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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清洗 一个无情无义的、冷血的怪物。……

季琅做了一次还不想停, 被傅为义颇为烦躁地制止:“车里太窄了,我不舒服。”

像一只被主人训诫的小狗,季琅立刻听话地停下来, 飞快地道歉:“对不起, 是我没考虑周全。”

“如果你的考虑周全是应该把我锁在舒服一点的地方,那你还是别考虑了。”傅为义挖苦他。

季琅被噎住, 讨好地笑了笑, 辩解有点苍白:“我没有。”

傅为义瞥他一眼, 问:“药效有多久?”

“大概三个小时。”季琅低声说, 不敢看傅为义的眼睛。

他解开车门的锁,帮傅为义整理好凌乱的衣服,又殷切地贴了上去, 问他:“你觉得还算舒服吗?我下次早点和你说,你会同意吗?”

傅为义客观地说:“可以考虑。”

然后问:“季家是怎么回事?”

季琅的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潮红, 眼底却是一片清明。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将脸颊贴在傅为义的小腹上, 眷恋地蹭了蹭,像是在汲取力量。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病态的亲昵。

“阿为,你以前教过我, 只会摇尾巴的狗是没用的,要会咬人, 才能真正地活下去。”

他的目光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仿佛燃着两簇幽火。

“我那几个所谓的哥哥,不过是一群被养肥的猪,我父亲也早就老了,昏聩无能。季家这艘破船, 早晚要沉,与其等着它烂掉,不如我亲手拆了,把有用的木材捞起来,为你建一座新的宫殿。”

当季琅剖析自己长达数年的布局时,他的声音变得平稳而冷静,条理清晰。

“南区酒店那个项目,一开始就是陷阱。我三哥太蠢了,一头就扎进去了,我知道机会来了,所以通过一个空壳公司,在土地竞拍的最后一轮匿名抬价,让他用超出预算快三倍的价格拿下了那块地。”

“然后,我想办法买通了评估公司的人,伪造了一份前景光明的假报告,让他深信不疑,挪用了集团的其他资金去填补这份窟窿。”

傅为义静静地听着,季琅的能力,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想。

做法阴险,不道德,但是高明。

“我二哥一向自以为聪明,为了在我爸面前邀功,当然会来收拾烂摊子。”提起他的几个哥哥,季琅唇角的弧度讥诮,“我便让早就安插在他身边的副手,不经意地泄露了几份被我修改过的账目给他,让他以为窟窿不大,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想借机夺权,暗中调动了另一笔资金,结果,两笔钱一起被套牢,现在整个南区的项目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财务黑洞,谁也脱不了干系。”

他抬起头,痴迷地看着傅为义,如同在献上自己最得意的战利品。

“我手里握着他们挪用公款、伪造账目、非法交易的所有证据。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也早就被我喂饱了。所以现在我父亲一断气,整个季家,都是我的。”

“阿为,”他捧起傅为义的手,虔诚地吻了吻他的指尖,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柔软的、讨好的腔调,“我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季家。我只是想拥有足够的力量,能站在你身边,能光明正大地爱你,能成为一条对你有用的狗。”

“我不想你帮我,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也是有用的。”

季琅一五一十地把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事情简要地告诉了傅为义。

傅为义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掐住了他的下巴,没什么力气,但是季琅很配合。

他的手指探进季琅微张的双唇之间,碰到他虎牙的牙尖。

“你做的不错。而且,你今天虽然胆子很大,不过还算听话。”他用拇指指腹来回划过锋利的牙尖,用了些力,将指腹压出凹坑,带来轻微的疼痛。

季琅张着嘴,任他摆弄,含混地说:“那你喜欢吗?”

傅为义说:“你应该知道答案。”

“如果我不喜欢的话,我现在已经把你这两颗牙拔了。”

季琅的眼睛弯起来,显得很甜蜜。

在傅为义收回手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像过去无数次寻求庇护时一样,紧紧地抱住了他,把头依恋地埋在他的颈窝里,沉入傅为义熟悉的气息之中,仿佛仍然是很多年前那个只能在傅为义的周围获得安全和保护的人。

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短暂的、虚幻的温存,内心深处清晰地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阴谋和算计,目的地不过是这样一个真实而温暖的拥抱。

真的是真实的吗?

忍耐了这么多年,季琅本不该如此草率地、不顾傅为义意愿地做出这样的事情,可他骨头缝里的嫉妒与爱意早已化为剧痛,日夜啃噬着他。

孟匀,孟尧,周晚桥,虞清慈。

傅为义说着季琅会排在最前面,却没有一次真的看到他。

但傅为义还是对他很好的,好到超出想象。

好到就算自己做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傅为义也只是骂他一句,还没有想拔掉他的牙齿。

在将那颗薄荷糖喂给傅为义之前,季琅甚至想过,如果傅为义生气到要彻底惩罚季琅,他应该怎么做。

好在傅为义对季琅近乎仁慈。

他张开嘴,在傅为义颈侧轻轻的啃咬,试探着想留下醒目的印记,但又在牙尖即将用力时骤然停住,生怕这份疼痛真的惹怒傅为义,让他收回那仅有的一点仁慈。

牙尖的摩擦让傅为义感觉有一点痒,他伸手,想把季琅推开,问:“你在干什么?又在拿我磨牙吗?”

就在这时,车窗却忽然被敲响了。

傅为义的动作一顿,转过头。

车窗外站着的人刚和他分别不超过两个小时。

窗外几乎没有光,他的眼睫耷下,看不清神色。

季琅的脸色微变,傅为义却笑了,仿佛惹来麻烦的不是他自己,期待着好戏的登场。

他先一步摇下了车窗,微笑着向外看,说:“你怎么来了?”

车窗打开的瞬间,虞清慈的嗅觉先开始工作。

甜腻的樱桃酒香水味,烟草的辛辣气息,还有无法被忽略的、情-欲的气味。

令人作呕的香气。

好在车里的场景不算非常刺眼,至少两个人都穿着衣服。

虞清慈没有说话,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把手伸进车窗里,精准地找到了门锁的开关,从里面打开了车门。

然后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质地精良、还带着室外寒气的深色羊绒大衣,将只穿着单薄内衬的傅为义盖住。

紧接着,虞清慈用一个极其羞耻的姿势,把他打横从车里抱了出来。

骤然的失重让傅为义因药物而迟钝的感官一阵晕眩,甚至来不及挣扎。

视野颠倒之间,他只看见季琅那张因震惊而凝固的脸,以及虞清慈冷硬的下颌线条。

而这时,虞清慈做了一个不符合他的风度的动作,他一脚踢在车门外侧,车门应声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车内人的视线和车内甜腻的香气。

所有事都发生在瞬间,等傅为义的意识追上现实,他已经被人横抱着,大步走向不远处那辆线条冷峻的黑色轿车。

虞清慈抱得很用力,手臂紧紧箍着他,几乎要勒进他的骨头里。

“虞清慈。”傅为义皱起眉,“你弄疼我了,我被下药了,不会挣扎的。”

虞清慈的脚步顿了顿,手上的动作轻了一些,而后继续向前,他没说话。

对方身上近乎苦涩的冷气让傅为义变得清醒了一些。

车门打开,傅为义被小心但毫不温柔地放进后座。车内的灯开被到最亮,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光线下,虞清慈的脸终于变得清晰,那张总是带着倦怠与疏离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寒霜,神色称不上愤怒,只是注视傅为义的方式近乎冷酷。

傅为义有一些惆怅,看起来这场有趣的游戏可能要提前结束了。

不过他还是想尝试做一些“挽留”和“补救”。

他伸手,勾了勾虞清慈的衣角,说:“我本来是来帮季琅想办法的,他爸爸今天凌晨去世了但是他给我下药了,我没有办法。”

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谎言。

虞清慈仍然没有说话。

傅为义见他还是沉默,觉得对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演戏实在无趣,闭上眼睛,将头偏向一边,装作因药效而疲惫不堪。

“回家。”

他听见虞清慈对司机下达了指令。

傅为义本想开口说点什么,让虞清慈送自己回去,但意识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浮,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被拉扯成模糊而流动的光带,像是被打翻的水彩在湿润的画纸上肆意漫延,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他又感受到一阵失重,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虞家。

虞清慈正在抱着他往楼上走。

傅为义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进虞清慈的房间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可惜他只看见了天花板上简约的吊灯,就被虞清慈抱进了浴室里。

浴室宽大得惊人,地面和墙壁都铺着未经切割的整块雪花白大理石,石面在暖色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近乎无菌的、柔和的光泽。

虞清慈把傅为义放置在浴缸里,抽掉了他的外套,没有脱最内层的衬衫,直接打开了花洒。

温水从头顶洒下,兜头盖脸浇了傅为义一身,将他浑身都打湿。

花洒的水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成一片轰鸣,温热的水流瞬间浸透了昂贵的衬衫,让布料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勾勒出胸膛与腰腹清晰而紧实的线条。

那些尚未消散的、属于别人的暧昧痕迹,在水的冲刷下,反而显得愈发刺眼。

透过水帘,傅为义看见虞清慈的脸,他仍旧和人偶一般刻板而认真,一言不发地看着傅为义。

“你怎么不说话。”傅为义明知故问,“你生气了?”

“闭嘴。”虞清慈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过了片刻才回答,“不然,我不确定我会说什么。”

因为克制,所以才选择沉默。

傅为义偏不想看他这样。

“我说了我是被下药了,你还这个表情干什么?你应该去对季琅发火,而不是我。”他狡辩,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水汽濡湿后显得格外无辜的沙哑。

虞清慈听着傅为义这番巧言令色、毫无悔意的辩解,那只撑在浴缸边缘、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抬起,穿过水幕,精准地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将他那些尚未说出口的、狡猾的谎言堵了回去。

被浸湿的丝质手套紧紧贴着虞清慈的皮肤,温热、湿滑的触感让他几乎难以忍受。

“我没有对你发火。”虞清慈慢慢地说,“我只是帮你洗干净。”

“还有,我不是傻子。”他补充。

虞清慈的手慢慢地蹭过傅为义下颌的骨骼线条,碰到他红润破碎的嘴唇,将他松开,指尖向下,用力蹭过颈侧不算深的牙印。

一点力气就让那一块皮肤发红,让痕迹越发明显。

“除了季琅、孟匀、周晚桥,”他每念出一个名字,指尖的压力就加重一分,“还有谁?”

“你是什么意思?”

傅为义先是呆了呆,然后很快地想好了说辞,脸上还带着笑意,说:“虞清慈,你为什么非要知道的这么清楚?现在你是在质问我吗?”

“想让你知道的,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他仍然不知悔改,仰起脸,迎着对方的视线,“不想让你知道的,我瞒着你,不就是想和你维持现状吗?”

“你还想怎么样?”

水汽之中,黑发湿淋垂落,浑身湿透,几乎称得上狼狈,但傅为义的眼睛仍是亮的,充满了理所当然地傲慢和责备。

他甚至向前凑近了半分,脸上浮现出一个近乎天真,又残忍至极的微笑。

“我是说了我‘好像喜欢你’。”傅为义继续说,“但我又没有说我只喜欢你。”

“是你自己觉得我要对你保持独一无二的态度,我又没有承诺过什么。”

“虞清慈,你不是最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的吗?怎么还会当真啊?”

孟匀不久前恶毒的咒骂,在虞清慈脑海中清晰地回响,与眼前傅为义这张带笑的脸重叠在一起。

薄情寡义的、耐不住寂寞的、滥情的婊子。

傅为义恐怕没有孟匀所说的这般有情义。

他就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冷血的怪物。

一个披着世间最华美的皮囊,兴致勃勃地欣赏着他人为他沉沦、为他心碎,用他人的爱意和痛苦来取悦自己的怪物。

虞清慈平静地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无情无义,代表着失控、放浪和肆意,永远不会明白爱是什么。

我知道你送我的花是假的,邀请我跳舞实际上是一场游戏,所谓的表白,也不过是包裹着浪漫外衣的、内里腐烂的谎言。

所以,我也知道,想要得到你,不能用寻常的手段。

手铐不够牢固,镇静剂的药效总有结束的时候。那些都只是拙劣的、短暂的控制。

虞清慈已经想到了更完美的办法。

傅为义看着眼前这个仍旧平静的人,危险的直觉却忽然开始出现,他正开始想办法脱身。

但虞清慈却忽然撤掉了手上的力道,收回手,当着傅为义的面扯掉了已经湿透的手套。

温热的水浸透了指节,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上泛着轻微的粉,不像真人,更像是人偶的手了。

“是我误解。”虞清慈的语气仍然平缓,“我不怪你。”

傅为义没想到虞清慈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平静的。

也没有想到他会直接用那双手,触碰傅为义的皮肤。

傅为义的记忆清晰地倒带,回到数年前那个午后。

他曾亲眼见过这双手因为自己短暂的触碰,而在洗手台下被主人反复搓洗到通红。

但此时此刻,那微凉的指尖真的贴上了他的颈间。

没有了手套的隔绝,肌肤相贴的触感变得清晰,虞清慈的指尖因为强行抑制生理性厌恶而产生的、细微到难以察觉的战栗,也一并传递。

而后,那双手一颗一颗解开了他的纽扣,用力地搓洗他的身体。

“你的接触障碍呢?你不是连碰我一下都要把手洗掉一层皮吗?”傅为义的声音近乎干涩。

忍着呕吐和毁灭的冲动,虞清慈低声说:“在治疗。”

虞清慈竟然喜欢自己到这种程度吗?

他明明也和自己一样,是天生的傲慢、冷漠,从不需要向任何人妥协。

而现在,面对傅为义的数次背叛,他甚至没有想惩罚。

傅为义故意说出了那么多伤人的、荒谬的话语,竟然就这样轻易地将他说服。

是不是爱情会把人变成傻子?

傅为义怀疑自己产生了一瞬间的愧疚,不过心脏的紧缩感在一瞬间之后就消失了。

他闭上眼,靠在浴缸边缘,不再去看对方,因为药效和超出心理预期的交锋而再次有些昏沉。

虞清慈近乎刻板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以此来转移对接触的不适。

然后,他扯下了傅为义的裤子。

傅为义猛地睁开眼。

“这里你也要洗?”

“……”

虞清慈一言不发,用沉默回答傅为义。修长的手指挟着温热的水流,探进傅为义的身体里。

傅为义低声说了一句脏话。

最初触碰的战栗已经消失,虞清慈的手很稳,动作不带任何情欲,只是纯粹的清洁。

又或者覆盖,用他的印记覆盖另一个人曾经留下的痕迹。

倒是傅为义,不再如刚才一般冷静,产生了几分颤抖。

身体堪称敏感。

虞清慈有了判断。

仅仅是这样的触碰,又能让这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人这样颤抖。

虞清慈想起在静岚谷时,对方迷乱的、让他想弄得更糟的表情。

如果他更进一步,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变得比那天还要糟糕?

虞清慈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个位置。

傅为义的呼吸明显一窒,腰线绷紧,微微弓起,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虞清慈。”他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怒气,“你他妈在干什么?”

虞清慈抽出手,用一边的毛巾擦拭干净,平静地说:“帮你洗干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声音不大,只有两下,沉稳克制,不过很清晰。

虞清慈站起身,去房间门口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虞微臣,他的神色仍旧平和,目光却锐利,目光越过虞清慈的肩膀,向他身后那身虚掩着的浴室门的方向看了看。

“清慈,”他的声音也还是温和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楼下有客人指名道姓地要人,为义是在你这里,对吗?”

第52章 选择 放开我,我要回家了。

虞微臣说完之后, 略略垂眸,看见了虞清慈搭在门边的手。

湿润,泛红, 没有戴手套。

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暗芒, 他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傅为义对虞清慈的影响已经强到了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程度。

已然成为了一种失控的威胁。

还是回来太晚了。

他在心中轻叹。

傅为义到底有什么魔力?

让他的侄子,还有楼下坐着的人, 都如此沉迷到失去自我, 只为在他的世界里获得一席之地。

正在这时, 浴室虚掩的门打开。

被虞清慈藏在浴室里的人走了出来, 靠在门边,他只披着一件外套,不太合身的、属于虞清慈的深色大衣, 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温热的水汽从他身后氤氲散出,显得他整个人都不太真切。

黑发湿淋淋地贴在鬓角与额前, 水珠顺着皮肤与下颌线滑落, 没入敞开的衣领深处, 脸上与眼尾都还有未散尽的薄红。

唇色却过分饱满,唇角带着破碎,往下,颈侧与锁骨都斑驳烙印着深浅不一的痕迹, 昭示着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

虞微臣发现,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毕竟, 傅为义应当是完美的。

他可是神的造物。

迷恋神的造物, 应当是凡人的不可抑制的本性。

傅为义似乎没有什么力气,靠在门框上,半撑着眼,目光扫过虞清慈, 最后落在虞微臣身上,懒洋洋地问:

“谁来找我?”

虞微臣笑了笑,说:“为义,你的家人在楼下等你。”

傅为义很有礼貌地说:“谢谢虞董告知。”

然后立刻换了副面孔,颐指气使地冲虞清慈招手,说:“抱我下去。”

虞清慈先是没动。

傅为义皱了皱眉,说:“再不过来我要摔了。”

虞微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侄子开始似乎不太情愿,站在原地,但是身体已经有了移动的倾向。

然后傅为义真的晃了晃。

他的侄子就立刻上去扶住了他。

几乎是本能的,没有思考的。

被训成什么样了?

傅为义又低声说了什么,他的侄子真的把对方横抱起来,但是没有下楼的意思,反倒是又想往浴室走。

“马上下来。”走进浴室之前,他的侄子说,言外之意是希望他这位叔叔既不要插手,也不要旁观。

虞微臣看着在他面前重新关上的浴室的门,摇了摇头,退出了房间。

客厅里,周晚桥坐在沙发上,仆人给他倒了饮品。

虞微臣走下来,说:“不好意思,晚桥,我侄子和你们家为义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好,要等一会儿才会下来。”

周晚桥的姿态放得很低,如同为不懂事的晚辈操碎了心,说:“没事,是我打扰了,为义太不让人省心了。”

虞微臣点点头,说:“是挺不让人省心的。”

周晚桥颇为意外地抬眼。

“我侄子看起来很听为义的话,”虞微臣的语气听起来如同闲聊,甚至带着一丝无奈,“为了他,甚至去做了一直抗拒的心理治疗。”

“实在是让我很欣慰,希望为义能和他好好的在一起。”

周晚桥的表情凝滞了片刻,而后绵里藏针地反击:“清慈很好,但是为义还年轻,没定性,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长久一点。”

虞微臣闻言,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为义倒是没错,感情是最不牢靠的投资。不过有时候,回报也很高,不是吗?”

就在这时,管家走上来,低声对虞微臣汇报了什么。

他听完以后,没有立刻回答,反倒对周晚桥征求意见一般说:“晚桥,真不巧,又有一个人来我这里,指名道姓要找你们家为义,说是他最好的朋友。”

“你是为义的监护人,你说要让他进来吗?”

周晚桥早就不是傅为义的监护人了,这句话却把他高高架在了这样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若是拒绝,显得他小气,善妒,连傅为义的朋友都容不下,独占欲昭然若揭。

若是同意,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人登堂入室,抢走傅为义的注意力。

他当然一下就知道来找傅为义的人是谁,也丝毫不想让对方进来,但是此时此刻,并不是一个适宜表达出独占欲的场合。

周晚桥点点头,了然地说:“是季琅吗?”

“是。”虞微臣说,他对管家挥挥手,“让他进来。”

管家躬身退下之后,会客厅寂静了片刻。周晚桥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搭在沙发上的手指轻轻敲击。

厚重的橡木门再次拉开的时候,一股裹挟着冷气的风涌进来,季琅的身影出现,呼吸尚有些急促。

由周晚桥看来,他今天的衣着勉强能称得上体面,但是头发还是有些凌乱,显然是只用水简单抓过,几缕不听话的凌乱垂在眼前,面容艳丽,眼尾飞红,穿着一身深色尽力压住,才算是上得了台面一些。

更何况喜欢傅为义的人何其之多,像他这样将所有情绪直白表达的,恐怕实在不多见。

也不知道傅为义怎么会和这样一个人当朋友,让这样一个人做他最贴身的“狗”。

季琅环视会客厅,礼貌地和大家打了招呼:“虞董,周先生,晚上好,打扰了。”

虞微臣点点头,说:“你也是来找为义的吗?小季?他和清慈还在楼上,不知道要折腾多久。”

季琅体面地说:“今天我约了为义,但是中途他被虞总带走了,我不太放心,所以追过来看看。”

尽管季琅厌恶周晚桥至极,但他向来擅长隐藏,说:“周先生也是来找为义的吧。没想到您还是比我快一些。”

周晚桥抿了一口红茶,说:“对为义,我总要多操心一些。”

“您真是用心。”季琅说,“怪不得为义经常和我抱怨被家里人管太多。”

周晚桥摇摇头,不再接话。

这样的场景确实不多见,根源竟然都是楼上那个虞微臣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真是有意思。

他说:“小季,你坐吧,要喝点什么?”

*

“虞清慈,我不是让你送我下去吗?你带我回浴室干什么?”

虞清慈没有说话。

他把傅为义放在浴室那张宽大的软凳上,脱掉了傅为义身上草草披着的外套,用一旁架子上的浴巾包住了他,将他彻底地擦干净,又从柜子里取了自己的衣服,让傅为义穿戴整齐。

他的衣服让傅为义穿还是偏大一些,不过勉强能穿。

傅为义其实觉得没什么必要,他以任何形象出现在周晚桥面前,对方都不会觉得意外。

而且虞清慈的衣服上全是苦涩的植物气息,几乎把傅为义同化成了虞清慈,让他觉得自己也会变得沉默寡言,没有表情。

穿好衣服之后,虞清慈仍然没开浴室的门。他从一边的柜子里拿了吹风机,插上了电。

嗡嗡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一股均匀的热风吹在头顶的时候,傅为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虞清慈想做什么。

他向来对他人的服务坦然接受,半阖上眼,任由对方摆弄。

虞清慈轻轻的拨弄傅为义的发顶,手指探入他湿润的黑发,出乎意料,傅为义的头发堪称柔软,随着热风在指缝间飘动,如同湿润的花瓣拂过手指。

那一瞬间,常年盘踞在他神经末梢的、因为肢体接触而产生的尖锐不适感,奇迹般地消退了。

吹风机的白噪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虞清慈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花瓣在指尖由湿润变得干燥。

虞清慈关掉了开关,说:“好了。”

他把吹风机搁在一边的架子上,重新抱起了傅为义,带着他下楼。

傅为义已经适应了这个羞耻至极的姿势,将手臂搭在虞清慈的肩上以稳住自己,微微侧头,观察着前方。

去往会客厅的路比傅为义想象得长,不过虞清慈的步子挺稳,他没有被晃得头晕。

当他们出现在二楼楼梯口,会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时,傅为义因药物而迟钝的神经,终于被眼前这幅荒诞的画面彻底刺醒。

中间的双人沙发上坐着周晚桥,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季琅翘着腿,而虞微臣也还没走,悠闲地站在吧台边,对虞清慈说:“清慈,终于舍得下来了?”一副等着看戏的样子。

“放我下去。”傅为义对虞清慈说。

虞清慈却仿佛耳聋,看向沙发上的两个不速之客,问:“什么事?”

周晚桥先说话了:“很晚了,我不放心为义,所以来接他回家。”

他站起身,作势想从虞清慈手里接过傅为义,虞清慈却向后退了一步,没有让周晚桥碰到。

季琅在这时也说话了,是对傅为义说的:“阿为,今晚是我约了你,你怎么不陪我?”

虞微臣在这时说:“唉,原来是你们都想带走为义啊。在我这里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应该让为义自己选,不是吗?”

他看向虞清慈怀里的傅为义,脸上的笑容完美、充满善意:“为义,你想和谁走?还是说想留在这里,陪清慈?”

傅为义心说,你进来搅局干什么,紧接着,先对季琅说:“季琅,我今天陪你陪得还不够吗?”

紧接着,傅为义才转向抱住他的人,说:“放开我,我要回家了。”

虞清慈低下头,看了傅为义一眼,手松开了一些。

周晚桥在这时走过来,想要接走傅为义,傅为义却在他触碰到的前一刻侧身躲开,靠着虞清慈的搀扶勉强站定,说:“我自己能走。”

他环视一圈,仿佛刻意无视了周晚桥伸出的手,说:“我副手呢?让他来扶我。”

被争来抢去的感觉,毫无自主权的感觉,实在是非常差。傅为义的心情也变得很差。

周晚桥遗憾地笑笑,语气温和地说:“我今天没让他来。”

傅为义只好捏着鼻子让周晚桥扶着他。

季琅立刻大步跟了上去,也把手搭上傅为义的手臂。

出门之前,周晚桥回头,说:“多谢虞董理解,我先带为义回去了。”

虞清慈沉默地看着那两人一左一右带着傅为义离开。

虞微臣走到他身边,说:“怎么了,清慈,还不想为义走?”

“”虞清慈没说话。

虞微臣低头看了看虞清慈仍然裸露的、紧握成拳的手,说:“不用戴手套了?”

虞清慈摇摇头。

“你的手正在重新感受这个世界,”虞微臣轻声说,“清慈,你先感受到的是疼痛还是温度?”

虞清慈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

“我本来觉得为义和你不合适。”他的叔叔这样说,“但是,他好像在把你治好,我觉得也有可取之处。”

“清慈,我不管你,但是你自己要有决断。”

“分清楚痊愈,还是重塑,不要变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

“会的。”虞清慈说。

虞微臣补充:“也不要忘了,你姓虞。”

虞清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

“小季,我准备带为义回家了,你也要去吗?”周晚桥搀着傅为义,看了季琅一眼。

季琅笑了笑,不太真诚,没有露出虎牙,说:“我不太放心为义。”

傅为义被夹在中间,冷哼一声,说:“敢给我下药,现在又不放心了?”

季琅眨眨眼,说:“所以我想负责到底。”

“松开我吧,季琅。”傅为义说,“这里不需要你。”

季琅的笑容僵了僵,他没有松开傅为义的手臂,说:“阿为,我可以不听你的吗?”

“我不是刚夸了你。”傅为义说,“现在就想不听话了?”

季琅就把手松开了。

他退开半步,看着依靠在周晚桥身上的傅为义,他穿着一身虞清慈的衣服。

可是,可是,可是他身上都还是季琅的痕迹。

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季琅说:“那阿为,我就送你到这里,药物不会对身体有伤害的,你好好休息就好了。”

傅为义上了车,没有回头。

汽车很快抵达。

“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周晚桥扶着傅为义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又要我来接你。”

“要叫医生吗?”

傅为义睁开眼,没回答周晩桥的问题,仿佛自语一般说:“我觉得你上次说的,有道理。”

“什么有道理?”

“我太轻视感情对人的影响。”

周晚桥在傅为义身边坐下,耐心地问:“怎么了。突然有这样的感悟?”

傅为义又转移开了话题,他侧过头,看着周晚桥,说:“季家那位今天死了。”

周晚桥眉梢微挑,说:“那接任的是谁?老二还是老三?季琅今天找你是因为这个吗?”

傅为义说:“是。”

“接任的是季琅。”

听完这句话,周晚桥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傅为义为什么会这么晚出现在虞家,穿着一身虞清慈的衣服。为什么季琅会出现,会有胆子给傅为义下药。为什么他与虞清慈之间也能出现近乎对峙的氛围。为什么傅为义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原来如此。

“渊城越来越乱了。”周晚桥感叹。

孟匀死而复生,季琅骤然上位,固有的势力格局更迭,利益的丝线被扯动,在暗处纠缠成一张谁也看不清的网。

傅为义摇摇头,说:“天不会变。”

周晚桥伸手,碰了碰傅为义的脸颊,说:“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身边。”

无论如何,我都是你最坚实的盟友。

傅为义身边的局势越发混乱,不过周晚桥的危机感事实上不算多。孟匀、季琅、虞清慈这些人不过是他人生棋盘上出现的、更有挑战性的棋子,周晚桥不需要和这些人争抢,他是陪伴傅为义执棋的人。

哼笑一声,傅为义没有认可也没有反驳,药效逐渐褪去,他的头脑逐渐清醒。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近段时间,自己竟真的被卷入了这场由孟匀和季琅掀起的、毫无意义的情感漩涡中,浪费了太多时间,以至于将真正重要的搁置了。

拖得越久,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就越可能永远湮灭。不能再等了。

父亲的野心,母亲的死亡,虞家的罪证,孟家的脏活,乃至周晚桥父母的血案

所有盘根错节的过往,都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必须找到那个最初的线头。

而渊城未来即将到来的风暴,傅为义也要想办法应对。

*

“就是这里?”

“是的,傅总。”

傅为义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座位于渊城东郊,安静但略显陈旧的独栋住宅。

没有想到,他父亲年轻时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如今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从虞家那一侧来搜集信息显然是不可能的了,所有的信息都已经被清理干净。

但是,这桩案件显然与傅家也有关系,既然无法从数据库中直接得到答案,傅为义只能去寻找过去的幽灵。

他让副手调查了二十多年前,父亲身边的所有核心助理、司机、管家的名单,尤其是那些提前退休或突然离开的人。

虞家能把所有知情人处理得很干净,却不可能碰傅振云的人,若是秘密真的存在,傅为义相信,他的父亲会留下后手。

筛选档案之后,艾维斯将锁定的、最可疑的证人的信息交给了傅为义。

那时候傅振云的司机兼助理,钟立信。

此人在二十多年前因为“健康原因”被安排提前退休,并获得了一笔丰厚的遣散费,从此深居简出。

傅为义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亲自上前,用指节叩响了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笃、笃、笃。”

过了许久,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随即,门被从内拉开一条窄缝。

一张布满皱纹,神色警惕的脸出现在门后。

那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稀疏,但是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透着一种久经世事后的精明和审慎。

当他的目光落在傅为义脸上的时候,那份审慎骤然凝固,化为难以掩饰的震惊,以及一丝深藏的惊惶。

“您找谁?”钟立信的声音沙哑,没有立刻开门。

傅为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礼貌微笑,声音平稳:“钟叔,我是傅为义。”

“傅为义”对方咀嚼这个名字片刻,握着门把的手收紧。

他当然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最终,他还是完全将门拉开,侧过身,用一种近乎认命的姿态说:“进来吧。”

客厅里的陈设简单而陈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旧木家具和时光的气味。

钟立信给傅为义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就在对面的旧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中透露出几分防御的意味。

傅为义没有碰那杯茶,开门见山:“钟叔,我今天来,是想像您请教一些关于我父亲的旧事。”

钟立信的眼里闪过一丝波动,随即被一片漠然取代。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疲惫:“傅总,您太看得起我了,都过去二十多年的事了,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吗?”傅为义脸上还带着笑,“我以为,钟叔您对我父亲最为忠心,他是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有些事,别人不知道,您不可能不知道。”

“人老了,不中用了。”钟立信固执地重复,“真的什么都忘了。”

傅为义不再和他废话,从身旁的副手手中接过平板,将屏幕点亮,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推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份调查报告。首页是一张合照,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照片下方,是这个男人——钟立信不成器的独子——近半年来的银行流水,显而易见的入不敷出。

报告的下一页,是钟立信正在上小学的、最疼爱的孙子的照片,从他就读的贵族小学校门口,到他常去的新区办,每一张照片的右下角,都清晰地标注着拍摄的时间和地点。

钟立信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他死死盯着屏幕,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恐惧而血色尽褪。

傅为义这时在重新开口,声音近乎温和,带着蛊惑:“钟叔,您是聪明人,我今天来,只是想知道一些真相,没有恶意。”

“您只需要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您的儿子马上会有新的、体面的工作,您的孙子会有最好的未来。”

“你真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钟立信不知是褒是贬地低声说。

这狠辣的手段和不与人废话,直接威胁的风格,和当年的傅振云,实在是太像了,不愧是父子。

感叹之后,他又沉默了许久,才抬起眼,说:“你跟我来。”

第53章 长生 “安布若西亚计划”。……

客厅的光线被抛在身后, 他领着傅为义,走进宅子深处一间尘封的、终日不见阳光的储藏室。

空气中尘埃的气息浓重。

钟立信颤抖着推开一个沉重的旧衣柜,在柜子最内侧的背板上摸索了片刻, 按动了一个不起眼的开关。

“咔哒”一声轻响, 衣柜的底板缓缓向上弹起,露出了一个嵌在地板下的、小小的密码保险箱。

傅为义向前了半步。

钟立信半跪在地上, 密码没有输入过几次, 却已经刻在骨子里, 他打开箱子, 从中取出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金属盒子,双手捧着,交给了傅为义。

“这是我离职之前, 老傅总交给我保管的东西。”他说,“他交代过, 除非有一天, 您亲自来问, 才能把这个交给你。否则,就算我死,天塌下来,也要让它烂在这里。”

傅为义接过盒子, 入手冰冷而沉重。他打开了盒盖。

里面并非什么账本或商业文件。

最上面,是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黑色硬皮日记。

下面, 则压着几盘保存完好的老式录音带。

熟悉的、属于父亲的字迹, 映入眼帘。

但上面写的却不是什么商业擘画,而是一段段对死亡的恐惧、对衰老的惶恐,以及对“长生”的病态追求。

那个他尊敬又鄙夷的父亲,那个强势、精明、说一不二的男人, 在傅为义没有看见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副不为人知的、被欲望和恐惧啃噬的面孔。

不过也不算意外。

老头晚年干的傻事还历历在目,原来他对死亡的恐惧源于这么久以前。

傅为义随意向后翻了几页,一个名称赫然出现在字里行间。

“安布若西亚计划”。

他的手顿了顿,合上日记本,拿起了那几卷磁带,看了看,确定还完整,便把盒子重新盖好,交给了身后的副手。

“钟叔,我还有一个问题。”傅为义问。

“您问。”

“我的母亲,”傅为义慢慢地问,“是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

“”对方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才说,“是。”

“傅总,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深究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您再往下挖,只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包括您自己。”

傅为义未予置评,接着问:“她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谋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钟立信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我只知道,她孕晚期的时候情况不太好,后来被老傅总送去虞家治疗,但还是没有挺过来。”

“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和之前查到的资料对上了,傅为义目光锐利,追问:“那我父亲为什么要说她去了海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钟立信说,“我只负责处理了她的后事,不知道老傅总后来的安排是什么样的。”

“后事?”傅为义问,“怎么处理的?”

“没举办葬礼。”钟立信低声说,“埋在聆溪的后山。”

傅为义的眼中闪过几分深思,而后站直了,准备转身离去:“你今天什么也没说过,我们也从未来过这里。”

说完之后,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公司。”

办公室里,傅为义让人取来了能够读取老式磁带的播放器。

他将磁带插进了播放器,合上,按下播放。

播放器开始发出嗡嗡嗡的旋转声,随即,一阵夹杂着岁月磨损的、失真的电流音出现。

先出来的是傅为义很熟悉的,他的父亲的声音,被磨损地有些失真,比印象中更年轻,一如既往的充满了野心。

“孟家那边,到了吗?”

与父亲对话的人声音听起来非常非常年轻,近乎带着几分稚气,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份笑意与和年龄不符的沉稳,说:“都处理好了,孟家那边很懂分寸,账目上不会有问题,安布若西亚计划第一阶段重启的资金,已经通过晨星到账了。”

“钱是小事,东西呢?别告诉我还停在纸上。”

一声轻叹之后,对方说:“已经有了突破。G因子的理论模型很完美,只是它的排异性太强了,对载体的要求近乎苛刻。可惜的是,前期的素材,损耗率很高。我们需要一个更温和的方案。”

“那要多久?”

“这方面不能着急,要知道,上帝在创造亚当的时候,也捏碎了无数失败的泥稿。我上次就是太急了,反而造成了不必要的浪费,三年前的教训,我们必须吸取。”

“我需要一个确切的时间。”

“聆溪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新的培育环境,会更稳定,只要后续资金跟得上,并且能找到更纯净的素材,时间当然可以大大缩短。”

“持续再生组织器官,延缓甚至逆转衰老,这是你说的。”

“当然。”对面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布道的、蛊惑人心的腔调,与他年轻的声音并不符合,显得有一些诡异,说,“它还有扫清基因的不完美的作用,为被选中的人开启一扇新的门。”

“这是何等伟大的事业,为之付出代价,也是不可避免的。”

“我不在乎代价。”傅为义听见自己的父亲这样说,“代价也好,废品也罢,我只要最终的结果。”

“那是当然。为了一个完美的新生,总要有一些旧的、不完美的生命先枯萎凋零。这是自然的法则,我们只是顺应它而已。”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之前的所有调查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他拿出磁带,看了一眼上面的年份。

二十六年前。

孟家的投资确实就在那时候开始。

他靠在椅背上,在脑海中咀嚼那个名字。

“安布若西亚计划”。

安布若西亚,希腊神话中神的食物,食之可得永生。

“持续再生组织器官,延缓甚至逆转衰老,扫清基因的不完美。”

倒也算是贴切的名字。

如此疯狂的计划。

那素材呢?代价呢?为了计划而枯萎的,不完美的生命呢?

二十多年前,栖川那场事故中夭折的孩子们,就是他们口中的代价吗?

他父亲最后还是在靠荒谬的玄学来寻求长生,是不是代表着这场科学造神的失败?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浮现。

录音里,与父亲对话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