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苦役 精心策划的重蹈覆辙……
傅为义缓缓将咖啡杯放回茶几上, 骨瓷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眼,说:“如果我没记错, 他的父母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场车祸里, 意外去世的。”
虞微臣年轻到诡异的面孔上,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说:“这是对外的说法。”
原来如此, 傅为义想, 真正的目的, 从现在才开始揭晓。
他顺着对方的话,问:“那请问,您想告诉我的真相是什么呢?”
“清慈的母亲生前是一位钢琴家, 他应当和你说过吧。”虞微臣慢慢地说。
“是。”傅为义记得,在静岚谷要求虞清慈教他弹琴时, 虞清慈就曾经提起过。
“他的父母是在一场音乐会上认识的。我的兄长, 也就是清慈的父亲, 对他的母亲一见钟情。”
“可惜清慈的母亲那时候有别的爱人,并没有接受。”
“他的父亲没有办法接受现实,就用了虞家的权势,把他的母亲强行带进了这里。”
“就住在那边。”虞微臣伸手指了指东边的塔楼, “东楼的楼顶。”
“因为对方喜欢百合花,所以东楼楼下, 一直到后院的花园里, 都种了百合,清慈母亲最喜欢的卡萨布兰卡。”
傅为义透过玻璃穹顶向外看,虞家庄园的东翼是整座建筑最古老的部分,与主体华丽明亮的英式风格不同, 它保留着更早期、更森严的都铎式风格,深红色的砖墙上爬满了早已在严冬中枯萎的藤蔓。
楼下的花园,傅为义曾进去过。
在那里,他和虞清慈第一次见面。
“他的母亲激烈的反抗过一段时间,”虞微臣的声音将傅为义的思绪拉回,“后来,或许是累了,她逐渐接受了现实,也有了清慈。我本来以为,这场闹剧会就这样,以一种平静的方式结尾。”
“结果,在清慈五岁那年,一位仆人疏忽,忘记锁上窗户,他的母亲在那时,毫不犹豫地从打开的窗户跳了下去。”
“清慈那时候就在东楼楼下的花园看书。”虞微臣说,“他的母亲就坠落在他面前,仆人看见他的时候,他身上溅了不少血,接触障碍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父亲知道之后,当天晚上,就在书房饮弹自尽了。”
“一个家族的声誉,总需要一个更体面的故事来承载,所以,对外的说法是车祸身亡。”
沉默。
傅为义垂眸,看着咖啡杯中悬浮的奶沫。
所有事情好像都在一瞬间找到了答案。
思绪一点一点向前回溯,一直到最初的最初,一切偏移开始的时候。
那个夜晚。
“Ce qui se passe, c’est justement le silence, ce long travail pour toute ma vie.”
所发生之事,正是沉默,贯穿我一生的漫长苦役。
似乎,正是这个人的写照。
傅为义第一次尝试去思考一个人的生长轨迹,去理解另一个人的想法与动机。
一个冷漠,克制,却会用如此非正常的方式去获得爱的人,到底是如何生长出来的?
答案已经给出。
他所见的,第一个关于爱的范本,便是一种病态的、剥夺自由的爱。
教给他偏执,将爱,与剥夺自由,与毁灭画上了等号。
如同一种诅咒。
而死亡。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花园里,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从高空坠落,支离破碎。
自此,世界上最亲密的接触,母亲,便与血腥与肮脏画上了等号,所以才会厌恶所有的接触,将自己包裹在干净的屏障之下。
再者,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他的父亲,没有选择安抚和治愈,而是用一声枪响,选择了“爱情”而非责任。
留下一个年幼的孩子,在这座巨大的、沉默的、由秘密和谎言构成的坟墓里。
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没有人教他如何去爱,如何被爱。
所以,他的爱情,事实上是一场为了避免重复童年悲剧而精心策划的重蹈覆辙。
傅为义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而后微微前倾,说:“所以,您和我说这些,是想我理解他,同情他,原谅他吗?”
虞微臣摇摇头,说:“为义,我今天对你说这些,并不是希望你原谅清慈。他确实做错了,我不会为他开脱。”
“我是想,你会想知道这些,毕竟”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清慈已经对你产生意义了,不是吗?”
傅为义又一次过敏,声音冷下来,反问:
“什么叫产生意义?”
虞微臣前倾了一些,伸出手,虚虚地触碰傅为义的眼睛,说:“为义,你本来是最纯粹,最完美的,但是现在,你已经背叛了你的进化,不是吗?”
“你的眼睛,你应该发现了吧。”
傅为义的表情彻底冷下来。他果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虞董,您终于不装了吗?”
“是的,我已经看到了我母亲的档案。”
虞微臣脸上仍然带着完美无瑕的微笑,傅为义的直接摊牌似乎并未让他有丝毫动摇。
指尖碰到了傅为义的眼尾,微凉,如同某种冷血动物的触碰,傅为义猛地向后躲开了。
虞微臣并不在意,收回了手,语气里充满遗憾,说:“你母亲的去世,我深表遗憾。”
“你的眼睛以前和她一模一样,纯粹的琥珀色,非常完美的遗传,现在倒是不太一样了。”
他话锋一转,说:“我后来才知道清慈做的一切,坦白地说,我很意外,你竟然没有杀他。”
凝视着傅为义变色的眼眸,虞微臣说完了想说的话:“可能,这就是你眼睛变色,产生瑕疵的原因吧。”
“为义,如果可以,我真想研究一下。”
研究?他把我当成什么?一件失控的实验品吗?傅为义在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不想和对方废话,讨论自己到底对虞清慈究竟是什么态度,也知道对方必然要故弄玄虚,不可能直接说出他眼睛变色的原因。
所以选择直接地说:“您说的,聊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情,指的就是这个吗?”
“我以为您会想和我聊一聊安布若西亚计划。”
“你说的计划,已经是近三十年前的旧事了。”虞微臣端起咖啡杯,从容地回答,“那时候,连我都还是孩子,恐怕能告诉你的不多。”
还在撇清关系。真是滴水不漏。傅为义也笑了笑,戳穿了他从容不迫的伪装:
“您别说笑了,前些天,我在家里发现了一卷录音带。”
“我父亲还投资了这个计划,您在里面,也说了不少对计划的预期。”
“G因子,不是吗?”
虞微臣脸上的微笑终于凝滞了片刻,他缓缓将咖啡杯放回桌面,说:“为义,你这么执着这个计划,是做什么呢?是想为你母亲复仇吗?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缓步走到傅为义面前,双手撑在他座椅的扶手上,俯下身,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他。
“我觉得,你还是与我站在一边比较好。”虞微臣得出了结论,“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帮助你,理解你。”
虞微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你,是进化成功的同类。”
傅为义想,果然,如他所想,虞微臣也给自己注射了G因子,并且,还成功的完成了所谓的“进化”。
他眨了眨眼,反问说:“是吗?”
“我可以帮你看看眼睛的问题。”虞微臣声音里充满了诱惑,说,“你一定很苦恼吧。”
“我比较关心的是,会致命吗?”傅为义平静地说。
“基因上的问题。”虞微臣慢条斯理地说,像一个耐心的医生,“控制得好,无伤大雅,控制得不好”
他顿了顿,残忍地说:“当然致命。”
原来这才是最终的底牌。用我的命来威胁我。
傅为义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为义,你最好还是保持以前无坚不摧的状态,否则,问题肯定会越来越严重。”
“我当然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傅为义捕捉到了关键词。
什么叫“以前无坚不摧的状态”?傅为义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在他思考的时候,虞微臣忽然做了一个毫无逻辑的转折,说:“所以,今天,到现在,也没有问你要不要去看看清慈。”
“你想去看看他吗?”
傅为义没说话,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虞微臣所说的变化是什么。
和虞清慈有关。
虞微臣指的是傅为义那一刻的动摇。
是那一刻的动摇背叛了他本来果决的心,背叛了所谓的“进化”,让傅为义的基因出现了变化,变得不稳定,外显为一双变绿的眼睛,让虞微臣判断,虞清慈对傅为义产生了意义。
虞微臣冷静而形象地向他描绘着虞清慈的惨状。
“感谢你的心软,子弹没有击中心脏,不过打穿了左肺,造成了严重的血气胸和失血性休克。”
“虞家最好的外科团队,忙了十几个小时,命保住了。”
他看见傅为义的睫毛颤了颤,继续说:“但他一直没有醒来,现在还在西楼的无菌重症监护室,靠着呼吸机和各种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
“我看过了,最大的问题不是那个贯穿伤,而是他自己”虞微臣的声音低了一些,不过还是很清晰,“似乎没有多少求生意志。”
“为义,若是为你好,我会说,你应该现在就离开。不过,我毕竟是清慈的叔叔,我还是想问问你,愿意去看看清慈吗?”
“我想,如果你去了,他一定会很快醒来的。”
第67章 礼物 潘多拉魔盒。
傅为义想见虞清慈吗?
他对自己非常诚实, 他会承认,他想。
至于原因。
首先,傅为义不希望虞清慈死了。
他亲手开的枪, 决定让虞清慈活下来, 那么,虞清慈必须活着, 不能放弃求生的意志, 就这样退场。
其次, 傅为义想看看, 自己究竟治疗到了何种程度。
对虞清慈的依赖还剩多少?当他再次面对对方时,他的身体,他的潜意识, 还是否会像在疗养院的那些天一样,不受控制地颤抖、渴求。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对表情完美、正好整以暇的虞微臣说:“劳烦您带路了。”
虞微臣轻叹一声, 仿佛对傅为义做出“感情用事”的决定非常失望, 抬步,推开了玻璃门。
周晚桥还守在门边,他看见两人出来,目光在傅为义脸上一扫而过, 随即才微微点头,和虞微臣打了招呼。
虞微臣仿佛这时才知道傅为义与周晚桥同行, 说:“晚桥, 原来你陪着为义过来了。”
周晚桥点了点头,说:“是,我不放心为义的身体。”
虞微臣眼中闪过几分了然,转头对傅为义说:“你很信任晚桥, 是吗?”
傅为义直觉虞微臣话里有话,没有回答。
虞微臣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很快地又转回了头,对周晚桥说:“我准备带为义去西楼看看清慈,你要一起去吗?”
周晚桥的目光越过虞微臣,对傅为义说:“为为,是你想去看他吗?”
傅为义说:“是。”
周晚桥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表态,转向虞微臣,说:“我也一起过去吧。”
进入建筑内部,走廊两侧是深色的橡木板,挂着一些油画。沿途经过几个拱门,可以窥见侧厅的景象。
到达西楼之时,环境变得简洁明亮,墙板的颜色由深棕过渡到浅灰,虞微臣在一扇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门前停下。
他抬头看了看,生物识别技术识别到他的信息,门便缓缓打开了。
眼前的世界变得现代化,这就是虞家庄园的西楼,一座设施足以媲美顶级私立医院的、独立的医疗中心。
他们乘坐电梯,无声上行至四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白色的走廊,光线明亮到不真实,十分安静,只能听见维生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虞微臣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墙前停下脚步。
墙后,便是虞清慈的病房。
傅为义抬眼,向里看去。
那张纯白色的、功能复杂的医疗床中央,虞清慈安静地躺着,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单,浑身上下连着许多透明的管线与电极,延伸至床边形态各异的生命监护仪器上。
呼吸机规律地起伏,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是唯一代表着生命的声响。
对方曾被傅为义亲手击中的左胸处,覆盖着厚厚的纱布,代表着曾被击碎,又被勉强地拼凑粘合,但还是留下永久的裂痕。
闭着眼睛,他的睫羽倦怠地耷下,皮肤苍白到不似人类,更像是一具不会动的瓷制人偶,因为碎裂,而被小心陈列在这个透明的展示柜里。
傅为义仔细观察着自己的变化。
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畅。那股曾将他拖入深渊,近乎本能的恐慌和依赖感,蛰伏在他意识的深处,在此刻被唤醒,再一次有发作的趋势。
他看着玻璃墙后那个了无生气的身影,耳边却仿佛能听见对方熟悉的声音在低语,消毒水的气息里,他甚至嗅到了熟悉的、只属于虞清慈的、清苦的植物气味。
傅为义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感受仍然固执地存在着。
在这时,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从侧后方伸了过来,覆盖在了傅为义那只无意识蜷缩、冰冷汗湿的手上。
没有立刻握紧,仅仅是包裹,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
“为义,是我。”
周晚桥的声音响了起来,很低,很近,几乎贴在他耳边,清晰地穿透了所有混乱的幻听。
“你现在在虞家庄园的西楼,站在我身边。”
“听我的声音,深呼吸。”
这番再熟悉不过的安抚,让傅为义想起了曾经那些无法安睡的、被梦魇纠缠的夜晚。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反手握住了周晚桥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
而后,他胸腔中那股翻江倒海的失控感,终于随着几次深长的呼吸,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虞微臣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站在一起的两个人,敏锐地意识到,或许,傅为义的眼睛变绿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躺在病房里的,他的侄子。
这样的信赖关系,竟然会出现在周晚桥和傅为义中间,虞微臣认为,这是一个危险的、不可控的变量。
好在,他恰好握着一枚足以将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信任堡垒,从内部炸毁的钥匙。
傅为义平复了片刻,终于睁开眼。他没有松开还握着周晚桥的手,只是转过头,用那双恢复了平稳、却依然泛着冷绿色的眼睛,看向虞微臣。
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异样:“虞董,您是想我进去,对虞清慈说点什么吗?”
虞微臣点了点头,说:“我想,他会需要听听你的声音。”
他转身,示意护士打开通往病房的最后一扇门。
周晚桥不放心,低声说:“你的身体”
“我没事。”傅为义反手安抚地拍了拍周晚桥的手背,而后松开,独自一人迈进了病房。
他在距离医疗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和连接在他身上的、维持着他脆弱生命的管线,毫无温度地笑了笑。
“虞清慈,我没有想到,你其实这么懦弱,和你父亲一样。”
“我被你变成这样,都已经要痊愈了,你竟然没有求生意志了?”
在傅为义没有看见的地方,平稳显示着虞清慈心率的监护仪,那天绿色的波形曲线,出现了一个细微但清晰的波动。
傅为义紧紧地握着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以此来压抑那因为再次靠近而又一次变得有些失控的心跳。
他接着说:“我今天来看你,并不是因为依赖你,或者你想要的爱你。只是因为,我想看看,我对你的依赖还剩下多少。”
“现在看来,应该没有多少了。虞清慈,我没有被你变成宠物。”
“我没有杀你,不是因为没有对准,是因为那时候,我确实不想你死。”
“我觉得死太便宜你了,我希望你一直活着。”
“所以,你最好还是快点醒来,让我继续好好地报复你。”
想对没有反应的虞清慈说的话不多,这已经是傅为义想说的全部。
他说完,不再看床上的人一眼,径直转身,迈步走出了病房。
周晚桥立刻迎了上去,当傅为义走近时,他才看清对方额角因为极力忍耐而渗出的、细密的冷汗。他担心地蹙起了眉,伸手想要扶住他。
傅为义任由他靠近,而后低声说:“不用,我没事。”
站在一旁的虞微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温和的、悲悯的微笑,开口道:“谢谢你,为义。我想,清慈很快就会醒来了。”
“我不会插手你们中间的事情,你想怎么报复他,都可以。”他顿了顿,接着说,“作为感谢,也作为我个人的一点歉意,我想送一份礼物给你。明天会送到你的办公室。”
傅为义饶有兴致地挑挑眉,不算很感谢地说了句“谢谢”。
离开虞家的车上,周晚桥很有兴趣地问傅为义:“你对虞清慈说了什么?”
傅为义正在闭目养神,听见他的问题,缓缓睁开眼,看了看周晚桥,轻描淡写地说:“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说我觉得他很懦弱,我都快痊愈了,他还没有求生意志。”
“你觉得呢?是不是很懦弱。”
周晚桥笑了,说:“我觉得虞清慈要是能听见,肯定会很快醒来。”
傅为义也笑了:“怎么了,我说的很过分吗?”
周晚桥对傅为义说的话并不意外,说:“还好,我觉得你对他已经挺仁慈的了。”
*
“傅总,这是虞董派人送来的礼物。”
艾维斯将一个没有任何品牌标识,设计极简的深灰色金属密码箱放在了傅为义的办公桌上。
箱子不大,随之递上的,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有一串数字,是箱子的密码。
傅为义的目光从文件中抬起,落在密码箱上,挥了挥手。
艾维斯立刻会意,无声地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傅为义看着这个盒子。
虞微臣承诺的礼物。
直觉告诉他,对方显然不安好心,这可能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但傅为义还是选择了打开。
他不紧不慢地输入密码,箱盖随着一声轻微地机械解锁声,悄然弹开。
箱内是精准切割的黑色天鹅绒,上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支看起来有一些年份、金属外壳的微型录音笔。
以及一个被完整蜜蜂在透明亚克力块中的、极小的玻璃安瓿瓶,瓶内装着几滴无色的液体。
傅为义的目光在两样物品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先拿起了那支录音笔,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金属外壳上因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轻微的电流嘶嘶声后,一个优雅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感的声音响起,傅为义能分辨出,是虞微臣。
“你就是周晚桥吗?”
录音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杯子落桌声。
“要见我,是有什么事?”
短暂地沉默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傅为义非常非常熟悉的声音,沉稳,华丽:“我想与您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您应该知道,傅振云要用我换命。”
“是。”
周晚桥的语气少见的加快了一些:“我明天就会进入傅家,我知道傅家和虞家向来不和,我愿意帮助您除掉傅振云,只要您能确保我的安全。”
“你在傅家,我可确保不了。”
“我的意思是”周晚桥的声音在这里有片刻的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为我提供一些帮助。”
“我为什么相信你?”
“虞家养我长大,除掉我,肯定也很容易。”
“你知道就好。”
虞微臣轻笑了一声,顿了顿,似乎在思索,而后压低了声音,说:“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种实验室的新方案,但你应该清楚被发现的后果是什么。”
“后果我都会承担。”周晚桥的语气重新变得平稳,“毕竟我不这么做,面前只有死路。”
“这是我唯一的生路。”
录音到此结束。
傅为义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重播键,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泛起青白,但他脸上的神色平静得可怕。
重新听了一遍之后,傅为义的目光移向了那支封存的药剂样本。
许久,他按下了桌上的内部通讯键。
他的副手走了进来。
傅为义把药剂瓶推了过去,声音平稳:
“第一,提取这里的药物样本,分析化学成分,我要知道它的一切,包括是否能在七年前的常规检测中被发现。”
“第二,立刻调出我父亲当年最完整的、未经任何删改的医疗档案。”
“第三,”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人,“用最快的速度进行活体动物实验,我要一份详细的毒理反应报告,对比它和我父亲临终前的所有症状。”
艾维斯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异,但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恭敬地躬身,接过了安瓿瓶。
“是,傅总。”
第68章 审判 杀人犯,你想坐牢吗?
当天晚上, 傅为义到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
客厅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周晚桥照常坐在沙发上等待他。
茯苓蹲在他的腿上,他正在低头看文件。
听见玄关传来开门声, 周晩桥立刻放下文件, 温柔地把茯苓放到一边的软垫上。
猫咪不满地叫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但他没有理会, 站起身, 与进门的傅为义熟稔地打了招呼, 语气间带着自然的关切:
“为为,怎么回来地这么晚?我让厨房给你留了一点宵夜。”
傅为义带上门,将自己与身后的寒夜隔绝, 他抬起眼,看向周晚桥, 说:“嗯, 今天遇到了一点问题, 在公司多留了一会儿。”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因为缺少了平日里惯有的那份懒散,而有点过分平静。
周晚桥蹙了蹙眉,帮傅为义脱下外套, 递给了一旁的佣人,问:“什么事能拖住你?”
他看见傅为义脸上带着的疲惫和苍白, 伸出手, 想去碰碰他的额头,确认他的身体是否没有问题:“脸色这么差,事情不顺利?”
傅为义没有躲。他静静地站着,任由对方微凉的手背贴上自己的额头, 甚至微微垂下眼睫,显出几分顺从的姿态。
周晚桥的温度,曾是他病中唯一的慰藉,此时却如同冰冷的蛇信,带着虚伪的暖意,一寸一寸舔舐着他的皮肤。
“没事,已经解决了。”傅为义说。
周晚桥确认他没有发烧,放下心来,收回手,语气温和地说:“解决了就好。”
他们走向餐厅,拉开椅子面对面坐下。
佣人把厨房温着的滋补粥品端上来,傅为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慢慢地喝下去。
温热粘稠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股剧烈的、源自生理本能的呕吐感猛地冲上他的食道。他死死地握住勺子,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
傅为义抬眼看着对面正用关切眼神注视着自己的男人。
周晚桥,你喂下毒药的姿态,是否和此时此刻一样呢?
食欲彻底消失了。傅为义没喝多少,便放下勺子,用餐巾极其考究地擦了擦并无污渍的唇角,从容站起身:“我累了,想上楼休息了。”
周晚桥送傅为义上了楼,两人如同往常一样,零零碎碎地聊了些公司无关痛痒的琐事。
傅为义有些意外,周晚桥竟然没有问他虞微臣送了什么礼物。
他本已在脑中预演了数遍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带过这个话题,既然对方没问,也就暂时派不上用场。
直到卧室门口,傅为义推开门,周晚桥才像往常一样,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声音温和地说:“晚安。”
化学成分分析报告第二天下午就送到了傅为义的桌上,还有与父亲原始档案的初步比对结果。
傅为义一边翻看,副手一边向他汇报情况:“首先,该样本是一种结构极其复杂的复合型生物碱神经毒素,并非任何已知物质。它的核心作用是精准攻击心肌细胞,能缓慢引发不可逆的功能性衰竭。”
艾维斯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其代谢产物在当时的技术下无法被检出,会完美伪装成心源性猝死。根据分子结构特征分析,带有虞家生物实验室的标志性技术印记。”
“其次,我们比对了傅振云先生的原始医疗档案。他临终前数月的所有症状,包括进行性心律不齐和不明原因的肌无力,与该毒素的理论效果高度吻合。当年的尸检报告也明确指出无明确毒理学指向。”
接下来的四天,傅为义的生活一如往常,他甚至还与周晚桥共同出席了一场商业晚宴。
动物活体实验最终报告来的慢许多,在五天后。
实验对象的加速试验中发现,所有的生命体征变化曲线,与他父亲临终前的医疗记录几乎完全重合。最终,实验对象死于由该毒素引发的、不可逆的心肌细胞坏死,与他的父亲的官方死因完全一致。
看完报告之后,傅为义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他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璀璨灯火,目光最终落在了远处那栋属于傅氏集团总部的古典建筑上。
周晚桥就在那里。
那个作为他的守护者七年,在他最脆弱时给予他支撑的人。
傅为义曾经怀疑他,厌恶他,也曾经信任他,甚至依赖过片刻。
深夜的书房里,这个人曾经手把手教他处理第一份棘手的文件;晚饭的餐桌前,这个人曾经耐心地为他解答前路的迷津;傅为义第一次彻底跌倒时,这个人曾经彻夜不眠守在他床边。
然而,同样是这个人,毫不犹豫地杀掉了傅为义的父亲
而后取而代之,扮演了傅为义的最后一个亲人。
狡猾的圣人。
傅为义慢慢地想。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说:“取消接下来的所有行程,备车,回家。”
到家的时间,竟然比周晚桥还要早些。
客厅里,只有茯苓懒洋洋地从软垫上抬起头,走到傅为义身边,用背蹭了他的小腿。
一位佣人惊讶于他的提前归来,匆匆迎了上来:“傅总,您今天回来得真早。”
傅为义没有理会她的惊讶,只是解开西装的纽扣,声音平稳地问:“周晚桥还没回来吗?”
“是的,周先生还没回来。”
“知道了。”
傅为义将外套随手递给佣人,没在一楼停留,拿着报告,一步一步走上熟悉的旋梯,上了三楼。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门,在书房里坐下,坐在那张属于周晚桥,也曾属于他父亲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重新翻阅着报告。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等待了大约五分钟之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周晚桥对傅为义温和地笑了,说:“为为,这么早回来,找我有什么事?”
傅为义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报告递给了周晚桥,说:“你看看吧。”
周晚桥低头扫了一眼,甚至没有翻页,只是看了标题,就很快地抬起头来,脸上微笑的弧度不变。
他定定地看了傅为义片刻,而后说:“你终于查到了。”
“这么冷静啊。”傅为义一步上前,从他手中抽走了报告,摔在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