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妒知音
“今天……已经七月初六了啊。”容谢恍然。
水陆法会在七月初一召开, 容谢和沈冰澌本来打算避开人最多的头三天,七月初四去香积寺,没想到, 一晃眼,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
沈冰澌不提, 容谢都把这茬忘了。
他们当初来盛京,好像就是为了去香积寺看贝叶经。
“……”容谢垂下眼眸。
不知道为什么,眼下他已经没有那么重的心思放在贝叶经上了,甚至隐隐有种抵触的情绪, 好像他不贪图这个,就不会被按在繁世阁的床上苛责了七日。
“容儿?”
“嗯?”容谢从恍惚中回过神, “去香积寺吗?好啊。”
不管怎么样, 只要能离开这个院子,去哪里都好。
“你不舒服么?”沈冰澌自然而然地拉起他的手,手指搭在脉门上, 观察他的脸色,“哪里不舒服?”
“没有,只是……”容谢将手腕从沈冰澌手中抽出来, “我不太饿, 你先吃吧,我去收拾一下就走。”
沈冰澌微微抬眉。
容谢回屋换了一身素净长衫,礼佛时专门穿的,表示对佛祖的尊敬。
他走出房间时, 沈冰澌还坐在原来那个位置, 桌上的筷子也没动过,食盒也整整齐齐的。
“我也不想吃。”沈冰澌站起来,“我们走吧。”
到了柜台上, 沈冰澌将食盒退还厨房,厨房还以为他有什么不满,细问之下才知道是不饿。
“这两道菜不是这位公子喜欢的吗?”厨房出来接待的管事,正是上一次陪着孙师傅去道歉的,“是做的有什么不妥么?”
说着,管事打开食盒,露出里面还有余温的清蒸河阳鱼和糖醋小排。
确实是容谢喜欢吃的菜。
容谢和沈冰澌打小在一个地方长大,对彼此喜欢吃的东西都非常了解,事实上,他们能吃到好东西的时间,也只有过年那一阵,河阳鱼、蒸羊肉和糖醋小排是河阳最受孩子们欢迎的三道菜。
沈冰澌一早吩咐厨房做两道菜,点名了河阳鱼和糖醋小排,特别关照了容谢的口味,想着让他早上吃好一点,心情也能好一点。
这段时间逼他太紧了。
一开始,沈冰澌只是在跟自己较劲,不允许自己产生旁的念头,等他回过神时,容谢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容谢在害怕他。
容谢会害怕他,一点也不奇怪,毕竟他前面缓步推进了那么久,容谢才勉强主动了一次,结果接下来的七天,沈冰澌每天都逼着容谢跟他修炼,一天推了过去两个月的进度,还把这样的事整整做了七天。
……
今天早上,在容谢又一次躲开他的触碰,瑟缩到床的另一边去的时候,他决定不管怎样,先把这件事停下来。
修炼真的有这么急吗?他和容谢又不是只在一起一年,地脉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地方有,为什么非得追求短时间内筑基呢?
想明白之后,沈冰澌就开始心疼容谢了,摊上他这么个不会体恤人的挚友,容谢肯定很难受,偏偏容谢性子温柔,能忍很久也不说……
最小的抗拒,也就是把手从他手中抽出去。
“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我们今天要去香积寺,没时间吃了,我们打算在那边好好玩玩,散散心,一两天之间恐怕回不来,就算放在冰窖里,也是浪费。”沈冰澌道。
“原来是这样,客人也是去参加水陆法的吧?可惜错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听说头两天无别大师亲自开坛讲经,宫中许多贵人也去了。”管事笑道。
“我们不是去参加法会,只是去游玩。”沈冰澌没有多说,毕竟时间也不早了。
“两位可叫了马车?需要阁里帮忙叫吗?”管事贴心地问道。
“不必了,我已经雇好马车,劳烦了。”沈冰澌拱拱手。
少顷,容谢跟着沈冰澌上了东门大街,看见一辆高大的马车正在街边等着,这样的马车,车轮越是大,价格就越贵,跑起来也更平稳舒适。
沈冰澌能找到这么一辆马车,显然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就是为了让他坐车舒服。
为了让他吃的舒服,沈冰澌专门早起去厨房定菜。
为了让他坐的舒服,沈冰澌不惜成本找来这样一辆大马车。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细致入微的关心和全天下仿佛只关注他一人的神情,让容谢产生误会,误会沈冰澌对他的心思,也如他对沈冰澌的一般。
然而下一刻,事实就会无情打脸,沈冰澌终究只把他当作需要帮助的朋友罢了。
容谢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辆生手驾驶的马车上,不熟悉马匹天性的生手车夫一会儿疾冲,一会儿急停,弄得车上的人苦不堪言,却无法抱怨。
毕竟,这车,是他自己愿意上的。
一路无话。
两人来到香积寺,水陆法会的盛况还依稀可见,装饰用的经幡、黄纸还没完全卸下,支撑讲坛的木架子占满整个院落,寺庙里的大和尚一个个面露倦容,先前那个热情迎接沈冰澌的大和尚也蔫了,只将他们带到藏经阁便离开了。
容谢终于进入闻名已久的香积寺藏经阁,书架间特有的旧书香令人陶醉,游走在一册册排列整齐的书籍之间,容谢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手持修复完整的贝叶经文,容谢眼眶微热,心潮涌动,立刻找了一张靠近窗户的大桌子坐下,开始阅读。
这一读,就读到了日落时分。
落日余晖洒满桌前,容谢恍惚地抬起头,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大鸭掌树,心中升起一股如梦似幻的感觉。
正在这时,有人从楼梯走上来。
这人穿了一身宽大的白色僧袍,身材瘦高,走起路来有一种倔强的气势,仿佛在跟谁较劲似的。
容谢只看了一眼,心就猛地跳起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水山人,直到白水山人转到书架后面去,被厚重的书挡住身影。
即便如此,容谢仍然能透过书的缝隙,看到白影在书架之间移动。
这是怎样奇妙的缘分啊!
偏偏就是在这一天,在这个时刻,白水山人来到藏经阁,还正好上来这一层。
容谢下意识用手指抠着桌面,犹豫要不要走过去和白水山人说两句话。
白水山人会不会觉得被打扰?
主动攀谈的话,又要说些什么呢?
容谢正在纠结的时候,白影从书架中间移动出来,手上抱着一沓书,大步往这边走来。
容谢立刻垂下眼,假装去看贝叶经。
脚步停在桌子对面,一个很特别的声音响起,沙哑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我可以坐在这里么?”
“当然。”容谢抬起头,和一双又深又慧黠的黑眼睛对上,对方笑眯眯地冲他点了点头,拉开椅子便坐下了。
于是,沈冰澌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黄昏时敞开的大窗户边上,鸭掌木被风吹起的婆娑影子里,身穿白袍的瘦高男子正站在容谢身边,稍稍俯下他骄傲的肩背,一只手臂越过容谢,点在他面前的书页上。
一连串抑扬顿挫的音韵从瘦高男子鼻中哼出来,轻而易举吸引了容谢的全部注意。
他的挚友毫无防备地坐在那个人的环抱之下,眉眼之间洋溢着轻松愉快的笑意,整整两个月,沈冰澌都没见过容谢脸上露出这样快乐的表情。
沈冰澌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收紧,手中的紫檀木盒子发出吱吱的挤压声,仿佛不堪重压,下一刻就会折断。
沈冰澌在捏碎盒子之前收回力量,将盒子丢进随身锦囊,大步向桌前走去。
“这首就叫做《山歌》了。”白水山人摇了一下头,一副陶醉的样子说道,“关键就在这几个音,你看。”
容谢正要回话,忽然看见沈冰澌正在桌子另一端,面色古怪地站着。
“冰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容谢诧异,连忙招呼他,“你来的正好,这位先生就是白水山人,我们前日里在王首辅府上见过的。”
沈冰澌的脸色冰冷的就像砌地面的石砖,面无表情地看着白水山人,嘴唇紧紧抿起,本来形状丰润的嘴唇也只剩下一条直线,整张脸绷得死紧,目光从下眼睑射出来,充分表达了本人的不屑。
白水山人笑道:“你这朋友看起来不大好相处。”
“怎么会,”容谢立刻反驳,“他很好的……”
“说得对,沈某确实不好相处,能及时意识到这一点,对你是件好事。”沈冰澌冷笑道,说着,他目光向下,“这是什么鬼画符?”
他说的是桌上摊开的那本书,刚才,白水山人就是指着这本书吸引容谢的注意力的。
沈冰澌本来想看看书上究竟有什么好东西,回头他也买一些研究研究,没想到触目所及,字都歪七扭八的,以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方式排列在一起,完全看不懂。
“小兄弟说笑了,这是标记音律的工尺谱,乐师歌者都照着上面的谱子表演。”白水山人笑道。
原来是标记音律的工尺谱,沈冰澌记得他好像在哪儿看过这玩意,不过和修炼无关的东西,他一向都不往脑子里去。
他现在非常往脑子里去的是白水山人打头那个称呼,他说什么?小——兄弟?
他哪里小了?他看起来是那种可以呼来唤去的小兄弟吗?且不说他匿名出场的时候,路人都会尊称他一声前辈,就是他的真实身份,江湖地位,也没有人敢把他和“小”联系在一起。
看来,不给这个白水山人一点教训,他是不会意识到自己惹到什么人了——
作者有话说:妒知音和夜生活这俩标题我都用了两次!
这章也可以叫沈冰澌の颜艺(bushi
第42章 独占他
“弹琴奏曲也就罢了, 不过是哼哼两声,也值得用这么复杂的谱子?”沈冰澌不屑道,一边用两只手指捻起书页, 把书页翻的“哗哗”响。
不错, 白水山人固然可憎, 他却是区区一介凡人,沈冰澌是不会对区区凡人动手的。
他教训的方式是——用嘴教训,这件武器他也是相当自豪的,从攻击力上来说并不比胜邪剑差到哪儿去。
话音未落, 白水山人的笑容果然小了一些。
沈冰澌正在得意,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冰澌,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弹琴唱曲都要按照音律来,就像舞刀弄剑有基本的招式一样,为什么没有词的吟唱就不能有谱子呢?”
沈冰澌笑容滞住。
他没听错吧, 容谢竟然帮着白水山人说话。
在这样二选一的重大场合,容谢竟然帮着另外一个人说话!
“容师弟说得是,世间技艺都有其章法, 不循规蹈矩, 做不得从心所欲。”白水山人笑道。
沈冰澌一脸的难以置信,喉中固然有千般应对,竟也说不出来。
正在此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位大和尚走上来, 双手合十:“三位施主,天色不早,藏经阁也要闭阁了, 三位施主也早点休息吧。”
是到了关门清人的时候了。
白水山人向大和尚行礼,道了一声:“劳烦师兄。”
大和尚亦双手合十还礼。
白水山人收拾起他拿出来的书,夹在腋下,向容谢告别,路过沈冰澌身边时,摇晃了一下脑袋,发出一声高亢古怪的吟唱,尾音还折了三下,以超高的技巧落下来,化作绵绵不尽的低音。
这样哼唱着小曲,白水山人摇头晃脑地下楼去了。
沈冰澌的脸颊皱起来,像是一不小心踩到一坨狗屎。
容谢也站起来收拾他的书,小心地把贝叶经合在一起。
沈冰澌忍不住绕过桌子,靠近容谢,一边帮他收拾,一边问:“他为什么叫你师弟?”
“他把我也当成居士了,他们居士之间是这样叫的。”容谢从沈冰澌手里抢救出工尺谱,将卷起的边缘抚平,“还是我来吧。”
“荒谬,他又不是灵镜宗弟子,凭什么叫你师弟。”沈冰澌仍然对这个称呼耿耿于怀。
“嗯……其实我也不大算灵镜宗弟子。”
“胡说,你当然是,你是正经内门弟子。”沈冰澌立刻否定了容谢的说法。
两人说着,往楼下走去。
还书处,白水山人还在和管理藏经阁的大和尚说话。
沈冰澌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还好白水山人没停留多久,跟容谢隔空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两人下到还书处,容谢将书籍放在台面上,等大和尚清点,顺便问了问明天什么时候开门。
大和尚道:“施主住在寺里么?早课结束后,藏经阁就开门了。”
“嗯,多谢大师。”
大和尚清点完,抬起头:“你就是容施主么?”
“是我。”容谢意外,大和尚还记住他姓什么了。
“方才那白施主让贫僧给你带句话,明天他也会来,如果有缘能再见到,他给你带几本他写的歌谱。”
“咦?”容谢诧异,接着,笑了起来,“那就多谢了。”
大和尚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两人出来走了没两步,沈冰澌便站住了。
“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城吧,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他皱眉道。
“咦……不是说好了要在寺里住个两三天吗?”容谢问道,“是很紧急的事吗?”
“是,非常紧急,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回去吧。”沈冰澌正色道。
“那城门也……”
“没关系,我们可以御剑进城。”
“不是怕被人注意?”
“事急从权。”
沈冰澌看起来就快急死了,容谢不由得担心起来,如果真的是很重要的事,看来必须让他回去一趟。
“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容谢道。
沈冰澌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忽然发不出声音,愕然瞪着容谢。
“我跟着一起去的话只会更显眼,如果是你一个人,肯定可以无声无息地进城……”容谢是真的在为沈冰澌考虑,“反正我们有传音玉佩可以联络,我就在寺里等着你,你放心去处理你的事,不用急着回来。”
不用急着回来。
么?
沈冰澌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这番借口最后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没错,他根本没有什么事,只是想提前带容谢离开这个鬼地方而已。
什么第二天相约再见面,什么送给你我做的歌谱……这样发展下去,迟早得出事。
沈冰澌发现自己不仅不能分享友谊,甚至连容谢的一分时间和心思都不愿意让渡给别人。
凭什么!这是他的挚友,是和他朝夕相处,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挚友,凭什么分时间给你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山精!
心里燥热的火,在容谢说出那句“不用急着回来”时达到顶峰,马上就要喷发出来。
可是,他不能喷发。
沈冰澌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扯出一个生硬的表情:“我记错了,不是明天。”
“啊?”
在容谢疑惑的目光中,沈冰澌勉强地笑了笑:“那就没事了,我留下来,我们明天一起去藏经阁,正好我也想学唱歌,工尺谱……什么的,你也教教我。”
容谢眼中的疑问变得更加浓郁。
真的没事了吗?
为什么看起来还是有事的样子?
否则,沈冰澌为什么会说,他想学唱歌?
……
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
两人在小沙弥的接引下,在空置的禅房歇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觉睡得非常踏实,容谢几乎是一接触到枕头就睡着了,明明他很认床的。
沈冰澌在隔壁床上打了一夜的坐。
翌日,沈冰澌果然跟着容谢一起上藏经阁,自己拿了本工尺谱在那里看。
以往,容谢看书的时候,他顶多在旁边陪一会,就会跑出去干别的。
这一次,他却格外耐心,好像真的有志于学习唱歌似的……
才怪。
半个时辰后,桌子对面传来打呼噜的声音。
容谢抬头看去,沈冰澌正对着工尺谱“点头”。
容谢无奈摇了摇头,正准备推醒他,叫他回禅房休息,不用在这里等他,就听见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穿宽大白袍的瘦高男子迈着倔强的步伐,出现了。
白水山人如约而至。
隔着一丈地,白水山人便向容谢扬了扬他手中厚厚的手写本。
也在同一时刻,沈冰澌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
藏经阁里的气氛非常古怪。
白水山人和容谢坐在桌子的一边,在他们中间,本来没有格挡的地方,现在加了个椅子,沈冰澌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的坐高不算高,坐下之后,白水山人还比他高一点,想要和容谢说话,不算困难。
如果没有人人为制造困难的话。
沈冰澌给自己加了个咒诀,让自己从椅子上飘起来一点,骤然间就比白水山人高出半个头,他的身材本来就比白水山人挺拔,再一变高,轻轻松松把人挤到一边去。
白水山人屡屡想跟容谢分享谱曲的心得体验,都被眼前这座“大山”挡住。
他抿住嘴唇,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容谢倒是聚精会神地看白水山人的曲谱,低低哼唱着,有时被旋律惊艳到,就会抬头想跟白水山人交流。
谁知正面对上的是沈冰澌。
在容谢没有看他的时候,沈冰澌一直是一副很为难的表情,看曲谱的眼神,就像看一坨狗屎。
当容谢的目光看过来,他就会变成诚恳向学的样子,真诚地倾听容谢的感悟,并就此提出一些基础问题。
容谢知道他没有什么音律基础,也就耐心回答,并未怀疑他的动机。
直到半个时辰过去了,白水山人从桌前站起来,向容谢告辞。
“山人这就走了么?”容谢意外地抬头看白水山人,还以为他会像昨天一样坐到闭阁。
“号称山人,还得吃饭啊。”白水山人笑道。山人合成一个“仙”字,仙人也得吃饭,他这话是绕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黠慧。
容谢却听懂了,站起身,将曲谱合上,交还给白水山人:“多谢仙人赐谱,受益良多。”
白水山人摆摆手,收回曲谱,装进宽大的布袋里,摆着两袖清风走了。
白水山人一走,沈冰澌也站了起来。
他舒展手臂,活动肩背,好像刚完成一件大事,心情轻松愉快,充满成就感。
“可惜,没能跟山人好好交流。”容谢心中暗暗遗憾。
沈冰澌观察着容谢的神色,适时地提议:“今天也在藏经阁里坐了一上午了,不如我们也出去转转?”
“这周围有什么风景吗?”容谢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
“有啊,有条白龙河,风景很不错,这个时候,荷花应该开了一些,河上还有个村子,我们可以去那里吃点便饭。”
寺里的素斋饭虽然也好吃,但一直吃也会觉得无趣,容谢听到这个提议,便同意了。
“不会花太多时间吧?”容谢问,“我还想早点回来看贝叶经……”
其他书还无所谓,那几卷贝叶经只有香积寺有,过了这村没这店,按照预计的日程,容谢也没多少时间看了。
沈冰澌笑了笑,没答话,凭空变出一只紫檀木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容谢不解地看向沈冰澌。
“送你的。”沈冰澌道。
容谢面色一亮,没想到沈冰澌会突然送他礼物,他拿起盒子,爱不释手地看了一圈:“这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刻得很雅致,咦,这里还刻着字:香积寺?”
难道是寺里求来的吉祥物件?容谢心中猜想着,打开盒盖——这盒盖意外的紧,好像盖子有点变形,容谢费了点力气才把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紫檀木令牌。
容谢睁大了眼睛。
是另外一块藏经阁的令牌。
香积寺的藏经阁令牌可是稀罕物件,每一枚都要经过无别大师的许可、亲手在令牌上刻下姓名,才能赠送给指定对象的。
沈冰澌竟然也给他讨了一块。
“无别大师知道你不远千里来看贝叶经,现在看得懂贝叶经的人不多了,所以,这块令牌是特地给你的。”沈冰澌介绍道。
当然,无别大师不会无缘无故知道容谢能看懂贝叶经,显然是沈冰澌在他老人家面前说了什么,才给容谢争取到这个。
这礼物实在送到了容谢的心坎上。
他眼眶微热,将令牌翻到背面,果然在上面看到了遒劲有力的“容谢”二字。
“冰澌……谢谢你。”容谢握紧了令牌,贴在胸前。
“也不用太感谢我,其实这令牌没什么用,我们一直在一起,我带你进来就是了,就是款式挺好看的,我想你或许喜欢……”沈冰澌还在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一阵清香的风吹过,转眼挚友已到了眼前,沈冰澌感到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双温凉如玉的手裹住了。
容谢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掌,一只手扶着他手腕内侧,身体向前偎进他怀里,脸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又飞快退开。
这个不完全的拥抱发生的太快,沈冰澌还没来得及感受,就过去了。
鼻端仍有缕缕皂角和油墨的香氛撩过,沈冰澌有些神志不清地说道:“等你将来学会了御剑,想一个人来,随时也就来了,见那个白水山人,也不是……”
也不是不行?
不,那当然不行!
沈冰澌一个激灵,又清醒过来,及时闭上了嘴。
有了藏经阁的令牌,容谢也就不再担心时间不足,反正来日方长。
两人当即开开心心出了寺,往白龙河边的荷花镇行来,一路走走停停,将山野风景看足。
到了荷花镇地界,果然看到一条大河从两座矮塬中间流过,河边水流静缓的河湾中栽着一片一片的荷叶,白色的、粉色的荷花点缀其间,已全部盛开了。
村口立着个牌坊,写着“荷花镇”三个字。
今天村里格外热闹,有许多姑娘穿着鲜艳的衣服在路上走,各家窗台上摆着瓜果,荷塘中偶尔划出一艘小船,年轻的男女在船上嘻嘻哈哈地玩闹,笑声随风飘到岸边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沈冰澌站在荷花镇牌坊底下,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沈冰澌:糟,出门没看黄历!
沈冰澌最讨厌的节日来了[狗头]
第43章 外地人
“要不然, ”沈冰澌往后退了一步,“我们回去。”
“回去?不是来吃饭的吗?”容谢诧异。
“我觉得寺里的素斋饭也不错,营养爽口, 除了没有肉没什么不好。”沈冰澌飞快地说。
容谢拉住他的衣角, 防止他立刻跑走。
“都走了这么远了, 我们去镇上看看吧。”容谢温和地说。
……
荷花镇很小,主干道只有一条街,镇上的饭馆倒是不少,想来经常有来京郊游玩的人, 给镇上拉了不少生意。
容谢挑了一家看起来卫生不错的,灶台就在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掌勺的是个胖妇人, 穿一件干净利落的布衫短打,外罩一件紫花布围兜。
两人就在临街的桌子上坐下,等着妇人切了臊子、下了汤饼来。
小镇上的伙食好就好在一个新鲜, 都是地里现摘的,大家平时怎么吃饭,就怎么做饭, 盛京这片的风味十足正宗。
“嗯嗯, 这臊子味道正!”沈冰澌一边埋头吃,一边大为赞许地点头。
难得能让他吃遍山珍海味的人点头,看来是相当出色了。
容谢微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镇子好像过节一样热闹,不过留下来吃饭真是正确的选择。
“晒衣喽——”
街上传来嘹亮的呼喊, 不一会儿, 有人拉着长长的晒衣绳过来,绳上晒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衣服像重重幕布一样, 很快将街景挡住,只能看到一些人影在衣服、布单后面穿梭。
容谢和沈冰澌本来坐在街边的桌子上,打算吃完就撤的,没想到一抬头,已被彩色的帘幕围在了中间。
“我知道了。”沈冰澌忽然一拍桌子。
“什么?”
“今天是晒衣节。”沈冰澌一副恍然的样子,“七月流火,夏天快结束了,可不得逮着这个时机出来晒衣服么。”
“嗯……有道理。”容谢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他们散开,还是直接出去?”
“看一看也无妨。”沈冰澌道,比起在藏经阁里看着工尺谱,他还是更喜欢在外面晒太阳。
两人坐着等待帘幕散开的时候,有喧闹的人声从街道的一边传来,似乎有一大群人向这边涌。
忽然间,喧哗声中有一个大嗓门姑娘喊起来:
“乡亲们,镇民们,姑娘小伙们!大家都别害臊,今天就是咱们荷花镇一年一度的花王争霸赛!”
“获胜者可以得到镇长大人亲手在荷塘里摘下的花王一枝!前宫廷织姬黄婆婆亲手绣成的荷花纹手帕两条!”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两人一对,速来报名!”
这姑娘的声音特别有穿透力,即便隔着几重帘幕,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容谢碰了碰沈冰澌的手臂,道:“要不我们还是趁现在走吧,等会那个什么……争霸赛开起来了,怕是闹腾得很,想出去都不容易了。”
沈冰澌也表示同意,他对这种凡人之间的比赛没什么兴趣。
两人从桌边站起来,沿着墙根往前走,彩色衣服的帘幕飘开一角,能看到前面的大路。
他们正要走过去,忽然有一群穿着鲜艳衣裳的年轻人穿过街道,挡住了他们的路。
在大嗓门姑娘的号召声中,那群年轻人就像看到了鲜花的蜜蜂,呼啦一下围上来。
“公子生得好俊啊,是外地来的吧?没参加过我们荷花镇的花王争霸赛,属于白来一趟盛京啊!”
“正巧七娘还没伴,不如公子与七娘搭个伴,一起参加花王争霸赛?”
“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否帮我引荐一下旁边那位少侠……他有没有队友啊?”
围上的人不少,不过大部分都在跟容谢说话,只有那么一两个壮着胆子去搭讪沈冰澌,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可怕的脸色吓得结巴了。
“抱歉,我们只是路过此地……”
“劳烦让一让,我们还急着赶路……”
容谢卖力地拒绝着那些本地村民们,想从他们中间挤出一条路。
然而他旁边的沈冰澌却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沉思。
“冰澌,快走啊,等会儿就走不了了。”容谢催促着沈冰澌。
沈冰澌终于动了,他伸手拉住了容谢的手臂。
容谢:“?”
容谢一开始以为沈冰澌要拉着他逃跑,下一刻,却听见他说:
“在哪儿报名?”
容谢:!
人群安静了片刻,立刻沸腾起来。
看起来这两个外地来的俊郎君里面,气质温雅的那一个更像是会盛情难却参加争霸赛的,没想到却是冷脸的那一个先迈出一步。
年轻的姑娘小伙们顿时炸了锅了,都要抢上前和沈冰澌一队。
沈冰澌却拉起容谢的手,举到半空中,向周围人示意:“不好意思,我有队友了。”
“啊……”
人群发出失望的声音,没想到一下子失去两个目标,但人家两个已经组队,他们也不能破坏人家,便纷纷地散开了。
有人给沈冰澌指明报名的地方,沈冰澌拉着容谢便往那走。
“我们?参加镇上的比赛?”容谢哭笑不得,“你真的要和这些普通老百姓竞争吗?”
“有什么不行,我们不用法力就行了,你听他们说,这是两人一队的,肯定不是普通的比赛,你不好奇吗?”沈冰澌跃跃欲试。
“可是……”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要参加最有本地特色的节目,水陆法会咱们错过了,花王争霸赛咱们可不能错过,那奖品也很不错,我想要,我们来拿吧!”
容谢想,那奖品一个是一朵现摘的大荷花,一个是两条手帕,家中天材地宝堆积如山的沈冰澌究竟对哪个产生兴趣了,真的很难猜。
说话间,沈冰澌已带着容谢来到报名的长桌前,把自己和容谢的名字报上去。
容谢想拦都拦不住,只好和他一起走进参赛的人群中。
“为什么要用真名啊?”容谢忍不住小声问。
“这有什么,村里,也没人认识咱们,这样见证实力的比赛,当然要用真名!”沈冰澌总是有无穷的歪理。
容谢也不知道这村里的比赛怎么就见证实力了,宗门大比都没有得到过沈冰澌如此之高的赞誉,不过他也不想问,问了得到的肯定是新一轮的歪理。
“你别说,”容谢不说话了,沈冰澌又凑过来,压着嗓子跟容谢说,“我刚才走进这个镇子的时候,总觉得有一股妖邪之气,这里的男男女女都怪异得紧,两两黏在一起,好像中邪了。”
容谢也注意到这一点了,不过他不管这个叫中邪。
“还好我没有急于做出判断,现在放心了,原来他们只是为了参加花王争霸赛在做准备,毕竟是两人一队,得培养默契才行。”沈冰澌又道。
容谢环顾四周,总觉得这些人好像不是为了组队培养默契才这样卿卿我我的。
等等,这个比赛该不会是……
报名结束,比赛正式开始。
那大嗓门姑娘带着一个笑呵呵的老头和一个穿着讲究的老妇人,一起来到街中间的空地上,面对参赛的人群,宣布比赛内容。
比赛分三场,第一场是划莲舟。
白龙河湾上的荷塘路径复杂,莲叶长得又高,在里面划船很容易迷失方向,而参赛双方要做的,就是同划一艘莲船,从岸的一边出发,到达另一边。
“这对咱们外地客人来说可不容易啊,”大嗓门姑娘笑吟吟地看着容谢和沈冰澌,“两位要是没改主意,现在换个本地的队友还来得及。”
沈冰澌却哼笑一声,全然不在意大嗓门姑娘的挑衅,伸手拉住容谢的手,微微笑着扫视全场。
容谢心中却在想,还好这比赛的内容不太出格,比一比倒也无所谓。
莲舟是一种两头尖的小船,只能坐两个人,没划过这种事船的人很容易保持不住平衡,不过,这对沈冰澌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比赛开始后,十几条莲舟从不同出发点摇摇晃晃地起划,壮硕的男桨手在前面奋力击水,姑娘坐在后面压阵、看方向,岸边的村民们大声呼喊着加油……
就在这时,一艘莲舟乘风破浪冲进荷塘中,嗖的一下就不见了,只有一道笔直的水线和扑向岸边的白浪证明确实有船曾经从这里过去。
“噫嘻,刚才什么东西过去了?”
“好像那两个外地人的船?”
“不可能吧,怎么会有人把船划得像水鸟一样快?!”
沈冰澌没有用灵力,只是稍微用了些顶级剑修的体力,在他疯狂划船的过程中,荷塘中高大的荷叶纷纷向两边倒下。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从高处往下看,就会看到本来茂密的荷塘中间被人为开出一条路,笔直,精确,直达终点。
一盏茶的时间,沈冰澌已从荷塘的另外一边划出来,他活动了一下臂膀,跳上岸,然后回身来接容谢。
终点处登记的村民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在沈冰澌的提醒下,才拿出册子,让两人登记了姓名。
“第、第二场。”
当参赛人群有一半都上岸了,重新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气氛变得和之前截然不同。
大家都有意无意地往容谢和沈冰澌那边看,外地人,恐怖如斯。
大嗓门姑娘的声音也不太确定了,外地人的实力深不可测,今年花王争霸赛的头筹不会被外地人拔走吧?那可是前所未有的情况!他们荷花镇的姑娘小伙面子往哪儿放?
“乡亲们,镇民们,姑娘小伙们!大家可要加油啊!可不能让外地人看扁了咱们!这第二场的比试是——赌蜘蛛!”
围观的村民们呼喊起来,给本地的姑娘小伙鼓劲,参赛队也摩拳擦掌,表现出扳回一局的决心。
所谓赌蜘蛛,就是把蜘蛛放在封闭的盒子里,放一段时间,再揭开盖子,看蜘蛛吐了多少丝,吐丝越多越好,最多的一队胜出。
这一场,比的纯粹是运气,挑盒子的时候都看不到里面的蜘蛛,是大是小,是饥是饱。沈冰澌之前也说好了不用灵力,不能用灵识去探察,这一场便没什么把握,选了盒子之后,就等着出结果。
“大家都挑好了吗?”大嗓门姑娘再次出来主持,“结果还要等半个时辰才出,大家都准备好了,我们就来进行第三场比试!”
“第三场比试,是本届花王争霸赛的重头戏,经典保留项目!相信大家都知道,咱们荷花镇最出名的是什么——”
“荷花绣!”本地的姑娘小伙、围观的村民齐声呼喊道。
沈冰澌看看周围,又看容谢,容谢摇摇头,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民俗,他还真不知道这个。
沈冰澌微微皱眉,第三场比试不会是让他绣手帕吧?
这和默契也没有什么关系啊。
不过第二场比试和默契也没什么关系,甚至和实力都没什么关系,小地方的比试就是这么随意。
这样想着,沈冰澌还是卷起了袖子,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就算是比刺绣,以他的眼力和手的稳定性,也不是这些凡人能企及的,只要告诉他怎么绣,他就能绣出最厉害的手帕!
没错,胜负心就是这么重,要么不下场,下场就一定要赢!
大嗓门姑娘示意人群安静下来,宣布第三场比试:穿针。
长长的绣桌从街的一边摆到另一边,参赛队的两人分别站在桌子对面,不能到另外一边去。
在他们站立的位置上,已经准备好了彩色的绣线和一盒大小不一的绣针。
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一人拿针,一人拿线,把尽量多的针穿在彩线上,谁穿的最多,谁就赢。
“记得啊,规则是两人都只能出一只手,互相不能碰。”大嗓门姑娘宣布,“没什么问题了,现在就开始吧!”
“等等!”
桌头,站在当前排行第一位置的沈冰澌举起手,示意大嗓门姑娘先别急着开始,听他说。
“嗯?”
“一个问题,如果两场都得了第一名,是不是最后一定是第一名?”沈冰澌沉声道。
“是的。”大嗓门姑娘点头。
“很好。”他露出满意的笑容,“虽然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环节,但整体来讲,还是见证默契与实力的比赛,花王就让它长在水里吧,我要那两块荷花纹手帕。”
沈冰澌的态度志在必得。
大嗓门姑娘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宣布比赛开始吧。
……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到,比赛没有悬念地结束了。
沈冰澌拉开彩线,上面亮晶晶挂着一排针,大小不一,粗细各异,但完全按照相邻的针只差一号的规律在排,以至于整体拉起来看时,就像轿子顶上的短流苏一样排列整齐。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样追求完美的精神,平常人只想着能把针穿到线上就不错了,这两个可怕外地人竟然还兼顾了美观,而且,他们彩线上的针看起来比其他人加起来的还多,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在凉棚下面歇着的前宫廷织姬、本届花王争霸赛的裁判——黄婆婆走上前来,看到沈冰澌拉起的彩线时,眉毛飞了起来。
“小伙子,这是你穿的?”黄婆婆上下打量沈冰澌,方才沈冰澌冲进荷塘的一幕给黄婆婆留下来极深的印象,“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呀,不仅力气大,还粗中有细,穿出这样惊人的手艺!”
沈冰澌一向尊敬有技艺傍身的长者,听到黄婆婆这样夸他,立刻正色道:“您谬赞了,这些,并不是我穿的,我只是拿着线不动而已。”
“这些,都是我的挚友容谢的手笔。”沈冰澌让出一个身位,让容谢暴|露在最显眼的位置。
许多目光集中在容谢身上,黄婆婆也惊奇又欣慰地连连点头,容谢微有些局促,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样成为全场目光的聚集处,被人敬佩地注视着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两场比赛的结果都出来了,剩余那一场蜘蛛爬盒子也就没有那么重要。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大嗓门姑娘叹气,“荷花镇引以为傲的重头戏——穿针比试的第一名,就是我们的外地人了!”
听到这个结果,本地的姑娘小伙们没有意外,但也挺挫败的。
“不过,能让我们看到如此精彩的比赛过程,我们也该谢谢我们的外地人队!”
“以及,宣布花王争霸赛最终结果——‘七夕节天生一对最配情侣’,就是我们的外地人沈冰澌和容谢了!”
此话一出,参赛的姑娘小伙、本地村民热烈欢呼,大家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鲜花和香草,掷向被围在中心的两人。
沈冰澌如遭雷击,不能言语,像木桩子一样站在当地,被扑面而来的花瓣和香草不断打脸。
什么!她说这是什么!这不是花王争霸赛吗!为什么会出现“七夕”两个字!
第44章 道心动
脑子这样想的同时, 嘴巴也这样说了。
沈冰澌得到的答复是:
“啊?今天就是七夕啊!”
什么!今天是七夕?今天怎么会是七夕!
沈冰澌脑子一片混乱,恍惚记得水陆法会是初一开始的,他们过了六天才来, 今天是来的第二天, 也就是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 牵牛织女相会的日子,又被称为七夕节,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日子。
对于沈冰澌来说,却是致命晦气的一天, 往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尽量避免去人多的场合, 或者干脆不要出门, 因为外面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有毒的气息。
怪不得……
许多违和的细节如流珠般历历在目,为什么参赛必须两人一队,为什么有“渡河”、“吐丝”、“穿针”这样的比赛项目, 这不就是在暗示七夕节的民俗,牛郎织女在天上渡过银河相会,织女穿针引线, 每天为天幕披上漂亮的晚霞……
“啪”, 一朵小花打在沈冰澌鼻梁中间,把他打醒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挚友。
容谢稍稍低头,躲避热情村民投来的鲜花和香草, 他眉眼弯弯, 笑得眼波流动,本就如冠玉一般洁□□致的容貌,此刻更因为发自内心的快乐而显得生动明艳, 令人不愿移开目光。
一连串花瓣落在容谢颊畔,小姑娘们似乎特别喜欢往他脸上扔花瓣,容谢温和的性子也抵不住这样的热情,连连往沈冰澌这边躲,直到撞在沈冰澌肩膀上。
“诶。”
容谢下意识抬起头,目光往上寻找什么,水盈盈的眼眸满含着情意,眼角眉梢晕着薄红。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一瞬间,周围的噪音都不见了,沈冰澌只听到一个又急又重的搏动声。
咚咚、咚咚。
声音敲打着骨膜,撞击着胸腔,连带着喉咙都干涩发紧。
许多过去的画面如走马灯般自目前流过,那些画面里都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在望着他,在梅园躲避沈大小姐的时候,在内门仓库里开着小窗户打坐的时候,在涣雪山庄大门前收拾道别准备执行新一段任务的时候,在盛京街头人潮里穿梭的时候,只要他回过头,就会对上这样一双温柔的眼睛,好像时时都在追随他,等待他,绵绵不尽的情意从不宣之于口,却更加浓郁地自目光中流出,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值得被如此瞩目。
咚咚、咚咚。
地面开始摇晃,沈冰澌感觉到一阵眩晕。
“现在有请我们的‘七夕节天生一对最配情侣’上前来,接受镇长大人和黄婆婆的颁奖!”
一些吵闹的声音远远传来,沈冰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意识的海里掀起滔天巨浪,狂风裹挟着远处如的黑云压向头顶。
“冰澌?”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叫他。
“啊,镇长大人还得等一会儿,他下荷塘去采花王了,我们先请黄婆婆展示她的绣作——并蒂莲花纹手帕!”
“这对手帕上绣着一整幅并蒂莲花纹图,绣工非常精细,整体色调清新温柔,不管是日用还是珍藏都很合适!”
还有一个非常吵闹的声音,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令人心烦的话,沈冰澌皱起眉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冰澌,你没事吧?你好像……出汗了。”那个温柔的声音担心地问。
“无妨。”沈冰澌木然回道。
他终于控制住意识,从翻涌的识海中脱身出来,回到现实。
一块又凉又滑的东西塞进他手中,他垂目看去。
视野中心是两朵纠缠在一起的莲花,形状非常古怪,明明是象征出淤泥而不染的纯洁花朵,在这画面中却隐隐透着一股淫|邪之气,透过它们紧紧贴在一起的硕大花头,沈冰澌仿佛看到两股绞|缠在一起的肢体,翰墨坊里绣像本中白花花的画面再度浮现,覆盖住并蒂莲花,出现在沈冰澌手中的罗帕上。
“冰澌,呜……慢一点……”
“冰澌,求你……”
破碎的声音像啜泣一样叫着他的名字,渐渐变了调,变得柔|媚甜腻,一声声叫得人骨|酥神醉。
“住口!”
沈冰澌忽然恼怒起来,他攥起拳头,手中的罗帕瞬间化作齑粉,淫|邪的画面不见了,他却并没有感觉好一点。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站立的容谢,容谢手里也有一块一样的手帕,他又把那块抢过来,捏成粉末。
周围很安静,所有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变化给吓呆了,沈冰澌抬眼看向谁,谁就向后退、向旁边躲闪,其他人则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沈冰澌。
“冰澌,你——”容谢顾不上什么,上前拉住沈冰澌的手臂,手指搭向他脉门。
下一刻,却被他狠狠甩开。
“唔。”容谢后退了两步,方才用灵力定住身形,不至于摔倒在地。
周遭响起一阵阵吸气声。
刺目的金光从沈冰澌身上射|出,很快吞没了他,强烈的灵力波动自金光中心炸开,即便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也能感觉到那种窒|息的压迫感。
“轰——”
金光向空中激射而去,在傍晚的天幕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事情发生得太猝不及防,人群还没反应过来,只知四散逃跑,待跑出一段,方才站定往回看。
原来站着两个外地人的地面上,现在只剩下一个人,那个身体里射|出金光的外地人不见了,包裹他的那层金雾还在空中流动,缓缓消散。
“怎么回事?”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刚才那外地人怎么突然发光了?突然就不见了!不止我一个人看到吧!”
“他飞走了。”
“什么?飞走了?”
“你们看天上。”
有个目力过人的少年站出来,伸臂指向空中。
人群仰头向天上望,看到那一痕划破暮色的弧光时,一个个目瞪口呆。
“那是……刚才那个外地人留下的痕迹吗?”
“他竟然不是人!”“是神仙吧?”
意识到自己刚才亲眼目睹神迹的村民们开始热烈地议论起来,“啧啧”和惊叹声不绝于耳。
“说起来,神仙为什么突然发怒走了,不会是我们做了什么不敬的事,触怒了他吧……”大嗓门姑娘担心地喃喃自语。
虽然是喃喃自语,声音却也能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个人耳朵里。
“啊,好像是这样!”
“是因为嫌弃我们的奖品太简陋了吗?”“是因为镇长老爷现在都没回来吗?”……
人群惶惶地猜测着,一开始目睹神迹的惊喜也变成了不安。
他们四处寻找可以缓解惶惑的救命稻草,很快发现了还留在原地的容谢。
“快,我们一起求求这位神仙的朋友,让他帮我们在神仙面前说说话!”
“这位神仙的朋友人美心善,一定会帮我们说话的!”
人群呼啦一下围住容谢,七嘴八舌地跟他说话,各种纷杂的声音包围了容谢,许多双手去扯他的袖子,拍他的肩膀,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卷进了一场风暴,根本无法主宰任何事,包括自己的身体。
他比他们还要惶惑,还要不知所措。
“大家不要吵。”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大嗓门姑娘扶着黄婆婆走过来。
黄婆婆的身份在这里,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让她上前。
“容公子,老身虽然只是一届宫廷织女,却也知道世上存在一种介于仙凡之间的人,叫做修真者,你的那位朋友,应该就是修真者吧?”
黄婆婆的话让容谢稍微回过神。
“是……正是。”容谢找回了双脚仍然踏在地上的知觉,“抱歉,他不是故意毁坏您的心血,那两条罗帕,我照市价赔偿给您,真的很抱歉……”
黄婆婆摇摇头:“那样的罗帕只有一对,可惜了,老身虽然懂得千百种绣工,灵感却只有彼时彼刻,想再绣出一样感觉的再不能了。”
“抱歉……”容谢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歉意,他慌乱地向黄婆婆下拜,却被黄婆婆扶住了。
“这不是你的错,孩子,老身说这些,不是为了向你讨要赔偿,那两条罗帕,本来就是属于你们的,你们如何处置,是你们自己的事,又与老身何干。只是,今天这件事,那位沈姓修士,恐怕有什么难言之隐……手帕没了就没了,关键是人心,老身看得出来,你们两人都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千万不要弄得离心离德了,那才是最大的损失。”
黄婆婆好言相劝,让容谢心中一酸,他又何尝不知人心才是最重要的呢?可是人心又岂是他能控制的,他甚至连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住,明知道沈冰澌修的是无情道,只要稍微透露出喜欢的意思,就会被一道无形剑气劈在脚前,再相见时不是挚友而是仇人了。
他却还是在“天生一对”的美梦中迷失了,得意忘形了,真以为自己和沈冰澌是天生一对,还想在沈冰澌脸上寻找同样心意的蛛丝马迹。
他找到的只有一张冷漠的脸。
沈冰澌的脸色从未有过那么可怕,他毫不留情地推开他,不愿意受他触碰,还把他们两个人一起努力得到的罗帕撕成粉末,连碎片都找不到,他想留作纪念都不行。
太难受了,这种感觉。
……太难受了。
容谢有种想吐的冲动。
如果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沈冰澌就好了。
如果世上有一种药,每吃一次就会减少一点喜欢,就好了。
从荷花镇出来,天色已晚。
容谢在乱草丛中浑浑噩噩地走,走了一阵,发现两只脚都被草绊住了,往前看全是一人高的荒草,根本看不到路。
他走错了,前面没路,这里视野狭窄,也看不出是什么地方。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他得赶紧回去才行。
回去……回哪儿去?
回香积寺么?
回那间和沈冰澌一起住的禅房?
那间房还开着吗?会不会,沈冰澌已经退掉了……
可是不去香积寺又能去哪儿?
繁世阁?城门早就关了。
蓝塬上的汤泉别业?太远,那里的路他又不熟。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去香积寺。
再怎么样,他有藏经阁的令牌,上面还写着他的名字,香积寺不至于不让他进去。
何况……
何况他没有明确表示他喜欢沈冰澌,这件事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样想着,容谢的心情稍微好点了。
他把脚从乱草中拔出来,向后转,重新回到刚才的小路上。
天色越来越暗,很快就要看不清楚道路了。
人一旦到了一定年纪,就不喜欢外出途中遇到任何意外,尤其是预定好的住宿地点突然变化,不得不餐风露宿。
这对容谢来说,是不能容忍的,比起天黑了还在荒草地里瞎逛,惨遭挚友抛弃的痛苦似乎还能忍受。
“回去吧,回去再说。”容谢自言自语地拿出飞行符纸,向其中注入灵力。
也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也许他还可以在沈冰澌面前装无辜,不管怎么样,他都应该在完全找不到路之前回到香积寺,就算住不进寺里,他还可以去后山白水山人的隐居小院碰碰运气。
第45章 打不通
夜幕降临的时候, 忽然刮起一阵邪风,云从南边的山里起来,一直飘到京城上空, 盘踞在那里, 连月亮都挡住了。
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来了。
京城西郊香积寺, 两个小沙弥站在廊下说话。
“这风来的邪,明天该不会要下雨吧?”
“真是够邪的,刚才晚霞明明那么亮,现在又吹风, 又起黑云的。”
“是啊,咱们山里倒也罢了, 今天京城开宵禁, 怕是月亮都看不到。”
“嘻,京城开宵禁,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莫不是你心动了……”
“我呸!你才心动了!”
两个小沙弥玩闹起来, 你打我一下,我戳你一下,闹得廊下不得安宁。
忽然间, “吱嘎”一响, 后面禅房的门开了。
两个小沙弥赶忙垂首站立,乖巧得仿佛刚才闹出动静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然而那门响之后,并没有人走出来,静了片刻, 两个小沙弥面面相觑。
“吓死我来, 我还以为师伯出来了!”
“让你闹,等下受罚就高兴了。”
“这不是没人出来吗?不是,你就没闹吗?”
“……”
两个小沙弥又拌了两句嘴, 这才想到,或许是风把禅房的门吹开了,他们得去关上才行。
“你先去。”
“你走先。”
不知为何,两人心里有点毛毛的,挤挤挨挨地往禅房走,这个时候,参加水陆法会的高僧们都已经离去,禅房里空空荡荡的,又没有点灯,整个气氛都非常诡异。
“阿弥陀佛。”
两个小沙弥念着佛号,提灯去照禅房的门,依次照过去,每扇门都关得好好的。
两人正心里犯嘀咕,忽然灯影一闪,看见白墙上站着个很高的人。
“啊啊啊——”
“娘呀!”
两个小沙弥扭头便跑,跑到台阶上差点绊倒,多亏有人从后面扶了他们一把,他们才站稳。
等等,为什么,会有人,从后面,扶了他们一把?
两个小沙弥背后发寒,浑身抖得筛糠一般,想跑,却半点也挪不动脚。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一个沉闷的男声响起:“你们跑什么?我有话要问你们。”
两个小沙弥战战兢兢:“阿弥陀佛,神仙老爷请问,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又道:“只是我们资历尚浅,还不太懂讨封、还魂之类的事情。”
“……”
那沉闷的男声骤然变得急躁起来:“胡说八道什么,谁要讨封、还魂了?看清楚,我是人,不是妖魔鬼怪!”
这声音一出,味儿就对了,两个小沙弥顿时转惊为喜,大大松了口气:“原来是施主老爷!”
站在他们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冰澌。
沈冰澌黑着一张脸,猛一看确实有点像鬼,再加上他不同于往日的消沉语气,也怪不得别人认错了。
今天下午从荷花镇回来之后,沈冰澌便立刻开始打坐,他照例用“断天之刃”切割了心中杂念,等待识海平静下来。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外面已经全黑了。
房间里也没有点灯,不过,点不点灯对于沈冰澌来说无所谓,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的床铺上没人。
容谢一向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是那种其他人动过之后无法复原的整齐,沈冰澌一眼就能看出,这床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容谢没有回来过。
沈冰澌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沈冰澌立刻掏出传音玉佩,往上一摸,凉的。
如果容谢刚刚联络过他,玉佩不应该这么凉,震动会带来一定热量,就算沈冰澌没有接到,玉佩表面也该有余温。
“……”
这说明容谢没有联络他,至少半个时辰内没有联络他。
容谢没有联络他,说明容谢没有迷路,没有遇到麻烦,不需要求助于他,否则,容谢早就传音过来了。
也是,从荷花镇到香积寺的路并不难认,用飞行符的话,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回来了,根本没什么好问的。
可是,容谢为什么还没回来?
从他离开荷花镇,到现在,怎么也有一个时辰了,就算走也走回来了。
容谢却没回来,不仅没回来,连传音都没有发过来一个。
不知不觉间,沈冰澌赤脚踩在地板上,腾腾地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
要去找容谢吗?可是,这件事容谢也有错,他就这么回头去找他,倒显得是他无理取闹似的。
当然,容谢有错,当那些人宣布他们是“天生一对最配情侣”的时候,容谢就该严词拒绝,或是当场澄清,哪怕是不给任何反应,冷着脸一言不发呢,也好过笑着往他肩膀上靠,搞得他差点当场破功。
容谢以前不会这样的,容谢以前,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在人前都很少露出情绪波动,更不要提像今天这样,笑得眉眼生春,泪眼汪汪地望着他,眼睛里仿佛有无边期待,就像……就像个怀春的少年,在等待情郎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