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1 / 2)

第31章 转折 我和你们走。

孟尧很黑的眼睛锁着傅为义, 脸上的笑容标准到近乎诡异的程度,声音和缓。

说完之后,他伸出手, 轻轻抓住傅为义的手臂, 向他倾身,“和你因为工作而没有回家的那天, 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的手顺着傅为义的手臂缓缓向上, 掠过肩头, 颈侧。

最终托在面颊处, 眷恋一般的轻轻抚摸,凑得更近,再次确认一般嗅了嗅傅为义身上的气味, 说:“我还知道,你都和他做了。”

傅为义握住孟尧的手腕, 手下的皮肤温润, 温凉, 光滑,贴在他脸上的掌心也是柔软的。

孟尧的手慢慢地下移,停留在傅为义的后颈处,食指与中指微微用力按压, 温声说:“上次,他在这个地方, 留了一个吻痕。”

“为义, 是你让他留给我看的吗?”

在傅为义说话之前,孟尧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抚上他的唇角。

“今天这里没有伤。看来周晚桥比虞清慈温柔,是吗?”

“季琅也不敢咬你, 是不是只有虞清慈可以?”

傅为义的烦躁一扫而空,方才做下的、要与对方划清界限的决定被他短暂的抛诸脑后。他低笑一声,用眼神示意孟尧说下去。

孟尧垂下眼,指腹在他的唇角慢慢地摩挲,力气时轻时重,像是在擦拭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天真:“你喜欢哪种?我下次吻你,要咬你吗?你会生气吗?”

眼前的人像极了一个焦虑地怀疑另一半出轨的丈夫,收集了无数真真假假的证据,做出对对错错的怀疑,最终将另一半身边的所有人都划定为出轨的对象。

回家时外套上的气息,身上任何的痕迹与伤口,未接听的电话,都能成为怀疑的根据。

他变得偏执,神经质,最终在深夜对方晚归时,发出审问。

这可是傅为义第一次被这样询问。

他并不是一个非常沉迷身体快感的人,在过去尝试的恋爱关系中,大都保持着短暂的专一,至少在身体上。

就算是偶尔越界,沾着别人的气味,也没有人敢真的质问傅为义什么,最多不过是几句撒娇式的抱怨,轻易就能用一些温柔的补偿打发掉。

傅为义不认为自己和孟尧的关系需要他保持忠诚,然而,孟尧却是第一个这样质问的人。

何其新鲜的体验?

“虞清慈?”傅为义问,“为什么有他?季琅又是为什么?”

孟尧解释:“拍卖会那天你带着嘴唇上新鲜的伤口回到我身边,身上就有虞清慈的味道啊。”

“你知道吗?订婚宴那天,我也在你身上闻到了他的气味。”

“为义,你不喜欢别人离你很近,也不喜欢别人碰到你。”

“要是谁抱了你,碰了你,留下的味道,我一下就能闻到。”

“季琅的味道最重,”他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生理性的厌恶,微微皱起鼻子,好像真的非常讨厌。

“樱桃酒,又刺鼻又浓,每次都像脏东西一样粘在你身上,有时候我要让佣人洗两遍你的外套才能洗干净。”

“现在你身上,全部都是周晚桥的气味,明天我又要让佣人多洗几遍你的睡衣了。”

不再掩饰的,对傅为义的占有欲。

孟尧偏执的爱情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今也向傅为义彻底展开。

这样的行为几乎像是用气味标记领地。

在傅为义想要嘲笑他,打断他的幼稚行为之前,孟尧再次向前倾,很紧很紧地抱住傅为义,在他耳边喃喃一般说:“我没有要怪你,都是他们要和我抢走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你不要被他们抢走,我是最爱你的。”

“昨天我做的够好吗?比周晚桥好吗?”

“你说过会有下次的,要是我做的够好,你就都来找我吧。要是我还不够好我都可以学。”

傅为义笑了笑,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也没有给出任何承诺,想起了自己做下的决定,用残酷来打断孟尧的表达:

“你做的很好。所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下周孟家就要破产清算了,你母亲开庭在十天以后。”

“孟家的东西,大部分我都会收购,以后渊城就没有孟家了。”

“明天还打算把时间花在让人洗我的睡衣上吗?”

孟尧将傅为义抱得更紧,问:“这么快吗?我父母会坐牢吗?”

“你母亲肯定会,你父亲,要看情况。”

孟尧沉默了许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他:“那你呢你还要报复我吗?我会坐牢吗?”

“目前来看,你很干净,法律动不了你。”傅为义说,“至于报不报复你。”

“这段时间我还没有这个打算,你可以好好保持。”

傅为义感受到孟尧的睫毛轻轻挠着他的皮肤,最后还是做了一些简单的解释:“我和周晚桥只是交换,如果有下次,当然还是找你。”

“好了,别再说这些话了。”

孟尧低低地“嗯”了一声,松开傅为义,吻了吻他的唇,说:“那我还能回家一趟吗?”

“这次不会像上次一样了,我会带人一起回去。”

傅为义对他说:“可以。”

“放开我吧。”他说,“早点休息。”

“你不是说怕鬼吗?怎么还半夜守着我不睡?”

孟尧听话地放开了傅为义,解释:“太想你了,都顾不上害怕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傅为义没有着急休息,而是先检索了周晩桥方才说的几个关键词。

“二十九年前”“西区入室杀人”“三岁幼子幸存”。

果然跳出来了很多报道。

傅为义挑选了其中一条权威媒体的独家详细报道,开始阅读。

“独家回顾:震惊渊城的宁春路血案”。

正如周晚桥所说,帮助他报案的是邻居,在嗅到空气中不详的铁锈味和屋内的死寂之后。

而周晚桥略去未表的部分则更为残酷。

他的父母均身中数刀才去世,鲜血染遍半个屋子,几乎称得上一场虐杀。

凶手是刚刚从城北监狱越狱的重刑犯,背负人命的惯犯,以手段凶残著称。

警方在报案之后就开始全程追捕,然而凶手如同人间蒸发。

最后的线索显示,他们在案发当晚曾出现在渊城港口附近,之后便再无踪迹。

尽管发布了国际协查通报,但始终未能抓获。

报道还简单介绍了周晚桥的家庭背景,他的父亲是虞氏集团旗下第一医院的精神科医生,母亲则是一名大学教授,典型的精英家庭,原本幸福和睦。

最后,写了一段虞氏旗下基金会的声明,称会负担周晚桥长大过程中的所有所需费用,字里行间那种悲天悯人的腔调,让傅为义怀疑这则报道也收了虞家的公关费。

他没有获得什么新的信息,关掉了这则报道,又看了一些其他的,除了多看了几张打了码的凶案现场照片之外,没有什么收获。

傅为义关了屏幕,指尖停顿片刻,缓缓抬起,按了按眉心。

闭上眼,他尝试构想出一个自己未曾见过的周晚桥。

会因为贪玩而晚回家,也会因为想和父亲出去玩而拒绝邀请。

他很难将这样一个孩子和孤儿院照片上那个沉静的身影,以及如今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那几张照片即便打了码,仍能看出现场的惨烈,如此大的冲击,对一个三岁幼童的伤害想来是永久性的。

真可怜。

傅为义想。

同情转瞬即逝,迅速被一种了然的解读所取代。

怪不得现在这么擅长封闭情绪,滴水不漏地像个假人。

对他人童年创伤的冷酷剖析,却意外地让他想到了自己此刻的困惑。这种清晰的因果逻辑让他感到安心,而他对孟尧那份混乱的兴趣,则恰恰相反。

*

“阿为,今天出来聚一聚吗?好久没见你了,好想你哦。”

“才一周没见。”

“一周很久了吧!”季琅的声音隔着电话也带着一股熟悉的、故作委屈的黏腻,尾音被他拖长,“你订婚以前,我们每周都要见好几次。”

“有那么多吗?”

“我在你公司楼下了,来接你,我们去天穹吧。”

“我今天叫了好多朋友,还把顶楼包下来了。”

季琅最擅长吃喝玩乐,除了没有乱搞之外,纨绔子弟爱干的事他干了个遍,傅为义身边的娱乐活动大多由他安排。

他每次都能安排得让傅为义感到舒适与尽兴,就连所有的小细节都能做到最好。

偶尔傅为义提到一句喜欢某个牌子的酒,下次聚会时吧台上便会全部换上,请来的人与其说是朋友,大多是讨好傅为义用的,无论是音乐还是现场的香薰,都会调整到傅为义最偏爱的模式。

傅为义有时觉得,连自己这么难讨好的人,季琅都能伺候到他挑不出错,没理由做不好别的事。

但季琅偏偏胸无大志,无心上进,所有的精明与才智都用在取悦傅为义一件事上。

季家的家业斗争他似乎也是兴趣缺缺,傅为义甚至几次主动提出过帮助他,他却都少见地不领情。

仿佛这泼天的富贵还不如傅为义的一句夸奖来得重要。

傅为义便懒得勉强。

简单地处理完手上的工作之后,傅为义下楼,季琅换了一辆墨绿色的跑车,车漆是那种在不同光线下会变幻出孔雀翎一般光泽的定制色。

带着一副时尚又夸张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穿的也是他贯常的风格,精致又浮夸,车窗摇下,他看着门口。

看见傅为义就立刻把墨镜撩了上去,笑起来,露出他标志性的虎牙,下了车,给傅为义拉开车门。

派对的地点在城中季家所属的高级酒店的顶楼,天穹酒廊。

季琅将这里整个包了下来,电梯直达顶楼,门一打开,喧嚣的人声与恰到好处的音乐扑面而来。

露天的观景台脚下,渊城的夜景璀璨地铺开。

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都是傅为义眼熟的,热情地上来和他打招呼。

傅为义向来不喜被喧嚣包围。

他更享受置身事外的抽离感,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观看眼前为他而设的热闹。

这种既在场又疏离的距离感,是他感到舒适的状态。

季琅显然也了解这一点,揽着傅为义的肩,和他一起穿过人群,偶尔引荐几个人给他,控制在傅为义不会厌烦的范围之内。

最后带着傅为义走向露台一侧通往室内的一扇玻璃门。

门后是一个独立的玻璃暖房,空间不算非常大,放着一组深色的皮质沙发和摆满了珍稀酒品的吧台。

从这里看出去的夜景角度更佳,整座城市的灯火仿佛都称为了这间暖房的私人藏品。

季琅从冰桶里拿出他为傅为义准备的酒,倒上一杯,递了过去。

“听说孟家的事情要结束了。”他在傅为义身边坐下,开启了话题。

“是。”傅为义说。

“大仇得报,你怎么还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季琅问。

“季琅。”傅为义看向他,“我记得前段时间,你问过我,是不是喜欢孟尧。”

“那天你为什么这么问。”

被傅为义琥珀色的眼睛锁住,季琅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后背瞬间绷紧。

他脑中空白了一瞬,随即飞速运转,拼命寻找自己究竟是哪里露出了马脚。是哪句话,还是哪个眼神?让傅为义从那么早以前开始追查。

但他表面还是镇定地问:“我是觉得,你在他身上放的注意力太多了。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傅为义并未察觉他的紧张,或许说,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注意力仍然在自己的困惑上,接着说:“前几天,周晚桥也问了我这个问题。”

“有点奇怪,什么称得上喜欢?”

季琅的脊背瞬间放松下来。原来不是在盘问他,只是傅为义自己的困惑。这个认知让他松了口气,但下一秒,更尖锐的嫉妒攫住了他的心。

能让傅为义产生困惑,甚至开始主动探讨“喜欢”这个词,他和孟尧的关系,到底又有了什么新的进展?

季琅忽然想起了前些天,傅为义两次深夜才回到房间,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懒散。

他起先不明白那是什么,如今想来,或许是

孟尧要是和他哥哥一样死了就好了。

季琅恶意地想。

“喜欢?”季琅轻轻地重复了傅为义的问题,“怎么办,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因为我还没有喜欢过谁。”

“之前问你,是因为我总听人说,喜欢上一个人的第一步,是不可抑制的注意力。”

就像我这样,在所有人中间,永远只能看见你一个人。

“以前那些对象,你都没有投入过这么多。”

“我是担心你嘛。”季琅说,“担心你把对孟匀的感情,混淆到孟尧身上了。”

傅为义若有所思,想起尚且搁置的,孟尧与孟匀身份的谜团。

确实,这让傅为义越发混淆对两个人的感受。

也同样,让孟尧变得神秘莫测,傅为义向来无法抗拒神秘感。

如此想来,他对孟尧生出不一样的感受,似乎也是一种必然。至于如何处理这份感受

傅为义在心中快速权衡。

放任自己的注意力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孟尧被他牢固地掌握在手中,就算是短暂的沉迷,也不会造成任何失控的变数。至高无上的权力,若不能用来享受一场可控的冒险,那才真是无趣。

就在这时,傅为义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正是傅为义思绪中的那个人。

他接起来。

“为义。”孟尧仍旧柔和地呼唤他的名字,“我爸爸给我打电话了,说明天家里的房子就要被收走,让我回去再看看家里,整理一下想留下的东西。”

“我带两个人一起回去一趟,可以吗?”

傅为义低声应允:“可以。”

“还是十二点不回来就要我接你吗?”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与纵容。

孟尧笑了,说:“好啊,我会尽快回来的。”

“阿为,是孟尧又打电话来吗?”季琅在傅为义身边问。

声音清晰地通过麦克风传到孟尧那边,非常近,孟尧几乎可以想象季琅靠在傅为义身边的样子,好像没有骨头,不靠着傅为义就会塌成一摊泥。

他握了握手机,问傅为义:“你是和季琅在一起吗?”

“是。”傅为义说,“晚点会回家。”

“好。”孟尧嫌弃地说,“明天又要给你洗衣服了。”

“什么洗衣服?”季琅听见孟尧说的话,有些奇怪地问傅为义。

傅为义挂了电话,解释说:“孟尧嫌你的香水味难闻,每次沾到我身上,他都要让佣人多洗一遍。”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每次回家,他都要闻我身上的味道,看看是谁靠近我。”

季琅嗤笑一声:“真把自己当你的另一半了。阿为,我的香水味很难闻吗?我要换吗?”

傅为义扬眸看了一眼季琅,樱桃酒香水浓郁,甜腻,正好和他的气质一般不二,傅为义想不出另一种更适合季琅的气味了,说:“不用换,很适合你。”

另一边,孟尧挂断电话后,带着两个傅为义安排的保镖上了车。

再一次回到孟家,这里的华贵已经再也不复存在。

曾经能映出人影的大理石地板蒙着一层灰,墙上还留着取走名画后深浅不一的印记。

孟尧让保镖在门口等,自己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客厅里,孟绍铭和闻兰晞分坐在沙发的两端,如同两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被一片死寂的沉默隔开。

这对夫妻,从分享一张床的苟且情人,变成分享一个血腥秘密的共犯,再到如今,互相怨恨,犹如困兽。

孟尧叫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孟绍铭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仍旧是慈爱的,闻兰晞的目光却是阴恻恻地,审视着孟尧。

“尧尧。”孟绍铭叫他,“来,让爸爸看看。”

孟尧走到了父亲面前,孟绍铭拉住他的手,看了看他,忽然压低声音说:“和爸爸走吗?”

“我安排了船,现在已经在港口。”

“我还存了一笔钱再海外,没被查到,等我们出去,那笔钱够我们下辈子衣食无忧了。”

“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彻底重新开始。”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而虚妄的光,紧紧抓住孟尧的手臂:

“忘了傅为义,忘了这里的一切!以后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你永远是爸爸的儿子,是孟家的少爷。”

“尧尧,你听爸爸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你不能没有爸爸,爸爸也不能没有你啊。”

孟尧愣了愣,声音里带着一丝惯常的胆怯:“傅为义会发现的。”

孟绍铭眼中那虚妄的光更亮了,他用力摇了摇孟尧的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的那点可悲的信心注入儿子体内:“他发现不了!船是早就安排好的,用的是别人的名字,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尧尧,你听我说,待在这里才是死路一条!你以为他真的会放过你吗?孟家一倒,你对他来说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他不是还要报复你吗?等他再查下去,你能确定他查不出空难的其他事情?”

“你想想,是傅为义重要,还是你自己的命重要。爸爸也是为了你好啊。”

孟尧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看向了另一头沉默不语的闻兰晞。

他抽出自己的手,接着提问:“那妈妈呢?”

孟绍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咬着牙说:“当然要带上她!我们是一家人,要走一起走!傅为义想让我们家破人亡,我偏不让他得逞!”

“如果我们逃不掉,那就谁也别想好过,尤其是他傅为义,我要他给我们孟家陪葬!”

一直沉默的闻兰晞这时终于有了动作。她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孟绍铭身边,尽管没有说话,但她的站位已经表明了她的选择。

在这最后的逃亡之路上,这对早已互相怨恨的共犯,再次选择了结盟。

孟尧看着眼前这对貌合神离的父母,又看了看这个早已破败不堪的家。

他缓缓垂下了眼,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终于抬起头,脸上已经是一片下定决心的沉静。

“好。”他轻声说,“我和你们走,我们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下次加更在3000营养液~

宝宝们前几章食用感觉如何呢!

很努力过审中

第一卷快要结束了呢,第二卷会有一些更加刺激的剧情

第32章 谢幕 “我爱你。你要记得我。”……

出发时, 他们没有走正门。孟绍铭领着两人,犹如惊惶的老鼠,从积满灰尘的地下室里, 推开了一道伪装成酒柜的暗门。

门后是冗长而压抑的密道,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霉菌的潮湿气息。

没有灯,孟绍铭只用一支手电筒在前方引路, 那束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摇晃不定。

闻兰晞沉默地跟在后面, 脚步踉跄。

而孟尧则走在最后, 神色平静地看着前方仓皇逃窜的两人。

密道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处早已废弃的防空洞出口,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早已无声地等候在那里。

车门滑开,几个穿着便服,但气质冷硬的人坐在里面, 腰间鼓鼓囊囊的轮廓,昭示着他们雇佣兵的身份。

孟尧被父母夹在中间, 坐进了后座。车辆没有开灯, 悄无声息地驶出小巷, 很快汇入了城市深夜的车流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车厢内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孟绍铭紧绷着身体,神经质地反复查看手机, 又时不时地回头,警惕地观察着后方的车辆。

闻兰晞靠在车窗上, 双眼紧闭, 那张因病痛和怨恨而扭曲的脸在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没有人说话。

这辆车仿佛不是驶向自由,而是一具载着三个活死人的移动棺材,正朝着他们最终的坟墓驶去。

孟尧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属于渊城的夜景。

他没有逃亡的紧张, 也没有对未知的恐惧,心中只有一种大幕即将落下的、近乎冷漠的满足感。

车辆渐渐驶离了市中心的繁华,路边的灯光变得稀疏,高楼被低矮的厂房和仓库所取代。

空气中开始飘来海港特有的、咸湿的海风与柴油混合的味道。

最终,商务车在一个偏僻的货运码头前停了下来。

夜色下的码头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照明灯,将远方巨大的起重机和层叠的集装箱照出如同怪物般的剪影。

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陈旧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艘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的渔船,正静静地停靠在不远处的泊位上。

“到了。”孟绍铭的声音因紧张而沙哑,“船就在那里,我们快过去。”

他率先拉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贪婪地呼吸着那带有自由幻觉的空气。

闻兰晞和孟尧也跟着下了车。

通往泊位的路,要穿过一片堆放着集装箱和废弃仓库的区域,像一个钢铁与阴影构成的迷宫。

海风灌入集装箱之间的狭窄缝隙,发出鬼哭般尖利的呼啸,他每走几步就紧张地回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草木皆兵。

终于,他们穿过了那片黑暗的迷宫。前方豁然开朗,那艘渔船就近在咫尺,通往甲板的跳板已经搭好,船上亮着一盏昏暗的灯,如同通往新生的接引之光。

“快!上船!”孟绍铭的声音因狂喜而颤抖,他推着孟尧,第一个踏上了跳板。

就在这一刻。

数十道刺眼的强光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亮起,瞬间将这片黑暗的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刺耳的刹车声接连响起,十几辆黑色的轿车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将整个码头包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车门一一打开,数十个黑衣保镖走了下来,为首的正是艾维斯,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孟绍铭僵在跳板上,脸上的狂喜凝固成极致的恐惧。

人群分开,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光影中踱步而出。

傅为义甚至没有穿外套,只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

他停在不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强光的映衬下,显得冰冷而漠然。

他看着跳板上的孟绍铭,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孟尧,最后,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弧度。

“孟尧。”

“我不是说了吗,”他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清晰地盖过了海风的呼啸,“我会来接你。”

*

正要和季琅谈及周晚桥的童年经历时,傅为义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打开,看见一条不同寻常的弹窗通知,没有预览,只有一个灰色的图标在无声地闪烁。

指尖在屏幕上叩了叩,傅为义的眼神冷了下来。

第二次了。

点开软件,地图上那个属于孟尧的光点果然的快速移动,这次的目标远比上次明确,速度也要更快,仍然是渊城东北的港口。

傅为义抬起头,对季琅说:“我被同一个人,用同一个方法,骗了两次。”

“你说我应该怎么对这个人比较好?”

季琅问:“谁?”

傅为义说:“还能是谁?”

“孟尧。”

他把手机甩到季琅面前,声音里隐藏着怒意,“你说他想去哪里?”

季琅看清了屏幕上那个光点,他也能清晰地分辨出对方的目的地:“港口。”

傅为义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拿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显然是在下达指令。

做完这一切,他才又看向季琅,平静地陈述:“我得回去了。”

季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立刻跟了上去,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殷勤与同仇敌忾:

“我和你一起去吧,说不定还能帮点忙,我也想看看,孟尧哪来的胆子,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你。”

*

傅为义说完话之后,季琅也从车上走了下来,站定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两把改装过的枪,枪身是哑光黑色。

他将其中一把递给了傅为义,动作熟练。

码头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孟家那几个雇佣兵反应极快,立刻将闻兰晞和孟绍铭护在身后,举起枪,与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黑衣保镖形成了对峙之势。

数十道车灯组成的强光矩阵将这一小块区域照得雪亮,每一方的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无限放大。海风呼啸,却压不过那一声声武器保险被打开的、清脆的金属咔哒声。

傅为义接过枪,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些对准自己的枪口。

他只是随意地掂了掂手中的重量,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所有人,最终落在跳板尽头的孟尧身上。

“都下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带着命令的口吻,“都下来,我可以考虑不开枪。”

这话如同一根针,扎进孟绍铭早已崩溃的神经,他大吼一声:“傅为义!你别过来!你敢再往前一步,我们就开枪!”

“别喊了。”闻兰晞一把抓住丈夫还在挥舞的手臂,声音嘶哑而绝望,“没用的。”

孟绍铭看着眼前的死局,眼中惊恐却被一种更阴冷的、疯狂的光所取代。

冷笑一声,他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如同蛇信般嘶嘶作响的声音说:“走不了我们就同归于尽。”

“孟尧,爸爸还没告诉你,船上装了炸药,要是走不了,死了也比那样活下去好。”

“还能拉上傅为义垫背,也算是不亏了。”

闻兰晞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显然也是知情者。

孟尧的脸色微变,而后冷静下来,对父亲说:“你可以用这个信息威胁傅为义,这样我们都能活下来。”

然而孟绍铭已然疯狂,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偏执:“你还想着傅为义,是不是?你还想让他活下来?”

“别做梦了!我们都活不了了!这已经是死路一条!”

“我只想让傅为义死。”

“我们孟家,给傅家兢兢业业做了多少脏事?傅为义却这样心狠手辣,忘恩负义,数十年的基业,就这样毁于一旦。”

“尧尧。”他冲着孟尧扬起诡异的微笑,“你要是喜欢傅为义,一起死了,也算是永远做夫妻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向船上跑去。

枪声在孟绍铭跑向船只的瞬间爆发。

他的雇佣兵像是收到了死命令,不计代价地用火力为孟家三人打开通往跳板的通路。

闻兰晞被孟绍铭死死拽着,孟尧则被他另一只手抓住,几乎是被强行拖着冲向那艘唯一的诺亚方舟。

在己方保镖的交叉火力掩护下,傅为义眼睁睁地看着三人踉跄着踏上了跳板。

傅为义的眼神在那一刻冷到了极点。

“来几个人,跟我上船。”他下达了命令。

傅为义率先冲出掩体,数名保镖紧随其后。码头上的枪声愈发密集,子弹在他们脚边迸射出火花。

孟家的雇佣兵试图阻止他们登上跳板,但在精准而强大的火力压制下,很快便倒下两人。

傅为义踩着尚有余温的弹壳,第一个踏上了船的甲板。

船上空间狭窄,孟绍铭正拉着闻兰晞试图躲进船舱,而孟尧则像是被混乱绊倒,落在了最后。

傅为义没有理会那对奔逃的夫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正要起身的孟尧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孟尧。”他叫了对方的名字,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第二次了。”

孟尧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抬头看向他。

那双总是温顺或带着痴恋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种傅为义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决绝与痛苦的复杂情绪。

也就在这一刻,已经躲进船舱门口的孟绍铭,看到了甲板上的这一幕。

他知道自己引诱傅为义上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孟尧屏息,听见了炸药被引爆的轻微声响。

谢幕的时刻应该到来了。

这一刻,傅为义眼前,这个外表看起来总是清瘦且温煦的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

他反握住傅为义的手臂,将他拽到了甲板边缘,按在了船沿上。

孟尧俯下身,用一种连傅为义都无法挣脱的力气按住了他,身体撞在一起,骨骼的碰撞带来一阵剧痛。

他捏着傅为义的下颌,指根的戒指硌着他的下颌,让他微微抬头。

而后,孟尧低下头,以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姿势,吻了他的唇。

海风腥咸,吻也潮湿。

孟尧用力地咬了咬傅为义的下唇,留下一个略深的、渗血的齿痕。

刺痛间,傅为义睁大了眼,几乎就要反手举起枪。

孟尧的唇却很快退开了。

他冲他笑了笑,说话的声音很低,近乎呢喃,在傅为义耳中却非常清晰:

“我爱你。”

“你要记得我。”

然后,在傅为义惊疑的视线中,孟尧用尽全身力气将傅为义向后一抵,身体紧紧相贴,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气息都刻进对方的骨血里。

在傅为义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的刹那,他才骤然松手。

寒冷的、夹杂着火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傅为义被孟尧推下了船舷。

最后看到的,是孟尧那张在码头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的脸。

冷静,平和,眷恋。

下一秒,他坠入了黑暗的海水之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短暂的失重后,他尝试向上。

再浮出水面时,傅为义猛地吸了一口气,眼前却不是码头的灯光,而是一片将整个夜空都烧成惨白色的刺目光芒。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

一声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巨响才迟迟抵达,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无形的、却带着毁灭性力量的冲击波。

空气仿佛变成了坚硬的墙壁,狠狠地撞在他的后背上,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向前推出了数米远。

他身下的海水被这股力量猛地抬起又砸下,形成汹涌的浪涛,将他卷入其中。

等他终于在翻涌的海水中稳住身形,那刺目的光芒才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冲天而起的、夹杂着浓烟与碎屑的巨大火球。

傅为义眯了眯眼,海水贴着他的皮肤,让他逐渐失去温度。

他终于看清了。

那艘渔船,在他眼前,炸成了一片残骸。

短暂的耳鸣之后,迟缓的心跳声中,傅为义听见季琅担忧且惊慌的声音。

“阿为,你怎么样?”

他坠海的位置离岸边不远,季琅和他自己带来的人很快就划着救生艇到了他身边。

被拉上船之后,傅为义捋了一把湿透的额发,少见地沉默。

唇上的伤碰了海水,带着咸涩的味道,此时此刻,剧烈地刺痛着。

季琅担心地检查着傅为义身上有没有伤口,傅为义随便他摆弄,仍旧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片仍在燃烧的海面上。

关切的话语从耳边流过,疼痛和咸涩占据着傅为义的感官。

闭上眼,眼前出现的又是最后一刻孟尧的脸。

“我爱你。”

“你要记得我。”

如此无理的要求。

傅为义不会愚蠢地问孟尧是不是死了。

现实非常清楚。

那个前几天还在因为他人留下的痕迹而质问傅为义,占据傅为义心神,曾让他烦躁、让他困惑、让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情感的人。

在他的唇上留下一个刺痛的伤口,又将他推下即将爆炸的船,提出无理的要求之后。

死了。

两张相似的面孔,同根而生的两个人,同样的命运。

在大海里,惨烈地消失在傅为义的生命中。

又是尸骨无存。

[黄金时代·完]——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第二卷~

这章评论区还是给大家随机发点红包!欢迎大家留评

第33章 探索 办一场全渊城最气派的葬礼。

从傅为义上船的那一刻开始, 季琅的视线就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本想跟上去,脚尖刚触及跳板,船体却轰鸣着离岸, 一线冰冷海水, 将他和傅为义隔开。

码头的灯光下,季琅看见傅为义很快抓住了孟尧的手腕, 两人在船舷边纠缠了片刻。

下一秒, 他难以置信, 那个嘴上说着爱傅为义胜过生命的孟尧, 竟然将傅为义推进了海里。

他怎么敢?

就在季琅叫傅为义的副手一起去准备救生艇的时候,视线被一片惨白的光芒吞噬。

爆炸发生了。

震耳欲聋的巨响姗姗来迟,季琅在那一刻明白了孟尧所做的一切。

寒意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涌上喉头,几乎让人作呕。

又一次, 季琅又要永远输给一个死人了。

傅为义被捞上救生艇时, 浑身湿透, 发梢滴着水。爆炸的冲击波终究还是太过猛烈 ,一道锋利的弹片在他脸颊上划开了半指长的口子,好在除此之外,再无明显外伤。

他尚有神志, 但被救上船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什么动作, 任由季琅用毛毯裹住他, 用手笨拙地擦拭他脸上的水痕。

直到副手小心地问他:“傅总还需要派人搜救吗?”

傅为义回过神,碰了碰下唇还在渗血的伤口,低声说:“不用了。”

说完之后,又很快地反悔:“还是去看看吧。”

救生艇很快抵达岸边, 季琅和副手一左一右搀着傅为义,将他送上那辆早已等候的车里,副手立刻通过通讯器,让医疗团队在傅家待命。

车门关上的瞬间,码头的喧嚣与寒风都被隔绝在外。季琅紧紧抓着傅为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初冬的海水已经冰冷刺骨,即便只泡了一会儿,傅为义的身体还是有些失温,他的手如同一块失去生命的玉石。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光带在静默中流淌。

季琅靠近傅为义,对他说:“阿为,我在。”

傅为义的眼睫颤抖了一下,而后抬了起来,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幽暗的车厢里泛着幽幽的绿,看着季琅,嘴角轻抬:“怎么办,季琅。”

“我好像真的被同一个人用同一个办法玩了两次。”

“孟尧让我要记得他。”

那句话像一句幽魂的谶语,在静谧的车厢中盘桓。

季琅的心猛地一沉,却没能完全捕捉到其中的深意,只能下意识地问:“什么玩了两次?”

傅为义并不是想得到季琅的回答,只是在问自己而已。

“我确实要记得他了。”

“但是,我该怎么记得他比较好?”

该怎么记得?

以背叛者的名义,还是以拯救者的身份?

是记得他温顺的爱意,还是记得他决绝的赴死?

他自己沉进了自己的思绪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季琅的手当做一件没有知觉的物件,随意地揉捏、收紧。

骨节相抵的疼痛清晰地传来,但季琅咬着牙,将这痛楚当做此刻傅为义唯一还需要他的证明,甘之如饴地忍耐着。

过了一会儿,傅为义抬起头,对副驾上的副手说:“所有关于空难的调查,全部暂停。”

“人都死了,没必要了。”

“准备葬礼吧。”

“既然是为了我死的,葬礼必须是全渊城最气派的。”

说完之后,傅为义重新闭上了眼,靠在季琅的肩上,对他说:“快到了叫我。”

季琅嗅到他身上混杂着海水气息的薄荷味,受宠若惊,半扶住傅为义,让他靠的更稳,说:“好。”

傅为义闭上眼,事实上并没有睡意,眼前反复地出现孟尧的脸。

孟尧,你死的真是时候。

傅为义想。

在我最困惑,最喜欢你的时候,用这么盛大的方式为我而死。

就算我这样的人,也很难把你忘记了。

你成功了。

我会给你办一场最豪华的葬礼的。

我的未婚妻。

“阿为,阿为。”季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沙哑,“我们到了。”

傅为义睁开眼,从季琅肩上直起身,仿佛刚才片刻的倚靠从未发生。

车门由副手从外拉开,主楼门口灯火通明,医疗团队已经等在门口,而左右人中间,周晚桥正静立在门廊的阴影之下。

此时已然是深夜,他身上的正装仍未换去,显然一直在等待傅为义,神色少见地流露出焦躁和担忧。

傅为义下车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迅速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最终停留在他脸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眉心明显地蹙起。

季琅正要继续搀扶傅为义,周晚桥却已然迈步上前,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直接越过了季琅,对为首的医生下达了指令。

“李医生,带他去医疗室。”

他走到傅为义面前,与他对视片刻,随即侧身继续对医疗团队吩咐:“立刻做全身检查,重点排查爆炸冲击波可能造成的内伤,还有海水吸入情况。”

医疗团队立刻专业地把傅为义从季琅手里接走。

周晚桥安排完傅为义才转向季琅,冲他露出一个礼貌地微笑,说:“小季,你和我来客厅坐一会儿,好吗?”

季琅看着眼前这个曾在半夜潜入傅为义房间的男人,如今一派道貌岸然的主人翁做派,回了他一个礼貌的颔首,说:“好的,谢谢周先生款待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就不泡茶了。”周晚桥引着季琅往里走,说,“想喝什么?果汁?厨房里有备为义爱喝的那种。”

“不用了。”季琅拒绝,尽管很想留下,和傅为义多待一会儿,但他还是知情识趣地说,“我送为义到家就好,就不坐太久了,太晚了。”

周晚桥故作遗憾地说:“好吧。”

“今天是怎么回事?”他问,“怎么闹成这样?”

季琅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简要解释了今晚的来龙去脉:“是孟尧。”

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带几分讥诮的笑容,“估计是过两天就要破产的破产,坐牢的坐牢,他那对父母带着他要跑。”

“发现的时候我和阿为还在派对上呢,后来我们一路追到东北边的货运码头,他们在那边准备了船,看来是想偷渡。”

“阿为先带着几个人追上了船,本来想把人带回来。”

顿了顿,季琅略略斟酌用词,眼中带上几分混杂着厌恶与后怕的神色:“结果船上装了炸药,要不是最后关头孟尧把阿为从船上推下去,恐怕”

周晚桥问:“爆炸发生的时候,孟尧还在船上?”

季琅说:“是。他和他父母都应该死透了。”

周晚桥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为义有说他有什么打算吗?”

季琅并没有把傅为义对他说的话和盘托出,那是他和傅为义的亲密关系的见证,季琅要私自珍藏。

他只或真或假地说了一些他的观察,作为一种挑拨:“他好像不太好受,好久没说话。”

“他还说要给孟尧办一场全渊城最气派的葬礼。”

周晚桥的手微不可查地握紧了片刻,他笑了笑,说:“既然是救了为义的人,还是他曾经的未婚妻,葬礼当然要气派。”

而后他站起身,对季琅说:“辛苦你了,小季,这么晚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

“接下来的事情,我都会处理,我知道你也很担心为义,但是要注意好好休息。”

*

被医疗团队的人从季琅手里接过去的时候,傅为义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任由自己像一件易碎的贵重品一样,被小心翼翼地簇拥着,送进了主楼西侧那件永远保持着恒温和无菌状态的医疗室。

他讨厌这种感觉。

身体不听使唤,意志被物理的极限所束缚。

从骨骼深处渗出的寒意,无论盖上多厚的毛毯,都无法轻易驱散。

湿透的衣服被专业地剪开,剥离,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室内温暖的空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身体很冷,脑子却很清醒。

“体温35.8度,心率110,血氧饱和度94,需要升温毯和静脉输液。”

他听见医生的声音,然后护士开始操作。

医生在检查他脸颊上的伤口,消毒棉签触碰伤口边缘,刺痛却很遥远。

“左肺下叶闻及少量湿啰音,” 微冷的听诊器在他的胸口移动,“有海水吸入迹象。马上准备做胸部CT,还有腹部,排查冲击伤。”

他被扶着躺到一张冰冷的检查床上,手臂被扎上针,温热的液体开始缓缓流入血管。

傅为义能清晰地分析自己现在的处境:

中度失温、轻微缺氧、外加一个需要缝合的皮外伤,以及一个亟待确认的肺部。

很麻烦,但死不了。

而孟尧死了。

检查一项接着一项。抽血,清洗缝合伤口,耳道检查他像一个精密的零件,被拆解开,逐一检查,再重新组装。

过程非常无聊,傅为义决定想些别的事情来打发时间。

比如,一场全渊城最气派的葬礼,应该用什么规格的花,请哪些人,讣告的第一句,应该怎么写?

是写“爱人”,还是“未婚妻”?

最后,他被安置在医疗室附属的病房里。身上已经换上了干燥柔软的病号服,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贴在胸口,规律地发出“滴、滴”声。

李医生站在床边,向他汇报初步的检查结果:

“傅总,您的身体没有致命损伤。主要是低温症和轻度的肺部吸入性炎症,内脏没有发现明显挫伤。”

“脸上的伤口已经缝合,用的是最好的美容线,不会留疤。”

“但接下来的48小时至关重要,您必须卧床观察,我们会持续监测您的血氧和呼吸情况,防止继发性肺水肿。”

傅为义视线微转,看见了站在一边的周晚桥。

对方微微弯下腰,隔着空气,碰了碰他脸颊的伤,说:“我安排了两天居家办公,在这里陪你。”

“葬礼你想安排在什么时候?需要我帮忙吗?”

他没有丝毫的悲伤与哀悼的意思,只有不加掩饰的,对傅为义的担心。

“不用你帮忙。”傅为义告诉他,“我来负责全程就行。”

“疼吗?”周晩桥忽然问。

“什么疼?”

“你脸上的伤,还有爆炸的时候。”

傅为义回忆了一下,事实上,他对疼痛的感知不算敏锐。

若要说疼痛,还是唇上的伤口带来的,最为鲜明。

“不疼。”他说。

搜救工作在两天后结束。

事实和傅为义想的一样,一无所获。

但是艾维斯拿上了一样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带着手套,将一个小小的证物袋小心地放在了傅为义面前的床边桌上。

“傅总,我们在船舵附近的一块烧焦的甲板残骸里找到了这个,您可能会想留下。”

傅为义垂下眼,看向那个透明的袋子。

袋子里躺着的,是一枚戒指。

孟尧的婚戒。

不再是傅为义印象中那个光洁无瑕,完美无缺的圆环。

一层薄薄的黑色烟尘覆盖在它的表面。

但在灯光下,依然能看到铂金独有的光泽,从尘埃下透出。

戒圈已然不再是正圆,一侧有轻微的凹陷,是被巨大外力狠狠撞击过的证据。

另一侧则带着一片被高温灼烧过的、奇异的暗金色斑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几缕碳化的木屑,在爆炸的瞬间,被熔进戒身侧面一道深刻的划痕里。

如同嵌入骨血的刺青,再也无法剥离。

傅为义沉默地伸出手,艾维斯将戒指从证物袋倒在他的掌心。

将金属圈握在手心,皮肤触碰到略微粗糙的金属表面,能清晰地感受到凹凸不平的伤痕,傅为义仿佛重新触碰到了那场爆炸的烈焰与冲击。

而这,也是关于孟尧命运的又一次铁证。

“还有别的东西吗?”傅为义问他的副手。

对方摇了摇头。

“那就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