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为何 我没有对他下杀手。……
枪声的余韵被空旷的山谷吞噬, 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傅为义忽然松了手。
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空洞而刺耳的“哐当”声。
紧接着,他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膝盖一软, 整个人向前跌坐在地上。
“为义!”
一直处在震惊之中的周晚桥终于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 在傅为义彻底倒下之前, 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紧紧地揽入怀中。
“为义, 你怎么了!”周晚桥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地惊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剧烈颤抖,以及那冰冷的吓人皮肤。
傅为义靠在周晚桥怀里,急促地喘息着, 偶尔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一次, 他主动把脸埋进周晚桥的肩窝, 紧紧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如同寻求安慰和庇护。
这是周晚桥等了很多年的场景,等到怀里这个总是不可一世的人,愿意向他展示一丝脆弱。
但他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喜悦。
他的心肺痛苦地痉挛起来, 目光越过怀中颤抖的肩膀,死死地锁在远处那个单膝跪地、胸前绽开一片刺目血花的人影上。怒意浓烈到极致, 无数最坏的假设在心中浮现。
这十三天, 他的傅为义,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周晚桥仍然是理智的,没有停留,把傅为义从地上抱起来, 迅速地上了车,沉声命令:“走。让医疗室做好准备。”
车队迅速驶离了聆溪疗养院,远离了深冬寂静的山谷。
上车之后,傅为义非但没有变的好些,颤抖反而更加剧烈。
眼前是虞清慈最后的神色,对方的表情仍旧是平静的,面对傅为义的枪口,没有表现出一分一毫的惊讶或者恐惧,神色甚至称得上释然。
为什么?
傅为义眼前闪过无数混乱的碎片。
纯白色的房间,恒定的光线,没有时间流逝的永恒。
脚踝上的镣铐,细微的、只有虞清慈拥抱时才会停下的电流。
那双玻璃珠一样的浅茶色眼眸,和他裸露的、触碰自己时带着些微战栗的双手。
那句被他重复了无数遍的“我爱你”,以及每一次说完之后得到的、如同毒-品般令人沉溺的安宁。
轻吻,气息,拥抱,爱语。
恨意,愤怒,痛苦,恐惧。
傅为义有一种自己在被撕裂的错觉。
周晚桥听见到怀中人越发痛苦的喘息,终于没有办法再忍下去,总是从容不迫的面具也已然碎裂。
他捧起傅为义的脸,仔细地打量他毫无血色的面容,哑声问:“为义,你到底怎么了?虞清慈对你做什么了?”
“周晚桥。”傅为义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看着对方微红的眼眶,表情近乎困惑和空白。
周晚桥从未在傅为义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然后,他的嘴唇颤抖着,接着说:
“我没有对他下杀手。”
周晚桥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只能不断地抚摸着傅为义的脸颊,低声哄劝:“那你需要我帮你杀了他吗?”
傅为义没有回答周晚桥,自顾自地、固执地追问:“为什么?”
“周晚桥。”他又叫了对方,声音低而颤抖,几乎微不可闻,周晚桥努力才能听清。
“我想杀他的。我应该杀了他的。为什么?”
周晚桥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把他抱得更紧,安抚地轻拍傅为义的颈背,语无伦次地说:“为义,没事,没事的,你要是想,下次也来得及。”
傅为义像失去了所有安全感一般,蜷缩成一团,有些失去意识,但还在低声说“为什么”。
抵达傅家时,夜幕已然降临。
车门打开,周晚桥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傅为义下车,他对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艾维斯下令:“让所有不相干的人退下,为义身上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艾维斯立刻会意,遣散了多余的佣人和医疗人员,只留下了核心的几位医生护士。
傅为义被安置在自己的卧室里。熟悉的床,熟悉的房间,却没能让他安宁下来,身体依旧在剧烈地颤抖。
李医生为他做了初步检查,没有紧锁:“傅总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有严重的应激反应。身体极度虚弱,轻微营养不良,电解质紊乱,心率失常。建议立刻使用镇静剂,让他强行进入休息状态。”
傅为义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沙哑的抗拒:“不要镇静剂。”
周晚桥俯下身,想伸手摸摸傅为义的额发,对他说:“为义,你想怎么办?”
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的头发的瞬间,傅为义忽然伸出手,猛地将他的手打开。
傅为义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终于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是一片涣散的惊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
周晚桥的手僵在半空中,而后缓缓收回,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柔,“好,我不碰你,为义,你看着我,是我,周晚桥,你不要怕。”
耐心地重复了几遍,傅为义终于平静下来,他显现出一种极致的疲惫,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不要药。不要用药。”
理智告诉周晚桥,听从医生的建议,给傅为义用镇静剂是最正确的,他需要强制休息。
但看着傅为义的脸,他没有办法做出理智的决策。
“好。”周晚桥什么都答应他,“不用药,我们用物理手段,不用药。”
他抬起手,示意李医生去准备安神的香薰和舒缓的音乐。
“可是周总,傅总他”李医生还想说什么。
周晚桥皱眉,说:“都听他自己的,你们准备好东西就留在外面待命。”
医生和护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在准备好音乐和香薰之后就顺从地退出了房间。
周晚桥没有再贸然靠近,他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安静地注视着傅为义。
他看见傅为义的身体在柔软的被褥下仍旧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看到他薄薄的眼皮下,眼球正在快速地转动,显然正深陷于混乱的梦魇中,他甚至能听见对方因为痛苦而从齿缝间泄出的、压抑的闷哼。
无声的酷刑,对周晚桥如同一场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傅为义才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渐渐平静下来。
周晚桥这时才缓缓起身,脚步放得很轻,如同走在薄冰之上,重新回到了床边。
俯下身,他用手背小心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傅为义的额头,滚烫的体温让他眉头紧锁。
他拿起床头柜上早已备好的、浸过温水的柔软毛巾,小心地为傅为义擦拭脸颊和颈侧的冷汗。
周晚桥事实上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虞清慈看起来冷静淡漠,事实上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疯狂。
毛巾下的皮肤滚烫的吓人,周晚桥在那一刻想起很多个记忆中的傅为义——谈判桌上游刃有余,赛场上风驰电掣,甚至是在床上也永远是带着恶劣笑意的主宰。
不该是苍白的,脆弱的,如同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的飞鸟
是周晚桥没有保护好傅为义,这么晚才去接他。
想到这里,周晚桥几乎难以呼吸。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着双眼的傅为义,眼角毫无征兆地滑下一滴水珠。
那滴水珠温热,透明,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淌下,最终没入深色的枕套里,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让周晚桥轻而易举地溺毙,窒息。
“为义。”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地不成样子,“你在梦里,为什么哭?”
周晚桥无法再克制自己,他脱掉了外套,在傅为义身侧躺下,几乎不敢用力地把他揽入怀中。
傅为义确实是又瘦了,比周晚桥上次拥抱他时更加瘦削,隔着薄薄的衣服,周晚桥甚至能感受到嶙峋的蝴蝶骨。
最初,对方轻微地颤抖了片刻,而后无意识地向后靠了靠,好像很需要一个拥抱,眼珠的转动终于慢了一些。
周晚桥收紧手臂,将傅为义更紧地拥在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黑发,闭上了眼睛。
当然,他未能入眠。
虞清慈必须,必须,得到惩罚,比孟匀,比任何人得到的惩罚更加残忍,那一枪远远不够。
在傅为义恢复行为能力,做出决定之前,周晚桥无法再坐以待毙。
他相信,在知道这一切之后,会有人和他一样愤怒,迫不及待地替傅为义惩罚虞清慈
周晚桥不介意分享自己的愤怒。
当傅为义的呼吸终于在他怀中变得平稳深长之后,周晚桥尽可能无声地起身,为傅为义掖好被角,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才走出了卧室的门。
门外,傅为义的副手已经静候一夜,神色沉静,不见疲态。
“周先生。”
周晚桥的目光扫过他,说:“确保没有不安全的人能靠近傅为义,不管是谁。”
而后他上楼,进了三楼的书房。
他拨通了两个电话。
*
深夜,启明资本顶层的休息室,孟匀靠坐在沙发上,手上还拿着几份许多天前的八卦小报。
他看着小报上两人的照片,单手撑着额角,微微蹙眉。
这份礼物,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傅为义很少关注八卦小报,没有看到倒也算是正常。可孟匀专门赠送了虞清慈一份,对方怎么会毫无反应呢?
真是无趣。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孟匀想不到的名字。
——周晚桥。
孟匀的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他将手中的报纸随意地扔在一旁,然后接通了电话,“周先生,好久不见。这么晚了打给我,是有什么指教?”
电话那头,周晚桥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什么情绪:“孟匀,我想和你说一件发生在为义身上的事。”
孟匀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丝压抑的怒意,他坐直了,兴致勃勃地问:“什么事?”
“虞清慈说要和为义去度假,你知道吗?”周晚桥问。
“我知道。”孟匀的声音冷了一些,问,“怎么了?”
“今天,我从聆溪把为义接回来了。”周晚桥慢慢地说,“医生说他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创伤性应激反应”。
消化信息的能力似乎变得缓慢。
孟匀意识到,虞清慈事实上回应了他的礼物。
“他对为义做了什么?”孟匀冷声问。
“我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周晚桥克制地说,“为义的精神状态很差,现在还在休息,等他稳定一点,或许会和我说。”
“精神状态很差?”孟匀问,“周晚桥,傅为义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现在过来。”
“现在不见客。”周晚桥的声音里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为义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专业的治疗。”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孟匀冷笑一声,“见都不让见一面?”
“孟匀,我知道虞清慈在针对你。”周晚桥说,“我想,我愿意为你提供一些帮助。”
“我打这个电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这件事。”
“关于细节,我会和你详谈。”
说完,周晚桥就挂断了电话。
而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对方接通地很快,没等周晚桥说话,季琅就说:“我在路上。”
“你知道了?”周晚桥说。
季琅有自己的办法知道傅为义的情况,他对周晚桥说:“让门岗开门。”
周晚桥拨了内线电话,大概十五分钟之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季琅站在门口,略长的黑发在夜风中被吹得有些凌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他显然是亲自一路飙车而来,胸膛还在微微起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讨好的眼里,此时只剩下骇人的焦灼与戾气。
“我已经让人从季家旗下的海外安保公司调了人回来。”季琅大步走进书房,双手撑在桌前,对周晚桥说,“我会帮为义惩罚虞清慈。”
周晚桥摇摇头,说:“为义今天亲自开枪都没有杀他,季琅,你还是让为义自己来吧。”
“周晚桥,我以为你会先拨电话给我。”季琅不悦地说。
周晚桥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说:“你在我和为义这里安了多少监控?看来我应该再对整幢房子做一次彻查。”
季琅把嘴里的薄荷糖顶到一边,说:“我要见他。”
周晚桥再次重复了那句话:“为义现在需要安静的环境。”
季琅做出一些妥协:“我在门口看一眼。”
周晚桥叹了一口气,同意了。
走廊很长,脚步声被地毯悉数吸走,让寂静越发沉重,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季琅的胸腔,让他无法呼吸,几乎要在喉咙里尝到血腥味。
语言描述中,下午傅为义经历的一切就已经让季琅几乎难以承受,季琅无法想象自己看见傅为义之后,会产生怎样的痛感。
周晚桥轻轻压下门把,房门无声地打开。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亮着一盏柔和的夜灯,那点昏黄的灯光,如同一层薄薄的、脆弱的琥珀,勉强包裹住床上那个蜷缩着的人影。
那不是他的阿为。
季琅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瞬间停滞。
傅为义应当是永远骄傲的、挺拔的、应当永远高高在上,用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眼睛漫不经心地俯视众生,唇角的弧度永远恶劣而迷人。
而不是像此时此刻,脆弱不堪地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连呼吸都带着痛苦的、细微的颤音。
那张季琅痴迷了十数年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往日的傲慢与神采。汗水濡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与脸颊,嘴唇毫无血色,因为高烧而有些干裂,眉头紧锁。
来的路上,季琅一直在设想会见到怎样的傅为义。
那个毫不犹豫对虞清慈开枪的傅为义,怎么会变得如此狼狈?
是虞清慈。
是虞清慈摔碎了季琅一直小心翼翼捧在高台上的傅为义。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地从喉间涌上,季琅死死地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在这份极致的心痛与愤怒中失态。
他怎么敢?他怎么舍得?
季琅自认是这个世界上最疯狂的信徒,可即便是在他最大胆的、充满了占有和亵渎的实践里,他也舍不得让傅为义受一分一毫的苦楚。
愤怒,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季琅喀拉喀拉地咬碎了嘴里的糖果,想象虞清慈也这样粉身碎骨。
周晚桥站在他身后,在他看清之后,就重新将那扇门关上。
“看到了?”他轻声说。
季琅缓缓地转过身,脸上的所有情绪已然收敛。他问:“你说,为义今天对虞清慈开枪的时候,没有下杀手?”
“我不确定虞清慈现在是死是活。”周晚桥陈述,“但,没下杀手这件事,是为义自己说的。”
“我们都知道他的枪法有多稳。”
季琅简直难以置信。
他是傅为义身边最忠诚的朋友,最贴心的玩伴,在以下犯上之后,傅为义都曾带着笑意,威胁着要拔下他这两颗尖利的虎牙。
而虞清慈,把他变成了这副模样,傅为义竟然手下留情了?
“为什么?”季琅干涩地问,“难道”
他没有说下去,但是周晚桥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一天收到了上百条辱骂评论,为了个人的精神状态关闭了评论区。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用生命在爱我写的每一个主角,每一个字都是我手里打出来的,我要怎么才能向那些想要我把我的心挖出来的人证明这一点呢?
我花了上千块钱约稿,远比我写书能赚到的钱多,只是因为我爱他而已。
我写了快50万字,写他从不懂爱到懂爱,写他的成长,他的变化,只是因为我爱他而已。
任何看过这本书的人都会明白我有多爱傅为义,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我希望他永远幸福。
我也真的已经说了很多遍,我不是受控,不是嬷嬷,我做不到满足他们的要求,我也没有想他们看我的文,我只是在写我爱的人的故事而已。
我在存稿这本文的时候每天都很幸福,觉得自己和傅为义越来越熟悉,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变化,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我不明白为什么发出来之后会变成这样,会有这么多人利用他来伤害我,甚至质疑我对他的爱。
我没有办法把心剖出来证明,发完这本以后我不会再写文了,谢谢喜欢我的每一个人,谢谢喜欢傅为义的每一个人,我真的真的曾经因为你们感到很幸福,我很感激你们和我一起爱他。
虽然关闭了评论区,但是我还是能看到大家在后台的投雷和营养液的,感觉大家还在我的身边,看傅为义的成长和变化。
如果大家想讨论情节什么的,也欢迎到我上一本文的第一章评论区发送,我会认真看认真回复的,不过我不会剧透的!
最后还是真的真的感谢和真的真的很爱大家[竖耳兔头]
第62章 苏醒 你的眼睛怎么变绿了……
梦魇。
傅为义挣扎着在混沌中上浮, 寻找着熟悉的气息和体温,病态地需求着,却始终没有找到。
“我爱你”“我爱你”“我也爱你”
黑暗之中, 感受到一股力量一直正在托着他向上, 在冰冷的黑暗中带给他一些温度。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窄缝。
模糊的光线刺入眼帘, 让他的瞳孔不适地收缩, 傅为义眨了眨眼, 视野中的一切才渐渐从一片混沌的光斑重新凝聚成具体的轮廓。
而后, 他看见了周晚桥。
对方就坐在他的床边,背靠着床头,将他半揽在怀里。
他身上的衬衣已经被揉得满是褶皱, 显然一夜未眠,下巴上十分罕见地、冒出了一层极淡的青色, 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这时显现出毫不掩饰的疲惫与血丝。
周晚桥似乎察觉了他的动静, 低下了头。
四目相对。
傅为义看着对方熟悉的深棕色瞳仁,以及深深心疼的神色,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发痛,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 他发出几个沙哑的音节:“周晚桥。”
对方迅速恢复了滴水不漏的可靠,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松了一口气, 说:“你终于退烧了。”
而后,他将一旁的枕头点在傅为义身后,温柔地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才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问:“要喝点水吗?”
傅为义的嘴唇因为昨夜的高烧而干裂得起皮,他本能地点了点头。
周晚桥舀了一些温水,喂到傅为义唇边。
就在银质的勺子即将触碰他的嘴唇的瞬间,傅为义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又有一只手轻柔地托着他的下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令人作呕的温柔与亲密。
他猛地偏开头,哑声说:“我自己来。”
周晚桥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看着傅为义脸上抗拒的神色,瞬间便明白了什么,没有坚持,把水杯递到傅为义手中,说:“好,你自己来。”
傅为义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不算沉重的玻璃杯,然而他却连这样一个简单地动作都无法完成,手臂剧烈地颤抖,杯中的水随之晃荡,大半泼洒出来,浸湿了昂贵的被套,也沾湿了他的手。
傅为义看着那片湿痕,眼底翻涌起怒意。
周晚桥没有说话,抽走了傅为义手中几乎被他捏碎的杯子,放在床头,拿过毛巾,擦干了傅为义的手,而后说:“没事的,你还在恢复,我让人给你拿吸管。”
他离开了片刻,再回来时,端着的纸杯里插着一根吸管。
他把杯子递给傅为义,说:“这样,可以吗?”
傅为义接过了水杯,周晚桥半护着,看着他低下头,含住了吸管。
喝了些水之后,傅为义觉得喉咙间的灼痛减轻了很多,一夜的睡眠虽说质量不高,也让他的体力恢复了些许,足以支撑他重新开始思考。
他看着周晚桥,一度涣散的眼里重新凝聚起清明,尽管还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已然有了几分往日的锐利。
“我看到档案了。”傅为义说。
周晚桥接过傅为义手里的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问:“档案里写了什么?”
“写了安布若西亚计划。”傅为义慢慢地叙述,“实验体兰倚,一号样本成功获取,母体按预期消耗。”
“周晚桥,你好像猜对了。”
周晚桥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他没有想到自己随口的玩笑竟然成了真,顿了一会儿消化信息:“你的意思是你是一号样本?”
“嗯。”
周晚桥急急地问:“你的基因没有问题吧?不对我亲自审核过你每一份体检报告,基因筛查部分没有任何异常。”
傅为义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周晚桥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恢复惯有的理性,说:“所以,你父亲是为了用G因子血清优化你的基因,才把你的母亲送进聆溪?”
“是。”傅为义点头。
周晚桥说:“也真够疯狂的。把人命当成消耗品。”
傅为义抬起手,摊开,看着自己的掌心,接着说:“你知道吗?我母亲曾经试过很多次把我打掉,最后被打了镇静剂,二十四小时束缚在床上。”
周晚桥低声问:“你在伤心吗?”
“没有。”傅为义否认,“我能理解她。毕竟我出生,她就必须死。”
周晚桥没有戳穿对方,说:“是。”
他伸手抓住傅为义的手腕,把他有些冷的手握在手心,接着说:“所以,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我觉得,我们应该有共同的敌人了。”傅为义叙述。
周晚桥笑了笑:“虞微臣做事滴水不漏,想从他手里挖出这个秘密,恐怕很不容易。”
“不过,这一切,都应该等你康复以后。”
他的手指拂过傅为义手背突出的骨骼,“为义,还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我要让医生制定医疗方案。”
“”傅为义沉默了。
脆弱,不是傅为义喜欢分享的东西。
而虞清慈对他所做的一切,以及自己的动摇,都不是傅为义想要回首的。
“按照身体指标,该怎么治疗怎么治疗,我没事。”傅为义有点不耐地说。
周晚桥没有勉强傅为义,说:“你朋友昨天晚上来了,我没让他打扰你,但是他不愿意走,非要等你醒来。”
“他现在在楼下等着,我要让他上来吗?”
季琅。
傅为义的眼睫颤了颤,说:“让他上来吧。”
周晚桥点点头,按下床头的内线电话:“让季先生上来。”
季琅似乎也是一夜未眠,神色间带着淡淡的疲惫,气势却仍然凌厉,不过在看见傅为义时迅速地收敛。
他进门时,手上还捞着一个不安分的白色毛团子。
“阿为,我在门口抓到它探头探脑的,就顺手把它带进来了。”季琅若无其事地向傅为义走来,用轻松的语气开着玩笑,好像今天只是一个平常的上午,让傅为义觉得自在。
茯苓在季琅手里不满地扭动着,毛茸茸的身体如同柔软的液体,灵巧地从他臂弯间滑落,优雅地落到了地上。
它没有理会刚刚绑架他季琅,迈着轻巧的步子,熟练地跳上了傅为义的床,在落在傅为义身边时发出一声柔软的“喵呜”声。
季琅佯装生气,故意去揪猫的后颈,不过用的力气很小,只让茯苓有点不高兴地回头冲他挥了挥爪子。
“喂,茯苓,我带你进来,你抢我位置干什么?”季琅说。
傅为义终于笑了一声,眼睛里聚起几分真实的笑意,把手放在茯苓的背上,轻柔地摸了摸它,对季琅说:“好了,别和一只猫计较。”
看见傅为义笑了,季琅那颗一直在痉挛、被痛苦和愤怒反复炙烤的心脏,终于舒适了一些。
他在床边挨着茯苓坐下,矮下身,凑在傅为义面前,仰头看着他,说:“需要我做什么吗?”
傅为义垂眸看着对方,对他伸出手,说:“带糖了吗?”
季琅愣了一下,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一些热,眨了眨眼,对傅为义笑起来,说:“当然带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惯常带在身上的那种,撕开了彩色的糖纸,把透明的糖果放在了傅为义摊开的掌心。
傅为义看了看,抬起眼,对季琅说:“今天没有换牌子啊。”
季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羞赧地说:“我哪里敢再换。”
傅为义将糖含进嘴里,薄荷味冰凉而微甜,镇静的效果明显。
“你想做什么?”傅为义反问季琅。
季琅凑得近了一些,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用兴致勃勃的语气说:“帮你杀了虞清慈。”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傅为义闭了闭眼。
脑中不受控制闪过的,却不再是囚笼里发生的事。而是那个暴雪夜里,眼瞳中跳动的火焰,为他处理伤口时紧抿的唇,还有
他开枪时对方脸上近乎释然的表情。
“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你先不要动手。”傅为义最终这样说。
季琅明显地失落,低下头,像一只没能领到出击命令、耷拉下耳朵的大型犬,轻声说:“好吧。”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傅为义问,“在我身边留了眼线?”
季琅说:“我当然有办法知道你的情况,阿为。”
“要是在我身边留了眼线,最好别让我发现。”傅为义拍了拍他的脸颊,是亲昵也是警告。
季琅甜蜜地蹭了蹭他的指尖,说:“当然不会。”
是不会在傅为义身边留眼线,还是不会被傅为义发现,事实上并不清楚,但是傅为义不在意。
他抽回手,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说:“你对虞微臣有什么印象。”
季琅想了想,说:“比虞清慈还会装模作样,手段挺厉害,我听说他回国之后,和政界的人走得很近。”
“政界?”
“是啊,前几天我听说,他正在通过上面的关系,洽谈加速静岚谷项目的事情。”
“越过我?”
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对话的周晚桥,在这时加入了谈话,说:“他联系了我。”
“虞微臣想要在明年春天动工,因为最近出台了新的扶持政策,他想抢在政策窗口期奠基,争取最大的利益。”
“搁置了这么多年,现在他倒是开始着急了。”傅为义说,“为什么?”
“你觉得有问题?”周晚桥问。
“他从国外回来,不就是因为我们碰到了他的秘密?”傅为义说。
季琅立刻追问:“什么秘密?”
周晚桥看了季琅一眼,问傅为义:“要告诉他吗?”
“说吧。”傅为义说。
周晚桥简要地把所有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季琅,从车祸和崔殊玉的死开始,一直说到兰倚才停下来。
“为为,这个也告诉小季吗?”周晚桥征求傅为义的意见。
“那我来说。”傅为义开口,“简单来说,我母亲是这个计划的实验体,她唯一的任务,就是生下我这个基因优化的样本,然后去死。”
“你是基因优化的样本?”季琅狭长的眼睁圆了,他立刻靠近了傅为义,仔细打量他,说,“那你,你从小也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啊?”
傅为义按着他的额头把他推开一些,没用什么力气,因为他觉得有点累了,季琅倒是乖乖让开了。
他接着说:“可能是我的成功,才让虞微臣后来敢那么大规模的试验吧。”
“造成无法抹去的伤亡。”
季琅仔细地看着傅为义,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总觉得傅为义身上有哪里不对,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确实,他变得更加苍白瘦削,但是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似乎亮得有些过分了。
“等等。”季琅说。
“你的眼睛怎么变绿了?”
第63章 呕吐 周晚桥,你真是个圣人。
周晚桥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弯下腰, 仔细地看着傅为义的眼睛。
傅为义抬起头,光线变亮,本在亮处会显出暖意的琥珀色瞳仁, 此时仍然泛着一种幽幽的绿色, 妖异到近乎非人
真的变绿了。
周晚桥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说:“我给你拿镜子。”
一面手持梳妆镜很快送到了傅为义的手里。
傅为义举起镜子, 里面映出的人仍然是他熟悉的模样, 有些疲态, 但仍然俊美得带有攻击性。
然而,那双眼睛。
那双和母亲如出一辙、本该在灯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眼睛,这时已然不再是熟悉的色泽。
一层如同祖母绿一般的颜色, 正在从瞳仁深处,向外蔓延、渗透。
不算明显, 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要很熟悉的人才会发现这令人不寒而栗的变化。
傅为义眨了眨眼, 又闭上,在挣开,试图将荒诞的幻觉从视野中甩脱。
然而,镜中那抹幽绿依然固执地存在着。
周晚桥说:“我现在帮你重新安排彻底的体检和基因筛查。”
傅为义想起前天所经历的体检和那时狼狈至极、毫无尊严的自己, 心跳又开始过速,惶然和痛苦的感觉卷土重来。
“不用。”他拒绝了周晚桥理智的提议, 声音沙哑。
周晚桥和季琅都察觉了傅为义骤然变差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