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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囚笼 泛着黑色冷光的镣铐。

“你和他不是一直互相讨厌吗?”孟匀说, “他不是也很了解你吗?”

“就算他不了解你,我那天也应该让他看清楚了。”

又发作了。傅为义想。

孟匀的目光飘远,似乎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是在对傅为义说话, 还是在喃喃自语,说:“不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开口:“虞清慈不会一直暗恋你吧!”

“怪不得他以前谁都不理, 只会和你说几句话。”

傅为义说:“别都拿你的逻辑揣测别人, 行吗?”

“难道不是吗?”孟匀说,“他对你最特别了。”

“为义,你怎么这么能招惹别人?”

“我对他又不特别。”傅为义不耐地说, “他要喜欢我,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特别吗?”孟匀看着他, 轻声反问。

明明就称得上特别。

不过比起对待过去的自己, 肯定还是差了一些。

孟匀这样想的时候, 嫉妒的感觉减弱了一些。

傅为义没有再回答孟匀的问题,从长椅上站起来,理了理自己并无褶皱的衣角,垂下眼睫, 俯视着孟匀,说:“话说完了吗?”

孟匀知道自己无法再留住傅为义, 说:“说完了。”

“那我走了。”傅为义转身离开。

孟匀目送他的背影离开中央广场, 天色暗沉下来,爱神雕塑在昏黄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他站起身,将那杯早已融化殆尽的冰激凌连同华夫筒一起,精准地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没有立刻离开, 孟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口,将项链上的戒指摆正,目光随意地扫过广场的边缘,最终定格在一处通往后巷的、幽暗的拐角。

孟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向那个角落走去。

巷口,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不起眼灰色夹克的男人正低着头,一边假装看手机,一边飞快地更换长焦镜头。

阴影笼罩下来。

男人猛地抬头,对上了孟匀的眼睛,脸上的血色褪尽。

“拍的怎么样?”孟匀脸上戴着温和的微笑,声音很轻。

“我……我没……”记者语无伦次,下意识想把相机藏到身后,转身逃跑。

孟匀挡住了他的去路,伸出了手,手心向上:“相机。”

记者犹豫片刻,把相机交到了孟匀手里。

孟匀接过相机,熟练地按动回放键。

液晶屏的光亮起,他一张一张地翻看,指尖在小小的拨轮上滑动,仿佛在欣赏。

照片里的他和傅为义,从对峙、亲昵到最后的决裂,每一个瞬间都被捕捉。

他删掉了几张自己显得过于失态和狼狈的照片,最终,在他低头吃傅为义手里的冰激凌和傅为义将冰激凌塞给他的那几张照片之间,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将相机递还给那个早已冷汗涔涔的记者,温和地弯弯眼,说:“我和傅为义准备重修旧好。”

“你知道应该用哪些照片。”

*

虞家的书房内,冬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安静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和古旧书卷的气息。

“清慈,你怎么会看这种东西?”虞微臣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随手拿起虞清慈摆在桌上的纸张看了看,都是一些印刷粗糙、标题耸动的、渊城不入流的八卦小报。

“有人送给我的。”虞清慈头也不抬地说。

虞微臣的视线扫过那些不堪入目的标题:

“白月光终极归来!傅为义中央广场密会孟匀,共食冰激凌重温旧梦,新欢虞公子惨遭出局?”

“风向大变!傅虞恋情告急,傅为义火速移情别恋复活初恋,虞清慈惨戴绿帽!”

“惊天内幕!孟氏兄弟真假难分,傅为义周旋其中,上演替身文学真人版?”

虞微臣看笑了。

“看来,我们的为义真是比他母亲年轻时,还要受欢迎得多啊。”

虞清慈的眼前出现了那张傅为义给他看的,他母亲的照片。

抬起头,难得地主动提问:“是吗?”

虞微臣将咖啡杯放在桌沿,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过庭院,望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与其说受欢迎……”他轻叹一声,指尖叩了叩桌面,“不如说是一件名利场上,标价极高的祭品吧。”

虞微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又重新说回了小报。

他看了看小报上互动亲昵的两个人,说:“听说你要和傅为义去度假。现在还打算去吗?”

“嗯。”

“去多久?”

“两周。顺利的话。”

虞微臣看着侄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过分平静的脸,没有置评,只是说:“那祝你们玩得愉快。”

他话锋一转,说:“说起度假静岚谷那边的项目,做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动工?”

“勘测都已经结束。”虞清慈说,“动工,明年春天。”

“清慈,”虞微臣说,“有点慢。”

“静岚谷的地势复杂。”虞清慈说。

“地势复杂”虞微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走到书桌边,“清慈,我当然知道地势复杂,毕竟为这个项目选址和初步规划的人是我。”

“我只是觉得,如果是我的话,会更快一点。”

“你被分散了注意力。”

再次被旁敲侧击地提起傅为义的事情,虞清慈保持着沉默,既不想和叔叔争执,也不想改变。

虞微臣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在这件事情上,你真是和你父亲一样固执。”

虞清慈只再一次重申:“我和他不一样。”

虞微臣这次没有再纵容虞清慈,继续说:“你还记得你父母的事情,对吧,清慈?”

“嗯。”

“爱情不是什么好东西。”虞微臣陈述,“它是一种返祖现象,是文明极力掩饰的、最原始的生物冲动。”

“它将复杂个体简化为一堆可被预测的化学反应,用荷尔蒙的喧嚣,去淹没逻辑和理智的声音。”

“它追求的不是共赢,而是吞噬和独占,这会极大地影响判断力,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核心,带来自我折磨和自我毁灭。”

“这种东西会影响效率,改变人性,是进化过程中早就应该被淘汰的累赘。”

虞清慈沉默地听完了叔叔的话。

这些话,虞微臣也曾用其他方式对他说过。

秩序、逻辑、洁净、效率。

这都是虞微臣教给虞清慈的东西。

虞清慈因为长久地相信这些,而长久地排斥与之相斥的傅为义。

但这次,虞清慈无法用理智剥离爱情的返祖现象,他决定用一种有效率的,遵循逻辑和秩序的方式,把一切拖回可控制的范围。

“您说的都对。”

他顿了顿,抬起眼,迎上虞微臣的目光:

“我会用非爱情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虞微臣看着虞清慈仍然平静的表情,又叹了一口气,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咖啡杯。

“好。”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警示,“我拭目以待。”

*

临近年关,天气倒是不再那么冷了。

行程需要保密,傅为义的车不能直接进聆溪,虞清慈主动提出来接傅为义,傅为义没有拒绝。

周晚桥站在门口送傅为义,看了一眼傅为义空空的两手,又扫了一眼等在不远处的、属于虞清慈的车,问:“你不是说是去度假吗?”

傅为义本想等拿到结果再和周晚桥讨论分析,见他问起,便也没有尝试掩盖。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声音压低了些,说:“这趟是去聆溪。行程要保密。”

周晚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点点头,说:“那多久会回来?不会要那么久吧。”

傅为义思索片刻:“应该会很快。我还想想办法看看墓地,也不能都让虞清慈知道,估计要周旋一会儿。”

周晚桥拍了拍傅为义的肩,说:“那早去早回?”

这个动作和语气,让傅为义想起以前对方送自己去学校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声,冲周晚桥摆摆手,说:“走了。”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径直上了车。

车门无声地滑开,傅为义弯腰坐了进去。车里的空气冷清而安静,虞清慈身上熟悉的,干净又苦涩的植物气息弥漫在车厢中。

对方冲他微微颔首,而后便示意司机开车。

车辆平稳地驶出傅家的庄园,汇入车流。

窗外,城市街景飞速倒退,从繁华的市中心,到逐渐空旷的郊区,最后驶入那条通往山脉深处的、蜿蜒而与世隔绝的私人公路。

车辆在茂密的原始森林中行驶,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最终停留的地点,却不是主楼,而是一座位于湖岸半岛旁的一栋Villa门口。

“停在这里干什么?”傅为义问。

虞清慈没有说话,倒是下了车,然后绕到傅为义的一侧,亲自为他拉开车门,引着他下了车。

“虞清慈?说话啊?”傅为义有些莫名地说。

虞清慈这才叙述:“档案室的物理密库有时间锁,每天下午四点关闭,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我让负责人预约了明天上午九点。”

“所以,现在先度假。”

傅为义蹙眉:“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虞清慈理所当然一般说。

在傅为义再说什么之前,虞清慈补充:“我想和你度假。”

在虞清慈身上,非常非常罕见的坦诚,表达了对亲近的渴望。

行为虽然不坦率,语言却很直白。

傅为义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虞清慈的理由让他短暂地被说服。

他最终只是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跟着虞清慈走进了那栋矗立在湖岸边的豪华建筑。

室内的装潢是虞清慈一贯的极简风格,冷静的灰与白,因为顶级的材质而显得奢华。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冬日湖泊与溪流、山峰构成的壮丽景色。

空气中有一股及其清淡的、干净的冷香,与虞清慈身上的气味有几分相似。

虞清慈戴着手套的手扣着傅为义的手腕,引着傅为义在沙发上坐下。

“先休息一下。”他说,“我去冲咖啡。”

仍然不等傅为义发表意见,便转身离开。

傅为义靠坐在沙发上,知觉的警报始终在脑中尖锐地鸣响,今天的虞清慈有一些不对劲,他能够确认。

为什么?要做什么?

然而,他的思维却仿佛被那股清淡的香气抚慰,变得平静而迟缓

香薰有问题。

这个念头骤然出现。

傅为义猛地站起身,意志与身体却在瞬间剥离,因为沉重无力的四肢而骤然跪坐到了地上。

虞清慈在这时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毫不费力地将他抱起,重新放在了沙发上,动作温柔。

他的双手从身后蒙住了傅为义的眼睛,灰白色的丝质布料带着手指微凉的温度,让傅为义的眼前一片黑暗。

“傅为义。”虞清慈冷质的声音,在这时响在耳畔,如同催眠曲一般温柔,“你现在需要休息。”

傅为义张了张嘴,说:“虞清慈,你怎么也发疯?”

“从季琅那里得到的灵感。”虞清慈慢慢地说,“傅为义,你太傲慢了。”

“不忠诚,也虚情假”

傅为义没有听完,已然失去了意识。

虞清慈看着倒在沙发上,如同陷入沉睡的傅为义,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安静地注视了片刻,再次伸手将他抱起,向楼上走去。

*

傅为义再次睁开眼时,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房间没有窗户,没有时钟,无法判断时间。

他的衣服被换了,现在穿的,是一件质地柔软但是款式单一的白色羊绒上衣

没有穿裤子。

傅为义尝试从床上坐起来,发觉四肢仍然绵软无力,应当仍旧被使用了药物。

他的精神也感到异常的疲惫,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对策。

被自己的玩具反过来控制。

堪称奇耻大辱。

傅为义应当想到的,虞清慈同傅为义是一样的人。

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别人觊觎的话,要怎么做?

当然是锁起来。

就在这时,房间那扇与墙壁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痕迹的门被无声地打开。

虞清慈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了进来。

他的手上没有戴手套。

托盘被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是一杯温水和一支注射器,还有一个黑色的电子镣铐。

虞清慈没有立刻做什么,茶色的眼眸注视着傅为义,玻璃珠一样,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渴吗?”他说。

傅为义没有回答,眼瞳因为药物而略微涣散,但仍然冷冷地回望着对方。

虞清慈没有在意傅为义的沉默,拿起注射器,熟练地排掉里面的空气,抬起傅为义的手臂。

“只是营养剂。”他说。

尖锐的刺痛让傅为义清醒了一些。

“囚禁我。”他说,“是吗?”

“你能关我多久?”

虞清慈说:“不是囚禁。”

“度假。”

他拔出注射器,搁回托盘上,然后拿起了电子镣铐。

镣铐表面看不到任何接缝,唯一的装饰,是环带正中一枚小小的、嵌入式的铂金片,上面雕刻着傅为义看不懂的图案。铂金片旁,一盏针尖大小的指示灯发出如同心跳般缓慢闪烁的蓝色光芒。

虞清慈重新回到床边,单膝跪下。

他以一种缓慢而虔诚的姿态,抬起了傅为义左脚的脚踝。

那截脚踝骨骼线条清晰,皮肤冷白,与他手中泛着黑色冷光的镣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他将环带,轻轻地合拢在傅为义的脚踝上。

环带冰冷,傅为义冷冷地垂眸,看着这一切。

没有锁扣的“咔哒”声,镣铐的两端在接触的瞬间便无缝地吸附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电流接通般的“嗡”声。

蓝色的指示灯闪烁频率加快了片刻,随即转为稳定的、常亮的绿色。

虞清慈抬起头,仰视着傅为义的脸,倦怠的眼睫上抬,显得专注而无辜。

“你根本没打算给我看档案,是吗?”在极致的愤怒下,傅为义的声音反而变得平静,他接着问,“我要是没有提出来聆溪,你也会想办法带我来,是吗?”

虞清慈仍旧不承认自己做的事是多么卑鄙无耻,仍然在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先度假再看。”

“你最多关我两周。”傅为义说,“而且,我已经告诉过周晚桥,我这趟和你来的是聆溪。”

“周晚桥会找到我。”

“就是两周。”虞清慈说。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傅为义脚踝内侧的皮肤,沿着小腿的线条缓缓向上,激起一阵细微但羞辱的战栗。

充满暗示而亵渎的动作,他做却并不下流,不包含任何情欲。

虞清慈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他的手指在触碰到腿根之前停下来,毫无留恋地抽离。

他从床边站起,拿起装着温水的杯子,又问了傅为义一遍:“渴吗?”

傅为义看着虞清慈,第一次不确定对方的用意,选择了点头。

虞清慈在床边坐下,一手拿着水杯,一手自然地扶着傅为义的颈后,用掌心托着他的后颈,将他虚弱的头颅抬起,靠近自己。

玻璃杯沿抵在了傅为义的唇上,然后精准地倾斜,温热的水流入喉间。

虞清慈沉默地继续,直到傅为义偏过头示意已经足够。

他将杯子放回托盘,没有立刻松开傅为义,用空出的另一只手的拇指,近乎怜惜地拭去傅为义唇角的水痕。

做完这一切,才将傅为义重新轻柔地放回枕头上。

他端起托盘,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57章 驯服 说你爱我。

傅为义无法摸清虞清慈的用意。

房间的门无声地合上。

在这座没有时钟, 也没有窗户的,纯白色的囚笼里,时间被变成了彻底虚无的概念。

光线永远是恒定的, 柔和的, 不分昼夜的。

身体上那股被药物催生出的困倦与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傅为义闭上眼睛, 试图用睡眠来积蓄一丝反抗的力气。

然而每当他即将进入睡眠的时候, 脚镣处总会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

痛感不强烈, 但是足以在瞬间将他的睡意驱散。

一次, 两次,周而复始,让他始终无法入睡。

睡眠被剥夺, 对时间的感知也彻底陷入混乱。

傅为义只能靠着身体的本能,模糊地判断时间的流逝。他唯一能确定的参照物, 是虞清慈。

每隔一段无法计算的时间, 或长或短, 那扇门会无声地打开,虞清慈会端着那个银质托盘走进来,为他注射一次营养剂,问他渴不渴。

直到有一次, 虞清慈在为他注射完营养剂后,没有立刻离开。他用酒精棉按着傅为义手臂上的针孔, 那双玻璃珠一般的浅茶色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开口问:“想上厕所吗?”

傅为义睁开眼,看了虞清慈一眼,哑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虞清慈仍然重复:“度假。”

傅为义的目光已然有些涣散,但还是清晰地做出了判断:“想用这种办法, 摧毁我的精神,让我没办法离开,是吗?”

虞清慈没有说话,把傅为义从床上抱起来,放进了浴室里。

浴室由白色的大理石砌成,倒是做了全面的无障碍设施。

虞清慈退开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了傅为义。

至少为他留存了基本的尊严。

傅为义靠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墙壁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洗手台前,用手臂努力撑住自己的身体。

药物的作用让他的肌肉酸软无力,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傅为义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让他感到陌生。

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眼下带着因为睡眠剥夺而产生的、清晰的青黑。那件质地柔软的白色上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更衬得他身影削瘦,仿佛容易摧折。

这竟然是他?

傅为义的目光下移,看到了自己赤裸的双腿,以及左脚脚踝上那个代表着禁锢、失败和屈辱的电子镣铐。

愤怒,当然无法避免。

但是长久沉浸在愤怒中,是只有弱者才会做的事情。

杀意,前所未有的浓烈。

必须,必须,必须让虞清慈付出代价。

这是傅为义重新获得自由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

傅为义不擅长自省,但此时此刻,他也能清晰地意识到。

——做错了。

又惹上一个看起来正常的神经病。

不该玩虞清慈。

不该在静岚谷邀请对方跳舞,做出真真假假的表白。

不该在盥洗室里强行亲吻对方,从简单的语言中解读出深意。

但是谈不上后悔。

风险与乐趣本就并存。

疲惫到极致,太阳穴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傅为义眼前的情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感官如同沉入深水中,思绪也已然完全滞涩。

他感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旁观者,冷漠地注视着这具即将到达极限的、属于自己的躯壳。

离开浴室时,他已经有些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

在再次软倒在地之前,虞清慈稳稳地扶住了他,抱着他回到了床上。

虞清慈没有立刻离开,仍然坐在床边。

傅为义艰难地撩起沉重无比的眼皮,视线中的一切都带着模糊的重影。

他试图聚焦,看向床边那个身影,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阶:“滚让我休息。”

虞清慈看着眼前这个被傲慢强行支撑,却已经近乎狼狈的人,从身后抱住了他,凉而柔软的手心轻轻覆盖住他的眼睛。

掌心隔绝了光线,也带来了带着安抚意味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

“你现在可以休息了。”虞清慈低声说。

那一直折磨他的、来自镣铐的微弱电流,在虞清慈的拥抱中彻底消失。

拥抱不算温暖,但却奇异地安稳,对方的心跳稳定地传来,身上的气息是让人觉得心安的、干净的植物气味,抚平了脑中每一根疼痛的神经。

极度的疲惫中,傅为义近乎本能地向身后的人依靠,寻求更多的安慰。

一个极其短暂的、近乎沉溺的瞬间。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傅为义刀锋般的直觉猛的刺破了温柔的假相。

——依赖。

这才是虞清慈想做的事情。

用精神上的折磨与安抚,让傅为义建立一种残酷的条件反射,即虞清慈才是那个能让他安全与依靠的人。

该说不愧是精通医学的虞清慈吗?

用一种近乎科学的方式,建立比囚禁还更稳固的关系,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驯服。

但,任何意志的交锋,傅为义都不会输。

最后一个念头是——

短暂的屈服是必要的,报复必须足够残酷。

虞清慈感受到怀里的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垂下眸,注视着对方的睡颜。

傅为义睡得很沉,也很平静,睫毛长而直,耷下,投下小小的阴影,唇角总是讥诮的弧度消失,呈现出一种近乎无辜,不设防的姿态。

他的轮廓锐利,脸颊的肉并不明显。

虞清慈伸出手,试探性地去触碰。

第一感觉不是厌恶、恶心、反胃。

而是柔软,温暖,干燥。

重新感受这个世界时,先感受到的是疼痛还是温度?

是疼痛。

但带给他疼痛的人,实际上触碰起来是温软的、细腻的。

虞清慈近乎好奇地继续触碰对方,从脸颊划到挺直的鼻骨,到好看的眼睫,到总是吐出最伤人话语的嘴唇。

而后再一次伸手,尝试托住对方的脸。

像一个精致的、乖顺的人偶,傅为义靠在他的手里、怀里,没有挣扎,姿态依恋。

虞清慈收回手,重新将傅为义抱住,笨拙地尝试完全的拥抱。

每一寸皮肤都贴合在一起。

体温,气息,生命的跳动,血液的流动,全部都共享。

是虞清慈血色的记忆之后,所拥有的第一个拥抱。

他尝试模仿记忆中正常人的亲密姿势,将脸颊贴上傅为义颈侧的皮肤。没有冰冷的尸骸与黏腻的血污,只有另一个生命温热的脉搏在他耳边平稳地跳动,前所未有地靠近。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在这一刻,筋疲力竭的傅为义终于安静地栖息在虞清慈掌心。

睡眠剥夺,感官混乱,精神疲劳,所有的前置条件都已经达成,在极限条件下给予的安全信号,也就是自己的存在,也已经成功植入,初步的条件反射正在建立。

但这还不够。

傅为义的爱是无法用轻易的方式获取的,又或者他的身上,爱根本不存在。所以如果想要独占他,必须使用非正常的手段,关住,拴紧,或者彻底驯服。

虞清慈希望通过科学的方式消除所有不稳定因素,让傅为义永远无法离开自己,“爱”自己,依赖自己。

这就是虞清慈想到的办法。

虞清慈没有留很久,他让傅为义休息了大概二十分钟,就松开了他。

电流重新开始出现,傅为义猛地一颤,心脏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

他睁开眼睛,眼前恒定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升腾,几乎不确定刚才的片刻安眠是否真的出现过,花了几秒钟才将混沌的思绪重心聚焦。

给予,再夺走。

真是经典又恶毒的把戏。

虞清慈站在床边,低声说:“我要走了。”

傅为义尝试揣摩对方想要达到的效果。

建立依赖还不够,虞清慈还想要傅为义渴望。

所以傅为义给出了虞清慈想要看到的反应,他艰难地抬起手,抓住了虞清慈的衣摆,含混地说:“别走。”

虞清慈伸出手,轻轻握住傅为义的手腕,作势要把他的手拿开。

傅为义立刻反握住他的手,又说了一遍:“别走。”

虞清慈手上的动作停下了,他的眼神落在傅为义的脸上,审视着他是否是真的在渴望。

最终,他重新在床边坐了下来,伸出手臂,将傅为义揽住。

电流再一次消失,这次,傅为义获得了大约两个小时的、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时间。

醒来时,虞清慈已经不在他身边,精神也稍微恢复了一些。

傅为义缓缓睁开眼,盯着纯白色的天花板,断断续续地思考着具体的计划。

周晚桥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但聆溪是虞家的堡垒,防卫森严,想从外部攻破几乎不可能。寄希望于救援太天真了。

他能依靠的暂时只有自己。

而他的对手,虞清慈,对这场囚禁一定计划了很久。对方制定了周密而科学的计划,会用毫无道德底线的方式重塑傅为义的意志,获得某种近似于“爱”的病态依赖关系。

那么,自己该做什么?

傅为义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答案很清晰。停止无意义的□□反抗,那是不理智者徒劳的挣扎。保存每一分体力,去对抗精神上的萎靡与屈服。在绝对的顺从之下,留存最核心的理智。

同时迷惑对方,让他放松警惕。

在十四天后,离开聆溪这座囚笼之后,傅为义要杀了这个人。

此外他还要看到他想看的档案。

不知道思考了多久,除了疲惫之外,傅为义感受到了极致的饥饿胃部先是隐隐作痛,继而转为剧烈的、如同被一只手攥住的痉挛。

眼前那片柔和的白光,此刻也变得刺眼起来,每一次闪烁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视神经上,带来一阵阵的晕眩。

在困倦与饥饿将他折磨到几乎难以忍受的时候,门终于又打开了。

虞清慈手上端着的不再是那个银质的医疗托盘,而是一个木质的餐盘。盘子上,一碗没有多余点缀的清粥氤氲着热气。

“虞清慈。”傅为义的声音虚弱。

虞清慈在之前的位置上坐下,将餐盘放在床头,端起碗,用勺子舀起一勺,递到了傅为义嘴边。

傅为义的胃因为食物而痉挛,他清晰的意识到,这又是虞清慈的计划,旨在撕裂他的尊严,建立原始依赖。

不清醒的傅为义应当下意识反抗。

于是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作为抗拒的回答。

虞清慈没有催促,收回了手,安静地坐在床边,耐心得近乎残酷。

呼吸声在沉默中被放大,傅为义数着心跳,数到六十下,终于缓慢地将头从枕头里转了回来,闭上了眼睛,微微张开嘴。

温热的勺子触碰到他干裂的嘴唇,送入口中的食物几乎没有味道,仅能解决饥饿。

傅为义面无表情地吞咽。

清粥见底,虞清慈将碗放回餐盘,并未起身离开,而是再次将傅为义抱起来,走进了浴室。

傅为义低声问:“现在做什么?”

虞清慈说:“你需要保持清洁,这有利于你的健康。”

他将傅为义轻轻放在浴室的椅子上,扶着他靠稳,然后脱掉了傅为义的上衣。

赤裸的身体展露在他面前,虞清慈的目光里仍旧没有出现丝毫情-欲的痕迹,他打开水龙头,将毛巾浸湿又拧干,重新走回了傅为义的身边。

温热的水汽靠近,随之而来的,却不是预想中属于皂荚或织物的干净气味。

而是一股清冷、甚至带着一丝苦涩的植物气息。

是苦艾。

是虞清慈身上的味道。

湿热的毛巾覆盖上他的胸膛,触感本该是舒适的,但伴随着那股无孔不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味,却如同一场彻头彻尾的标记。

虞清慈的力度克制,如同在擦拭一件珍爱的、无生命的艺术品。从傅为义的锁骨,到胸膛,再到紧实的腹部。他的指节偶尔会隔着毛巾触碰到傅为义的皮肤,但那触感一沾即走,没有半分迟疑。

为他擦拭完上半身,虞清慈去清洗了毛巾,再靠近时,蹲了下来,开始擦拭他的大腿和膝盖,傅为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片刻。

虞清慈的动作没有停顿,一板一眼地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完成这一整场清洁,又或是标记。

当对方最终重新为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上衣时,傅为义感觉自己周身都染上了虞清慈的气味。

皮肤上,那种清冷的植物气息挥之不去,如同一种无声却独一无二的烙印。

虞清慈低下头,傅为义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额头,随即,微凉的嘴唇贴了贴傅为义的眉心,近似于一个吻。

而后虞清慈低声问他:“感觉舒适一些了,对吗?”

傅为义点了点头。

虞清慈用指腹擦了擦他的脸颊,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将他再一次抱起来,放回了床上。

又要走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种毫无征兆的恐慌攥住了傅为义的心脏。

这几乎是傅为义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的理智非常清楚,让这个人滚,滚得越远越好,但他已然被改造的、趋利避害的本能,却在发出完全相反的、歇斯底里的警报。

因为对方的离开代表着电流的回来,代表着所有安宁、舒适的感受的粉碎。

傅为义庆幸自己尚有余力憎恨这个念头,以及正在控制他、令他唾弃的恐惧。

但他清楚虞清慈想要看到什么,所以他动了。

他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伸出手,抓住了虞清慈的袖子。

“你要去哪儿?”

虞清慈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抓着自己袖子的人。

这是一个任何人都不可能见过的傅为义。

他刚刚被虞清慈彻底清洁干净,头发尚且蓬松柔软,贴在额角,搭着眉眼,琥珀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片因药物和疲惫而显得涣散的、脆弱的雾气。

虞清慈清楚,现在的傅为义应当正在害怕,害怕自己的离开。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但在这一刻,虞清慈产生了一种不忍的情绪,让他想要留下来,或者解开镣铐,让傅为义变得像往日一样傲慢又神采飞扬。

然而,在虞清慈动摇的瞬间,过去的一切重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心绪重新变得平静。

他伸出手,将傅为义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

“我很快回来。”他说。

傅为义不清楚这样的流程又重复了几次。

他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剩下以“虞清慈的到来”为刻度的生命单元。意识在药物催生的疲惫与强行保持的理智之间沉浮,他只记得每次濒临极限时,那扇门都会打开。

喂食,擦拭,标记,以及短暂的、拥抱中的安眠。

每一次却又都在他感受到恢复的迹象时,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为他擦拭唇角时的手指。落在眉心的轻吻。拥抱时的体温。洁净安宁的气息。

亲昵的动作与无微不至的照料正在模糊囚禁者与照料者的边界,让傅为义在某个瞬间产生错觉,自己在被温柔地照顾。

真是可笑。

直到某一次,傅为义再一次抓住虞清慈,让他留下来时,虞清慈终于给出了不一样的回应。

“想我留下。”他用陈述的语气询问。

“嗯。”

“”

虞清慈沉默片刻,转过身,用手托住傅为义的下巴,微微倾身。

“说你爱我。”

第58章 恨欲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

本在机械地、灵魂出窍般承受着一切的傅为义, 在听清虞清慈的要求的瞬间清醒过来。

“说你爱我。”

虞清慈的计划进入下一步了吗?终于图穷匕见。

这样通过折磨与施舍训练出来的“爱”是爱吗?即便是像傅为义不懂爱的人,都会认为这是对爱的亵渎。

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傅为义几乎想要呕吐, 但是他忍住了, 他看着虞清慈的眼睛,用干涩沙哑的声音, 确定的, 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我爱你。”

虞清慈看着傅为义, 指腹碰了碰傅为义还在颤抖的嘴唇, 低声说:“再说一遍。”

“我爱你。”傅为义虚弱地重复。

虞清慈慢慢地松开了傅为义,还是转身离开了房间。

正在傅为义重新倒回床上,一边思考他的用意, 一边等待新一轮的折磨的时候,虞清慈又回来了, 手上拿着笔记本电脑。

他在房间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冷淡的侧脸。

“我陪你。”他的声音传来,“你休息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流减弱了一些,如同一种奖励, 让傅为义能够进入浅度睡眠。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虞清慈敲击键盘的声响, 以及偶尔用极低的声音处理公事的话语。并不成为噪音, 而是某种代表着安全的背景音。

傅为义是在睡眠中等到下一次进食的。

他没有再尝试反抗,只是顺从地、机械地张嘴、吞咽。

这次喂食结束之后,虞清慈仍然没有离开。

他轻柔地为傅为义擦干净唇角,而后说:“做得很好。”

“还想睡一会儿吗?”

因为睡眠, 傅为义的思绪清晰了一些,他看着虞清慈的表情,知道了自己给出什么样的回答会让虞清慈满意。

所以他重复:“我爱你。”

电流消失了。

虞清慈抱住他,说:“睡吧。”

凭借“爱”,傅为义获得了虞清慈更多的陪伴,以及更多的睡眠。每当他顺从地完成虞清慈的要求时,他都会获得或多或少的奖励。

“我爱你”,获得所有奖励的钥匙,他说的越来越熟练。有时,他会有一种灵魂抽离的错觉,说出这句话的只是傅为义的躯壳。

傅为义清晰地知道,这句爱语必须、只能是谎言,是交换的工具,绝不能成为真实,但在某些瞬间,他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会怀疑,过多的重复是否真的会把这句话写进他的潜意识?

直到某一次,傅为义从被奖励的、长达数小时的深度睡眠中醒来时,房间里不再有虞清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