的后果,他们不会直接惩罚我,而会惩罚我身边的侍童。这时候我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在每个身怀灵根的陆家子弟身边安排一个侍童,为什么他们会对我们和侍童之间的亲密关系视而不见,甚至暗中推动这种事发生,原来这个侍童不仅是他们拿来监视我们的眼线,还是杀鸡儆猴的工具。”
“啊……”容谢露出不忍之色,“这也太残忍了,简直不把人当人,他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是啊,所以他们再想往我身边安排侍童,我都一概拒绝了,所以,你应该明白今天早上,我为什么那么做了吧?”陆应麟叹了口气,面色黯然。
“原来如此,那也……不能怪你。”容谢理解了陆应麟的为难之处,“那……小桠后来呢?”
陆应麟没有说话,沉默着望向河面,眼中压着千钧愁云。
容谢知道继续刨根问底很不礼貌,也知道陆应麟一开始就说了小桠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可是,他实在忍不住,他太想知道小桠的灵根消耗殆尽之后,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遇到了最坏的一种情况,因为灵根消耗殆尽,灵力又都给了我,他……遭到天道反噬,天人五衰。”陆应麟说出那残酷的四个字。
天人五衰,修炼中最可怕的一种情况,人会在一夜之间衰老,变成惨不忍睹的干尸,偏偏短时间内还不会死,在知觉清醒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自己衰老、腐烂。
“对不起……”容谢身子晃了一晃,手掌抓住船舷,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陆应麟缓缓摇头,控制着声音不去发抖,他告诉容谢小桠的事,本来是为了取得容谢的同情,重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是话说到现在,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回忆的痛苦中,他本来没打算说到这么深入的。
“在发作的前几天,他还宽慰我,说他终于不用违背良心,一边做我的贴心人,一边监视我,把我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家里了。”
“他说,这样的日子他过够了,现在终于可以不做侍童,我应该恭喜他才对,他跟我说了很多将来的计划,他要到人间去,到城里去,到那些闹哄哄的地方去,他不修炼了,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肆意地玩,把人间好玩的东西都玩一遍,这样才算没有白来一遭。”
陆应麟的声音终究是控制不住地发抖起来,他捂住了额头。
“他说,我才是对的,就应该好好玩,人生就应该用来玩乐,每一天、每一刻的快乐才是真实的。”
“我答应他,要带着他,把我知道的好玩的、好吃的都体验一遍。谁知道,才过了几天,他就……”
陆应麟说不下去,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容谢从随身锦囊里拿出一块未曾使用的手帕,递给陆应麟,陆应麟低声道谢,接过手帕抹了脸。
容谢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拍打。
缓了一会儿,陆应麟的情绪趋于稳定,他将容谢的手帕揣进怀里。
“在他最后几天,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回了家,跪在家主面前,求他放过小桠,只要他放过小桠,叫我干什么我都愿意,哪怕把控制小桠的方法放在我身上呢,直接控制我,不是比控制我身边的侍童来得更快?”
陆应麟摇摇头。
“可是没用,不管我怎么求,威胁,家主都不松口,到最后,我以死相逼,家主实在没办法了,才告诉我,那种控制方法只能用一次,用过之后,侍童的灵根就废了,这是不可逆的,无法恢复,至于灵力枯竭、天人五衰,更不是他能控制的……”
“……”
说到这里,小桠的故事结束了。
就像陆应麟说的,他仍然不知道那种控制方法是什么,但他告诉了容谢一些有用的信息。
那种控制方法只能用一次,一次之后,侍童的灵根就会立刻废掉,再也无法修炼。
至于天道反噬、天人五衰,倒不是那种控制方法直接引起的,而是陆应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拿走了小桠的灵力,导致恶性影响叠加在一起,才会走向极端。
容谢仔细想了想,他和小桠的情况好像还不太一样。
小桠的灵根废了以后,就完全不能修炼了,但是他还可以。
在繁世阁那几天,沈冰澌白天给他输灵力,晚上揪着他一起打坐炼化,虽然体验感很差,但他的修为是确确实实在增涨的,从炼气七层到炼气十层,只用了短短七天。
冷静下来想想,以沈家人的脾气,如果有这么厉害的控制人的方法,早就杀穿涣雪山庄了,哪里会这么忍气吞声?
但是,陆家有这种手段,还是让容谢感到很不安,就算为了更多像小桠那样的侍童,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以他现在的实力,尚且不如当年的陆应麟,当年的陆应麟都解决不了的事,现在的他就更不要想。
只能求助沈冰澌……么?
容谢眼前立刻浮现出,沈冰澌双眼通红、激动地冲他大喊的样子:“你真的把光电白兰卖了?!”
“……”要不然还是再缓缓。
陆应麟讲完之后,又缓了一会儿,才把自己从情绪里拔出来。
他也没想到,这一次竟然会讲的这么动情,其实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他的感触已经没有当初那样深,时间可以抚平一切,十几年中他也有几次拿这件事出来讨新欢的同情,可是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一样动情。
“抱歉,我有些失控了,”陆应麟苦笑,“没想到年纪一大把了,说起以前的事,还是会弄得这么难看,让你见笑了。”
陆应麟抬起头,本以为自己会看到被深深打动的一张脸,没想到容谢正望着半空,心不在焉地想别的事。
……刚才就是这样。
陆应麟感到些许挫败,无论在生意场上,还是花街酒场,只要他想,还没有夺不过来的注意力,拿捏不住的人心,何况是容谢这样没什么社会经验的人。
“容师弟?容师弟?”陆应麟再次叫道,“是我讲的太啰嗦了么?看你经常走神……”
容谢顿感抱歉:“不是的,我只是在想,这种控制方法着实太可怕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害,若是……”
“是啊,可那毕竟是陆家,和我血脉相连的陆家。”陆应麟无奈道,“我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只能拒绝他们给我安排侍童……也许,下一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我会提醒那个和我一样无知的陆家子弟,好好珍惜身边的侍童。”
“……”容谢眉头微皱,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陆应麟觉得这件事说到这里差不多了,他话锋一转,深深望向容谢:“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这样深入地倾诉了,我想,这可能是因为,容师弟你身上有些地方,很像小桠吧。”
容谢果然诧异地看过来,满足了陆应麟刚才挫败掉的一部分自尊心。
“你们都被束缚在一个人身边,都受了很多委屈,都在过不下去的时候才想到离开,却又害怕外面的世界。”
“我当初想对小桠说,却没来得及说的话,不知不觉中对你说了:不用怕,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可怕。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有你一方天地的。”
陆应麟说着,倾身靠近容谢,就在他打算继续加强攻势,让容谢留下难忘的记忆时,容谢却先一步说道:
“那倒不会,我刚开始也觉得有点像,后来发现不一样了,冰澌待我很好,我离开他只是因为我自己……而且,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下人,他把我当作挚友,世上独一无二的那种。”
说到此处,容谢情绪复杂的笑了一声。
然而,这些话听在陆应麟耳中,却无疑成为战败的鸣金。
第65章 记忆力
陆应麟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恼怒, 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低笑两声:“容师弟,你能确保你的感觉是真实的么?”
“什么?”
“有时候人会被感觉欺骗,譬如那些待字闺中的少女, 总是会被打马经过的浪荡子所吸引, 她们以为那是爱慕之情, 其实只是对自由的向往罢了。”
容谢不知道陆应麟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不过,他的话好像又有点道理。
“又譬如那些嫁为人妇的女子,受尽夫家的磋磨, 明眼人都能看出夫家种种不好,她却依然辩解说夫家爱她护她, 其实只是怕离开夫家之后, 没有遮风挡雨的屋檐,不知道该怎么办,找一个借口安慰自己罢了。”
“陆公子倒是对妇人之事多有了解。”
“妇人也是人, 而且,她们更加单纯善良,容易跟人敞开心扉。”陆应麟看向容谢, 笑道, “我说这些,只是为了告诉容师弟,感觉是会骗人的,你以为你们的感情牢不可破, 那你为什么又要离开他?你有你自己的原因, 不过是你不敢正视自己的真实感受罢了。”
“哦?”容谢不以为然,“既然感觉会骗人,那又怎么知道什么是真实的, 什么是虚假的?难道陆公子说的就是真实的,我感受到的就是虚假的?”
陆应麟正等着他问这个。
“如果真心为一个人好,就舍不得他伤心难过,舍不得他在外面吃苦受累,恨不能将天下所有好东西都堆到他面前,只为博取他片刻欢愉。”陆应麟眸色加深,紧紧盯着容谢,“所以,如果你感受到痛苦、挫败、难堪、烦忧,那才是真实的感受,你幻想出来的世上独一无二,不过是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容谢皱眉,不得不说,陆应麟话语中的蛊惑力真的很强,如果容谢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可能就信了。
“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找借口了,你已经离开他,不必再靠着他遮风挡雨,面对自己真实的感受吧,敞开心扉,接受真正能让你快乐的人。”陆应麟的声线越发低沉柔和,他开始向容谢描述人间的灯红酒绿,好吃的好玩的,丰富多彩的城市生活。
听着陆应麟讲述那些穷奢极欲的享受,容谢也不由得神往,人间这么好,怪不得修仙之人大多在山上,若是生在繁华的城市里,生在富贵之家,那要面对多少诱惑,根本没法静下心来修炼吧。
陆应麟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一边观察着容谢的反应,果然见到容谢露出动容之色,这位被剑圣深藏在涣雪山庄之中的清冷美人,他的心就像他的外表那样难以撼动,但是,一旦亲近了,动摇了,霜雪初融,冰河乍开的景象又极其美丽——日光下愈发洁白剔透、恍若发光的脸颊上泛起胭脂似的薄红,朦胧的目光微微失焦,轻飘飘落在河面上,仿佛在看虚空中陆应麟描述出来的那幅奢华图景。
一想到自己的话音正牵动着他心绪,撩拨着他的想象,酥酥|麻麻的成就感便溢满胸膛,比以往任何一次寻花访柳都要刺激,明明还没有任何身体接触,只是言语上的深入,就能带来这么大的快乐,陆应麟也暗暗惊讶。
容谢一向对精致的、有趣的东西没有抵抗力,尤其是漂亮的建筑和装饰,陆应麟描述的那些京城里的奢靡生活,正好说到他的心坎上,他想着,反正听一听也不花钱,将来有钱了再把这些地方玩个遍,不知不觉便有些入神。
直到陆应麟停下来不说了,只用眼睛紧紧盯着他,他才回过神,感觉有些不适。
“陆公子,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容谢欠了欠身,“这顿饭肯定价格不菲,等会儿我来出一半吧。”
“那怎么成,是我请你来陪我办事的。”陆应麟笑道,“容师弟能陪我,就是最大的恩赐了,今天多亏容师弟,我才能一吐多年来压在心头的旧恨,现在感觉松快多了。”
“既然陆公子这么说,那就等我搬到蓝塬,再请陆公子吃饭吧。”容谢心想,反正去了蓝塬都要联系陆应麟,也就不再客气,到时候请陆应麟吃个饭,送上酒礼,一并了账。
陆应麟一喜:“这样最好。”
这趟船划了够长时间,再次靠岸时,半下午都快过去了。
陆应麟本想直接走便道出县城,容谢却说他还要捎个人。
陆应麟感到奇怪,容谢在清河还认识人?
等他们到了县衙门口,一个黑瘦小子快步跑上来,叫道:“容哥哥!”
叫完,又看了陆应麟一眼,笑嘻嘻道:“陆少爷。”
“这是我在沈家的小厮。”容谢简单地介绍道。
陆应麟虽然奇怪沈家小厮怎么会跑到清河县了,但也没有多想,等到上车的时候,容谢先上了车,陆应麟跟着上去,想着可以趁同乘一车的机会再趁热打铁,联络感情。
没想到车帘一掀,王慕也上来了,笑嘻嘻地坐在容谢旁边,跟陆应麟面对面。
“这……”陆应麟看向容谢。
“路途颠簸,他年纪还小,若是掉下车就不好了。”容谢替王慕解释。
陆应麟略略感到不适,从来没见过小厮跟主子坐一起的,何况这车厢里还坐着俩主子,本来就够挤了。
但容谢这么说了,他也没办法再撵人,只好笑一笑,暂熄了联络感情的心思。
一路无话。
马车到达沈家时,天也已黑了,两人各回客房不提。
容谢将王慕叫进房中,放了个隔音符,问他情报打探的如何。
王慕很是机灵,一路上都没提打探情报的事,这时才敛了笑容,大眼睛骨碌碌乱转:“容哥哥,用这个符,隔壁就绝对听不到了吗?”
“是的,你可以放心说。”容谢道。
“那就好,那就好……”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王慕,这会露出些畏惧之色,“容哥哥,我看咱们还是不要管陆家的闲事了,那陆家厉害得很!”
“怎么个厉害法?”容谢坐直了身子。
王慕依照容谢所说,只在外围打探,并没有靠近陆府,即便如此,他还是打探到了一些了不得的消息。
最耸人听闻的就是,陆府有一口灵泉井,只要喝了井里的灵泉,就算这个人本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也能长出灵根,开始修炼。
“什么?竟有这种事?”容谢吃了一惊,本能反应就是不信,如果真有这种泉,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仙凡之别都能打通了,陆府岂不是会变成人人争抢的对象,哪里还能像现在一样安安生生地屹立在清河县当地头蛇?
“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那些村民都信誓旦旦地说,陆府就是有这么一口井,他们村里养不起孩子的,就把孩子送到陆府去,将来孩子就能修仙!”王慕说道。
“嘶……那些孩子真的长出灵根了?”
“他们也不知道,只是大家都这么说,陆府收孩子有个条件,就是往后再也不许联系,孩子的名字也会改,记忆也会洗掉……对,他们只收三岁以下的孩子,这样记忆不深,不会出差错。”王慕解释道。
“那他们怎么知道孩子就能修仙了?”
“知不知道的……反正把孩子送到陆府,还有这么个念想,若是留在家里,说不定就饿死呢。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们还说,真有人后来见过自己孩子,不用脚走路,在半空中飞呢,还有能凭空变出金子来的!”
“听着倒是煞有介事……”容谢思索。
“是啊,陆家这么厉害,那些周围村镇的人,还不把他们当神仙供着?官府衙门也是这样!”
容谢亲眼见过清河县衙是怎么迎接陆应麟的,确实就像王慕说的,整个清河县陆府最大,难道……陆家还真有这么一口灵泉,能让人凭空长出灵根?
“还有更厉害的,陆府和三大宗门都有联络,尤其和玄天宗的往来最为密切,据说玄天宗的仙人会亲自带着试灵石到陆府去,当地人都亲眼见过呢。”王慕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憧憬地说道,“陆家送去大小宗门的修仙童子,可多了,只要有能耐,哪怕是身份低贱的侍童,他们也能送到大宗门去。”
“对了,容哥哥让我打探的侍童,就是陆府从外面收的孩子,只是他们的侍童都很厉害,比咱们家的厉害多了,人家直接就能进三大宗门……听说有一个还跟着陆家少爷一起进了玄天宗内门,拜在他们那里最厉害的一个大长老门下。”
“你说的是小桠?”容谢问道。
“谁是小桠?”王慕一愣。
“就是跟着刚才那个陆家少爷一起的侍童。”
“哦……那应该不是,刚才那个不是麟少爷吗,”王慕挠了挠头,“我听说的是麒少爷,麟少爷的双胞胎哥哥,号称什么玄天一剑的大修士,现在是玄天宗那个大长老,对,白长老门下的大弟子,据说剑术不在咱们大庄主之下呢。”
“什么?”容谢感觉晃了一下神,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称号,“玄天一剑陆应麒?”
“是,就是这个名字,容哥哥认得他么?他真比咱们大庄主厉害吗?”王慕一脸好奇地望着容谢。
“不……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号。”容谢想了半天,也没想到究竟在哪儿听到,奇怪的是,他听到这个名号之后,心里突突直跳,好像忘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容谢感到有些烦躁,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过,想一件重要的事竟然想不起来,他一向骄傲的记忆力,竟然在这个关头出岔子了。
王慕在旁边半张着嘴巴等着,等了半天,容谢也没有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来满足他的八卦之心。
“罢了。”容谢放下按着额角的手,对王慕说,“你还打探到什么消息了吗?”
“没了……”
“好吧,今天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容谢从随身锦囊里数出十块灵石,在王慕灼灼的目光中放在桌子上,“这是给你的酬劳,辛苦你打探到这么多消息。”
“多谢容哥哥!”王慕将灵石扫到怀里,喜笑颜开,这样他回到迎宾镇,又可以买很多东西了,容谢这次教他用灵符,引起了他对这方面的兴趣,还想自己再买点试试。
王慕离开后,容谢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小桠的悲惨故事,一会儿想陆府的灵泉井,耸人听闻的传闻……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陷入睡眠。
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镜宫入口处那个宽阔的大厅,大厅里挤满了人,他们低声交谈,气氛十分压抑。
容谢面前,圆脸道人正在跟其他人说话,他们交换着关于容谢的信息,就像上一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容谢却没有那么在意他们怎么看他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他们的议论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容谢的注意力分散开来,将更大范围内的议论纳入听力,那些站在背景里的人,他们的交谈忽然变得清晰了。
“看来天魔灭世的预言要成真了!”
“可怜薛老宗主殉道,拼死保住灵镜宗的护山大阵……可是底下那些不成器的弟子,又能支撑多久?”
“若是玄天一剑陆应麒还在,或许可以与除魔剑圣双剑合璧,共抗天魔,只可惜……”
容谢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指死死攥住褥单。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哎嘛终于写到进主线了
虽然是感情文,剧情线不是很强,不过它也是有的……
你们不会都无聊跑了吧!为什么各种[奶茶]都越来越少了!回来(揪!
剧情进完继续进感情了好吗好的[撒花]
第66章 回山庄
其实, 刚听到陆应麟这个名字的时候,容谢也觉得有些耳熟。
不过,陆应麟是元宝拍卖行的司理, 和他印象中的陆应麒形象相差甚远, 他便没往深处想。
现在, 王慕告诉他,陆应麟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叫作玄天一剑陆应麒,一下子唤醒了容谢的记忆。
容谢在预知梦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镜宫大厅里那些人议论到他,说如果他还在, 和沈冰澌联手, 未必就打不过天魔。
可是他不在了……沈冰澌只能孤军奋战,想战胜天魔,只有一条路, 就是证道。
证道……一想到这个词,容谢便感到肚子一阵翻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