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好像之前也是这样, 无论江韵书如何歇斯底里,连云里都是这副平静的模样,淡然到甚至有些云淡风轻。
江韵书曾经爱他的冷静和温和, 现在又对他身上至始至终过分的理智、好似毫无波动的情绪而恨之入骨。
所谓喜恶同因,爱也由此,恨也由此。
但这样的话,江韵书自然不会和连云里讲。
因为家世的巨大悬殊让江韵书在连云里面前,大多数时候是骄纵且任性的, 万事都要由着自己的性格和行事方式,稍有不如意的地方,便要大发脾气,故而只有连云里对江韵书低头认错的份,从没有江韵书给连云里台阶下的时候。
要是换做别人这么作, 早就被分手了,只不过江韵书长得漂亮、家中又财力背景雄厚, 因而多得别人的几分容忍, 加之人在感情里, 人多是盲目的, 连云里也不例外。
他出身乡下农村, 先后历经父亲亲人去世、母亲消失, 称得上是小小年纪历经人情冷暖也不为过, 进入大城市后, 面对繁华的都市、完全陌生的环境, 巨大的身份错位和阶级压力宛若石头一样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而他引以为傲的成绩和天赋,在天才云集的京城,也算不上什么。
谨慎、自卑、隐忍、上进, 构成了他的人格底色,而正是因为那副不同于旁人的踏实和沉稳,让江韵书注意到了他。
有钱人都不是傻子,若是没有利益的交换,谁会与你笑脸相迎。
江韵书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铁律,所以他也厌倦了社交名利场的虚伪和光鲜。
等到他明白连云里的特别时,他才恍然惊觉,他已经喜欢上了这个来自农村的穷小子。
刚开始,他还拒绝承认自己喜欢上了连云里,甚至带着些许恶意去欺负他、看着他出丑、看着他站在台上呆愣傻笑、看着他用带着南方沿海的口音说并不熟练的口语英语,随即和大家一起笑。
他以为自己看尽连云里的洋相,那种喜欢就会如同潮水一般逐渐褪去,再也留不下任何痕迹,但当看见连云里在被嘲笑之后,反而更加刻苦地抱着书在图书馆学习、练习英语、骑着车去便利店兼职,他的心不可遏制地再次为夕阳下少年扬起的白色衣角而颤动。
而即便这样,他也始终不愿意对连云里说喜欢,诱导着连云里开窍,让连云里先对他表白,然后再假装犹豫地答应。
所以连云里其实一直不知道是江韵书先喜欢他的,他一直以为是他先喜欢江韵书的,所以对江韵书几乎算得上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每一次两个人吵架,不论是谁对谁错,都是连云里先认错。
所以江韵书习惯了连云里对他的迁就和低头,并将其当成了理所当然,故而二十多年前发生那件导致两个人陷入争吵的事情之后,连云里破天荒的倔强和不认错的态度,便大大激怒了江韵书。
争吵、分居、分手、离婚、安排两个孩子的去处,几乎在不到三个月内就完成了,以至于连后悔的情绪都来不及产生,失败的婚姻就已经成了定局。
会后悔吗?
江韵书曾经无数次地问自己。
他心里有了答案,但是却不肯承认。
二十多年前,做错事情的人是连云里不是他,他为什么要先低头认错?
所以这些年江韵书嘴上不说,但其实一直在等连云里来找他,来和他认错,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连云里,但连云里却说,他这一次来京城,只是来旅游的?!
江韵书气地快疯了。
他毫不犹豫地用最恶毒的词汇去刺痛连云里,让他感觉到痛,感觉到离开自己是多错误的决定,可连云里为什么还是这副云淡风轻到不在乎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江韵书有时候甚至想把连云里从容港绑回来,用绳子捆住他的手脚,让连云里除了江宅哪里都不能去。
他看着连云里,连云里自然也在看他。
连云里看不懂江韵书眼睛里的风起云涌,只知道或许再和江韵书待一会儿,他就会露馅。
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他长期呆在户外行动,如今在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之前,他只是想再来看江韵书一眼。
他怕之后,再也没有机会看到江韵书了。
如今江韵书亲口告诉他,他过得很好,他就放心了。
或许小宝也可以交给他,有了江韵书在,江雪应该可以活的更好吧。
总比和他一起吃苦好。
思及此,连云里定了定神,再度看向江韵书。
江韵书此时已经沉默了,双眸失神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韵书,”连云里开了口,道:
“我可以走了吗?”
江韵书恶狠狠道:“爱走就走,我管你去死。”
“”连云里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已经走不动了,尽量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一点一点地挪到公交站,走上了车,离开了江韵书的视线。
公交车启动的时候,连云里看见江韵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公交车越开越远,连云里忍不住转过头,看着江韵书的背影,只见江韵书的背影还如同二十多年前那般挺拔,看不清老态,而他在上车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克制不住地踉跄佝偻下去,需要扶着扶手,才能站稳。
他老了。
年轻的时候或许江韵书还贪图他的容貌,愿意和他在一起,而如今他老了,又有什么资本,能和江韵书并肩呢。
年轻时候和江老爷子夸下的海口尽皆化作尘世昏黄的烟灰,不再作数了,立下的承诺轻飘飘的,被无常的世事撕得支离破碎。
上天对他不薄,带走了他的所有亲人,但给了他一个江雪。
他曾经发过誓,一定会把他的小宝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养大——
可如今,孩子已经成年了,他也到了该放手的年纪了。
或许,让连江雪去江韵书那里,才是正确的选择。
抱着这样沉重的念头,连云里回到了医院里。
连江雪已经醒了,正在满医院找他。
他脸上写满了焦急,额头上也布满了汗,丢了往日的从容冷静的他,活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爸!”
他一看见主动回到病房的连云里,猛地走上前去,抓住他的手,语气急促道:“你一个人去哪里了!”
“一个人在病房里太憋闷了,我出去走走。”连云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解释道。
连江雪担心他的身体,已经快被急死了,但是看着连云里这副自己都不在乎自己身体的模样,瞬间也没有了脾气,无奈道:“爸”
“好了,你也别生气了,你看,额头上全是汗,爸爸给你擦擦。”
连云里伸出手,抽出一根纸,正准备给连江雪擦汗。
但他手还未完全抬起,手就忽然一僵,紧接着,悬在身侧的手就重重落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连江雪早就准备,知道他又发病了,赶紧伸出手,扶住连云里的身体,将他缓缓抱回病床上。
连云里一脸抱歉地看着他:
“对不起宝贝,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怎么能叫麻烦。”
连江雪给连云里脱下外套,道:
“爸爸,你在这里躺一会,我去打一盆水来,给你擦擦身体。”
连云里就算想拒绝,也没有了那个拒绝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江雪端来了一盆水,低下头来,将干净的毛巾浸入水中,随即拧干。
连江雪的手,握过笔,弹过钢琴,敲过键盘,如今却用来,给他拧毛巾擦身体。
连云里心里无端难受起来。
他仰起头,看着连江雪因为没有时间去打理而过长垂落下来的额发,半晌,才轻声道:
“宝贝对不起,是爸爸拖累你了。”
他顿了顿,还没等连江雪出声,就道:
“你说,如果你有个更有钱的爸爸,你会不会过的比现在好?”
连江雪没多想,只当是连云里病重的胡话,故而随意道:
“爸爸,你在说什么呢,我就你一个爸爸,做这种假设,有什么意义呢。”
“有意义。”连云里下定决心,道:
“其实你的母亲并没有死,他还在这个世界上。”
连江雪微微一怔。
他握着连云里手腕的动作停下,随即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连云里,喃喃道:
“爸爸,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我没有在玩笑。”连云里摇了摇头,道:
“宝贝,当初我和你母亲离婚,我带走了你,并且把你抚养长大。可你母亲家中有权又有势,你回到他身边,和他相认之后,他一定会好好对你”
他涩声道:“他也很爱你,一定比我对你,要更好。”
连江雪:“”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伸出手,握住连云里的另一只手,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过连云里的皮肤。
等到给连云里擦拭干净身体之后,连云里才将手中的毛巾放进水盆里,随即将水盆拿起来,一手将其放在身侧,一手给连云里掖好被子,随即平静道:
“我不回去,也不要和他相认。”
他尽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语气却是颤抖的:
“爸爸,你说妈妈还在这个世界上,说他其实很爱我但为什么这二十多年来,在我和你都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从来不来看我们呢?”
第32章
连江雪的话, 让连云里瞬间地错愕在原地。
这么多年来,除读小学的连江雪在生病的时候偶尔闹过几次要妈妈,其他时候, 连江雪都从未在连云里面前提过想见母亲的事情。
连云里以为连江雪是不在意,不在乎了,却没想到,连江雪其实一直在意,一直在乎, 甚至在看到别人都有母亲爱的时候,他也会羡慕,也会嫉妒,甚至怨恨。
他怨恨江韵书在他成长里的缺位和消失,怨恨这二十多年来他没有一次来看他。
没有人会不希望自己的父母能一直爱着自己, 而江韵书这二十多年来的“冷漠”,早就在连江雪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如同伤痕伤疤一般, 去不掉, 抹不除, 经年难以愈合。
所以纵然知道江韵书富可敌国那又如何, 如果他真的爱自己的孩子, 又怎么可能忍心把他和连云里抛弃在容港, 甚至一抛弃就是二十多年?
连江雪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向江韵书低头, 或许从某种角度来说, 他确实是最像连云里的孩子——
沉默、隐忍、坚持、固执,且高自尊。
如果某一个人或者某一种奖励是需要低头才能拿到的,那连江雪宁可不要,也不肯抛却自尊。
这就是他最像连云里的地方。
可连云里愿意为了自己的自尊, 抛下京城的富贵生活回到容港重新打拼,可是他却不愿意看连江雪和他一样,吃苦受累。
他希望连江雪能过得好,为此,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想到这里,连云里忙伸出手,想要抓住连江雪,可因为肌肉没有力气,只能徒劳地抠了抠被单,道: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说:“其实爸爸和妈妈当年分开,是有原因的,而且主要的错在爸爸,所以你妈妈才会一怒之下,再也不来见我们的。”
连江雪:“”
他动作微顿,垂下头,看了一眼连云里。
连云里本以为连江雪会问他究竟是犯了什么错,才会让江韵书二十多年不愿意见他,但连江雪却并没有问这个问题,而是吐出了一句连云里再也回答不了的话:
“那我呢?”
他语气平静地问:“我又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妈妈不高兴,让他这二十多年来,都从来不肯来容港我一眼呢?”
“”连云里彻底失了言语。
他想起这二十多年来,他也从来没有去京城,看看连拂雪。
他和韵书,是一对最不合格的父母。
这样的念头让连云里彻底失去了解释的机会,只是这样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连江雪。
连江雪转身走了。
简单地洗过澡之后,连江雪换好衣服,走出厕所,抬眼看见连云里已经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或许他并没有睡着,只是因为不想让连江雪担心,才假装睡了。
连江雪没有揭穿他,给连云里掖好被角,才转身出了门。
他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靠着墙角,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燃。
这里没有灯,阴影化作背景,将连云里身体的边缘轮廓晕染开来,令他的五官也变的模糊不清,唯有微黄的火光如同星子一般,闪耀在他的指尖,也照亮了他微凉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反而是麻木和疲惫居多,原本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下垂,瞳仁并不聚焦,而是虚虚地看着面前的地面,也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
忽然间,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片刻,他拿起一看,是连云里住院的缴费通知。
连江雪眼眸微动,动了动手指,进行了付款。
银行卡又划了一笔钱出去,看着逐步减少的余额,连江雪烦躁地将烟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随即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下午忙到现在都没有进食,连江雪双手插兜,走出医院,随便去路边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面。
面没有多少肉,甚至连青菜也没有,清汤寡水的,但因为太饿了,所以连江雪也不挑,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就吃了起来。
吃完饭,连江雪本来想直接回医院,却收到了阮寄水给他发的消息:
“可以出来见一面吗?”
八个字,简简单单的,像极了阮寄水这个人,清冷,话少。
连江雪:“”
自从他离职以来,阮寄水就给他发了好几条类似的信息。
连江雪一开始还会回“抱歉,最近在忙”之类的客套话,来婉拒阮寄水,但阮寄水好像是非要吊死在他这棵树上一般,时不时又诈尸,给他发一条消息,问他要不要见面。
连江雪又不是傻子,哪里会不懂这种成年人之间要见面的暗示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就是闹不明白,他究竟是哪一个动作让阮寄水误会了或者是注意到他了,以至于阮寄水非要缠着他,和他见面?
要是换做之前,有个富可敌国的大美人对他表示出好感,连江雪说不定当场就从了,但是他现在工作又没有,年纪还不小了,再加上一个生病需要时时床前照顾的爸爸,以及他自己说不定年纪大了之后也会发病瘫痪,顶着这样子的身体和家庭情况,他怎么好意思去拖累阮寄水呢?
他配吗?
想到这里,连江雪动了动手指,给阮寄水回了一句“抱歉,阮总,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我不喜欢你,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言罢,他就直接把阮寄水给删除了。
既然不想拖累人家,那就干脆做狠一点,不然不清不楚的,让别人还心存希望,反而耽误了别人一辈子。
连云里的身体依旧时好时坏的,连江雪的意思是多留在京城治疗几天,但连云里却一改常态,十分固执地要回容港。
连江雪没办法,只能去咨询了医生。
医生的意思是连云里的身体只能靠锻炼和药物慢慢治疗,不需要动手术,回到熟悉的环境,或许对连云里的身体恢复也有效果。
听了医生的话,连江雪也觉得有道理,便收拾东西,带着连云里回到了容港。
回到容港之后,连江雪先将连云里安排进了医院住院,随即请了护工照料连云里,自己回家昏睡了两天,睡到朋友联系不上他,都差点要报警的时候,连江雪才醒了过来。
他睡的整个人都有些懵,缓了一会儿,才下了床,换上一身衣服,打了一个电话给连拂雪。
连拂雪已经快三个月没有见到他人了,接到连江雪的电话,还有些奇怪:
“怎么了?”
“我最近有些缺钱,想回腾云科技。”
连江雪单刀直入道:“我还能再回去当销售经理么?”
“啊”连拂雪尴尬道:
“你走之后,公司已经招聘了新的销售经理”
“好吧。”这个消息也在连江雪的意料之中,连江雪并没有太失望也没有太意外,正准备挂掉电话,联系猎头找新的工作,连拂雪一句话就让他止住了动作:
“呃,那个”
连拂雪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所以,你要不要考虑替我上班的事情?”
连江雪微微扬起了眉:“替你?”
“嗯。”连拂雪说:“我给你开设一个生活助理岗位,工作内容就是负责替我处理工作上或者生活上任何我不想出面的事情。这个岗位不公开招聘,我让人事直接拟一个合同寄到你那里。”
“给我开后门啊。”连江雪笑:
“那你一个月给我开多少钱的工资?”
连拂雪反问:“你想要多少?”
连江雪算了算,随即缓缓道:“五万。”
他斟酌着说:“我要五万。”
连拂雪没犹豫,爽快道:“行啊。”
“”连江雪愣了愣,道:“你就不再犹豫一下?”
“才五万,你值这个价。”连拂雪说:
“那就说好了,月薪税后五万,五险一金,十三薪,年假十天,年底根据你的表现情况,再给你加年终奖金。”
这个待遇已经对于一个生活助理来说,其实已经很优厚了,加上当初是连江雪自己一意孤行要离开腾云,还拿了三十万的赔偿金,如今不到三个月又舔着脸要回到腾云,还张口就要月薪五万,要是换一个老板,早就把他打死了。
连拂雪或许不是一个好员工,但是真的是个好老板。
思及此,连江雪定了定神,道:
“好的。”
他难得有些感动,道:
“谢谢。”
“不用谢。”连拂雪道:“我先去忙了,拜拜,明天见。”
“再见。”
挂断电话,连拂雪将手机丢到一边,随即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看着部门报告中写的新研发系统过程中出现的问题,连拂雪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新系统研发的概念阶段已经形成了,但是工程验证阶段的成产可能性却屡屡受阻,研发人员每天越来越忙,但是项目进度却一直赶不出来。
连拂雪不知道问题在哪,每天忙的头痛,但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样下去,别说带领腾云走向辉煌,三年内不倒闭都不错了。
可三年后,当他再度拿起画笔时,还能画出自己满意的作品吗?
正在他闭着眼睛养神的时候,手机却忽然响了。
他睁开眼睛,等着瞳仁里的光从涣散到聚拢,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身,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连拂雪习惯性看了一眼来电人提示,在看清上面闪烁的字的时候,他猛然深呼吸几下,随即接通了电话,
“喂,爸。”
“在干什么?”江韵书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冷的,不带多少情绪,但是连江雪却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关心,于是笑道:
“在加班呢,爸爸。”
他开玩笑说:“要不要视频检查一下?”
“不用了。”江韵书说:
“我相信你。对了,你最近在容港,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出去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没有,爸。”连拂雪叫屈:
“我最近一直在老老实实上班,连出去喝酒都没有,哪里有和别人鬼混?更别说和人谈恋爱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听见江韵书轻轻笑了一声。
按照连拂雪对他爸的了解,这笑声绝对不是在满意他的所作所为,连拂雪几乎是立刻就发现这笑声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正想找补,谁料江韵书像是刚好等着他这句话似的,马上道:
“没谈恋爱?那正好,我前段时间认识了名诚集团的董事长,他的家里有一个孩子,叫阮寄水,和你差不多的年纪,想和我们家联姻。我查了一下,发现这个孩子长相、性格和家世都很不错,关键是学历高,能力强,短短几年就帮公司的几条产业线产值翻了几番,以后嫁到京城来,可以帮你管理集团。”
连拂雪闻言,目瞪口呆道:
“爸,既然他这么好,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人家?”
“怎么配不上?虽然你一无是处性格轻浮好吃懒做,还爱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纸醉金迷,但你毕竟是我的孩子,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听话,我给你安排了一场相亲,你收拾的人模狗样一点,去见一见这个阮寄水,认识认识,如果感觉还不错,下半年直接订婚吧。”
连拂雪豁然一声站起来,惊疑不定道:
“不是?!怎么就相亲了?!怎么就下半年就订婚了?!爸,你怎么不事先和我商量一下,就擅自做决定?!”
“我现在不是正式通知你了吗?”江韵书无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要不是家里有关系介绍,你能娶的上这样无论是性格、长相、学历、背景都挑不出任何问题的媳妇?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连拂雪无语凝噎:
“爸有这么说你自己儿子的吗?”
回答他的,是江韵书无视他、直接把电话挂断后的嘟嘟声。
连拂雪:“”
第33章
连拂雪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他心想, 这算是怎么回事?
他虽然平日里混账,喜欢吃喝玩乐,但到底也有最起码的底线, 知道结了婚就不能再背着老婆或者未婚妻出去乱搞,不管这个老婆或者未婚妻到底是不是他自愿娶的。
有了未婚妻,他还怎么出去和那些狐朋狗友们出去鬼混,呃不是,玩乐, 且夜不归宿?
连拂雪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他想打电话回去给江韵书,告诉他自己不想和阮寄水订婚,但当他再打过去时,电话不是未接就是正在通话中,显然是江韵书懒得和他再废话。
江韵书的态度很明确, 既然你这么废物,烂泥扶不上墙, 加上年纪也确实大了, 那我就让你娶一个能干的老婆来治治你, 顺便帮你管理集团。
明江盛世这么大的集团, 江家十几代人几百年的基业, 可不能就这么砸在连拂雪手里了。
至于连拂雪自己的幸福, 谁在意?
如果连拂雪能扛得起明江盛世, 那他爱干什么干什么, 江韵书管都不会管, 但关键是连拂雪在商业上毫无天赋和建树,江韵书和江老爷子从小教他、灌输给他的管理经商之道,都好像是从连拂雪的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就出来了, 不能在他的心里留下半点的痕迹。
那既然如此,也就只有联姻一条道能走通了。
江韵书自己都五十多岁了,早就到了慢慢放手、准备退休的年纪了,可连拂雪这个不省心的,还总是给他找事,江韵书管不动,不如找个能管的动的人来管他。
但不巧,连拂雪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管他。
所以,联姻,在连拂雪看来,是走不通的。
既然江韵书让他相亲,那他干脆把相亲搞砸了,不就好了?
思及此,连拂雪眼珠一转,登时就计上心来。
他让人事拟好一份合同,通过同城速递给连江雪运了过去,在连江雪签好合同之后,又催连江雪来上班。
连江雪安顿好连云里,给他请了护工,随即就回了腾云科技。
因为他身份特殊,所以走的高层专用电梯,等到他进办公室的时候,连拂雪正坐在里面等他。
“你终于来了。”连江雪一走进去,连拂雪就给了他一个很夸张的熊抱:
“老弟,哥哥想死你了。”
连江雪没有防备,迎面差点被连拂雪结实精壮的身体给砸个正着,踉跄的后退几步,才伸出手,推了推连拂雪,道:
“重死了。”
连拂雪松开他,看着连江雪,笑的很暧昧:
“老弟,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生活助理了。”
“嗯,”连江雪莫名有不详的预感:
“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去相亲。”
“我不去。”连江雪断然拒绝:“你自己去。”
“昨天电话里说好了的,你需要帮我解决一切我不想出面解决的事情。”连拂雪振振有词:
“我给了你三十万的赔偿金,现在又每个月花五万块把你聘回来,走的都是我自己的私账,你帮我相一次亲怎么了?难不成,你想收了钱就翻脸不认人?”
“”连拂雪没话说了,找不到理由拒绝,但还是挣扎道:
“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连拂雪靠在桌边,抵着后腰,抱臂道:
“要的就是搞砸。这次相亲是我爸安排的,我不想去,但是不去他肯定会生气,他身体不好,我不想刺激他,所以还是得随便应付一下。不过你也不需要有太大的压力,即兴发挥,只要能把相亲搞黄就行了。”
连拂雪说:“最好是让相亲对象讨厌我,越讨厌越好。”
“”连江雪不吭声了。
“好了,别皱着个眉,就再辛苦你一次,我发誓,下次这种场合,绝对不会再找你了。”
连拂雪伸出四根手指,作发誓状。
连江雪抬起眼睛看他,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
“”连拂雪被当场戳穿谎言,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道:
“这次真的是真的。”
连江雪冷笑一声,不说话。
连拂雪找出连江雪的工牌,挂在自己的脖子上,随即把连江雪按在自己的座位上,俯下身,拍了拍连江雪的肩膀,以诚恳的语气,道:
“以后,这就是你的常驻工位了。”
连江雪那种被坑了感觉更甚,想要说些什么,但连拂雪已经直起身,起身往门外走去了。
连江雪只觉口袋一空,他伸手一摸手机,发现自己的手机都被连拂雪拿走了,桌上放着连拂雪的手机,连拂雪怕他解不开,甚至还贴心的没有设置手机密码。
连江雪:“”
这是真的打算和他彻底互换身份了啊!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连拂雪只觉空气都清新多了。
不用上班的感觉好爽啊!
要不是江韵书压着他,他真的恨不得一辈子都不上班。
至于媳妇,他就更不想娶了。
谁爱娶谁娶吧!
连拂雪一边哼着歌,一边用手指尖转着车钥匙,坐着电梯,径直去了地下停车场,就这么不到一分钟的功夫,他已经想好了不下十种吃喝玩乐的方式了。
而在另一边,同样知道自己要相亲的阮寄水,心情却不如连拂雪那般美妙。
“爸爸,我不想相亲。”相较于连拂雪的阳奉阴违,阮寄水直接了当地和阮泽成表示了自己的不愿意:
“爸爸,我想和我喜欢的人结婚。”
“我们这样的家庭,婚姻不能只靠自己喜不喜欢,还要看对方的人品家世,哪里有那么简单。”
阮泽成说:
“听话,寄水,爸爸给你找的相亲对象是明江盛世集团董事长唯一的儿子,你和他结婚了,日后明江盛世集团就有你的一半,我们家要是想开脱市场,也有了助力。”
“爸爸,其实你就是想用我的婚姻去换取名诚的发展壮大吧。”阮寄水毫不客气地戳穿阮泽成温柔下掩盖的假面:
“你自己娶了禾珠阿姨,和你喜欢的人结了婚,却要求我和我不喜欢的人结婚,为名诚奉献一切,凭什么?”
他的语气和言辞都很尖锐,阮泽成被他说的脸上挂不住,脸色微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道:
“寄水,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不懂事了?你让爸爸对你很失望。”
“”阮寄水后退一步,看着阮泽成,随即慢慢垂下头,道:
“爸爸,对不起。”
他说:“可是我我不想嫁给我不喜欢的人。我也想拥有自己的幸福。”
“爸爸给你选的人,是经过多方打听打探的。他家世不错,人也很有才华,你嫁过去,他一定会对你好的。”
阮泽成见阮寄水垂下了头,也放缓了语气,慢慢走到阮寄水的身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
“宝贝,爸爸不会挑错人的。你相信爸爸,即便嫁到京城去,你也一定不会吃苦的。”
“”一声久违的“宝贝”,让阮寄水彻底红了眼睛,没了言语。
自从他母亲过世之后,阮泽成对他的关心就越来越淡,有时候父子两个人坐在一起,都相顾无言,都不知道说些什么,上一次听到阮泽成像哄孩子一样喊他宝贝,都好似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在公司拼了命地工作,不就是为了得到阮泽成的肯定吗?
可没想到,阮泽成根本不需要他的能力,他只需要一个能和其他大家族联姻的“工具”。
阮寄水明白,阮泽成之所以能提出让他联姻,说明他已经被阮泽成抛弃了。
他一旦嫁去京城,就意味着名诚集团的一切,都再与他无关。
股份、基金、容港的房产,以后都会变成阮寄情的所有物。
阮寄情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凭空得到所有,包括钱,包括爱。
阮寄水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成拳用力握紧指尖,来掩盖心中翻滚的情绪,极力掩饰失态。
即便他这么努力了,也还是得不到父亲的认可吗?
正当阮寄水沉默不语的时候,书房的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daddy!哥哥!”
阮寄情才从外面玩回来,鼻尖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小跑到阮泽成身边,伸出手搂住了阮泽成的腰,撒娇道:
“daddy,你和哥哥说什么呢。”
阮泽成抽出一张纸,笑着看向阮寄情,面对阮寄水的冷淡尽数化成了柔情,和给阮寄情擦汗的动作上:
“你和妈妈去干什么了?”
“去看了珠宝展,买了一只表送给爸爸。”
阮寄情歪头道:“爸爸,你和哥哥在聊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在聊你哥哥的婚事。”阮泽成仔细给阮寄情擦干净脸,随即将纸巾丢进垃圾桶里,道:
“你哥哥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噢噢,”阮寄情半懂不懂道:“哥哥有喜欢的人了吗?”
“还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了。”阮泽成摸了摸阮寄情的脑袋,温柔道:
“爸爸给你哥哥找了一个还不错的未婚夫,你有空的话,也可以帮你哥哥掌掌眼。”
“哦!”说到这个,阮寄情当即便来劲儿了,道:
“当然可以啊!我希望哥哥能过的好,过得幸福的!”
“那你哥哥过几天相亲的时候,你也跟过去看看。”
阮泽成不等阮寄水考虑好,就自顾自做了决定:
“就这么说定了。”
阮寄水咬了咬牙,道:“爸爸,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想去相亲。”
“你有喜欢的人了?谁?”阮泽成眯起眼睛,很是不耐烦道:
“你们在一起了?”
“还没有。”
“既然没有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去相亲。”
阮泽成的耐心已经逐渐告罄了,也不再采用怀柔的策略,态度极其强硬道:
“你知道和你相亲的人是谁吗?是明江盛世集团大公子连拂雪!跟你同龄的人里面,比他背景硬的人没他年轻,比他年轻的人没有他背景硬,你要是拒绝了他,上哪再去找条件这么合适的人?!”
阮寄水也急了:“可是爸爸,我根本就不喜欢他!我不爱他!我,我不要和他去相亲!”
“啪!”
毫不留情的一巴掌重重地落在了阮寄水的脸颊上,在那一瞬间,阮寄水只觉整张脸的骨头都要错位,整个人两眼一黑,紧接着便维持不住身体的平衡,骤然摔倒在地。
他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听不见阮寄情惊慌紧张的叫声,眼前眼冒金星,世界也好似天旋地转。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半张脸疼的他神经都要麻木,整个人呼吸不畅,下一秒,湿热的热液就从他的鼻腔里淌了下来,阮寄水下意识伸出手去接,却见一点一点的血液从他的掌心晕开,像是朱砂血花一般,转眼便染湿了白皙的手指。
第34章
血淌下来的那一刻, 不仅是阮寄水愣住了,连阮泽成自己都失了言语。
他颤抖着抬起手,看着高高扬起的巴掌, 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些许刺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会亲自动手,打伤自己的大儿子。
最终,还是在场的阮寄情,伸出手推开阮泽成, 让阮泽成远离阮寄水,愤怒地指着他道:
“爸爸,你怎么能打哥哥呢!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阮泽成一个五十多岁位高权重的中年男人被自己的小儿子指着鼻子骂,一时间竟然也不觉得不对劲,甚至还有些结巴:
“我, 我”
“你走开!出去!”
阮寄情气的脸都红了,用力伸手, 使了牛劲把阮泽成推出房间, 不让他再伤害阮寄水, 随即小跑回阮寄水身边, 蹲下身来看阮寄水的情况, 紧张道:
“哥哥, 哥哥你没事吧?”
阮寄水被这一巴掌扇的耳鸣, 耳边嗡嗡的, 根本听不清阮寄情在说什么。
眩晕感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鼻腔里的血像是止不住一般往下淌,一点一点染红了手背和地面上的地毯,浓郁的血腥味充盈着在场所有人的感官,阮寄水甚至有些想吐。
下一秒, 他身体忽然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危险的失重感传来,让他下意识扶住了离他最近的人——
阮寄情几乎是吃了吃奶的劲儿,将阮寄水打横抱了起来。
阮寄情本身个子就不高,加上常年体弱,缺少锻炼,力气不大,但好在阮寄水本身也不重,再加上阮寄水的血流的实在是太多了,阮寄情担心他,也就顾不上什么,赶紧将阮寄水抱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外冲去,准备带他去看医生。
以他的小身板,管家都怕他带着阮寄水一起摔了,赶紧指挥人将阮寄水扶上车,随即往医院开去。
一路上阮寄水都不言不语,好似被阮泽成的一巴掌扇去了三魂七魄,整个人麻木地坐在椅子上,双目空茫,呆呆地看着前方。
阮寄情坐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拿过抽纸,给阮寄水止血,但是他不是专业的,血止了一会儿还是没止住,反而把他干净的白卫衣染得星星点点的。
好不容易将阮寄水送到了最近的医院,阮寄情率先跳下车来,着急忙慌地把阮寄水送进急诊科。
阮寄情刚把阮寄水送进去的时候,医生看着两个人身上的血,还被吓了一大跳,以为是他们遇到了什么恶性的事件,赶紧给他们看诊,了解过后,才放下了心。
医生给阮寄水止住了血,随即又让他去做了检查,诊断结果是除了流鼻血之外,还有一点的轻微脑震荡。
“轻微脑震荡会导致呕吐、反胃等症状,如果实在担心的话,可以留院观察一两天,或者回家修养。”医生给阮寄水开好药,看着阮寄水左脸上肿起的老大的巴掌印,有些可惜道:
“怎么长这么漂亮,还会被丈夫家暴呢。”
阮寄水:“”
他动了动唇,最终没说是自己父亲打的,只是转过头,看向急诊室的窗外,片刻后,缓缓垂下了眼睫。
阮寄情在一旁看着阮寄水,眼神担忧。
扶着阮寄水,坐在了急诊室的门外,阮寄情转过头,看着阮寄水,轻声道:
“哥哥,你想回家吗?”
阮寄水摇了摇头。
阮寄情说:
“那你要住院吗?如果要,我去给你办住院手续。”
阮寄水又不吭声了。
他不想一个人留在陌生又冰冷的医院环境里,但又不愿意回到家中,面对阮泽成。
看着沉默的阮寄水,阮寄情也没了法子。
他迷茫地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阮寄水的回答,想了想,便扯开话题,道:
“哥哥,你渴吗?我去给你买水,好不好?”
阮寄水这下有了反应,轻轻点了头。
阮寄情见状,马上站了起来,道:
“哥哥,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言罢,他转过身,小跑着去自助饮料机买水了。
等阮寄情走之后,阮寄水才慢慢直起身,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阮寄情的方向,随即转过身,扶着墙离开了。
他没有恨阮寄情的理由,但却因为阮泽成的原因,总是情不自禁地对阮寄情有怨恨。
不患寡而患不均,大概说的就是他和阮寄情。
阮寄水现在谁也不想见,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自己脆弱的模样,只想自己一个人呆着,好好冷静一下。
他不想走电梯,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便打开楼梯间的门,沿着楼梯间,慢慢往下走。
楼梯间很安静,只能听到阮寄水自己的脚步声。但是往下走,就能听见一阵对话声:
“宝贝,你经常来医院陪着我,你公司老板不会生气吗?”
“不会的爸爸,我老板可好了,不仅给我开高工资,还给我放假,让我回来照顾你。”
一个熟悉的身影扶着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人,耐心地看着他上楼梯:
“爸,你小心点。”
连拂雪说:“医生说了,你每天运动一下,走一走,肌肉才没有那么快萎缩。”
因为身体的原因,连云里每天都要做复健,但是他身体状态不稳定,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会双腿酸麻僵直,动弹不得。
连江雪忙着赚钱搞工作,没有时间来看连云里,这个时候,连拂雪就会帮他照顾连云里。
“谢谢宝贝。”连云里愧疚道:“爸爸住院这么多天,住院费和治疗费都不便宜吧。”
“爸爸,这些都不是你需要去考虑的事情,有我在呢。”
连拂雪总算是知道连江雪为什么这么缺钱了,原来是有个生病烧钱的老爸。
想到这里,他莫名有些同情连江雪,于是便道:
“爸,你别担心,我有钱的,能负担的起。”
连云里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怕说多了,连江雪会觉得烦,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心想如果自己能早点死就好了,这样他能解脱,连江雪也能早点丢掉他这个拖累。
他这样的人,还活着干什么呢?
想到这里,连云里敛了敛眉,扶着楼梯扶手,咬了咬牙,艰难地迈上一层台阶。
淡淡的阴影从楼梯上蔓延开来,挡住了连云里和连拂雪的去路。
连云里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前方,直到视线落在阮寄水的脸上时,瞳仁才微微一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下意识道:
“哎,是你啊。你不就是江雪的”
连拂雪没有想到在医院陪连云里都能看到阮寄水,在连云里惊讶的语气里悬起了心。
他担心阮寄水又是特意来找他的,所以神情颇为紧张地盯着阮寄水,直到阮寄水看都不看他,平静且轻声地开口说了一声“伯父好”,连拂雪才注意到阮寄水红肿的左脸。
突兀的巴掌印像是伤疤一样烙印在阮寄水的脸颊上,显得如此刺目和违和,连拂雪微微一愣,下意识想问写什么,但阮寄水却已经低下头,和他擦肩而过,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他学乖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和连拂雪说话,什么时候不该。
消息发过去,得到的只有敷衍的回答和明确的拒绝,就算阮寄水再笨,也该明白连拂雪是什么意思了。
他垂下头,波浪般的浅栗色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受伤的半张脸,好似将刚刚打开的一点心重新封闭住了。
他垂下头,避开连拂雪探究般的视线,几乎带着些许狼狈和落荒而逃,绕过他和连云里,径直往楼梯下面走去。
连拂雪下意识转过头,追着阮寄水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几秒。
连云里看着连拂雪的反应,顿了顿,随即轻声笑了笑,道:
“宝贝,你要是实在心疼,就追上去啊。”
连拂雪愣了几秒,才转过头来,下意识反驳道:
“没有心疼,我们真的是普通朋友。”
“好了,你是我生的,你在想什么,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连云里看着连拂雪,淡声道:
“何况,我刚才也没有问你们有没有在一起啊,你为什么要急着解释。”
连拂雪:“”
大意了。
姜还是老的辣,连拂雪甘拜下风。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连云里伸出手,推了他一把,道:
“快去。”
他说:“爸爸的病房就在楼上,我自己走过去。”
连拂雪还是不放心,道:“爸,我想把你扶上楼梯,再过去看看他。”
连云里笑着点了点头。
等把连云里扶到了病房前,连拂雪才在连云里的催促下,下楼准备找阮寄水,甚至因为走的太匆忙,还与同样拿着两瓶水找哥哥的阮寄情擦肩而过。
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阮寄情都怀疑自己看错了,下意识转过头,追着连拂雪的背影看过去,发现连拂雪已经推开楼梯间的门,下了楼。
他愣了几秒,才忍不住抬脚,跟了上去。
连拂雪一路找下楼,都没有找到阮寄水,急的他随便找了几个路人问话,才终于找到了阮寄水的位置。
他看着阮寄水一个人坐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脱下外套,扇了扇风,直到缓过来了,才抬脚,朝阮寄水走去。
在靠近阮寄水的时候,他看着阮寄水安静的背影,忍不住起了坏心,伸出手,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阮寄水没有被吓到,而是缓缓抬起手,看向连拂雪。
连拂雪的手指轻佻地在他的脸颊和下巴上挠了一下,像是在逗小狗:“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宝贝。”
阮寄水不理他,重新垂下头去。
连拂雪知道他是在等自己,如果不是,阮寄水早就跑远了,怎么可能安静地坐在这里。
于是连拂雪跨过长椅,坐在阮寄水身边,指尖捏着阮寄水的下巴,强迫阮寄水转过头来:
“让我看看你的脸。”
阮寄水坐着没动,也没挣扎,只是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展翅的蝴蝶。
两个人一时间靠的这样近,连拂雪甚至能近距离地看见阮寄水白皙细腻的脸颊上鼓起的红色巴掌印,满满当当地占据了大半张脸,触目惊心。
连拂雪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要碰一碰阮寄水的伤处,但当手指碰上去的一瞬间,阮寄水却吃痛地微微偏了偏头,挣脱了他的桎梏。
“谁打你了。”连拂雪的声音很平静,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越平静,才意味着越生气:
“他还打了你别的地方吗?”
阮寄水默了默,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麻木且空洞地看向前方,被连拂雪捧着脸转过头来,直视连拂雪的眼睛:
“告诉我,谁打的你。”
连拂雪说:“我去帮你出气。”
阮寄水看着连拂雪认真到带着些许亮意的眼睛,动了动唇,半晌,还是没有说话。
他本来就是个话少且敏感的人,几次三番找连拂雪见面却惨遭拒绝,已经耗尽了他本来就不多的勇气,如今又顶着这样一张脸,让他怎么好意思再和连拂雪说话。
他只顾着低头,只顾着沉默,却没有注意到连拂雪见他不吭声,愈发焦躁的神情和语气:
“我再和你说话,为什么不回答?哑巴了?”
连拂雪本来就不算是脾气多好的人,除了对江韵书会更听话之外,对其他人都是无差别地不耐烦。
阮寄水被他捧着脸,连拂雪又不是多细心的人,激动之下难免下手没轻没重的,指尖再度戳碰到捏阮寄水脸上的伤处。
阮寄水吃痛地轻哼一声,想要转过头,却被连拂雪强行固定住身体,不许动。
阮寄水挣扎动弹不得,被打的委屈和情绪原本被死死地压在心底,此刻却因为连拂雪的动作,好似突破闸口的猛兽,忽然冲出桎梏,化作泪珠,猛然冲了出来。
滚烫的眼泪从他漂亮的眼睛里滑落,给他带来了些许生气,但同样也显得他愈发可怜:
“是你自己说的,不喜欢我,说不要和我再见面。”
阮寄水死死攥着指尖,放在身侧,每说一句话就要深吸一口气,这样才能积攒起力气和勇气,说完下一句,但绕是这样,他颤抖的肩膀和唇依旧暴露了他的难过:
“你现在又来找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对我忽冷忽热?”
连拂雪没想到阮寄水在意的重点不是自己能不能帮他报复揍他的人,而是自己说不愿意再见他。
哎不对,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不喜欢他了?
他说过吗?他没有说过吗?
连拂雪都在怀疑人生了,在那刹那间立刻进行了头脑风暴,但搜寻了所有和阮寄水有关的记忆,也没想到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说过不想再和阮寄水见面了。
难道阮寄水会读心,他在心里偷偷想,阮寄水也知道?
阮寄水见连拂雪不吭声,心中愈发凉了半截,连说出口的质问都没有了底气。
他忽而心情变得糟乱起来。
他的心像是被阮泽成亲手打破的瓷器一般,碎了个稀巴烂,而连拂雪的沉默就像是又在那堆碎片上踩了几脚。
他到底哪里做的不够好,不够听话,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他?
阮寄水深呼吸几次,极力想要忍住夺目而出的眼泪,但实在太过于委屈,以至于他即便是强行压抑也无法按捺住那种委屈。
他豁然站起身来,转头就想离开,但下一秒,却被连拂雪牢牢抓住手腕,强行定住了身形。
阮寄水猛地伸出手,想要挣脱开连拂雪的桎梏,却再度被抓的紧紧的,连拂雪的力气太大,大到他几乎感觉到了手腕处传来的密密麻麻的刺痛:
“我没有说我不喜欢你,不想再见你。”
连拂雪说:“不是我说的。”
阮寄水猛地转过身,愤怒地眼睛都红了:“你明明就有说过!”
他见连拂雪翻脸不认人,当即委屈地呼吸不上来,掏出手机,想要给连拂雪看聊天记录,结果手一抖,发了一个字符过去,下一秒,聊天页面就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阮寄水这才发现自己早就被连拂雪删除了。
这样的认知让阮寄水当场愣在原地,连手中的手机也因为脱离而掉在地上。
连拂雪见状,下意识弯腰去捡,将阮寄水的手机握在手机里,正打算还给阮寄水,但刚抬起头,就看见阮寄水呆呆地看着他,下一秒,成串的眼泪水就落了下来,伴随着他喃喃的话语:
“你把我删掉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阮泽成扇了一巴掌他没哭,流了一路的血到两眼发黑他没哭,被送到医院诊断出轻微脑震荡他没哭,现在却被删了好友而大哭起来:
“你把我删掉了!”
连拂雪都惊呆了,看着嚎啕大哭地阮寄水,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是该先给阮寄水擦眼泪还是先安慰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左右手是如此的不听使唤,最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伸出手,把阮寄水抱进怀里,也顾不上思考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加过阮寄水的好友,轻声哄道:
“好了,别哭了,别哭了,我们加回来,加回来。”
他伸出手,一下接着一下地抚摸着阮寄水的后背,给阮寄水顺毛,道:
“好多人看着呢宝贝,别哭了。”
阮寄水大哭:“那又怎么样!你都把我删掉了!”
“……没怎么样,没怎么样。”连拂雪抱着阮寄水,轻轻拍着他的背,等到阮寄水的哭声小了些,才松开他,低下头来,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和唇,像是安抚:
“好了,别哭。”
他说:“再加回来好不好?”
阮寄水抓着连拂雪的衣角,低下头轻轻吸着鼻子,道:“我好丑,你别亲我。”
“不丑。”连拂雪轻轻吻着阮寄水的伤处:
“你最好看。”
他将阮寄水重新揽进怀里,低下头吻着阮寄水的头顶,心里已经想到了一百八十种方法要弄死动手打阮寄水的人。
一道陌生的视线却忽然从旁边刺了过来,紧紧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连拂雪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以为是谁在偷看阮寄水,于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但当他转过头去时,却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两瓶水,正愣愣地看着他。
在和那人对上视线后,连拂雪还未说些什么,树下站着的人在看清他脸的那一瞬间,圆圆的琥珀色瞳仁却猝然放大,整个人的脸一下子变的惨白,毫无血色,双唇颤抖,手中的水也因为控制不住地脱手而滚落在了地上,掉进草丛里,变的无人问津。
第35章
在看到连拂雪和阮寄水抱在一起的时候, 阮寄情心都要碎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和哥哥喜欢上同一个人,而照这个趋势来看,连拂雪对阮寄水的感情, 似乎比对自己的还要深。
他们刚刚都抱在一起了,阮寄情还看见连拂雪低下头来,亲阮寄水了。
他亲阮寄水的眼睛、脸颊、嘴唇和发顶,亲的每一下都很轻、很珍重,或许连拂雪自己没有察觉到, 但作为旁观者,阮寄情热眼旁观,却能看出他对自己态度的不同。
连拂雪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温柔过。
阮寄情的一颗春心彻底碎成了渣渣,眼睁睁地看着连拂雪搂着阮寄水, 朝自己看来,眸中的情绪带着陌生, 冷淡的令人惊心、令人害怕。
阮寄情受不了那样的眼神, 连掉落在地上的水都舍不得捡起, 落荒而逃。
似乎是察觉到连拂雪周身气质的变化, 埋在连拂雪怀里轻轻吸鼻子的阮寄水一顿, 下意识抬起头, 看着连拂雪, 敏感道:
“你在看谁?”
“没看谁。”连拂雪有些哭笑不得, 心想怎么阮寄水看起来清清冷冷的, 实际上这么粘人,连自己看谁都要管:
“好了,不哭了,眼睛都红的像兔子了。”
“我不哭了。”阮寄水抓着他的衣角, 固执地说:
“但是好友,要加回来。”
连拂雪捧着阮寄水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算作安抚:
“好。”
阮寄水闭了闭眼,感受那一触即分的温热,等着连拂雪的唇离开,他才轻声道:
“加了以后,不许再删我。”
“好。”连拂雪应他:
“再也不删你好友了。”
阮寄水这才不掉眼泪了。
他其实很好哄,只要别人给他一点点爱,一点点关注,一点点心疼,他就能很珍惜。
非常珍惜。
所以即便他知道连拂雪对待他的态度轻浮多于郑重,散漫多于真心,但他也可以装作看不见,不知道。
即便虚假的爱会带来伤痛,但虚假的爱也是爱。
有爱,总比没有要好。
连拂雪见阮寄水冷静下来了,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在座位上坐下。
他伸出手,拂去阮寄水脸颊上残存的眼泪,阮寄水低下头来看着他,又轻轻垂着眼睛,小声道:
“你手机呢。”
“嗯?在这。”连拂雪给他擦干净眼泪,下意识掏出手机,用人脸解锁,看着手机上连云里和连江雪的合照,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拿的是连江雪的手机。
他和连江雪互换身份之后,连手机也一起丢给了连江雪,方便他联系下属:
“那个,这个手机”
他想说这个手机不是他的,阮寄水就低下头来,用手指戳了戳连拂雪的手机屏,亮出二维码,主动扫码,发去验证消息,自己把自己的好友加上了。
看见添加好友成功的信息,阮寄水这才抬起头来,对连拂雪笑:
“好了。”
他乖乖道:
“这个手机怎么了?”
“没事。”连拂雪看着验证消息上发过来的三个大字,瞳孔地震:
“你,你叫阮寄水?!”
“是啊,”阮寄水疑惑道:“怎么了?”
连拂雪豁然一下站起来,原本狭长的丹凤眼瞪得老大,不可置信道:
“那你爸爸,是不是名诚集团的董事长?!”
“”听到阮泽成,阮寄水的眼神微暗。
他低下头来,手指绞在一起,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
“是。”
“”连拂雪当即崩溃,双手抬起又放下,在原地转了一圈,心想死定了,这下死定了!
他竟然在阴差阳错之下,睡了他的相亲对象,他未来的未婚妻?!
这样,他还怎么拒绝阮家!他睡都睡了!
睡了又不负责,会被阮家人追杀吧!
乱糟糟的念头一股脑地涌上来,堵得连拂雪心头发闷心里发慌,他忍不住低下头,看着阮寄水。
阮寄水显然也很疑惑,仰起头看着他,圆润的眼珠子亮晶晶的,像是漂亮的宝石,在阳光底下,折过耀眼的光芒。
而此刻,这漂亮的眼睛正盯着他,全神贯注的,几乎分不出一丝余光给旁人。
连拂雪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着魔了一般,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阮寄水,但片刻后又不知道意识到什么,手指悬在空中,并没有再往前。
阮寄水有些不解,思考了半晌,主动靠过去,将脸埋进连拂雪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他的脸很小,几乎只有巴掌大,连拂雪甚至能察觉到他的呼吸喷洒在自己掌心的温热触感,带着些许痒意。
“”
连拂雪好似被烫了一般,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抵在阮寄水的额心,将阮寄水的脸颊扶正,哑声道:
“阮寄水”
他想说对不起,我不该睡你,我对成家也没有兴趣,所以我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但当他的视线落在阮寄水的发红的脸颊上时,又不再忍心说下去。
他只能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坐下来,抚摸着阮寄水的侧脸,道:
“告诉我,是谁打了你?”
“我爸爸。”阮寄水说:“我不愿意去相亲,爸爸就动手打了我。”
电光火石之间,连拂雪就想明白,阮寄水应该是不知道他就是连拂雪,而是把他认成了之前在腾云科技上班的连江雪。
而他之前加的人,估计也是连江雪,只不过连江雪对阮寄水没有兴趣,才会直接拒绝了他。
稍一思考,连拂雪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问题,但是他看着阮寄水挨了一巴掌的脸颊,最终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是问:
“你不想去相亲,你爸爸就动手打你?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混蛋的父亲。”
阮寄水不吭声,只是看着连拂雪,片刻后伸出手,搂住了连拂雪的脖颈,小声道:
“我不想去相亲。”
他顿了顿,用几不可见的声音,道:
“我,我想和你在一起。”
“”连拂雪这下沉默了。
他没想到阮寄水竟然真的这么纯情,睡了一次便打定主意要一辈子跟着他。
可是这样怎么行?
他没有成家的打算,而且阮寄水这么好,怎么能跟着他这种混蛋回到无亲无故的京城?
连拂雪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而现在他也终于承认,江韵书说的是对的,他确实配不上阮寄水。
真心是珍贵的,但对于连拂雪这种游戏人间的人来说,是绝对不敢碰也不敢要的东西。
一旦接受,就意味着责任和忠诚,连拂雪还没有做好确定一段长久而正式关系的准备。
思及此,连拂雪假装没有听见阮寄水的言外之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阮寄水的后背,顾左右而言他:
“你还是去相亲吧。”
阮寄水从他怀里钻出来,看着连拂雪,疑惑道:
“去相亲?”
“嗯。你看啊,如果你不去相亲,你爸爸还会动手打你,那多不划算。”
连拂雪捧起阮寄水的脸蛋,告诫道:
“你就假意答应,等真的到了相亲见面的时候,你就当场拒绝他。”
阮寄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乖乖地点了点头,说:
“那我去,然后当面拒绝他。”
他说:“我都听你的。”
连拂雪敷衍地笑了一声,心里只想穿越回去,锤死几个月前招惹上阮寄水的自己。
而在另一边,在医院目睹了连拂雪和阮寄水接吻的阮寄情则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
如果连拂雪和阮寄水还没有在一起,他还能与阮寄水公平竞争,可现在阮寄水和连拂雪都抱在一起了,肯定多半是捅破窗户纸在谈恋爱了,那他还怎么竞争?
去做小三吗?
阮寄情顾不上换下自己沾满血的衣服,将自己重重摔进床里,双目无神地盯着水晶吊灯发呆。
片刻后,他又嫌光线刺眼,让他流泪,翻过身,用被子捂住了眼睛。
好难过,好难过。
阮寄情头一次察觉到心脏抽痛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一双大手用力攥紧了自己的肺部,让他呼吸不上来,每呼吸一次,都觉得困难异常,几欲窒息。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一动不动,连管家上来敲门,提醒他吃饭,他都没有起身。
就这样躺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翻身爬起来,拿出手机,伸出手,点进微信。
看着连拂雪的头像,阮寄情还是忍不住戳进两个人的聊天页面,看着上面停留在两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阮寄情指尖摩挲着连拂雪的头像,终于鼓起勇气,再度点进连拂雪的朋友圈。
连拂雪的朋友圈很安静,应该是不怎么发动态,只设置了三天可见,阮寄情经常点进去看连拂雪的朋友圈,都是空白的。
但今天这一回,阮寄情却刷新出了连拂雪最新发的一条动态。
只见五分钟前,连拂雪发了一张咖啡的图,背景是虚化杂乱的纸质材料,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加班。”
阮寄情心里一紧,心中对连拂雪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谈恋爱都不忘加班,真是个有事业心的好男人。
思及此,阮寄情又退出朋友圈,绞尽脑汁思考着,最后谨慎地给连拂雪发去了并不超越朋友之间关心的几个字:
“注意休息。”
打完这四个字,阮寄情就把手机丢在床边的桌子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全身,不敢再看手机。
心跳如擂鼓,好似做贼一般。
阮寄情想要连拂雪的回复,但又怕连拂雪的回复。
他怕打扰到连拂雪和阮寄水的相处,但一想到连拂雪和阮寄水在一起,他就忍不住在心里冒酸水。
正这般胡思乱想着,手机就震了震。
阮寄情立刻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猛地拿起手机解锁,定睛一看,是连拂雪给他回了信息:
“谢谢。”
阮寄情豁然坐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机上的两个字,洁白的贝齿咬着下唇,直到没有什么血色,他才在键盘上慢慢地敲出几个字:
“你你和我哥哥阮寄水在一起了吗?”
这一行字删删减减,许久,阮寄情才心一横,编辑好又发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他想从连拂雪那边得到什么信息,他既害怕得到肯定的回答,又希望连拂雪给他一个痛快,让他彻底断了他对他的幻想。
而收到这条消息的连江雪,正拿着连江雪的手机,发愣。
他工作了一天,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来,心想上次连拂雪不是让他给阮寄情送花送礼物吗,怎么又扯上阮寄水了?
这件事,应该和阮寄水没关系吧?
思及此,连江雪拿起连拂雪的手机,模仿着连拂雪的口气,回复道:
“没有在一起。”
他以连拂雪的口吻回复阮寄情,道:
“我喜欢你。”
“”阮寄情那边没有回复了。
连江雪心想自己这个回复应该没有露馅吧,于是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忙工作。
然而,还未等他全身心投入,放在桌上的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连江雪还以为是下属打来的电话,随手拿起,放在耳边接通,
“喂。”
“老弟,我死定了!”连拂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惊慌:
“我,我完了!”
连江雪拿着笔,揉了揉太阳穴,道:
“什么情况?又怎么了?你又闯什么祸了?”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我睡过一个人?那个人是我爸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是我以后的未婚妻!”
“喔。”连江雪敷衍地应了一声,手中的笔不停,在部门交上来的报告上某一行的数字上画了一个圈,又打了个问号:
“好巧啊。”
“巧个屁啊!我不想相亲结婚!我本来都想拒绝他的!现在知道是他,我都不懂该怎么办好了!”
连拂雪急的眉毛都要着火了:
“你聪明,你帮我想想办法。”
“不想在一起,那就拒绝呗。”连江雪心里只有工作,没有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哪有这么复杂。”
“我问题是我不想伤阮寄水的心啊!”
连拂雪的叹气声中电话里传出来,成功地让连江雪握笔的动作一顿。
连江雪短暂地将自己从工作的状态中抽离出来,疑惑道:
“什么阮寄水?你喜欢的人不是阮寄情吗?”
“什么阮寄情?”连拂雪比他更疑惑:
“不是啊,我喜欢,呸,我睡的人是阮寄水啊,和阮寄情又有什么关系?你搞错对象了吧?”
“”连江雪登时木了。
在那一瞬间,好似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旋转虚化,感官触觉只剩下手里的一台手机,连江雪已经听不见连拂雪在电话里和他说什么了,低头看着聊天记录里他给阮寄情发的“我喜欢你”这四个字,麻木地动了动手指,想要撤回,但系统显示已经超过了两分钟,无法撤回。
“”
而好死不死,手机那边良久没有动静的阮寄情也给他发了消息,几行字却让连江雪如遭雷劈:
“其实我也喜欢你。”
他说:“所以如果你没有和哥哥在一起的话,那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连江雪:“”
连江雪震惊的都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了。
他想,我为什么要嘴快给阮寄情回复这句话,让他误会?
现在该怎么收场?
要不我不挣这五万块了,我我还是辞职吧。
第36章
连江雪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他将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都没想出解决的办法,直到连拂雪听出他的心不在焉,忍不住道:
“老弟, 你怎么了?”
“没事。”连江雪说:
“我误会了,我以为你喜欢的人是名诚集团的小公子阮寄情,所以用你的手机给他发了消息。”
“噢噢,发就发了呗,那又咋了。”连拂雪说完这句话后, 莫名停顿了几秒,随即才反应过来:
“你给他发了什么了?”
“”连江雪沉默,动了动嘴唇,想说,但又没好意思说, 只能将他和阮寄情的对话截图,发给了连拂雪。
“我靠!”
连拂雪看完以后发出惊天大喊:
“你我你怎么能给他发这个!”
连拂雪目瞪口呆, 下意识道:“这个人, 我都好像没有见过!”
“那你没见过他, 又怎么会有他的微信?”连江雪反问。
“我我忘了。”连拂雪手机里的很多人, 他都没有备注, :
“也有可能是一起睡过一次觉, 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你也不怕得病。”
连江雪对着手机比了个中指, 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
“我不管, 你惹的祸, 你自己看着办,”连拂雪理所当然地开始甩锅:
“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
连江雪心想男人可真善变:
“你上次不是还让我去搞砸相亲吗,怎么又说他是你的未婚妻了。”
“咳,这不是重点。”连拂雪说:
“反正, 这个阮寄情就交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处理吧,我不管了。”
“哎”连江雪话还没说完,连拂雪就把电话给挂了。
连江雪:“”
他看着逐渐熄灭的手机屏幕,气的牙痒痒。
说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还能有收回的余地吗?
连江雪看着手机屏幕,绞尽脑汁地想着理由和借口。
要不,就说自己发错人了?
以阮寄情的性格,看到这句话,说不定会哭吧?
连江雪想的头都疼了,心想自己当初就不该为了钱,而蹚这趟浑水,现在好了,他怎么解释,估计都解释不清了。
正当连江雪翻来覆去地思考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却忽然被人敲响了。
连江雪抬起头,看见是研发部的部长,便点头让他进来:
“进。”
“连总,新系统的研发进度依旧不理想。”
研发部部长走进来,在连江雪的身边坐下了,道:
“我们已经让研发人员夜以继日地加班了,但进度缓慢。”
“我记得研发部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了吧,”连江雪说:
“我今天早上看到姜工,他身上穿的还是前天的衣服。”
“是。”
研发部部长承认:
“这次的系统对我们来说,这几天大家都睡得很晚。”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慢慢来,不差这一天半天。”连江雪说:
“我给大家放假半天,大家先回家好好睡一觉。下周,我再放大家去溧水君兰酒店团建一天,大家好好玩一玩,边玩边想该怎么解决问题。”
研发部部长惊讶地看着连江雪,有些受宠若惊道:
“连总,这会不会太破费了?”
“精神放松了,工作才能获得突破和进步。”
连江雪说:“去吧,先回去休息,大家这半个月都辛苦了。”
研发部部长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还顺便带上了门。
连江雪给行政发去消息,让她安排团建的事情,随即就把阮寄情的事情忘在了脑后,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之中。
而等在手机那头的阮寄情,没能等到连江雪的回复,则一直睁眼,直到天明才抵抗不住困意地睡去。
连江雪这几天一直忙的连轴转,不仅把阮寄水和连拂雪的事情忘在了脑后,甚至连相亲的事情也给完全忘了。
他甚至还出了一趟国谈生意,回来的时候为了倒时差,倒头就睡,第二天实在起不来,只能忍着困意打电话,让连拂雪先去上班。
“这两天我要在家倒时差,公司那边你亲自盯着吧。”
连江雪趴在床上,头埋在枕头里,是一点也起不来了,声音也沙沙哑哑的:
“没什么急事,不用找我。”
“噢,行,今天换我去公司。”连拂雪知道他也累着了,便道:
“你醒了就去医院看看伯父,他好几天没见你了。怎么说呢,我感觉他最近心情好像有点不太好,我和他说话,他都不怎么爱理我晚上也经常失眠,找医生开了点安眠药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