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为义在脑中迅速构建着侧写:声音非常年轻,却能与正值盛年的傅振云平等对话;沉迷于禁忌的医学研究,野心勃勃;言谈间,带着一种将罪恶哲学化的
优雅的残忍。
一个名字,如同最后一块缺失的拼图,清晰地浮现在傅为义的脑海中。
这个人,确实精通医学,年过四十也没有衰老的迹象,说话的腔调与录音带中的人一般不二的装模作样,也确实有资格和他的父亲平起平坐。
二十六年前,应当不到二十岁,非常年轻。
——虞微臣。
最终吃下神的食物的人,是否就是虞微臣?
所以才会至今看起来仍不过三十岁,站在虞清慈身边,比起叔叔,更像是兄长。
傅为义翻开了父亲的日记。
日记从二十七年前的冬天开始,记录了虞微臣是如何递上这个诱人至极的计划,又是如何开始落到实处的。
一直持续到二十四年前,傅为义出生的之前。
对长生的渴望,对基因改造的向往,这种期许甚至延续到了傅为义身上。
日记中甚至记述了傅振云希望为尚未出生的傅为义注射G因子复合血清的展望。
通篇都是宏大的野心和对长生的渴望,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对自己罪行的认知。
堪称荒谬。
傅为义合上日记本。他想起父亲晚年那些同样荒唐的举动,想起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换命”之说就将周晚桥娶进家门。原来如此。科学与玄学,不过都是他用来对抗死亡的、同样疯狂的武器。
傅为义本不该感到意外。
但他还是闭上眼,前所未有的,感到了一丝迷茫。
要继续下去吗?
这背后是罪恶的、牺牲了无数生命的研究。继续查下去,必然会将傅家拖入深渊,将父亲那些早已被尘封的阴暗面彻底曝光,无异于将傅振云的棺椁撬开,当着全世界的面鞭尸。
但这迷茫不过持续了短短数秒。
傅为义的生命中从未有过放弃和停下。
母亲是如何死去的?宏大计划最终有什么成品?那些被当做废品处理掉的生命,又掩埋着怎样的罪恶?
一个又一个答案,躺在前方的黑暗里,命令着傅为义去亲手揭开。
当晚,傅为义和周晚桥分享了自己的新发现。
周晚桥听完了录音,又看了看日记本,说:“安布若西亚计划这个名字不错。”
然后看向傅为义,仔细地打量他不似凡人的面容片刻,玩笑似的说:“为为,你这么聪明,长得完美,又坚不可摧,几乎没有任何弱点”
“不会就是因为你父亲真的给你用了这个什么血清吧?”
傅为义笑了一声,说:“要是这样,那我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周晚桥也笑了,把话题重新扯回来:“你听到了吗,录音里说了三年前。”
“二十九年前,刚好是我父亲去世的时候。”
“你说我父亲会不会也和这个计划有关系?”
傅为义初初觉得有些牵强,但是细想片刻,觉得几乎是有道理的。否则还有什么值得虞家如此出手?一切都解释通了。
“不是不可能。”他说。
周晚桥果然提出了和傅为义一样的困惑:“你要查下去吗?查下去可能牵扯到你的父亲,你愿意吗?”
傅为义满不在乎,说:“老头死都死了,也不能出来骂我。”
周晚桥说:“那你想怎么做呢?”
“钟立信还告诉我,我母亲被葬在聆溪。”傅为义若有所思,“我想再去聆溪看一看。”
“这次用什么借口?”周晚桥说完以后反应过来,“哦,对,虞清慈现在肯定会让你进去。”
他说话的腔调有些怪异,另一个人的名字被拖得有点长,傅为义多看了他两眼,说:“你什么意思?”
周晚桥无辜地眨眨眼:“什么我什么意思?”
傅为义又看了他两眼,说:“怎么,你对虞清慈有意见啊?”
“我对他没意见。”周晚桥耐心地说,“我只是有点感叹。”
“现在虞清慈可以为你打开你想要的门了。”
傅为义说:“挺好的,不是吗?”
“是。”周晚桥说。
*
再去聆溪之前,傅为义先去参加了季家的葬礼。
当天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晴天,不过冬日的太阳虽说明亮,却吝于施舍一丝暖意。寒风刮过私人墓园光秃的枝丫,发出萧瑟的呜咽声。
黑色的豪车在墓园外静静排成长龙,宾客们皆穿着黑衣,表情肃穆,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傅为义和周晚桥到来时,在接待处看见了季家的几位“孝子”。
季家的孩子太多,傅为义当然不可能全都认识。
他先看见了季家的长子季鸿,他的母亲早逝,不得父亲宠爱,占着长子的位置,却没什么实权,这时脸色苍白,机械地和来宾握手。
看见傅为义的时候,神色殷切了一些,叫他“傅总”。
最得宠,以前也最喜欢欺负季琅的季荣站在他身侧,脸上的跋扈消失的无影无踪,如同提线木偶,昂贵的丧服穿在他佝偻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看了傅为义一眼,没敢搭话。
离开接待处之后,周晚桥低声对傅为义说:“季家看来确实变天了。”
傅为义颔首,没有说话。
周晚桥又说:“怎么没看见季琅?”
“他在里面等着。”傅为义说。
进了场,仪式很快就开始了。
作为长子的季鸿走上台,尽管尽力保持平静,还是有些脚步不稳。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写好的悼词,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读出了空洞的、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甚至念错了几个字。
狼狈的结束时候,台下稀稀拉拉响起些敷衍的掌声。
当季琅从人群后方走出的时候,傅为义第一次觉得他有几分陌生。
脸上没有一分一毫面对傅为义时常有的讨好,神色是克制的平静,艳色被一身纯黑色的西装压住,显得肃丽,略长的黑发打理的非常整齐,完整地露出前额和眉目,不像平时,总是凌乱地搭在眼睫。
他脚步沉稳地走到长兄身边,在众人有些惊愕的目光中间,接过了话筒。
他的悼词出乎意料地简短有力,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会场:
“父亲的时代已经落幕,但这并不代表季家会走下坡路。吉季氏集团的精神,以及它在渊城的责任,将由我——季琅——一力承担,继承并发扬。”
场下立刻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季家的权利更迭是所有人都瞩目的,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胜出的会是这个最不起眼的、最低贱的私生子。
季琅无视了所有人的质疑,接着说:“我知道,各位董事和股东,都在担心南区酒店项目引发的连锁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中的几位元老:“在这里,我可以向各位保证,南区的所有债务和窟窿,我都已经处理妥当。”
“下周一的董事会上,我会向各位提交一份完整的、关于季氏集团未来的重组方案。”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越发响亮,季琅仍旧没有理会,转身面对父亲的黑白遗像,微微躬身,说:“父亲,您安心走好。”
“季家的未来有我。”
季琅说完,再次面向众人,台下的掌声却比之前季鸿结束时还要稀疏和犹豫。
大部分宾客都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他们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换着彼此的惊愕。窃窃私语声如同暗流,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他一个人解决了南区的窟窿?这怎么可能……季家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张牌?”
“真是一场好戏长子是个废物,次子是个空架子,最后竟让一个私生子坐上了主位。”
傅为义站在近处,看着台上那个人,意识到这场葬礼并非丧事,而是季琅为他自己准备的,万众瞩目的加冕典礼。
他带头鼓起掌来,现场掌声才重新响了起来。
直到季琅隔着人群冲他笑了笑,弧度熟悉,傅为义才觉得他变成了自己一直以来认识的那个人。
“变了个人。”周晚桥转头,对傅为义感叹,“你还真是养了条好狗。”
“谁能想到,”傅为义笑笑,说,“我也被他骗过去了。”
虞清慈站在远处,没有鼓掌,看了台上的人一眼,就垂下了眼。
怪不得那天敢做出这样的事情。
献花之后,仪式很快地结束,司仪走上台,宣布告别仪式到此结束,请各位来宾移步主宅,参加招待会。
季家的琅榭庄园位于城北的山区,穿过一片由古老雪松和银杏组成的林荫道,主建筑便豁然开朗。
傅为义来过几次,对这里的优雅与奢华记忆深刻。
他踏入大厅,抬头看见挑高的、象牙色的穹顶,装饰着细腻的洛可可风格石膏线脚,由金箔点缀,十分华丽,古董水晶灯折射出醇厚的光芒。
傅为义穿过人群,走到了大厅一侧通往冬季花园的巨大落地窗前。
这里的光线稍暗,宾客也稀疏一些,隔着结着薄薄水汽的玻璃,可以看见沉睡童话一般的庭院。
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是一种傅为义很熟悉的甜腻的腔调:“呀,这是为义吗?”
傅为义转过身,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一身黑色暗纹旗袍。身形纤瘦,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不过保养得宜,不显年纪。
细眉长目,是傅为义熟悉的艳色,眼神中却有一种傅为义不熟悉的、近乎做作的天真。
——季琅的母亲,苏芝。
第54章 暴露 后院着火的感觉怎么样?
“苏夫人, 你好。”傅为义说。
即便身在葬礼,苏芝仍然化了妆,眉目唇线都细细描摹过, 神情看起来没有半分悲伤。
仔细看来, 她身上的旗袍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紧致,耳垂和颈间的珍珠更是过分醒目。
她把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仰起头, 对傅为义说:“好久没见你了哦。你长大了好多, 越来越帅了呢。”
傅为义把她下意识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有些想笑。
他对季琅的母亲向来没有什么好印象。
且不说她近乎天真的愚蠢。傅为义记得很清楚,在季琅最需要庇护的时候,她向来躲在安全角落, 生怕波及自己,由傅为义看来称不上什么好母亲。
但季琅却总是说她其实很爱自己, 只是身不由己。后来长大一些, 更是将保护这个怯懦的母亲, 当成了自己责任。
傅为义向后退开半步,躲过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礼貌地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家的事,谢谢你帮琅琅了哦。”苏芝露出一副自以为很得体、感激的笑容, 说,“他昨天和我说的时候我都吓呆了, 还以为他爸爸死了以后我和他要被赶出去了。”
傅为义平静地说:“我没有帮他, 他做的所有事都瞒着我。”
苏芝表现出有些夸张地惊讶,声音都尖细了一些:“哇,是琅琅自己做的啊,他连我都没告诉呢!”
还知道防着自己的母亲, 季琅还算是对苏芝有几分真实的了解,傅为义想。
他刚想说话,就在这时,季琅走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说:“妈咪,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再看向傅为义时,季琅的脸上不见方才的冷静,带上几分少见的难堪:“阿为,我妈咪好多年没看见你了,一直说想和你说说话,我一下没看住她,打扰你了。”
苏芝很不高兴地反驳儿子:“说得好像我会乱跑一样。”
傅为义似笑非笑地看了季琅一眼,说:“没事。”
季琅说:“我先带我妈咪去休息,阿为,你等我一下。”
傅为义看着季琅半拉半拽地将他的母亲带离了落地窗前。
“妈咪,你干什么去找傅为义?”季琅低声问他的母亲。
“我好久没见到你的朋友了啊,宝宝。”苏芝理了理自己被拉的有点乱的衣袖,理直气壮地说,“我还以为是他帮了你呢,就想去感谢他一下嘛。”
季琅知道母亲没有存着刻意的心思,许多行为都是天真的本能。
“你不用感谢他。”他有些无奈,尽可能耐心地说,“为义也很忙,他不喜欢和很多人说话。”
“我和你朋友说句话都不行吗?”苏芝质疑,“而且你现在这么厉害了,你也不比他差,我还不能和他说话嘛?”
季琅知道,很多事情是没法和母亲解释清楚的,任何关于权力、危险、分寸的复杂解释,她都不能理解。
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说已经根植在他骨血中的卑微和爱意。
季琅只能放缓语气,近乎哄劝地说:“不一样的,妈咪。”
“傅为义……他不一样,以后,没有我陪着,你不要单独去找他,好吗?”
“有什么不一样?”苏芝非要刨根问底,“告诉妈咪嘛,妈咪会理解你的。”
季琅沉默了片刻,放弃了所有复杂的解释,觉得事实上没有必要,说:“妈咪,我喜欢他。”
苏芝愣了愣,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说:“哎呀,原来宝宝有喜欢的人了啊!”
“不想妈咪和他说话,是不是觉得妈咪会给你丢脸?”
季琅不承认,说:“没有,妈咪,你不要想多了。”
苏芝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她拉住季琅,说:“快给妈咪看看。”
季琅低下头,说:“怎么了?”
苏芝左看右看,然后笃定地说:“宝宝,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义肯定会喜欢你的,你和他表白没有啊。”
母亲当然没有办法理解季琅十数年的隐忍,在她眼中,获得任何爱的方式不过是用外貌来进行交易。
季琅无意与她解释,捏造了一部分事实,说:“我前几天和他表白了,但是他没有马上同意,要有试用期。”
苏芝说:“怎么还要试用期啊?宝宝,他是不是渣男啊?而且,我之前看小报,他不是和虞家那位在一起了吗?”
明明自己遇到的男人是最不值得的,在这座豪华的城堡的角落里生活了一辈子,却还在担心儿子遇人不淑。
季琅对母亲的感情很复杂。
毫无疑问,苏芝是爱季琅的,但她一定更爱她自己。
季琅不知道其他母亲是否一样,但谁规定了母亲一定要爱孩子胜过自己?因此他无法指责。
而且,这点爱对季琅来说也已经足够。
他微微弯下腰,宽慰似的碰了碰母亲的肩,说:“妈咪,不用担心,我有数的。小报上的东西都是骗人的,你不要信。而且,为义对我很好的,你知道的啊,你别想太多。”
苏芝还有些担心的样子,但回忆了一下傅为义对季琅的态度,情绪似乎好了一些,又开始想别的问题:“哇,那你是不是喜欢为义很久了哦,怎么都没听你说过,连妈咪都要瞒啊。”
“妈咪,为义在那边等我,我晚上和你说,好吗?”季琅说。
“好吧。”苏芝不太高兴地答应,“那妈咪上去休息了哦。”
季琅终于安抚好母亲,走回傅为义身边,说:“阿为,不好意思,我妈妈就是这样,她比较笨,但没有坏心思的。”
傅为义说:“我知道,你不用解释,我没有生气。”
他扬眸,看了看季琅,问:“对你母亲,你有什么打算吗?”
“最近季家肯定不太平。”季琅说,“我准备安排她出国玩一圈。”
“挺对的。”傅为义说,“你还算清醒。”
季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比我妈妈肯定是聪明的。”
他向前,凑近了傅为义,说:“阿为,你现在是在关心我吗?你不生气了吗?对我?”
“你觉得我生气了?”
“那天你都不让我送你回去。”
“周晚桥不喜欢你,那天我很累了,不想听人阴阳怪气地说话。”
“原来是这样”季琅轻声地说,“我还以为你说了不怪我,又反悔了。”
“我有说过不怪你吗?”傅为义挑眉反问,“还有,我是会反悔的人吗?”
季琅有点委屈地低下头,说:“那你打算怎么惩罚我?”
傅为义顺手拍了拍季琅的脸颊,说:“我还在考虑。”
“你知道我是怎么惩罚孟匀的吗?”
“怎么惩罚?”
“你看到他脸上的伤了吗?”
“嗯。”
“这道伤,惩罚他骗我这么多年。再加上对他公司的狙击,惩罚他用手铐拷我。你觉得合适吗?”
“会不会太轻了。”
“这还太轻了啊,那你觉得我怎么惩罚你合适?”
“我以为你至少会打我一枪。”
“知道我会这样做,你还敢给我吃那颗糖?”傅为义的手向下,掐住季琅的下巴,“你胆子现在怎么这么大?”
季琅蹙眉,很诚恳地说:“阿为,我告诉过你,我真的真的忍不住才这样的”
“在我这里,不听话的狗都应该得到惩罚。”傅为义慢慢地说。
他停顿片刻,看着季琅因为他的话而越发紧张,嘴唇都抿得发白,才继续说下去:“不过,你证明了你有能力,我觉得可以得到一些赦免。”
“只要你接下来,还乖乖听话。”
季琅立刻急切地承认,说:“我当然会。”
傅为义松开了手,说:“以后别再给我喂药了。也别再让我发现你不听话。”
季琅放松下来,脸上又出现了讨好的微笑,他向前倾,依恋地抱住傅为义,说:“我不会的,我会像以前一样听话的。”
傅为义摸了摸季琅柔软的头发,如同一种安抚,说:“我觉得我一直很赏罚分明。”
“你听话,还是会有奖励。”
“真的吗?”季琅问。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恰好与远处人群中虞清慈投来的冰冷视线在空中交汇。
季琅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充满挑衅意味的弧度,然后低下头,把头迈进傅为义的颈窝里,用自己的气息去覆盖那片沾染了太多人味道的领地。
“我对你说过假话吗?”傅为义毫无察觉,又或者并不在意,只是按着季琅的肩膀把他推开,说,“好了,别抱着我了。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季琅听话地退开半步,说:“好的,阿为,我都听你的。”
离开傅为义身边之后,季琅收起了讨好的表情,变回了刚刚加冕的新主人。
他远远地看见虞清慈收回了视线,对方一如既往对季琅保持着克制的冷漠,在此时此刻的情境之下,反倒让人觉得出乎意料了。
虞清慈远远看着季琅拥抱了傅为义,然后被傅为义推开,收回了视线,心中已然无甚波澜。
不过原因并不是像孟匀所说的“习惯这一切”。
在众人若有若无的视线中,虞清慈婉拒了想与他攀谈的人,穿过人群,向傅为义走过去。
在这场葬礼上,虞清慈没有再避讳和傅为义的关系的变化。
毕竟数天前,渊城的小报上都登载了几张照片。
拍摄地点在中央广场。
标题大都夸张极尽煽动与想象之能事,虞清慈读到过几个。
譬如“世纪破冰!傅家太子爷情倾死对头,亡夫尸骨未寒,新欢已在侧!”
又或者“独家!中央公园甜蜜喂食,街头热吻,傅虞两家商业联姻或成定局?”
更有甚者“鸽子见证!虞氏贵公子融化冰山,傅为义弃旧爱另结新欢!”
仔细看画面,倒是很唯美。
一张照片,是虞清慈被鸽群环绕的时候,傅为义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往地上撒了一把鸽粮,两个人的影子很长。
还有一张,在冰激凌餐车前,傅为义带着笑意,把一个冰激凌递给虞清慈。
被放的最大的一张,是路灯下,公园长椅上,两个人接吻的背影。照片的曝光略微过渡,画面朦胧而梦幻,如同某种发生在冬日的、爱情电影的终章。
任何人看到这则报道,都不会对傅为义和虞清慈的关系产生一分一毫的困惑。
这彻底坐实了前段时间疯狂流传的传闻,意料之外,却又似乎情理之中。
虞清慈接近之时,傅为义才像刚注意到他似的,撩起眼。
“你说的,要当面说的,是什么?”虞清慈在傅为义身边站定,低声问傅为义。
傅为义站直了一些,先对虞清慈笑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是想问你,我能不能再去一趟聆溪疗养院,查一个人的档案。”
虞清慈蹙了蹙眉,没有立刻答应傅为义,说:“理由。”
傅为义低声说:“那你凑过来一点。”
虞清慈听话地略略低下头,以便听清傅为义想说的。
“我想看我母亲的档案。”傅为义轻声说。
虞清慈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傅为义已经能分辨,他是在困惑。
“我母亲怀我的时候,在聆溪住过几个月。”傅为义解释,并捏造了一部分事实,“你还记得我上次找借口去聆溪看资料室吗?”
虞清慈当然记得
傅为义就是在那天强吻了他。
“你的叔叔已经出院。”虞清慈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为义说着,拿出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递到了虞清慈面前,“这是上次我想看的。”
屏幕里,是一个女人的证件照。
傅为义把手机屏幕放到自己的脸侧,问:“我像她吗?”
两张脸摆在一起,任谁都不会怀疑两个人的亲缘关系。虞清慈明白了,他说:“你母亲,是吗?”
“嗯。”
虞清慈没有思考多久,就说:“可以。”
他抬了抬手,示意傅为义等一下,然后查看了自己的日程,说:“下周三下午,我陪你去。”
“为了聆溪的保密性,行程的目的不能向他人公开。”
“对外的解释,有两个选择。”他顿了顿,问傅为义:“以自己的名义去修养几天。”
“或者以一起度假的名义,秘密过去。”
傅为义的目的似乎就是实地前往聆溪,并没有问虞清慈是否能直接调取,而是做出了选择:“当然选第二个。”
虞清慈点点头,说:“好。”
在傅为义与虞清慈交谈的时候,季琅站在不远处一个僻静的廊下,一边看,一边回复了几条下属的消息。
正在他按熄屏幕,准备将手机收好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侧的阴影里响起,一如既往沉稳温和:
“小季,现在是不是应该叫你季总了?”
季琅回过头,看见周晚桥,对方神情得体,半点看不出傅为义所说的“周晚桥不喜欢你”。
“周先生,您像以前一样叫我就好。”季琅保持着表面的礼貌。
周晚桥故作姿态地叹了一口气,说:“小季,今天找你,其实是有一件事情。”
季琅问:“您有什么事?”
周晚桥在季琅面前摊开手心,掌心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正中央嵌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针尖大小的摄像头镜头。它的侧面,还连着一小截被剪断的、薄如蝉翼的排线。
这是一只机械的、不知疲惫的眼睛。
一只一直代替季琅,窥探傅为义的眼睛。
周晚桥看着季琅,微微笑了,说:“前几天帮为义收拾房间,找到了了这个,是你的,对吗?”
仅沉默了片刻,季琅就想到了应对的办法,他坦然承认:“是啊。”
“您知道吗?他还看到过一些,关于您的事情。”
周晚桥被将了一军,倒也没有慌乱,仍旧是滴水不漏的温和。
他将小小的摄像头拿到眼前,仔细端详片刻。
“军用级的反侦察涂层,加上独立的微型供电,你对为义,真舍得下血本。”周晚桥慢慢地说。
“也是我疏忽了为义的安全问题,竟然让他暴露在了这样的风险下。”
“您既然先来找我,而不是告诉为义。”季琅平静地打断了对方,“不妨直说,您是想和我谈什么条件?”
“我以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么聪明。”周晚桥说。
他摊开的双手握成拳,重新把针孔摄像头放回口袋里。
“我可以装作没有见过这个。”周晚桥谈判一般说,“也请你不要再看不该看的东西,说不该说的话。”
他刻意地看了一眼远处并肩站立的两个人,说:“现在这个局面,做这样的事,对我们两个都不好,你应该能明白。”
季琅没想到周晚桥竟然会选择休战。
他本以为,周晚桥这个一向看不起他的人,就算自己也被拍到了秘密,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妥协,至少会用别的手段再敲打自己一番。
如今的举动,出于什么心理?
是死而复生的孟匀,和那个后来居上的虞清慈给了他危机感,让他选择在此刻不激化矛盾,只与季琅互相牵制,对吗?
季琅觉得周晚桥实在是深谋远虑,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毕竟若是他们两败俱伤,其他人便可以坐收渔利。
所以他点点头,对周晚桥说:“还是周先生考虑的周到,为义有你实在是幸运。”
听完季琅的阴阳怪气,周晚桥十分虚伪地笑了,把话重新踢了回去:“小季,为义有你这样的朋友,也算是一件好事。”
招待会临近尾声的时候,周晚桥才回到傅为义身边,两人一起走出大厅,上了各自的车。
在回程的路上,傅为义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他挂断数次之后,手机依然执着地响起。
最终他有些不耐地接起:“是谁?”
对面的声音非常熟悉:“为义,是我。”
“孟匀。”
“后院着火的感觉怎么样?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傅为义转瞬之间就想起了自己上次的狼狈,冷笑一声,说:“原来是你。”
“是你让虞清慈跟上来的?”
“怎么样?他是不是很生气?”孟匀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他肯定不能接受吧,还是我好,你怎么样我都爱你。”
傅为义嗤笑一声,说:“不好意思,他好像比你想的还能忍。”
孟匀沉默了片刻,神经兮兮地说:“傅为义,你是不是会什么邪门的法术?能把所有人都变得不像自己。我是不是你的第一个受害人?”
“要发神经就滚。”傅为义不耐地说,“有事就说。”
“好吧,”孟匀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了一些,说,“听说周晚桥让玄清道长见了你。”
第55章 坦白 胆大包天的骗子。
“你耳朵挺灵, 手伸的也真够长的。”傅为义靠在椅背上,缓缓坐直了身,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所以你知道了吗?换命?”孟匀低声说, “或者, 你还想知道更多吗?”
傅为义说:“怎么,想了这种办法来吸引我的注意力?”
“你不感兴趣吗?”孟匀甜蜜地笑了, “你不想知道答案吗?”
“为义, 你别不承认, 我知道你肯定很好奇。”
对自己的好奇心, 傅为义向来坦诚,不过他已经描绘出大概,才不会上当, 说:“不就是闻兰晞让你和孟尧换命,结果没成功, 你活下来了吗?”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调查报告里不是写了, 安全舱。”
“为义, 你这么唯物主义,真的好没意思。”孟匀尾音微微拖长,如同一种抱怨。
傅为义笑了笑,说:“这个世界上难道还真的有鬼神?”
“世界上总有一些科学很难解释的东西。”孟匀慢慢地说, “我以前也一点都不相信呢。”
“但是,道长说, 换命中途失败, 可能导致两个人的灵魂融合,我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不然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孟匀,我再说一遍,要发神经别来找我。”傅为义油盐不进, “不想喜欢我就滚,别像个受虐狂一样凑上来。”
孟匀夸张地抽了一口气,说:“傅为义,你说话怎么能这么残忍。”
“好吧,那我不说这些东西了。”
他的声音又低下来,说:“想见你一面怎么这么难哦。”
“想见我?”傅为义说,“又想对我做什么?还是又像你自己说的一样,犯贱了?”
“我想向你认错,为义。”孟匀轻柔地说,“上次我说过,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让你满意。”
“我还以为换命的事情会足够有趣,没想到,你还是不感兴趣。”
傅为义很残忍地打破了他的幻想,说:“孟匀,我不是对换命不感兴趣。”
“是对你没那么感兴趣了。”
“那你还想知道,我是怎么在你眼皮底下活下来的吗?两次?”孟匀问。
“你要是说,我愿意听一听。”傅为义说。
“我在中央广场等你,为义。”孟匀甜蜜地说,“就在卖鸽粮的地方等你。”
傅为义没有立刻答应,他说:“你知道吧?季琅做了和你很像的事情。”
“我知道。”孟匀说。
“今天他问我,打算怎么惩罚他。”傅为义叙述。
“我问他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惩罚你骗我的。”
“他不知道。”
“所以我告诉他,你脸上的伤,和对启明的狙击,是我的惩罚。”
“他说太轻了,我至少应该对你开一枪。”
傅为义叹了一口气,说:“孟匀,我在反思。”
说着反思,他的声音里反倒有几分玩味,向后靠到了椅背上,听见孟匀屏住呼吸的声音之后,才继续说:“季琅让我挺舒服的,而且他对我很有用,所以我只是警告了他。”
“但是,你呢?你让我很不爽,我是不是真的对你太仁慈了?”
“如果你今天再做什么,我是不是应该更狠心一点?”
“为义,你和我都知道,明明不是这样的。”孟匀的声音依然甜蜜,“你只是觉得身体上的痛苦太轻微了,更想诛我的心,不是吗?”
“你最狠心了,让我非常非常痛。”
傅为义笑了,说:“原来你知道啊,那你还送上来让我伤害?”
“因为我太爱你了。”孟匀的声音透过电流,语气熟悉又陌生,“就算和你见面的每分每秒,你都用火烧我,用针扎我,让我痛苦得没法呼吸,我也想要见你。”
近乎浮夸的示爱,如同一种咏叹,像是某种夸张地爱情剧本里会有的台词。
但是由孟匀说出,却有一种近乎献祭一般的力量,让傅为义想到坠海之前看见的那张脸。
他笑了一声,说:“孟匀,你说了这么多,还是这句话有意思。”
“中央广场见。”
*
晴朗的冬日周末,中央广场人群嘈杂。
购买鸽粮的地方排了长队,孟匀却并没去排,只是半靠着,站在一旁的爱神雕塑基座旁,手里拿着两个已经买好的纸袋。
他一如既往穿着不算招摇,选择了常穿的浅色系,过长的衣领向下翻折,细细的项链被放在内衬之外,那枚戒指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着光芒。
傅为义到达之时,天色仍然亮着,他在熟悉的位置看到等待的人,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欣喜的神色。
少年时代,若是两人前来,排着长队购买鸽粮,站在爱神雕塑旁等待的,事实上应当是傅为义。
不过孟匀面对等待似乎也还是颇有耐心,这和过去完全不同。
傅为义走过去,他才转过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纸袋,笑着说:“你来了,我买了鸽粮,我们去喂鸽子吧。”
仿佛刚才车里的那通电话交锋从未发生过,此时此刻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恋人间的午后约会。
傅为义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过纸袋,说:“我现在没有兴趣陪你喂鸽子。”
“你可以直接说你刚才说的,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排了很长的队才买到,”孟匀眨眨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满,“你现在怎么这么没有耐心?”
变脸速度实在是太快,傅为义忽然很想看看,自己要是答应陪他喂鸽子,孟匀是不是又能立刻无缝切换回那副神经质的甜蜜模样。
于是,他有些不耐地从孟匀手里扯过其中一袋鸽粮。
孟匀脸上的不满果然立刻消失了,笑起来,变成很高兴很甜蜜的样子,甚至上来拉傅为义的手,说:“走吧。”
傅为义侧身躲开了孟匀伸过来的手,径直向鸽群走过去。
他扯开纸袋,把所有细碎的谷物全都随手洒在了广场被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地面上,谷物碰撞石面,发出一阵清脆而杂乱的“噼啪”声。
鸽子们立刻呼啦啦地扇动着翅膀,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不过片刻,将地上的谷物啄食干净之后,鸽子们又心满意足地四散离开,广场的这一角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冬日寒风掠过的声音。
傅为义转头看孟匀,淡淡地说:“你喂吧,喂完就说话。”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孟匀眼中所有刻意营造的温情。
他的表情僵住,眼神也瞬间暗淡下来,慢慢地说:“原来你没有想陪我喂鸽子。”
“你对虞清慈就那么有耐心。”
“傅为义,你怎么这么喜新厌旧。”
他也扯开袋子,把所有鸽粮都倒在地上,没有再低头看那些再次聚拢过来的鸽子,看着傅为义,接着说:“那你至少请我吃一个冰激凌吧。”
“你想和我见面,我为什么要请你吃?”傅为义唇角勾起一个近乎刻薄的弧度,故意问。
孟匀立刻说:“那我请你吃。你还吃香草味吗?”
傅为义看了他一眼。
歪歪头,孟匀说:“我们一边吃冰激凌一边说要说的事情,好不好。”
傅为义没什么表情地说:“那快点。”
两人穿过广场的过程中,都沉默着,走到了那辆贩卖冰激凌的餐车前。
孟匀熟练地点了单,将傅为义的那杯递了过去。
傅为义接过了,不过没有吃,任由冰激凌在手里融化,华夫筒慢慢浸湿。
走向长椅的过程中,孟匀故意打开手机,解锁屏幕,毫不避讳地将那些被渊城的小报疯传的照片放大,对着照片上的背景寻找。
他一边找还一边问傅为义:“你和虞清慈上次坐的是哪条长椅?”
举起手机,孟匀眯着眼睛,转了一圈,寻找对应的角度,然后终于确定。
他夸张的说:“原来是这里。”
傅为义觉得他真的越来越神经病了,但并不生气,反倒有点想笑。
孟匀拉着傅为义,在他确认的长椅上坐下,挖着吃了两口有些融化的冰激凌,才说话。
“你想先知道我是怎么活过空难的,还是想先知道我是怎么活过爆炸的?”
傅为义说:“按照时间顺序来说。”
孟匀笑了笑,说:“那我就先说空难的事情吧。”
“是的,官方记录没错,我是在飞机的安全舱里活下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傅为义的反应,见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才继续说下去。
“闻兰晞买通了机组人员,你肯定也已经知道了。”
“但是她不是只想除掉我和我母亲,而是有更阴毒的打算。”
“她想让我和孟尧换命。”
“我小的时候,我母亲带我去望因寺请住持算过一次命,住持说我命中有大劫,若是活过,便能大富大贵,但是这一劫数九死一生。”
他抬起手肘,柔软的衣袖顺着手臂滑下,孟匀清瘦的手腕上,那根红绳仍然在,玉扣反射着温润的光,“我应该和你说过吧,我母亲给我求了这个,说是能为我挡灾。”
傅为义还有印象,也听住持说过这桩往事,点了点头。
“孟尧的命格,我后来听玄清道长说起过,他同我命格重合,两个人中只能活下来一个。而我的命格更强,活下来的人大概率是我。”
“想来是因为相信了这个,闻兰晞才会执着地想要给我们换命。”
孟匀收回手,将袖口重新整理好,接着说:“在飞机上,我和我母亲都被闻兰晞买通的人强制注射了镇静类药物。”
“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我母亲求的护身符真的起了效果,仪式失败了。本来应当能够迫降成功的飞机也失去了控制,我母亲在最危险的时候把我推进了安全舱。”
“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我被渔民发现,但是睁开眼睛的瞬间,看见的就是闻兰晞的脸。”
“傅为义,我没有办法,我必须活下去。”孟匀说,“所以我说,我是孟尧。”
“刚开始,我演的可能不算特别精湛。好在孟绍铭一直让我和孟尧生活在一起,我对他的事情都记得清楚,闻兰晞估计以为是什么玄学的后遗症,就没有怀疑。”
“当然,也可能是她无法接受精心策划的仪式,反倒真的让他的儿子早夭。”
他低头,用木勺搅动着已经快要化成液体的冰激凌,用一种近乎自嘲、轻描淡写的语气做出了总结:
“然后,我就开始像狗一样追着你跑,真的变成了孟尧。”
“那启明呢?”傅为义说,“你怎么做到的?”
大概是非常期待傅为义问这个,孟匀很高兴地回答:“为义,能拥有启明,纯粹是因为我很厉害。”
“我妈妈知道孟绍铭偏心孟尧他们,所以在海外给我留了一笔基金。”
“这些年,我用这笔基金,创造了启明,我是不是很厉害?”
傅为义会承认这一点,所以认可:“你很厉害。”
孟匀因为这句夸赞而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毫不掩饰地得意。
他眨眨眼,身体微微前倾,撒娇一般问:“我要是一下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下次是不是就没有理由和你见面了?”
傅为义反问:“一个理由在我这里什么时候能用两次了?”
孟匀说:“好吧,那我都告诉你。”
然而,他开口之前,先凑近了傅为义,指着他手里几乎没动过的冰激凌,说:“你还吃冰激凌吗?”
傅为义摇头。
下一秒,孟匀便直接低下头,就着傅为义的手,吃了一口化的只剩一半的冰激凌球。
让傅为义想起趴在他腿上偷吃的茯苓。
抬起头时,孟匀的嘴角沾着一小块白色,他凑上去,把白色蹭到了傅为义微张的嘴唇边。
孟匀的嘴唇微凉,柔软,带着香草的甜味,身上的香气笼罩片刻,又散开。
他就很快地蹭了一下,在傅为义给出反应之前就飞快地退开,表情毫不掩饰的得意。
傅为义抬起手,用指腹碰了碰自己唇角那点微凉的甜意,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骗子,有一刻的无言。
“孟匀,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会把你怎么样?”
孟匀眉眼弯弯,他的相貌和很多年之前事实上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眉形细软,眼尾圆润,鼻骨到唇线的阴影都柔和,只是相较少年时,更瘦了些,轮廓清癯。
不发神经、柔和的微笑时,让傅为义觉得熟悉。
“傅为义”孟匀说,“不要对我太狠心嘛。”
好像刚才那个狡猾又胆大的偷袭者是傅为义的幻觉,
傅为义没有发作,把手里的冰激凌塞到他手里,说:“你吃过的,自己吃完。”
孟匀接过华夫筒,把上面的半个冰激凌球吃掉,被冰的整张脸都皱了皱。
傅为义在这时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冰激凌液。
孟匀吃完了冰激凌球,开始吃下面的华夫筒。
那华夫筒早已被融化的冰激凌浸得不再酥脆,他咬下去的时候,发出带有些韧劲的、沉闷的断裂声。
“好了,可以说了吗?”傅为义说。
孟匀咽下口中的食物,才终于开口说:“接下来,我应该告诉你我是怎么活过爆炸的了,对吗?”
傅为义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下来。”孟匀清晰地说,“我只知道,在那时候,你不能死。”
“因为你活着,才能记得我。”
“不过”在傅为义嘲笑他的虚伪之前,孟匀承认,“我是早就知道船上的炸药,也知道炸药的当量,爆炸时间和冲击波范围。”
“我故意落后等你追上我,把你推下船的位置,是我估测的、最安全的位置。”
“你是怎么那么快摘下戒指的?”傅为义问。
“忍痛。”孟匀说,“为了给你完美的现场,我的手指又受了一次伤。”
“在你坠海之后,我从船的另一边跳下去,我赌的是可能性,我能在爆炸的冲击波和火海里活下来,撑到我的人找到我。幸好,我赌赢了。”
仿佛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多么疯狂的、以命相搏的行为,他接着说:“完美的谢幕,总要冒一些风险,不是吗?”
眨眨眼,他凑近了一些,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出傅为义的脸,他低声问:“看见船爆炸的那一刻,戴上那枚戒指的那一刻,傅为义,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广场上的人声和风声似乎都消失了,世界只存在对视的一双眼睛里。
傅为义没有尝试否认这一点,他坦率地说:“是。”
孟匀垂眸,轻声喃喃自语:“那我也算没有白费功夫。”
“孟匀,”傅为义打断了孟匀的沉醉,“你那时候要是真的死了,我真的会爱你。”
“那我是不是错过了让你爱我的机会?”孟匀问。
傅为义讥诮地看了孟匀一眼,说:“怎么了,难道再来一次,你真的会去死?”
“要是你真的会永远爱我,我当然愿意。”孟匀说,“但傅为义,我要是真的死了,你最多怀念我三个月,就会耐不住寂寞,迫不及待地去找别人,不是吗?”
“毕竟我第一次死了之后,你说着爱我倒是一点寂寞都忍不了。”
“我怎么能真的死呢?”
傅为义挑眉,讽刺地说:“你还真了解我。”
孟匀仿佛没听出傅为义的嘲讽,说:“我当然了解你。”
他伸出手,碰了碰傅为义的脸颊,指尖轻轻擦过皮肤,小心翼翼,目光温柔。
“傅为义,像我这么了解你,还会继续爱你的人,肯定不多。”
“但是。”孟匀的话锋一转,“虞清慈,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