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周晚桥说, “听你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艾维斯走了进来,站在傅为义床边, 对他说:“傅总,刚刚收到了虞微臣先生的邀请。”
“他想邀请您在身体康复一些之后,去一趟虞家,聊一聊关于虞总,和其他您想知道的事情。”
傅为义抬起眼。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虞微臣想来是知道了傅为义看档案的事情,知道对方已经查到了计划的关键。
如今这一出,反倒反客为主,把被动的局面变得主动。
傅为义想说什么,却实在疲惫,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我答应。”
对方退出去之后,周晚桥看了看傅为义失去血色的唇,对季琅说:“为义累了,你现在见了他,应该放心了吧,让为义休息吧。”
季琅点点头,担忧地看了撞上的人一眼,尽管不情愿,还是知道自己应该让傅为义休息,所以退出了房间。
周晚桥碰了碰傅为义又冒出些冷汗的额角,轻声询问:“是体检让你很不舒服吗?”
傅为义靠在床头,方才的对话和思考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他闭着眼睛,慢慢咬碎了嘴里的薄荷糖,说:“是。”
茯苓似乎也察觉了傅为义的不适,粉色的鼻尖拱了拱傅为义搭在被单上的手,而后整只猫都趴到了傅为义的身上,前爪在傅为义身前的被褥上轻轻踩踏。
周晚桥向来溺爱他的猫,没把猫咪拎走,低声问傅为义:“要不要吃点东西,还是输液?”
“吃点东西。”傅为义做出了选择。
佣人送上的是一个精致的白瓷盅,周晚桥揭开盅盖,一股清甜软糯的香气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粥被熬得极为浓稠,几乎看不出米粒的形状,半透明的燕窝一丝丝地悬浮其中,点缀着几丝血糯米带来的殷红,如同上好的玉髓。
他用银勺轻轻搅动,试了试温度,然后很自然地舀起一勺,递到了傅为义的唇边。
这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属于照顾者的体贴动作。
傅为义却再次拒绝了周晚桥的照料,说:“我自己来。”
周晚桥只好又把手中的瓷盅和勺子,连同托盘一起,轻轻地放在了傅为义面前的床桌上。
傅为义慢慢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手腕酸软,手也有些抖,好在还是喂进了嘴里。
清甜软糯,入口即化。
他非常缓慢地、近乎于完成任务般,吃了小半碗。
然而,就在周晚桥以为他能顺利进食,稍微放心一些的时候,傅为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地、剧烈地干呕,而后迅速地推开了面前的床桌,瓷盅和银勺因为剧烈的晃动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傅为义撑着床沿,艰难地翻过身,俯下身,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在了床边的垃圾桶里。
他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弓起,修长的脖颈绷出一道脆弱而痛苦的弧线。
周晚桥屏住呼吸,尽可能保持着理性,伸出手,隔着睡衣,极其克制地轻拍着傅为义剧烈起伏的后背。
直到那阵痉挛终于平息,傅为义脱力地瘫倒回床上,大口地喘息着,额前的黑发早已被冷汗浸透
连进食都留下了应激障碍,虞清慈,你到底做了什么?
周晚无声地把垃圾桶移开,指挥佣人清理,而后端着温水和漱口杯回到傅为义身边,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温柔地说:“没事了,为为,漱漱口会舒服一点。”
傅为义重新喝了点水,还是无力地闭着眼睛,哑声说:“让医生检查吧,该输营养液就输。”
一直待命的医疗团队很快进了卧室,当护士准备为傅为义扎针时,周晚桥在一旁,握住了傅为义那只微微蜷缩的手。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傅为义僵了一下,咬着牙,没有再像之前一样产生剧烈的应激反应。
液体顺着输液管,开始一滴一滴进入他的身体,医疗仪器再次发出规律的嗡鸣。
而后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周晚桥没有松开傅为义的手,用指腹轻柔地、近乎安抚地摩挲着对方手背上突出的、漂亮的骨节。
“在你恢复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他慢慢地说,“如果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我随时都在。”
傅为义有一会儿没说话,周晚桥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周晚桥。”过了许久,傅为义忽然叫了他。
“嗯?”
傅为义没有睁眼,睫毛在清晨熹微的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张张嘴,低声说:“你说我为什么没杀虞清慈呢?”
“我想不明白。”
“你看他把我变成这样,连自己吃饭都做不到。”
“那么好的机会,我竟然没有杀他。”
周晚桥心里有一个近乎明确的答案,他想傅为义事实上也是明白的,只是他不允许自己接受罢了。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他看着傅为义脸上那份真实的困惑,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那我呢?
傅为义,在你知道真相的时候,指向我的枪口,会不会偏移一寸呢?
他垂下眼,握着傅为义的手指慢慢地插进他的指缝里,呈现出一个亲密与珍视的姿态,没有正面回答傅为义的问题,而是说:“死,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事情,你觉得呢?”
傅为义的睫毛颤了颤,而后他的眼睛睁开,聚焦,看向周晚桥的脸。
“最轻松的事。”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给孟匀的惩罚。
是,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如同给一句话画上一个潦草的句号一般轻易。
“爱”。
或许,对虞清慈来说,由傅为义杀死他,也是某种扭曲但幸福的解脱,他才会在傅为义用枪口对准他的瞬间,表现出那样的
释然。
他看向眼前这个正与他十指紧扣的男人,那句警告仿佛就在耳边:
“爱会把人变得面目全非。”
周晚桥曾经两次对傅为义说出这句话,提醒他不要玩脱,不要轻视情感对人的影响。
是傅为义太过傲慢,在孟匀、季琅之后,仍不相信,虞清慈也会变成这样。
他不会再尝试否认。
他想起孟匀那张因嫉妒与占有欲而扭曲的、疯狂又悲伤的脸;想起季琅那份甘之如饴的卑微、孤注一掷一般的渴求;想起虞清慈近乎可怕的驯养,一遍一遍重复的、虚假的爱语。
爱情,会把任何人,无论是温和、是忠诚、还是克制,都无一例外地,变得自私,疯狂,卑微。
尽头,事实上是一种殊途同归的丑陋。
手,被另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握在手心,带着显而易见的珍视和爱护。
傅为义看着坐在他身边的人,将他从聆溪的囚笼带离的人。
周晚桥长而卷的睫毛低垂着,略微凌乱的黑发搭在眉眼处,清晰而色泽偏淡的唇线此时弯成傅为义熟悉的弧度,那张总是显得端庄得体、滴水不漏的脸上,此刻因为疲惫,而显现出几分真实。
他深棕色的瞳仁平静地注视着傅为义,眼下泛着淡淡的青,但是神色仍然耐心,从昨天开始,一直陪在傅为义身边,没有一分一毫离开的意思,像是一个忠诚的保护者
那你呢?
“周晚桥。”傅为义又叫了对方,“如果你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你会怎么做?”
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像只是和往常一样,想和周晚桥探讨某种可能出现的可能性。
周晚桥却清楚背后的意思,他没有回避,微微笑了笑,坦率一般地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做了一些思考,而后说:“可能,会选择接受所有结果吧。”
“毕竟,你说的这种情况,我爱上他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他不爱我。”
“我能做的当然只有尝试所有努力的可能,然后让他做出选择。”
近乎教科书般的回答。
深情、克制、伟大,仿佛圣人。
傅为义清楚周晚桥是一个怎样的人,精于算计,手段狠辣,差点被他给出的伪善答案逗笑。
怎么可能?
不信之后,又是不解。
傅为义向来懒得自作多情地去揣测他人心意。没有表达的爱意,如果不想回应,无视便可以。而若他想要获得谁的爱,那更是轻而易举,无需他多费半分心神。
可他却始终无法看透周晚桥到底想做什么。
他似乎自诩傅为义的保护者,给予毫无保留的爱护和照料,对周晚桥这样一个精于算计的人,这几乎能被称为一种爱的表现。
然而,他又表现得毫无占有欲,甚至在他一次次选择别人时,也只是给予最理智的建议和最得体的理解,这与傅为义刚刚理解的,爱情的本质截然相反。
傅为义慢慢地眨眨眼,带点讽意地说:“周晚桥,你真是个圣人。”
周晚桥仿佛没听懂傅为义的讽刺,说:“那你呢,如果你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爱上一个不爱我的人。”傅为义很快地回答。
而后,他补充:“我也不想爱谁。”
周晚桥却在这时尖锐地戳破了傅为义表面的平静:
“为为,可是,你不是已经爱上谁了吗?”
第64章 恢复 我也不能算圣人。
傅为义怔了一秒, 不过没有被惹恼。
他看着周晚桥如同洞悉一切的神色,勾勾唇角,反问:“你觉得我爱上谁了?”
周晚桥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 平稳地说:“你在孟匀假死之后, 戴了他留下的戒指。”
“还有我们都明白的,你为什么没有杀虞清慈。”
“是吗, 我的理解有错吗?”
傅为义轻笑一声, 继续反问:“这就称得上爱吗?”
他话锋一转, 说:“那么, 周晚桥,你现在这样一直守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呢?”
周晚桥不假思索地说:“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傅为义曾经听周晚桥说过这句话。
那时, 他因为对方轻易言说的态度,而并未放在心上。
过去, 他并不相信周晚桥所说的“喜欢”出自深刻的真心, 更像是某种虚假的甜言蜜语。
但是, 现在。
傅为义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疲惫和担忧而显得真实的人,想起对方毫不犹豫地保护、悉心的照料与陪伴,忽然觉得,或许, 那种轻易,是一种在傅为义面前保持体面的方式。
周晚桥做的, 或许就是和他阐述的一样的, 如果爱上一个不爱他的人,他会做的事。
不过对方的表述还是一如既往地狡猾。
“尝试所有努力的可能”。
包括了用“交换”的名义,将他诱入陷阱,把他骗上床, 对吗?
确实是周晚桥的风格。
傅为义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晚桥有点无奈地问:“我这样表白,你觉得很好笑吗?”
傅为义笑得更开心了,甚至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周晚桥抓着他的手。
周晚桥没什么办法地摇摇头,看着傅为义因为笑意变得好看一些的脸色,并没有觉得被冒犯,耐心地等待他平静下来。
笑了一会儿,傅为义有些胸闷气短,又觉得有点累,闭上眼睛平复呼吸。
喘过气之后,他接着说:“我还以为,你和他们都是一种人,会想这样那样的办法,把我拷起来,或者给我下药,再者,把我关起来,来达成你的目的呢。”
“周晚桥,你真是狡猾的圣人。”
周晚桥看着傅为义,想,我和他们确实是一种人,只是我比他们聪明一点。
因为我知道任何形式的锁链都留不住你,所以不会做这种无谓的尝试。
“我也不能算圣人。”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苦笑,说,“狡猾,恐怕也比不过其他人。”
傅为义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重新闭上,懒洋洋地说:“你不用这么谦虚。”
周晚桥笑笑,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傅为义因为输液而发冷的手背,说:“心理评估师应该到了,你愿意见一面,和他聊一聊吗?”
傅为义点了头,周晚桥才把茯苓从床上抱起来,离开了房间。
心理评估师在傅为义的房间里呆了近两个小时。
周晚桥站在门外等待,看着不远处走廊尽头的钟摆向前一分一秒地行走。
评估师出来时,神色凝重。
周晚桥问他怎么了。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评估师说,“傅总有非常严重的急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短期的人格解离症状。”
周晚桥眉头紧锁。
“创伤的核心应该并非来自囚禁。”评估师继续说,“而是自我认知的强制改造。简单来说,加害者试图用一套奖惩机制,在他的潜意识里,建立一个新的、以加害者为中心的行为逻辑。”
“傅总的意志力远超常人,他成功地在意识层面抵抗了这种改造,但这也让他的精神承受了巨大的撕裂和负荷。”
“强制改造?”周晚桥抓住了关键词,“你的意思是,不止是囚禁?”
“是。”评估师说,“从心理学角度看,这是一种极端的、带有精神虐待性质的行为重塑。”
周晚桥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那接下来能做什么?”
评估师大致和周晚桥交代了情况:“首先是绝对安全、稳定、可控的环境,规律的作息,以及重建他对基本生理需求的掌控感。比如,让他自己决定吃什么、什么时候休息。”
“这至关重要。”
“我已经和傅总说了一些初步的应对技巧,在他再次闪回或者惊恐发作时,他会尝试自己稳定下来。”
“这之后,我们会有进一步的治疗方案,拟定之后会交给您过目。”
周晚桥看着紧闭的房门,问:“那我接下来应该继续陪着他吗?”
评估师客观地说:“您的陪伴很重要,不过,您也要给他足够的自主权。”
周晚桥点点头,这才让评估师离开。
反复的高烧、无尽的噩梦与毫无征兆的惊醒,以及依赖输液管维持生命体征的状态,又持续了整整三天。
在这段暗无天日的时间里,周晚桥推掉了所有事务,把庞大的傅家完全交给团队处理,除了最紧要的情况会在深夜抽时间于书房过目,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傅为义身边。
第四天清晨,傅为义的状态终于有了明显的好转。他第一次主动要求喝一碗粥,周晚桥几乎是屏着呼吸,看着他用颤抖的手拿起勺子。
虽然最终还是因为剧烈的反胃而干呕了数次,但毕竟,他没有全部吐出来。
这几乎称得上一次胜利。
那天下午,他甚至让副手艾维斯进入卧室,将这些天来公司积压的事务向他简要汇报。
傅为义靠在床头,声音虽然虚弱沙哑,但思路却依然清晰,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直到黄昏时分,才因为精力不济而再次睡去。
周晚桥回到他身边之后,傅为义在半梦半醒之间,第一次主动提起了那个将他变成这样的人。
“虞家有什么变动吗?”
“最近一直都是虞微臣在主事。”周晚桥为他掖好被角,声音平稳,“没有虞清慈的任何消息。”
傅为义眼睫微动,却没有再追问。
之后的几天,他开始在周晚桥的搀扶下进行一些极其简单的体能恢复训练,尝试重新找回对这具虚弱身体的力量控制。
退化远比想象中的严重,傅为义没有想到会有一天,连行走对他来说都变得艰难。
康复室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理疗凝胶的气息,周晚桥为他换上宽松的运动服,扶着他上了最基础的跑步机。
这具身体对傅为义来说,确实变得陌生。他曾经能用它制服任何一个胆敢挑衅的对手,能精准地掌控极限时速下的赛车,而现在,行走了很短的时间,就开始表现出虚弱。
傅为义偶尔会不可抑制地表现出恼怒。
周晚桥在这时总会用让他舒适的方式宽慰他,又或者观察着他的状态,在傅为义想与自己较劲时阻止他。
结束了当天的训练后,傅为义被汗水浸透,脱力地坐在理疗床的边缘,脸色苍白,呼吸并未完全平复。
周晚桥拧干一条温热的毛巾,单膝跪地,为他细致地擦拭着小腿上因为用力而紧绷的肌肉。然后,他倒了一些专业的理疗精油在掌心,搓热后,双手覆上了傅为义的小腿肚。
“理疗师说,训练后必须做肌肉放松,不然乳酸堆积,明天会更难受。”周晚桥说。
傅为义的身体在对方的手掌贴上来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下。
他垂着眼,看着周晚桥专注的神情,以及那双正在他腿上不轻不重按压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玩笑的意思:“怎么,周总现在改行做理疗师了?傅家的钱不够你花?”
周晚桥的动作没有停顿,精准地找到了一个紧绷的肌腱点,缓缓用力。傅为义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紧绷的小腿肌肉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
“能帮你放松,我觉得比签多少钱的合同还有价值。”周晚桥耐心地回答,“而且,为义,理疗师是男人,评估师说,你现在不适合和陌生男性有过多肢体接触。”
傅为义没拒绝周晚桥的好意,继续和周晚桥玩笑说:“陌生男性,说的好像我怎么了似的。”
周晚桥笑了一声,说:“我说错了吗?你的接触应激这几天好一点了吗?”
傅为义说:“你不是知道吗?好多了。”
周晚桥手上的动作停下了片刻,他微微前倾,用嘴唇碰了碰傅为义的唇角,很快地退开,说:“这样呢?”
不包含任何情欲,似乎只是一种试探,又或是亲昵。
傅为义并没有因为对方忽然的靠近而感到不适,或许是这些天,他已经彻底适应了周晚桥的存在。
很近地,他看着周晚桥,说:“你看,我没事。”
周晚桥的眼睛弯了弯,说:“看来确实好了很多。”
在这期间,傅为义还就他的眼睛的变化做了几次深入的检查。
应激反应已经基本能够克制,然而检查结果却不尽人意。
除了已有的精神创伤和身体虚弱,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这具身体和过去没有差别。
医生也没有办法解释傅为义的眼睛为什么会变色,好在那抹绿色暂时没有扩散的迹象。
几天后,当傅为义已经能独立在房间里行走时,一位焦急的访客,在数次被拒之门外后,终于被允许进入了傅家。
孟匀再一次踏入这一座熟悉的建筑,是得知傅为义的情况后一周。
此前,他曾三次前来。
佣人为他打开门。
在客厅里玩耍的茯苓看见了他,平日里高贵慵懒的猫咪身体瞬间紧绷,背部毛发微微炸起,漂亮的鸳鸯眼里满是警觉,冲着孟匀威胁地哈气。
孟匀淡淡地看了这只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的猫咪,用鞋尖把它移开一些。
看着猫咪和他的鞋尖作战,嗤了一声,他跨过了猫咪,径直向傅为义的房间走去。
轻车熟路,好像还是这个家的一位主人。
第65章 探望 你斯德哥尔摩了?
孟匀正要顺着阶梯向上走的时候, 管家有点为难地拦住了他,说:“孟先生,周先生让您在楼下稍等一会儿。”
他挑起眉, 看向对方, 说:“这么点时间就不认识我了?我是傅为义的未婚夫,不能上楼吗?”
管家搬出了周晚桥教过的说辞, 说:“孟匀先生, 您说笑了, 傅总的未婚夫孟尧先生已经过世了。”
孟匀嗤笑一声, 就在这时,周晚桥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不徐不缓, 说:“现在可以让孟先生上来了。”
管家这才侧身让孟匀上楼。
周晚桥如同主人待客一般,引着孟匀往傅为义的房间走。
孟匀觉得他走得太慢, 心里也实在焦灼, 无视了身边这个碍眼的人, 几步越过周晚桥,站在了傅为义的房门口,叩了叩门。
“进来。”传出来的声音比以前轻一些,带着几分沙哑, 但那腔调仍然是孟匀最熟悉的。
他推开门。
熟悉的卧室里弥漫着安神的气息和淡淡的药味,傅为义靠坐在床上, 身后堆着几个柔软的深色靠枕, 将他撑起来。
一张小小的床桌横在他腿上,上面放着笔电,他方才在办公。
“孟匀。”
傅为义转过头的瞬间,孟匀呆了呆。
对方实在是瘦了太多。
大病初愈一般。
从侧面看, 他的颧骨与下颌线线条变得更加锋利,皮肤呈现出久不见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的血色也淡了许多,如同一尊冷硬的大理石雕塑。
而后,傅为义撩起眼。
刹那间,孟匀就发现了对方的变化。
——瞳孔的颜色。
孟匀只在极为暗淡的灯光里,在傅为义情动或盛怒的瞬间,捕捉到过这抹茵绿。
而此时此刻,顶灯的光线明亮,那抹冷绿色在傅为义的瞳仁中间隐约漫散。
孟匀怔愣时,傅为义抬起手,晃了晃,说:“不是要来看我吗?进来了怎么又不说话?”
他瞬间回过神来,向前几步,走到傅为义的床边,在床沿坐下,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虚虚碰了碰傅为义的脸颊。
他低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傅为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惯常面对孟匀的嘲弄,说:“我本来以为你是最疯的一个,没想到还有人能做得比你更过分。”
孟匀眨眨眼,手指慢慢上移,克制着触碰那双眼睛的冲动,接着问:“你的眼睛,怎么了?是虞清慈做的吗?怎么回事?”
“你这么快就发现了?”傅为义似乎有些意外,挡开了他的手,力气不大,甚至有些虚浮,但是明确的拒绝。
孟匀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傅为义靠在枕头上,淡淡地叙述:“我的眼睛不是他做的,我暂时还不确定原因。”
“会不会有危险啊?”孟匀蹙起眉,问,“我想想有没有什么病从眼睛变色开始。”
他好像很努力地思索了一会儿,没找到答案,苦恼地摇摇头,说:“不会是什么罕见的问题吧,你做过检查了吗?”
傅为义说:“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孟匀松了一口气,很近地、近乎痴迷地打量着傅为义的眼睛,由衷地赞叹道,“不过,这个颜色,比以前还要好看。”
“为义,你的眼睛真好看,我好喜欢啊。”孟匀用一种近乎梦呓的甜蜜语气说,“好想把你的眼睛带走。”
傅为义没什么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说:“孟匀,别找打,别发神经。再这样就滚。”
“好吧,我说点你会感兴趣的。”孟匀重新坐直,声音恢复了冷静,说,“我和周晚桥已经详谈过启明和傅家从三天前开始,已经对虞家展开了全面狙击。但是”
他微微蹙眉,似乎对胶着的情况感到不悦:“虞微臣的反应确实比我们想的更快也更狠。”
“他们的损失很严重,不过,要是想在短时间瓦解他的力量,确实很难。”
傅为义听完,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说:“我知道了。这些动作先停下吧。”
“过几天,虞微臣邀请我去虞家和他聊一聊,我想听听他想和我聊点什么。”
孟匀点点头,说:“好。”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身体微微前倾,凑得近了一些,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邀功的意味:“我这么爱你,肯定什么都听你的。”
“和虞家对上,不也是之前你想让我做的吗?才把那些东西送给虞清慈,害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摆平,差点就要去配合调查了。”
傅为义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说:“说得好像你很听话一样。”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让小报乱写那些东西?”
孟匀被他戳穿,也没有半分心虚,反倒纯真地笑了笑,漆黑的眼眸显得无辜,说:“你看到了啊,我还以为你不看小报呢。”
“我就和他们说,我想和你重修旧好啦,我又没说错。”
傅为义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乐了。
“想和我重修旧好,和让小报写那种报道,有什么关系?”他问。
“让大家先知道我的态度嘛。”孟匀歪歪头,“我不想看他们整天说你和虞清慈已经定下来了什么的,看到就让我生气。”
没等傅为义说什么,孟匀就接着问:“说到虞清慈,你把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他到现在都还没出面过,我问了周晚桥他不告诉我,虞家也没漏出一点消息,他这样对你,你有没有杀了他?”
傅为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孟匀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也猜到了问题的答案,但他还是不怕死的继续说:“原来你真的没杀他啊。”
“为什么?你斯德哥尔摩了?傅为义,你还会心软啊,还是你那时候病得更重?”他说的很慢,语气天真又恶毒。
傅为义垂眸看他,说:“孟匀,你是不是想被我扔出去。”
孟匀立刻变脸,他眨了眨眼,声音软下来,带点黏腻地说:“你别生气嘛,我就问问。”
傅为义抱着手臂:“我没有斯德哥尔摩,也没有心软。”
“我都没杀你,你还问别人?”
孟匀凑得离傅为义很近,眼尾那条淡红色的伤疤已经不甚明显,但是在这个距离能被看清。
傅为义不愿向孟匀暴露自己一瞬间的心软,因为这个神经病肯定会就此发表很多傅为义不想听的观点。
说不定还会嫉妒心发作,做出更多让傅为义烦躁的、又或者不可理喻的行为,搞得更加难以收场。
傅为义现在已经有些疲惫,不想在这种感情的旋涡里显得太深,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这种情感的力量,以及它会如何将人拖入失控的旋涡。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他亲手留下的伤痕,反问孟匀:“我给他留的伤口应该比这个大很多,你还觉得不够?”
对方的手带着病中的微凉,孟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将脸颊贴在他的手心。
“原来,”他满足地叹息一声,“你没有爱上他啊。”
“你枪法那么好,我还以为你是爱上他了才心软呢。”
傅为义这些天正对“爱上他”这句话过敏。
前些天被周晚桥戳穿时,他用反问保留了自己的尊严,如今又被孟匀反复提问,更加烦躁。
在几天的复盘中,傅为义已经确认,都是虞清慈该死的、反复的训练,用“我爱你”作为奖励的钥匙,才将这种潜意识植入了傅为义的行为逻辑。
他那时的手软,肯定也是因为身体对虞清慈的靠近产生了依赖的条件反射。
怎么可能真的是爱呢?
“我当然没有。”傅为义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冷声说。
“没有就好。”孟匀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如释重负的微笑,随即又有些不甘地说,“我之前那么努力都没让你爱上我,虞清慈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得到你的爱?”
傅为义又好气又好笑。
他看着孟匀脸上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感觉连日来因为病痛和精神折磨而产生的疲惫,都因为孟匀这时不时发神经的行为而被冲淡了不少
甚至感觉自己的精神都因此变好了,头脑都清醒了不少。
他从床上撑起一些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连声音都比刚才响了一些,说:“孟匀,如果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讨论这些无聊的、关于‘爱’的话题,那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孟匀听到傅为义的逐客令,非但没有受伤,反倒夸张地“哇”了一声,说:“为义!你现在精神比刚才好多了!是不是因为见了我啊!”
“要是周晚桥早点让我来照顾你,你肯定现在已经痊愈了。”
傅为义这下真被他气笑了,胸膛剧烈起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闭上眼睛缓了缓,才没什么好气地睁开眼,盯着孟匀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你的脸皮要是用来做防弹衣,恐怕狙击枪都打不穿。”
孟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地说:“谢谢你夸我。”
就在这时,房门被叩了叩,周晚桥探身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终落在傅为义身上,语气温和地说:“时间差不多了,为义,该做康复训练了。你们聊完了吗?”
傅为义冲孟匀摆摆手,示意他快点走,孟匀恋恋不舍地站起来,忽然弯下腰,嘴唇在傅为义脸颊上碰了一下,赶在傅为义发作之前,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颊,傅为义深吸了一口气。
周晚桥来到傅为义身边,护着他站起来,有些惊奇地说:“为为,怎么感觉你气色变好了点。”
傅为义呼出一口气,没好气地说:“那我真是谢谢孟匀了。”
那天之后,傅为义的精神倒确实是好了许多。三天之后,他甚至通过了评估师的阶段性测评,在周晚桥的陪同下,回归了公司的远程工作。
而和虞微臣的见面,被定在这一周的周五。
周五下午,傅为义的车准时驶入了虞家庄园的林荫道。
傅为义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如同童话的红砖建筑。周晚桥坐在他身边,他对傅为义的身体仍不放心,所以执意陪同前来。
车辆在主建筑门廊前停下,侍者为傅为义拉开车门,说:“傅先生,主人已经在会客室等候您多时。”
他跟着侍者,穿过空旷的大厅,最终在一扇通往庄园侧翼的玻璃门前停下,为他拉开门后便躬身退下。
傅为义回头看了一眼周晚桥,冲他点了点头,就走进了门内。
门后是一个半圆形的玻璃暖阁,巨大的玻璃穹顶将冬日午后苍白的天光悉数引入,室内温暖如春。
各种傅为义叫不出名字的、姿态奇异的热带植物在这里肆意生长,繁茂的绿叶间点缀着几朵颜色艳丽得近乎虚假的花。
虞微臣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嵌在墙壁的吧台前。
傅为义听见咖啡机萃取时发出的、沉稳而有节奏的低鸣声,空气里有带着坚果和焦糖气息的咖啡香气。
很快的,虞微臣转过身来,把两杯咖啡放在桌子上,温和地微笑着,和傅为义打了招呼,说:“为义,你来了,咖啡要不要加奶加糖?”
傅为义得体地说:“加奶就行,谢谢。”
虞微臣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的笑,他动作优雅地为傅为义的咖啡加入温牛奶,用银质的小勺轻轻搅动,然后将杯子推到傅为义面前,说:“坐吧,为义,身体好一点了吗?看你瘦了不少。”
傅为义看着他伪善的嘴脸,心中冷笑一声。
在椅子上坐下,他端起咖啡,嗅到苦甜的气息,但是没有喝,而是开门见山地说:“虞董,您找我是想说什么。”
虞微臣在傅为义对面坐下,长叹一声,说:“我今天要先替我侄子,向你道歉。”
“我本来想着,不要掺和你们年轻人之间,感情上的事,没想到清慈还是做到了这一步。”
傅为义略略凝眸,大概猜到了虞微臣想对他说什么,无非是替虞清慈向傅为义道歉,摆出足够的态度。
他并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等待着对方继续说话。
虞微臣摇摇头,接着说道:“为义,你或许会觉得清慈的行为极端且无法理喻。但有时候,人的选择,并非完全出于自由意志。”
“我应当预料到的,有些特质,无论被多么良好的教养和克制所遮掩,终究会被无法克制的感情唤醒,重复它与生俱来的宿命。”
“什么意思?”傅为义没有听懂这莫名其妙的话,蹙起了眉。
“清慈的父亲就做过类似的事情。”虞微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