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什么破形容!”沈冰澌对着空气啐了一口。
没有人能质疑沈冰澌和容谢之间的挚友情谊,包括沈冰澌自己,他一点都不怀疑容谢对他的感情,只是,为了一些特殊原因,他们不得不进行更亲密的接触,这些接触使得他们会像道侣一样依偎在一起,亲昵地拥抱,更深的结合,都有,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私底下越过了边界,那么平时也会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以至于边界渐渐消失,两个人除了内心还坚守着友谊,外表看起来和道侣也没什么不同了。
这是绝对不行的。
所以,为了拉开和容谢之间的距离,重新建立有分寸感的日常交往关系,沈冰澌主动将他推开了一点,在荷花镇断然离去,便是为了这个。
沈冰澌自觉这样做没什么问题,荷花镇也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小村子,想要问个路,搭个车,都很方便;从荷花镇到香积寺的路更是简单易寻,中午,沈冰澌刚拉着容谢走了一趟;容谢带着随身锦囊,锦囊里有厚厚一沓飞行符,再加上他本身的灵气十分充沛,不存在知道路回不来的情况。
……
可是现在,天都黑了,容谢却没回来。
沈冰澌忽然不确定了,他自以为的推开了一点,真的是推开了一点吗?
会不会用力过猛,直接把人推走了……
一想到容谢会走,沈冰澌感到头皮都炸开了,心里也仿佛失去主心骨一般,忙不迭地在金光鱼纹袋掏来掏去。
该死,怎么偏偏就是在需要传音玉佩的时候,它不见了呢?!
沈冰澌猛地扯开鱼纹袋口,忽然看见玉佩的一角,不在鱼纹袋里,而在他的右手中。
对了,他早就拿出来了!
沈冰澌随手丢掉鱼纹袋,将传音玉佩捧到空中,灵力一激,玉佩立刻发出“嗡——”的长音。
嗡——
嗡————
嗡——————
这样“嗡”了很长时间,对面依然没有接通的迹象,沈冰澌对着玉佩,脸色变了几变,到最后已然黑如锅底。
以前,容谢也有不接传音的情况,但那都是在涣雪山庄的时候,在山庄里,容谢不会时时把玉佩带在身上,总是到处乱丢,回来摸到玉佩热了,才给沈冰澌回话,这让沈冰澌常常有被忽视的感觉,为了加强自己的存在感,以及有事的时候能及时联络上容谢,沈冰澌给他单方面开了效果超级加倍,强烈的金光和震动足以让容谢在外面散步也能觉察到传音玉佩在某个房间里动起来了。
现在,这种单方面效果加倍减小了不少,但带在身上的话,仍然能很清楚地感觉到,没道理这么长时间都不接。
除非……
除非没带在身上。
沈冰澌不愿意去想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容谢不想接。
“怎么会没带在身上呢!”沈冰澌想不通,“不是说好了在外面要一直带在身上吗?”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禅房门口,偷偷听外面的动静。
或许容谢已经回来了呢,或许容谢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只是觉得快到了,所以才没有接。
或许再等待片刻,容谢就会出现在庭院中,慢慢地踱步过来,就像他平时那样,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急事,也只是优雅地在那里闲庭信步。
可惜,并没有什么熟悉的人影走过来,倒是外间两个小沙弥的对话传进沈冰澌耳中。
今夜有邪风。
好端端的晴天,到了夜里就变成多云。
月亮被遮住了,怕是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都看不到……
沈冰澌骤然推开房门,大步向外间走去。
之后的事情,就如两个小沙弥见到的那般。
只不过沈冰澌不是故意站在墙上吓唬他们,灯光扫过来的时候,沈冰澌刚升到半空,想飞出去找人来着。
“……你们说,今夜有邪风?什么时候吹起来的?黑云从哪儿升起来的?这样漆黑一片的情况维持了多久?”沈冰澌心烦意乱地问道。
两个小沙弥回忆着说了。时间大概就是沈冰澌回房后不久,怪不得他一点都没觉察到。
沈冰澌再也顾不上想东想西了,他扒拉开两个小沙弥,一阵风似的卷出寺门,投身进茫茫夜色中。
“嘶——”
乱草被狂风吹开,沈冰澌就是那阵狂风,他贴着草叶顶端飞过去,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荒草丛就像白龙河的水,被沈冰澌以极快的速度劈开,涛涛草浪向两边扩散。
沈冰澌一边穿梭在草间,一边放开灵识,浩荡灵识以沈冰澌为中心,四面八方铺开去,随着他的移动,亦往前平推,推到的地方,哪怕再黑、草丛再深,也能被沈冰澌“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
没有。
这里也没有。
……
这样一路冲到荷叶镇,道路两边的荒草地都被沈冰澌翻了一遍,依然没找到容谢的踪影。
这下,沈冰澌彻底慌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46章 找到了
大约是七夕节的缘故, 荷花镇街上还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在走,沈冰澌追上去问这些人,有没有看到容谢, 容谢去哪了。
“你是说下午那两个外地人啊, 都走了, 早都走了。”
“一个飞走的,另外一个后来也走了……问俺怎么走的?俺也没看见啊,可能也是飞走的吧。”
“不是飞走的!如果是飞走的,人家就会说, 那两个人一前一后飞走了,而不是, 一个飞走了, 另一个也走了。”
“哦,就你知道得多,你亲眼看见了?神仙的朋友当然也是神仙, 为什么不能飞走?”
两个村民争执了一会儿,也没争出个结果,回过神来, 发现提问的人早就走没影了。
“哐哐哐!”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 不知道人家要休息的吗!”
门吱呀一声打开,大嗓门姑娘睡眼惺忪地探出头。
门外站着一个高挑的男子,看着身影有点眼熟。
大嗓门姑娘骤然瞪大了眼睛:“你……是你!”
“嘘,我有话问你, 问完就走。”沈冰澌低声道。
“神仙老爷, 天地良心,小女子只是因为嗓门大才出来主持节目的,小女子绝对没有对神仙老爷不敬的意思啊!”大嗓门姑娘双手合十, 连连告饶。
“……我不是……罢了,我是来找人的,你知道和我一起来的朋友去哪儿了么?”沈冰澌不想多说,隔空托了一下,让她拜不下去。
大嗓门姑娘松了口气,不是兴师问罪就好:“容公子不是去追您了吗?会不会是你跑得太快……小女子失言,小女子是说,会不会是容公子找错了方向,恰好和神仙老爷您错过了呢?”
“我们就住在香积寺。”沈冰澌沉声道。
“那……不应该啊,不就只有一条路吗。”大嗓门姑娘就是本地人,一提香积寺,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条过去的路径,那条路很好认,也没有枝枝叉叉,不应该走丢才对,她犯了嘀咕,“莫非妖风太大,容公子在哪里躲风停下了?神仙老爷来的路上找过了吗?”
沈冰澌沉默了。
“懂,那肯定是找过了,不过神仙老爷您也别急,说不定容公子嫌风大,又回镇上的客栈住了呢,要不然您在镇上客栈找找呢?或是往西边走几里地,还有一个冷水镇,镇上也有一家客栈……”
在大嗓门姑娘的指引下,沈冰澌又接连去找了附近的客栈,然而结果也是没有。
找人期间,沈冰澌还不断地启动传音玉佩,希望联系上容谢,可是每一次都只有“嗡——”“嗡——”的长鸣。
从荷花镇到香积寺,一眨眼就能到的距离,沈冰澌从来没觉得有多长,可容谢偏偏就在这段路上失踪了,去了哪,一点迹象都没有,路上的每一个脚印,每一片被踩倒的草杆子,都成了可以怀疑的对象,沈冰澌就这样把这段路来来回回翻了三遍。
时间已到了午夜,乌云散去,月亮却没露出来(七夕的月相如此,只出来前半夜),数道颜色不同的光“嗖”“嗖”穿梭在草上,片刻后,几个穿着黑白道袍的修士出现在香积寺前广场。
“沈剑圣,我这边没什么发现。”
“我这边也没有。”
“宗门天眼回报,京城东郊并无妖魔出没的波动。”
“……”
这几人是玄天宗弟子,沈冰澌找不到容谢,就立刻联络了他们,毕竟盛京是玄天宗地盘,由他们找人快一些,而且他们有宗门天眼,一种专门用来监视京城周围妖魔鬼怪的大型法器,有没有妖魔途径此地,一查便知。
查到的结果是没有,沈冰澌心中暴躁的情绪却没有好转一点,既然没有妖魔鬼怪,为什么他的挚友好端端地会失踪?为什么一直以来从未出过问题的同心传音玉佩会联络不上人?
“沈剑圣别急,我们已经向宗门请示,临时放开方圆百里的管制,到时候我们就用灵识去找,只要容修士没有离开这片区域,我们一定能找到他的。”
“那就快点放开!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不急!这可是京城重地,人在你们宗门天眼眼皮子底下消失,你们白长老也有责任!”
暴躁的话语冲口而出,沈冰澌这时候什么也不想顾了,想直接放开灵识,把方圆百里的空间搜寻一遍,他之所以等到现在,只在小范围内用灵识搜寻,也是看在玄天宗白长老的面子上。
可是他得到的结果是什么呢?容谢没找到,玄天宗派了些嘴上没毛的小子过来说些磨磨唧唧的话,一问就是还在走流程,让他稍安勿躁,他怎么可能稍安勿躁,这些混账小子,也不动脑子想想,若是他们的心肝老婆跑了,他们还能这么冷静地站在原地分析这分析那吗?
当然,容谢是沈冰澌的挚友,对于这些不懂得挚友情之贵重的小年轻来说,只有用心肝老婆打比方他们才能共情。
玄天宗弟子被训得唯唯诺诺,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素闻除魔剑圣脾气暴烈,今天可算见识到了,不过……
他们低头往草丛中看时,目光都不由自主集中在一处,再联想到沈冰澌言语中提到的“若是你们的心肝老婆跑了”,忽然就能够理解沈剑圣的焦躁,甚至有些同情他了。
沈冰澌一边训人一边等着玄天宗解除管制,忽然觉察到这些小子都盯着他脚下看,根本没有认真听训,他不由得怒气冲冲道:“你们在看什么?”
一个玄天宗弟子壮着胆子,指了指沈冰澌的脚:“沈剑圣,您、您好像没穿鞋。”
沈冰澌低头一看,两只光脚踩在草地里,星光照在脚面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草叶、尘土和泥块,斑驳痕迹,纵横交错,看起来十分狼狈。
不过,沈冰澌并没有什么感觉,他是元婴之体,就算不开护体灵气,一脚下去倒霉的也是地上的石头。
“都什么时候了,还穿鞋?穿鞋能解决问题吗?”
“……”
眼看着第二轮训斥就要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玄天宗弟子忽然收到宗门传讯,宗门已经讨论决定,临时解开香积寺周围方圆五十里的管制,再多就要牵扯到更为复杂的政|治问题了,得上三宗会盟讨论才行。
玄天宗弟子急忙将这个喜讯传达给沈冰澌,沈冰澌虽然恼怒于玄天宗拉拉扯扯不给他把权限开全的行为,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容谢。
沈冰澌将灵识一开,铺天盖地地释放出去。
方圆五十里内有修为在身的人都感觉到一股如芒在背的压力,仿佛有大能从高处窥伺他们,对灵力波动敏感的凡人也纷纷从梦中惊醒,心脏一阵狂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醒来……
而玄天宗的弟子们,作为正面受到灵识冲击的一拨人,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穿透了,想逃,双腿却像灌铅一般,怎么也迈不出一步……
香积寺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寺里的大和尚们纷纷起身,推开窗户或门往外看,还有的走到院子里,凌乱的脚步声到处都是。
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中,沈冰澌第一时间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人。
“容儿。”
沈冰澌猛地睁开眼,浩荡灵识全数收回。
他大步跨过香积寺前广场,走进寺门,穿过庭院,在寺里僧人诧异的目光中来到后院禅房。
就在他居住的禅房旁边,再往右手数四间房,本来没人住的房间,这会门扇半开,有人披着一件素净披风,站在门槛里,愕然望着他。
“容儿。”
沈冰澌的心脏跳得又重又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迈出第一步,第二步,步伐越来越快,直到那人就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内。
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沈冰澌伸臂将容谢揽进怀中,双臂紧紧抱住他,像是要揉进身体里一般地用力,直到容谢的肩胛骨都发出轻微的响声。
“冰澌……”容谢小幅度地推拒着沈冰澌,他感到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肩胛骨也隐隐作痛,“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从外面回来?”
“还问我!”沈冰澌抱够了,放开容谢,气急败坏地抱怨道,“不是说好了在外面要随身带着玉佩吗?你又把它丢到哪里去了?!我联络了你一晚上,你一点回音都没有!”
容谢懵住,沈冰澌联络了他一晚上?可是他的玉佩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因为这个,他以为沈冰澌还不想理他,这才请大和尚在旁边新开了一间禅房,想等到明天早上再说。
“我的玉佩,一直带在身上啊。”容谢说道。
沈冰澌愣了一下:“一直带在身上?”
“是,完全没响。”容谢道。
“给我看看。”沈冰澌伸出手。
容谢从腰间解下传音玉佩,递给沈冰澌。
沈冰澌颠过来倒过去检查,也没查出什么,传音玉佩上还沾染着容谢的体温,他确实是在身上带着的,而且那温度不高,不是震动过后的状态。
传音玉佩,失效了。
“沈剑圣,既然人都找到了,那我们……”
身后传来玄天宗弟子的声音,他们刚刚从沈冰澌的灵识冲击中缓过劲来,拔腿跟进来,就看见沈冰澌牢牢抱着一个人——应该就是那位堪比“心肝老婆”的容修士吧。
几人等了一会儿,不见沈冰澌回头,想来他还要和容修士掰扯一阵的,便出声提醒沈冰澌,他们先告辞了。
沈冰澌却像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沈剑圣?”一名玄天宗弟子再次壮着胆子出声。
这一次,沈冰澌还是没动,但他对面的容修士探出身子,冲他们拱了拱手,示意他们可以先行离去。
“劳烦你们这么晚还出来,真是抱歉。”容谢隔着一段,用灵力将声音送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礼数周全地替沈冰澌打了圆场。
这种近距离传音不是什么特别难的术法,但容谢的声音令几人如沐春风,几名弟子松了口气,连忙向容谢还礼,从香积寺撤出去了。
沈冰澌确实无暇分心旁顾,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传音玉佩上。
这不是一般的传音玉佩,这是同心传音玉佩。
同心传音玉佩失效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玉佩坏了,器质性损坏,没法修复,必须换一个。
其二,持有玉佩的两人不再同心同德,他们的心意产生重大分歧,不再相通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47章 对不起
“不可能, 肯定是哪里摔坏了。”沈冰澌死死盯着玉佩,口中念念有词。
容谢不知道沈冰澌在念什么,大概是在修玉佩, 他翻动随身锦囊, 拿了一条干净的沐巾出来, 又找了两双鞋,招呼小沙弥帮忙拿个泡脚的木桶。
这些都准备好了,容谢用水灵注满木桶,再拽一拽沈冰澌的衣角, 叫他把水烧热。
沈冰澌面如死灰地做了。
容谢拉着沈冰澌,让他坐在连廊长椅上, 把脚放进木桶里。
直到脚伸进热水里, 沈冰澌才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去,容谢正扶着他的膝盖, 从木桶边站起来,一边温声问:“水温怎么样?烫吗?”
沈冰澌是不怕烫的。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挚友这样关心他, 他就忍不住矫情起来。
“有点, 不过还好。”沈冰澌顿了顿,“可能是在外面吹风了,还没缓过劲,泡一会儿就好了。”
容谢微怔, 手指绞紧手中的沐巾。
沈冰澌观察到容谢的小动作, 心中稍松,看吧,挚友还是很在意他的, 他光着脚跑了那么多路,只有挚友第一眼就发现了,还立刻给他拿来了泡脚的木桶,听说他在外面吹了风,又这样紧张他——这难道不算心意相通的证明?你关心我,我关心你,没有什么能拉开两人之间的关系,这都不算同心同德,什么才算同心同德?
沈冰澌自己纾解过来了,再看向灰扑扑的传音玉佩,满脸都是嫌弃,就是这个破玩意儿在关键时刻出问题,差点离间了他和挚友之间的关系,奸臣玉佩!
“这玉佩应该是坏了,没关系,咱们改天去内门集市再买一块,先拿普通的传音玉佩用吧。”沈冰澌说着,掏一下金光鱼纹袋,没掏着,“嘶,怎么东西都自己长腿跑了呢?”
“会不会是扔在房间里了?”容谢猜测,“不急,先把脚洗干净,来看看这两双鞋合不合脚。”
沈冰澌换了两桶水,在容谢的监督下,把脚趾缝、指甲里洗的干干净净,穿上容谢准备的木屐,舒舒服服站在廊下。
一阵也清凉的夜风吹来,别提多惬意。
“这是家里带来的木屐?”沈冰澌问道。
“是,多带了一双,以备不时之需。”容谢道。
沈冰澌满意地点点头,看吧,挚友根本没有变心,什么心意不相通了,不存在的,只要换一块同心传音玉佩就行了。
只是同心传音玉佩市面上在售的太少,一般都是先托人去搞西海音玉,还要找那种共生的玉胚,再用特殊手法制作成同心传音玉佩,相当于先弄材料,再走定制的特殊法器,就连沈冰澌也没有准备第二对备用的。
现在看来,还得多备几对,万一再出这种事,不至于找不到备用的。
沈冰澌回到房内,果然在地上找到了金光鱼纹袋,他从里面翻出传音玉佩,交给容谢。
“这是普通的传音玉佩,先凑合用着。”沈冰澌道。
容谢接过传音玉佩,迟疑:“我那块……真的坏了吗?”
他还是不敢相信,他的玉佩,怎么好端端的就坏了。
他保存东西一向很小心的,十年前的内门弟子服,拿出来洗一洗挂一挂还能当新的穿,混在那群刚入门的内门弟子中也没人能看出来;随身的物件就更是如此了,床头那件夜明珠,刚搬来涣雪山庄时沈冰澌给他的,现在表面还是光光的,看不出一点划痕和磕碰。
相比于他,沈冰澌弄坏的东西可就多了,就连吃完饭起身的时候,屁股上都像有刺一样,要把椅子上的坐垫挂掉一半……
就是这样,沈冰澌那块玉佩没坏,他的坏了,这简直没有天理。
“不一定是你那块坏了,也有可能是我这块坏了,反正传音传不过去。”沈冰澌觉得这件事无关紧要,不过看容谢很在意的样子,他就多解释一句。
“……好吧。”容谢感觉舒服了一点。
说完了传音玉佩的事,两人忽然一起沉默下来。
荷花镇的事,又浮上心头。
“要不……我还是去隔壁睡吧。”容谢道。
虽然沈冰澌现在表现的像没事人一样,但房间开都开了。
一个人睡一间房,肯定比两个人睡一间房更自在,也休息得更好。
“为什么?”沈冰澌诧异,好像完全没想到容谢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回来了,我们当然一起睡。”
“……”容谢有点头痛。
“你……生我气了?”沈冰澌顿了顿,问道。
沈冰澌还不太习惯问这种问题,气势上先虚了几分。
以前他会觉得,问这种问题纯属没事找事,如果对方生气了,问出来又能怎么样,还不如在别的地方找机会弥补,如果对方没生气,问一下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可能本来没事也有事了。
而且情绪这种东西,来的快去的也快,不去管它,自然就消解了。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在他撇下挚友后,同心玉佩就不好使了,不管两件事有没有直接关联,都令人非常介意。
容谢确实还关心他,还像往常那样给他准备热水和木屐,可是到了睡觉的时候,却不愿意和他睡一间房了。
这两件不同寻常的事,让沈冰澌心生警惕。
今晚,他决不能放容谢去隔壁睡,哪怕撒泼耍赖,哪怕做他以前不会做的事,他也要把容谢留下。
“不行,我有话要跟你说,你收拾一下过来吧。”沈冰澌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专断。
“可是……我累了。”容谢道,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为难地说,“我们明天早上再说行吗?”
沈冰澌心中咯噔一下,拉住容谢的手:“你累了,怎么会累?是不是经脉受阻?让我看看。”
说着,他就要去扣容谢的脉门。
谁知,容谢先一步把手抽出来,背在身后。
沈冰澌愣住。
完了,真的有事。
他的心沉了下去。
抬眼打量容谢,挚友皱着眉头,脸上透着倦意,好像真的很累了,然而沈冰澌知道,今天的活动量绝不至于让一个炼气十层的修真者感到吃力。
“你……”
“我没事,只是今天晚上能不能先不要谈,我现在脑子很乱,想休息。”容谢叹气。
沈冰澌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容谢点点头:“明天见。”
他转身向隔壁房间走去,才走出两步,就感觉到身侧还有个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回过头,疑惑地看向沈冰澌。
“我保证什么都不说,安静待着。”沈冰澌做了个封口的动作,“你可以当做房里没别人。”
“这……”这怎么当做没别人啊,沈冰澌这么大一个目标在旁边,还会打呼噜。
“如果你还是在意,我可以隐形。”沈冰澌坚持。
这回轮到容谢诧异了。
他还没见过沈冰澌这么卑微过,哪怕隐藏形迹也要跟着他。
“……”
如果不答应,沈冰澌也有可能偷偷跟着,这根本无法判断,毕竟他隐藏形迹的时候,同等级的元婴大能都未必能发现。
“我收拾一下,还是去你那间吧。”容谢无奈,“但我真的累了,过去就是睡觉。”
“好。”沈冰澌立刻应下,回去的脚步也变得又快又重。
容谢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刚铺好的床收拾起来,自带的褥单和枕头塞进随身锦囊,环视四周,其他也没有什么了。
再次来到沈冰澌的房间,容谢简单洗漱了一下,脱了外衣,拉开被子,躺在床上。
沈冰澌果然遵守承诺,全程一声不吭。
容谢躺了一会儿,屋里静悄悄的,他却睡不着,不知是因为刚才折腾了一番,还是明确感觉到沈冰澌正在盯着他的后脑勺看。
“……”
容谢翻过身,面朝沈冰澌:“你说吧。”
沈冰澌本来正盘腿坐在床上发呆,目光没处放,就盯着容谢的后脑勺。
容谢的后脑勺圆鼓鼓的,头发又软又滑,摸起来有种特别的手感,沈冰澌就在回味那种手感。
没想到容谢突然转过来,倒把沈冰澌打了个措手不及。
“嗯?说什么?哦……”沈冰澌回过神,重新坐直身体,两手撑在膝盖上,“对不起!”
说着,他向容谢鞠了一躬。
只是两条腿还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这个躬鞠得有点别扭。
容谢一怔,没想到沈冰澌会给他来了个这么正式的道歉。
“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因为是我错了。”沈冰澌没有直起身体,仍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抬头看容谢,这种程度的身体扭曲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事儿,他的目光炯炯有神,直视容谢,“参加花王争霸赛是我的主意,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也是我的疏忽,你没做错任何事,我却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是我的错,对不起。”
沈冰澌言语干脆果决,没有任何犹疑,显然,这番话在他脑海中已经重复了很多遍。
“……”容谢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先直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直起来。”沈冰澌还把肩膀又往下压了压。
眼看着他快折叠成夹板了,容谢无奈:“我原谅你。”
“真的?”沈冰澌又抬起头,眼睛亮亮地望着容谢,眉毛上面挤出几条抬头纹。
“真的。”
其实容谢一开始是有些生气的,只是,那些生气混杂在心意泄露的惊惧、沈冰澌毫不留情和他划清界限的痛苦中,反倒不太明显了。
因此,沈冰澌现在的道歉,也并没有让他感觉好一些。
沈冰澌直起上身,解开盘腿,从床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容谢床边,一屁|股坐了上去。
容谢一晃神的功夫,便看到沈冰澌突然放大出现在他眼前,还挨着他的被窝坐下了,看他腿往上翘的动作,是还想挤上来和他一起睡。
这可是禅房!
这可是单人床!
沈冰澌想干什么,想挑起释道战争吗?
“别上来。”容谢有气无力地说。
沈冰澌的身体短暂地僵硬了一下,从床边滑了下去,像水流回沟里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床上。
容谢也没想到沈冰澌这次竟然这么容易就回去了,他都已经做好了沈冰澌要硬挤上来的准备。
……
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好事。
容谢松了口气,恰好困意袭来,他便闭上眼睛睡了。
“扑”的一声轻响,房间里的灯烛全部熄灭。
禅房沉入黑暗,沈冰澌在黑暗坐了许久。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都过得相当舒心。
容谢去藏经阁看书,沈冰澌也不影响他,让他一口气看个够。
中午一起吃饭,沈冰澌总能弄到各种可口的食物,从食盒的式样来看,绝对不是在附近能弄到的,只是寺里戒荤腥,他们总是要到外面去吃,坐在塬边上的大石头上,一边欣赏广阔的平原风光,一边吃着美食。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容谢先坐不住了。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容谢问沈冰澌,“我们出来的时间比预计得多了起码一倍。”
本来预计六月下旬就回去,结果这都七月中旬了。
“急什么,经书看完了么?”沈冰澌倒是很沉得住气。
“……那恐怕还得看一个月。”容谢觉得沈冰澌对贝叶经的储藏量还是不够了解。
“那就看一个月。”沈冰澌道,“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是,”容谢能感觉到沈冰澌还在为荷花镇的事在弥补他,可他不需要这样的弥补,他现在归心似箭,迫不及待回到舒适、温暖、大气、典雅的涣雪山庄,“看了这么久,我也腻了,反正我有你送的令牌,以后想来了,再来。”
沈冰澌脸上粉饰太平的笑容消失了,他忙问:“真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一拍大|腿:“那可太好了。”
实际情况就是,沈冰澌也在忍耐的极限边缘试探了,他无聊的快炸了,但容谢看得那么开心,他不想扫他的兴。
经过七夕那夜的深刻反思,痛定思痛,沈冰澌发现比起容谢忘记分寸笑着贴过来,更可怕的是容谢叫他别上来,别跟过来,别出现在他眼前。
忘记分寸尚可以通过“断天之刃”切掉杂念,容谢真的跑了,他就完了。
想明白这件事,想明白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定位,沈冰澌一下子豁然开朗,念头通达了。
他的当务之急是哄好容谢,然后重新定做一块同心传音玉佩,让一切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还好,挚友性子温柔,非常好哄。
而且,他出来之前,就准备了一项重磅大礼,一定能深深打动挚友的心,让他忘掉这次旅程中不愉快的部分,往后回忆起来,只会记得那件礼物带来的惊喜与感动。
“容儿,我想带你再飞一次,去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可能有点远,但你绝不会后悔去,”沈冰澌前所未有的认真,“十年前,我为了准备一件礼物,去了这个地方,见识到了世界的广阔,陆地尽头的奇景,那时候我就想带你去了。”
容谢诧异地抬起头,他警告过自己不可以再对沈冰澌有什么期待,可是听到他这番认真的表白,又忍不住心如鹿撞。
“因为一些变故,那件礼物我一直没能送到那个人手上,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沈冰澌掰开容谢下意识蜷缩起来的手,紧紧握住,“容儿,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拿那件礼物吗?拿了,我们就回涣雪山庄。”——
作者有话说:能画多大饼就能捅多大篓子。[狗头]
第48章 游南岛
十年前, 那是多久之前了。
那个时候,容谢还在内门,沈冰澌也没有升任裁诫官, 两人的经济状况也只是稍稍宽裕一点。
那个时候准备的礼物, 想必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 不过,时隔十年,沈冰澌还想把它送出手,这礼物里一定承载着很多心意。
“好吧。”容谢答应了。
反正再去一个地方就可以回涣雪山庄了。
旅途的奔波, 情绪的起落,都可以被回家治愈, 想到回家, 容谢的忍耐度便提高了不少。
而且,他也有点好奇,沈冰澌十年前准备的礼物是什么, 听他说因为一些变故才没送出手,那究竟是什么变故?十年中他们好像没发生过什么变故。
不,也有一桩变故, 就是容谢筑基失败, 离开内门了。
可是那也和沈冰澌送礼物没关系啊。
……
仅仅一天时间,容谢就后悔了。
他后悔答应沈冰澌了。
什么远一点的地方,这根本就是鸟不拉屎的世界尽头。
根据三大宗门联合绘制的《天地舆图》,现在可知的世界被称为五洲大陆, 五洲大陆周围是茫茫无际的大海, 为了方便定位,又划分出七个海洋,合称五洲七海, 代指整个世界。
而海州,既不属于五洲,也不属于七海,准确来说,他是五洲大陆南端海上,一片大大小小的岛屿的合称。
而南岛,是海州中最大的一块岛屿。
沈冰澌带容谢去的就是海州南岛。
御剑在空中飞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容谢已经受不了了,但想到降下来休息,还要体验那个可怕的起落过程,他就忍了。
飞到第五个时辰的时候,夜幕降临。夕阳从云层尽头落下去,金红色的云上世界格外壮观,暂时地吸引走容谢的注意力,让他没有那么疲劳,然而很快,空中变得又黑又冷,连保温符都扛不住夜晚低温大风的冲击。
他们在中州和南州交界处的某个小县城留宿了一晚,容谢体会到出游以来最糟糕的一次住宿:准备入睡的时候,房梁上“啪嗒”掉下来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甲壳虫,正掉在枕头边上,吓得他差点翻下床,后来让沈冰澌给他和被子一起加了个结界,才能勉强入睡。
第二天早上,沈冰澌发誓这一天绝对到南岛,容谢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上路了。由于沈冰澌太着急,爬升的时候快了点,前半个时辰容谢都晕晕乎乎的,幸好早晨云上的风景非常好看,他的心情渐渐好转了,恶心的感觉也没有一开始那么严重。
中午阳光变得暴晒,容谢躲在玉石剑扣里,仍然感觉阳光晒得皮疼,沈冰澌将飞剑降低一些,降到云层以下,前所未见的景色出现了,大片的海面充斥视野,无边无际,久居内陆的人根本无法抵抗这样开阔纯净的海面,容谢激动地抓着玉石剑扣的边缘,探出半个身子,痴迷地望着飞剑下方一望无际的海洋。
成为金丹剑修的愿望前所未有的强烈,只要成为金丹剑修,他也可以御剑飞行,真正的御剑飞行,须臾千里,比这样飞剑带人快得多,到时候容谢想看海了,只要拿出飞剑就行。
想到此处,容谢又觉得世界之大,拘泥于小情小爱,在修炼上止步不前,实在是太傻了,他应该抓住沈冰澌多多双修,早点筑基才是。
“快到了。”沈冰澌提醒道,声音里隐隐透着兴奋。
虽然沈冰澌来过南岛不止一次,但每次都会被这里的风景震撼,而且,这一次他是和容谢一起来的,意义更是不同。
比起风景,他更期待容谢的反应。
海天相接处出现隐隐的陆地轮廓,起先只是一小块陆地,随着飞剑的靠近,陆地变得越来越大,海岸线也越来越长,直到半边海面都被陆地占满,陆上的椰子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呈现火山形状的环状山丘夹杂其中,还有水系发达的河流、湖泊,如果提前不说这是一座岛,容谢可能会以为他们在五洲大陆南边的海上又发现了新的大陆。
“这就是南岛。”沈冰澌骄傲地介绍道,也不知道骄傲什么,反正容谢吃惊的表情很大地满足了他的炫耀之心,好像南岛是他家地盘似的。
“这就是南岛……”容谢喃喃。
地图上的线条变成了浩大无边的岛屿,文字的记载变成了火山口、海岸线和密密匝匝的椰林,书房里读到的那些东西,现在变成了真实的世界。
如此……如此地美妙,难以用语言形容。
“真好。”容谢感叹。
“是吧,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就想带你来看了。”沈冰澌回过头,一边跟容谢说,一边操纵飞剑沿着东边的海岸线飞,“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到地方了,我们要去的是南岛最南端,据说去过那里的道侣都能天长地久,因为一起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还没散,说明彼此的忍耐度还算高……”
容谢还以为沈冰澌会说出什么浪漫的传说,没想到是这个,他实在是想多了,沈冰澌能说出一起去某地的道侣能天长地久就已经惊掉人下巴了,他以前是不屑于说这些的,如果有什么景点去了就能让人分手,那他还有可能得意洋洋地跟人讲讲。
“我估计这祝福对我们也有效。”沈冰澌接着语出惊人,容谢不由得心跳加快,直到他话锋一转,“因为我们是比道侣更高贵的挚友,更配得到这份祝福。”
容谢的心又沉回了原来的位置,但也没有太意外,算了,他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只要他们还在一起,以什么名义在一起,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
正午的阳光开始从极盛转衰的时候,飞剑终于抵达目的地,降落在南岛的最南端。
这里的沙滩非常细腻,呈现一种纯洁无杂质的白色,像雪一样,把手伸进去又很温暖,光脚走在上面应该很舒服。
不过,那些细腻的沙粉实在太难清理了,容谢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沈冰澌脱了鞋狂奔,始终没有亲身尝试。
纯白的沙滩一直延伸到蓝的令人心醉的海水里,站在岸边高处,可以看到水底的游鱼、礁石和珊瑚,沙滩的范围非常广,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再远,海就变成了令人畏惧的黑蓝色。
“我们今晚住在哪儿?”容谢好不容易抓住了乱窜的沈冰澌,问他。
“一个渔村。”沈冰澌自信地回答,“村里的人我熟,让他们安排个空房间就是。”
“我们现在就去吧。”容谢道,没有确定住处,干什么都不安心。
“好。你捏个飞行符,我马上就来。”沈冰澌道。
沈冰澌用飞一般的速度清理了脚上的沙粉,穿上鞋袜,来到长满灌丛的高处,和容谢汇合,两人一起用飞行符前往渔村。
南岛的地势是中间高四周低,中部的山脉将山岭的触脚一直延伸到海里,两座山岭中间平坦的海湾便会被海水冲积成一片片白色的月牙形沙滩,沈冰澌和容谢爬升上一道山岭,很快看到山岭背面的海湾里有一座渔村。
渔村的规模比容谢想象的大,它有一半建在水上,一排排渔船牢固的拴在一起,形成一片海上平台,上面用竹子和防雨布扎出一个个渔人小屋。
另外一半则建在山上,吊脚的竹楼像养蜂人设置的蜂箱,密密麻麻散布在山坡上茂密的树林中,竹楼不大,却很精致,窗户很大,都敞开通风,可以想象里面一定很凉快。
“这里竟然有这种规模的渔村。”容谢诧异,这么偏远的地方,竟然也有人迹,有人迹也就罢了,还建成了这样繁荣的村庄,实在令人惊叹。
“他们生活在这里很久了,起码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沈冰澌收回飞行符,两人沿着一条明显是村里人踩出的小路往下走,一边走,沈冰澌一边跟容谢介绍村子的情况,别看南岛偏远,其实是个很舒服的地方,这里的山不高,没有大型猛兽,物产丰富,水资源丰富,气候一年到头都是这样,想打鱼,不用去太远的地方,近海一撒网,鱼虾多得吃不完,就算不想打渔,躺在沙滩上,也会有能吃又能喝的椰子从树上掉下来,自动滚到岛民身边,在这里想要活着实在太容易了,唯一的威胁大概就是风暴了。
两人从山坡下来,走到村口,沈冰澌也差不多介绍完了。
容谢发现沈冰澌对这村子是真的了解,沈冰澌一个不看闲书的人,知道这么多事情,显然是实地考察得知的,很快,当他们走进村子,这一想法被再次验证了,很多迎面走来的渔民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沈冰澌,像昨天刚见过一样跟他热情地打招呼,渔民说得都是叽里咕噜的方言,容谢也听不懂,他只能辨识出一些有记载的文字,对于只在口头上流传的小地方方言倒是没有那么了解了。
沈冰澌倒是会几个词,再加上他比手画脚的表现力,竟也能沟通,他向渔民们介绍了容谢,勾住容谢的肩膀拍一拍,表示两人关系很好,渔民们便也咧开嘴对着容谢笑起来。
“这里很少来客人,他们很热情的,你看,等会儿他们就会把这里最好的房子安排给我们。”沈冰澌说道。
容谢将信将疑,就算再怎么好客,也不可能把最好的房子安排给他们吧?直到半山上敲起手鼓,呼喝的号子在林间回荡,男女岛民从竹楼里涌出,一位头上插着彩色羽毛的老妇人分开人群,带着四名强壮的男岛民来到两人面前,向两人行了五洲大陆通行的拱手礼,邀请他们往半山上去,领着他们来到一所明显比其他竹楼大很多的双层竹楼上。
“这是……”容谢走进竹楼,环视一层的装潢,他不懂本地习俗,但也能看出,那些铺的、挂的,都不是一般村民能用得起的,桌上摆的、放的,每一件都是巧手雕成的艺术品,老妇人一声令下,便有一些矮小的岛民跑出来,把用过的器具收起来,从竹筐里拿出新的,重新铺上、摆好。
随后,老妇人便带人撤出了双层竹楼。
容谢站在通透的大窗格前,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他仍然不敢相信,老妇人竟然把她居住的房子让给了他们?
这哪里是普通的好客,这分明就是、就是——
把他们当出巡的皇帝供着。
沈冰澌一进竹楼,就像回自己家一样,大剌剌往藤椅上一坐,从旁边的竹篓里拿出一只椰子,徒手捏开,清澈的汁水顺着缝隙流出来,流进下面用椰子壳做的碗里。
“试试?”沈冰澌将碗推向容谢,紧接着又给自己接了一碗。
容谢迟疑地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拿过矮几上的碗,谨慎地尝了一口,味道意外的清香甘甜,还有一股非常独特的后味,喝完之后满口生香。
“这就是那种会从树上掉下来,能吃又能喝的椰子。”沈冰澌介绍道,他倒满一碗椰子水,椰壳缝隙里仍然有水流出来,他便把椰壳架在一只小竹桶上,让椰子水自己去流。
“你究竟……来过多少次?”容谢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每次谎称自己出任务,其实是来这里享受了?”
“怎么可能,”沈冰澌大喝一口椰子水,发出舒爽的声音,向后靠进藤椅靠背,思索道,“十年前来了一次,停留了挺长时间,当时是为了打海妖,水下战斗还有点不习惯……后来,又来了两次吧,一次是为了谢谢他们帮我找到潞银,还有一次是……”
“潞银?”容谢听着这个词有点耳熟,但同音或近音的词太多了,他一时间搞不清楚沈冰澌说的是哪个“潞银”。
“是啊,潞银,”沈冰澌露出神秘的微笑,“为了找它,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给你看,它就在那。”
沈冰澌说着,端着碗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指远方某处黑蓝色的深海,“村长告诉我,几百年前这里有过一场大地震,把大地都震断了,断裂的陆地沉到了海底,就在那里,曾经有一座古老的村落,叫潞村,那里的人用银子做首饰器皿,家常日用,成色不好的甚至拿去砌墙铺路。”
“那种银子的材质非常特殊,遇水不腐,轻灵柔韧,成色好的,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也会发光,铸剑仙人欧冶子把它写进《铸剑图谱》里:南海之滨,产潞银,轻灵柔韧,其光如电。是铸剑的好材料。”
这样说着,沈冰澌看向容谢,他要送的那件礼物,已然呼之欲出。
第49章 不相通
可是容谢却没接他的茬, 他只是走到他旁边,向那片暗蓝色的海面远眺。
“你说那下面有个村子?那也太可怕了。”容谢喃喃道,“当时的人该多无助啊, 渺小的凡人, 怎么和自然造化抗衡, 太可怜了。”
沈冰澌没想到容谢的关注点跑到了地震中沉没的村子上,稍微愣了一下。
“是啊,凡人太脆弱了,面对天灾, 根本束手无策。”沈冰澌顺着容谢说道。
“不止凡人,修真者也是这样, 只是看起来比凡人强了一点, 其实根本无法摆脱命运的操纵。”
沈冰澌不由得转头看了容谢一眼,他发现挚友面露忧色,不再像早上乘坐飞剑时那样充满希望, 只是因为一个几百年前发生的大地震吗?挚友还是太善良了。
“正因为造化强大,命运残酷,我们才要修炼, ”沈冰澌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不断提升自身实力,直到有一天劫难到来,依然被我们踩在脚下,超越一切, 这就是修炼的意义所在。”
沈冰澌的话总是令人激情澎湃, 充满希望,仿佛只要有必胜的决心,就可以横扫一切苦难, 超越极限,达到完满的彼岸。
可这一次,容谢却没有那么确信了。
“是这样吗……”
“当然。”沈冰澌信心十足地拉起容谢的手,“走,我带你去看镇海石。”
“镇海石?”容谢疑惑,竟然还有什么计划外的景点吗?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冰澌拉着容谢跑出竹楼,他跑动的速度很快,也没有用符咒的意思,容谢不得不跟着他一起跑。
他们穿过竹楼之间的道路,一直下到海边,再沿着海边往前跑。岛民们停下来看他们,有的在拍肚皮,有的在叽里咕噜地说什么,然后大笑。
容谢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沈冰澌跑个没完,他的注意力便转移到跑步这件事上了,调整呼吸,跟上步伐,渐渐地,岛民和杂念都被他抛到脑后……
然而始终无法做到享受跑步这件事。
不知道跑了多久,容谢感觉头晕脑胀,胸口像要裂开一样,传说中多跑一会儿就会飘飘欲仙的感觉始终没有出现,反倒是要死的感觉先来了。
“呼……停一下……”容谢去推沈冰澌扣着他手腕的手,“我、我不行了……”
“到了。”沈冰澌的声音如仙乐般传来,他的脚步也慢下来,化跑为走。
容谢如释重负,跟着走了一阵,心跳也平复下来,呼吸顺畅多了。
“看,那就是镇海石。”沈冰澌指着前面。
容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沙滩上矗立着一块假山那么大的黑色礁石,形状也很像假山,侧面还有个洞。
“呼……”容谢摸着胸口,“这石头……挺大。”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块石头有点普通,比起涣雪山庄里的假山尚且不如,就更比不上王首辅蓝塬别业里的奇石怪岩了。
沈冰澌跑了快半个时辰,就带他看这?容谢很难夸出口。
“别看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礁石,其实它代表着南岛的最南端,如果我们乘飞剑经过这里,就会看到这一片海岸是凸出来的,”沈冰澌看出了容谢的困惑,解释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去过南岛最南端的道侣,都能天长地久,那个南岛最南端,说的就是这块镇海石。”
容谢恍然,原来是带有特别意义的景点,那确实值得来一次。
“怎么才能得到祝福呢?要上去摸一摸吗?”容谢问。
“这……其实我也不大清楚。”沈冰澌也就听了个大概,“来都来了,那就摸一摸吧。”
容谢很高兴沈冰澌没有在这个时候分辨道侣和挚友哪个更高贵。
容谢率先走上前,步履踏过细腻的白沙,尽管非常小心,还是弄到了鞋里一些。
他一点一点靠近镇海石,伸手去摸。
就在这时,镇海石忽然发出一阵笑声。
容谢的手凝固在半空中。
少顷,一对年轻道侣从礁石侧面的洞里钻出来,发现外面站俩人,也呆住了。
“呃……你们,也是来祈福的?”男修问。
“我们不是道侣。”容谢赶忙澄清,省得男修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触了沈冰澌的霉头,“我们只是……一起出行的朋友,恰好路过此处。”
“哦,这样啊。”男修点头,没说什么,但那表情显然是不信。
容谢知道自己这话说得离谱,也懒得圆了。
“我们刚才在里面祈福,”女修指了指礁石侧面的洞,“据说在那里面祈福,海神娘娘才能听见。”
“他们不是道侣,”男修提醒女修,“他们不需要知道。”
女修白了男修一眼:“谁还没有个耍朋友的时候啊?去年这个时候,你还一口一个同道呢。”
“卿卿,卿卿我错了。”男修赶忙揽住女修的腰,两人旁若无人地亲昵起来。
容谢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他都不想看沈冰澌的脸色,想也知道那张脸现在有多么黑。
然而直到这对鸳鸯亲密完,沈冰澌都没有吭一声,就在旁边站着,容谢诧异地回头看,发现沈冰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腰间。
“我们也该走了,回见,朋友~”男修贱贱地说。
女修拽了他一把,两人向草坡走去。
“等等。”沈冰澌终于出声了,“你们腰带上挂的可是同心传音玉佩?”
两人站住,回头:“是啊,怎么,你们朋友也想弄一对?这可是心灵相通的道侣才能——”
“开个价吧。”沈冰澌打断他们,“我买了。”
“咦?”
虽然同心传音玉佩是罕见的法器,但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沈冰澌花了三倍的价格,附赠一对普通传音玉佩,还是把这对道侣的同心传音玉佩买下来了。
这对道侣既得了钱,又有联络工具,自然没什么不满,高高兴兴地走了。
只有容谢全程见了鬼一般,看着沈冰澌去买人家道侣用过的东西,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这种东西沈冰澌看一眼都嫌脏,何况买下来了。
沈冰澌确实嫌脏。
可是有件事,他太想确认了,一天不确认,他就一天不舒服。
他用灵力形成的无形气墙垫着手,嫌弃地捏起一块同心传音玉佩,示意容谢去拿另一块。
容谢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自从同心传音玉佩失效,沈冰澌明面上大大咧咧,不在乎,总说再买一块就是,其实私心里还是介意的,现在有机会试试究竟是玉佩出差错了,还是人出差错了,他当然不会放过。
容谢倒是无所谓,用同心传音玉佩或是用普通玉佩都一样,他掏出手帕,垫在手上,拿起另一块。
他倒是不在乎这块玉佩是不是的道侣用过的,只要有人用过,他一视同仁的嫌弃。
两人分别用东西垫着,将玉佩拿到手里。
沈冰澌催动灵力,金光一瞬间注入玉佩,玉佩缓缓升起,发出“嗡——”“嗡——”的长鸣。
容谢捧着玉佩,就站在沈冰澌对面,不过一丈的距离。
金光照亮他的脸,光芒太耀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而,从始至终,他手里那块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反应。
沈冰澌的脸色变了几变,脸颊也因为用力咬牙而紧紧绷起,他不甘心得到这个结果,一次比一次强地向玉佩中注入灵力,金光将玉佩内部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容谢那边仍然没有反应。
“怎么……可能?”
沈冰澌咬牙切齿,再次猛推灵力进入玉佩。
容谢皱眉,正要劝他,只听“嘭”的一声响,玉佩炸成碎片,四散飞出。
容谢赶忙用灵力去挡。
金光散去,沈冰澌站在原地,手掌仍然保持着向上托举的动作,整个人像是凝固了。
容谢放下手臂,立刻去看沈冰澌的情况。
还好,玉石碎片没有伤到他,脸上、脖子上都干干净净的,没有划痕。
容谢稍稍松了口气。
“为什么……”沈冰澌喃喃自语,“为什么不相通了?”
容谢抬眼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好像碎掉了一样,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时却蒙上了一层阴翳,空茫无措地望着容谢。
容谢也无法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别人用过的吧。”容谢躲开沈冰澌的凝视。
“不可能!同心传音玉佩不是认主的法器,不可能!”沈冰澌急躁地说,他无法忍受容谢这个时候竟然躲他的目光,情急之下攥住他的手臂,将他带到自己身前,“为什么,容儿,你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我看不到了,你究竟在想什么?”
在沈冰澌的强迫下,两人的目光再一次对上,可是,以往一望可知的心思,此刻却变成了晦涩难明的情绪。
目光一触即分,容谢别开脸,眉头微微皱起。
胸口有些憋闷。
其实,传音玉佩失效这件事,容谢也觉得很奇怪。
他接受了沈冰澌的解释,是玉佩坏了。
可是现在试验的结果却正好相反,玉佩没坏,是人……出了问题。
人能出什么问题?
他满心里想着沈冰澌,沈冰澌目前看来也没有想别人,如果非说有什么障碍,就是沈冰澌修的无情道,可是无情道早就有了,那时候怎么不见妨碍他们心灵相通?
“我觉得……问题可能还是出在玉佩上。”容谢皱着眉头,“还是不要贸然下定论吧,等我们回去……嘶,怎么这么疼?”
沈冰澌一直紧盯着容谢的脸看,急躁地想得到答案,忽然听到他说疼,立刻问:“疼?哪里疼?”
他注意到容谢看向自己的手,立刻松开手,一抹鲜红刺入眼帘,白生生的手臂外侧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作者有话说:呜哇晚了!本章掉落红包包![爆哭]
第50章 赠名剑
“这是怎么回事?”沈冰澌看起来有些生气, 他盯着容谢的手臂,忽然低下头。
容谢感到手臂外侧的刺痛被另外一种感觉覆盖,湿热的, 重重的, 他惊讶地看到沈冰澌埋首在他臂间, 吮去流出来的血。
“冰澌……”容谢的心跳再次变得又重又快,就像刚才跑过来时那样。
终于,沈冰澌抬起头。他一边握着容谢受伤的那只手臂,向上举起来, 一边在金光鱼纹袋里翻动,很快, 一瓶伤药出现在他手里, 他用牙齿咬掉红绒布瓶塞,将药丸倒在掌心里,一眨眼功夫, 药丸化作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沈冰澌把它敷在伤口外侧。
“这是云山宗的疗伤圣药,一炷香功夫便好了, 不要碰水, 不要用手去碰,就这么晾着。”沈冰澌将瓶塞塞回去。
“好。”容谢保持着手臂举起来的姿势,感觉到伤口又热又痒,好像在往一起长了, “云山宗, 这是崔姑娘给你的?”
“买的,”沈冰澌顿了顿,看起来有些消沉, “不过现在买不着了。”
“……”容谢偷眼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那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沈冰澌不解。
看这反应,是一点不后悔。
容谢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
“哦……你说买不到药了?这有什么可后悔的,天下又不是只有他们云山宗一家有疗伤药……不过这种确实见效快些,你不要看只是划了一道小伤口,可危险着呢,是刚才崩出去的玉石碎片弄得吧,里面含着我的灵力,划伤了可不容易愈合,万幸只是手臂,诶。”沈冰澌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又要抓着容谢的手臂看。
“没有那么严重,”容谢失笑,“你再晚一点涂药,都愈合了,我刚才用灵力挡了一下,总归能挡住那一小片碎片里的灵力吧?”
“那可不一定。”沈冰澌皱眉,“我还是得给你弄个护身的法器,要不然用我的护体灵气给你弄个护身符,对,就弄这个。”
“那我还是因祸得福了。”容谢笑道。
“这算什么福啊?”
“护身符的‘符’啊。”
沈冰澌一愣,笑了出来,心中焦躁不安的情绪缓解了一些:“我的容儿真是聪明。”
容谢脸颊微热,那个称呼真是烫耳朵,有时候他都怀疑沈冰澌究竟是敏感还是不敏感,应该说是选择性敏感,别人说这种酸话他早就翻脸了,他自己说倒是一套一套的。
经过这么个小意外一打岔,两人心情平和不少,也能坐下来分析这件事了。
沙滩上,镇海石旁边,容谢拿出一张质地较硬的防雨布单,沈冰澌把它铺在细白的沙子上,两人并排坐在上面说话。
一波一波海水冲刷着沙滩,卷起白色的泡沫,时而带上来五颜六色的贝壳和珊瑚碎片,把它们留在那里,又退回去积蓄新一波的浪潮。
海浪冲刷沙滩的声音非常舒适好听,规律的,不紧不慢的,听着这样的声音,好像不管什么样的烦心事都可以被抚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记得之前在香积寺的时候,我还能联络上你。”沈冰澌往回倒推,“最后一次是在香积寺的时候吧?”
两人开始往前盘时间线。
“应该是。”容谢对那一次联络印象深刻,他正在白水山人隐居的小院外面站着,玉佩忽然响起来,金光把人家门楣都照亮了,有种偷听被抓了现形的感觉,尽管他不是故意的。
“后来我们干嘛了?”沈冰澌沉思,“去蓝塬别业了……回繁世阁呆了几天……又去香积寺了……最后是花王争霸赛,咦?”
容谢也在想,这短短一段时间的经历,却像半年那么长,尤其是繁世阁那几天……
容谢想繁世阁想的脸颊发烫,忽然发现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海浪冲刷的声音。沈冰澌刚才“咦”了一下,就没往下说。
容谢转头看沈冰澌,发现沈冰澌正黑着脸,手掌撑在鼻梁下面,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怎么了?”容谢问。
“你有没有发现……有一个人出现的频率特别高?”沈冰澌的声音有些沉重。
“谁?”
“白水山人!”沈冰澌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
容谢本来还以为沈冰澌想到什么,结果就是这,他不由“噗”地笑出声。
沈冰澌转过脑袋,十分不爽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白水山人能影响到传音玉佩?”容谢摇头,“云峰长老都没影响,白水山人怎么可能影响。”
“……?”这回轮到沈冰澌莫名其妙了,“和云峰长老有什么关系?”
“你们经常在一起钓鱼,闲聊,他还送禽畜到家里。”容谢提醒道,“论交情,比白水山人厉害多了。”
“你在意这个?”沈冰澌顿时来了精神。
“那倒没有。”容谢温声道,“我很感谢他老人家,没有他在长老会照顾你,你不知道要吃多少暗亏。”
不知为何,得到这个回答,沈冰澌看起来还有点失望。
“不是白水山人的话……就是花王争霸赛了。”沈冰澌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你果然还没有原谅我。”
“我原谅你了。”容谢立刻说。
那件事都过去多久了,沈冰澌也做了很多努力来弥补,容谢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不原谅。
“没关系,其实这也是一件好事,我可以知道你心里的真实想法。”沈冰澌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会解决这个问题。”
在沈冰澌看来,所有问题都是可以被解决的。
容谢将信将疑。
“还记得我说要送你一件礼物吧。”沈冰澌重新恢复了自信的模样,身体也坐直了,他取下金光鱼纹袋,放在身前,重新摆成盘腿打坐的姿势,“我保证,收到这件礼物,你就会忘掉这次旅程中的所有不愉快。”
“这么厉害?”容谢的好奇心引起来,也跟着坐直了身体,“所以……究竟是什么呢?”
“你可以猜一猜,我提示过你了。”沈冰澌很享受这种挚友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身上的感觉,故意卖了个关子。
“是……海底的秘宝?海妖的内丹?”容谢想了几个,都被沈冰澌摇头否认了,“我猜不出来。”
“笨,我都提示的那么明显了。”沈冰澌双手变幻手势,金光鱼纹袋中迸出一缕白光,他一掌在上,一掌在下,作天地元气环抱式,那缕白光便在他掌心之间飞快旋转,从一块银饼那么大的光斑伸展到一尺长的光柱。
容谢睁大了眼睛,心脏狂跳起来:“是……飞剑?!”
沈冰澌冲他一笑:“我的容儿也快筑基了,该有把自己的飞剑。”
容谢耳朵发热。
说话间,沈冰澌从地上站起来。
他信步走到沙滩中间,面朝一望无际的大海。
其时夕阳西下,红霞漫天,整个宇宙空阔无际,唯有沈冰澌站在浪潮前,缓缓伸出手臂。
一阵凌厉的波动自手肘传递至手腕,掌中光柱忽然展开,变成一把二尺长的银色小剑。
这银色小剑形制狭窄,剑格不明,剑柄与剑身浑然一体,仿佛一把银色长刺,又似剑兰的叶子。
沈冰澌在空中挽了个剑花,银色小剑瞬间舞出炫目的招式,铸剑的材料潞银在这一刻显出功效,剑锋柔韧旋转,随剑花的去势而弯折回弹,呈现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效果。
这一下放在旁人身上是炫技,在沈冰澌手中却不过是随手一试,就像技艺超群的琴师在演奏时要先试试琴弦松紧一样,随手弹拨出的旋律,已足够惊艳四座。
试过剑,沈冰澌重新回到起剑式,抱剑前推,全神贯注地凝视剑身,站姿凝而不发。
忽然剑锋一转,回风落雪,剑光在空中潇洒舞动,银光化作斑斑点点残影,群青色的长衫迎风招展,猎猎有声。
而后脚踏虚空,纵身而起,飞剑脱手而出,直刺苍穹,剑光在漫天红霞中数道明亮光刺,如巨大兰花在空中缓缓绽开。
一声呼哨,飞剑重回手中,沈冰澌在空中又舞出一套剑仙醉酒式,脚步蹒跚,扑跌之际屡屡倒挽星河,忽而又作天女散花式,来去如闪电,漫天残影而不见真身。
一番精彩绝伦的剑舞结束,沈冰澌使了个流星动地,头朝下坠向地面,银色小剑点向地面,冲击力令剑身弯折到可怕的弧度,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
下一刻,剑锋一拧,剑身弹起,发出“铮”的一声长鸣,积蓄的力量瞬时爆发,将沈冰澌弹回空中,他在空中转了半圈,卸去剑身回弹的力量,调整身形,如仙人降世般翩然落地,收剑回鞘。
刷——
刷——
浪潮冲刷沙滩的声音仿佛永无止境。
容谢不知何时从地上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发抖,他望着暮色中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沈冰澌,双手下意识握成拳头。
沈冰澌一步一步踏过沙滩,夕阳在他身后彻底坠入海中,最后一抹夕阳余晖落在他双肩上,背光中,他的眼睛比余晖更亮,含着爽快的笑意,凝注在容谢脸上。
走到近处,两人只有一步之遥,沈冰澌“噌”的一下拔出飞剑,倒挽剑锋,将剑尖一端对着自己,剑柄一端对着容谢,说道:“容儿,这就是我要送你的礼物,我在《铸剑图谱》上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你。”
“君子如兰,它叫光电白兰,‘舞动时如闪电破空,残影如剑兰之叶’,方才这套剑舞,就是我结合它的特点自创的招式,是不是很好看,很优雅?你在我心中也是如此。”
容谢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沈冰澌笑道:“接着吧,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在沈冰澌火热的目光中,容谢缓慢抬起手,展开僵硬的手指,去握那被沈冰澌捂得发热的剑柄。
原来剑柄这端……握起来的感觉是这样的,当时,沈冰澌是不是也是这样握着它,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容谢的手不断地发抖,手中的光电白兰仿佛在跳动,他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自己手抖,还是因为某种力量在引诱他,他脑子里总是翻滚着可怕的念头——既然沈冰澌能做到,他也能做到,只要把剑柄稍稍往前一送,剑锋就能刺进沈冰澌的胸膛。
就像命书里,沈冰澌对他做的那样。
没错,这把剑,就是预知梦里,沈冰澌为了战胜天魔,亲手杀掉自己所爱之人,用来证道的那一把光电白兰。
是容谢亲手为自己挑选的终结,而他挑选的理由,竟然是沈冰澌用这把剑会心情好点。
沈冰澌心情好不好他不知道,他看到这把剑,就会呼吸困难,头晕想吐,亲手握在上面,甚至会产生可怕的冲动。
杀了沈冰澌,只要杀了沈冰澌,沈冰澌就不会杀他,他就不会死,不会因为沈冰澌的无情而心痛,他就不用再挣扎,到底是若无其事地留在他身边,还是痛痛快快说出自己的心,再被扫地出门。
只要杀了沈冰澌,就不用再痛苦,一切都会结束……
“嗯?就这么激动吗?怎么连剑柄都拿不住了?”沈冰澌笑道,似乎全不在意容谢的剑锋对着他,交接完毕,他便垂下手,仍然站在沙滩下面低位处,微扬下巴,神色宛然陷入回忆。
“你还记得那时候……你很有自信说自己很快就能筑基了,我就想,等你筑基了,肯定需要一把飞剑,这把飞剑必须和你的品性契合,这样你修炼起来进境才会更快。我一开始的设想是,去买一把,可是周游三宗,都没有合适的选择,偶然之下,我看到了《铸剑图谱》,里面有一页叫光电白兰,不知怎的,只是看这个名字,我就隐隐感觉到,我找到它了,我找到你的本命飞剑了。”
沈冰澌一边回忆,一边嘴角噙笑,述说着打造这把剑的心路历程,他如何遇到困难,没有铸剑师能造这把剑,又如何在找到一位愿意帮他铸剑的朋友之后,发现原材料潞银绝迹已久,好不容易找到了原材料,那铸剑师朋友又说其实他是吹牛的,他根本没有自己吹的那么厉害……幸好最后的最后,光电白兰还是被造了出来,一切都很完美,和图谱上一模一样,沈冰澌为了给光电白兰打出名气,外加救济贫困潦倒的铸剑师朋友,授意他在铸剑师联盟搞了一场拍卖会,花了三万灵石拍下这把剑。
“傻容儿,那时候我叫你和我一起去拍卖会,你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我再叫一次价就要花三万灵石这件事上,出来还跟我闹别扭,说你再也不想看到这把剑……”
说到此处,沈冰澌眼中盈满笑意,再一次向容谢看来。
“现在可糟了,你要一直看着这把剑,一直看着,等你筑基了,我们用它练御剑,等你结丹了,我们乘着它上天入地……容儿,你……怎么了?”
容谢终于握不住手中的剑,光电白兰掉落在地,陷入白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