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重新关上之后,傅为义摊开手,将那枚戒指抓在指尖。
而后他看向自己的左手。
上面空无一物。
傅为义不喜欢戴饰品,和孟尧笑话一样开始的订婚,更不可能让他戴上戒指。
即便是订婚宴上,他也略过了给自己戴戒指的步骤。
此时此刻,他尝试将这枚戒指套上自己的中指。
孟尧的戒圈,比傅为义略大一号,那轻微的变形正好弥补了这一点,戒圈顺畅、稳固地,带进了傅为义的指根。
戴在傅为义的手上,这枚破损的戒指,竟然也成了一件奇异美丽的艺术品。
他缓缓握拳,感受着不甚舒适的金属轮廓压迫着指骨。
这或许就是孟尧最终选择的,让傅为义记住他的方式。
从这枚戒指开始。
在这枚戒指结束。
*
医疗室的夜晚漫长而寂静。
因为身体不算舒适,傅为义并没有什么睡意,所以只是在闭目养神。
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是这片无菌空间里唯一的声音,单调、重复,如同时间流逝的节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凌晨三四点,连监护仪的背景音似乎都融入了寂静。
就在这片绝对的安静中,他毫无征兆,但是清晰地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近,仿佛就在他耳边,带着一丝因抱怨而显得有些黏腻的柔软语调:
“明天又要给你洗衣服了。”
傅为义的身体瞬间僵住,猛地睁开了双眼。
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晕,透过玻璃映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微光。
什么都没有。
傅为义知道这只是幻觉,是大脑在应激后不受控制的、荒谬的把戏。
然而,那句话却无比真实地在他耳边回响,甚至连说话人皱着鼻子、一脸嫌弃的表情都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一股烦躁感油然而生。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试图将那不受欢迎的声音和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然而,越是压制,那记忆就越是清晰。
他甚至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回答,那句带着调侃的、轻描淡写的承诺。
傅为义缓缓放下手,沉默地凝视着昏暗中的天花板,戒指分明地硌着掌心。
许久,他才嗤笑了一声。
真是见鬼。
*
傅为义最终在病房里待了五十九小时。
在第三天早上,他被医生允许离开。
周晚桥全程陪着他,真的像是个照顾受伤的孩子的家长。
对孟家的闪电战并没有因为傅为义的受伤和周晚桥的缺席而耽搁。
等他们回到公司,报告已经呈上:
针对孟氏核心业务板块的收购已经尘埃落定,其名下多数优质资产已被我方强制接管。
虽然孟家最大的债权方,那家神秘的海外基金,以及其他几家趁火打劫的本地家族,在混乱中抢走了一些非核心地产和子公司股权,但大局已定,整体收益仍在预期之内。
三天的时间,足够傅为义把生活的中心重新放回到事业中。
若不能做到,他会鄙夷自己。
悲伤和困惑都是无用的情绪,只会彰显自己的无能。
在三天的时间里,除了分析孟尧最后所说的话,和表情所代表的含义,傅为义还着重思考了,孟绍铭所说的话。
在上船之前,孟绍铭和孟尧有一段不算长的对话,大部分内容傅为义都没有听清,只听见孟绍铭陡然加重的那半句“给傅家兢兢业业做了多少脏事”。
脏事?
傅为义自认是一个有商业道德的人,虽然称得上心狠手辣,但是从不在商场上做违法乱纪,天怒人怨的“脏事”,更不用说借孟家的手。
傅振云也一直这样教导傅为义。
却没想到,他自己是那个做了脏事的人。
孟家的核心文件,在孟氏申请破产保护的当天,就已经在傅为义的手中。
他的团队第一时间进驻查封了孟家的总部大楼,以及服务器机房和档案室,防止文件被销毁。
现在傅为义要做的就是,从这些文件中,找出他想看的,他父亲究竟借孟家的手做过什么。
尤其是和虞家的合作。
在知道兰倚的去世时间之后,傅为义查过傅家的文件,时间段在二十年前到三十年前。
团队表示,这期间,傅家和虞家的合作都正当且共赢,没有丝毫能称得上“脏”的东西。
他那时便怀疑父亲是通过其他渠道和虞家做了不可告人的合作,如今看来,极有可能就是通过当年刚刚借着傅家的劲起来的孟家。
他让技术团队搜索了孟家二十年前到三十年前的项目文件。
两天后,还真的有了结果。
为首的数字取证专家将一份加密报告投射到巨大的屏幕上:
“傅总,按照您的指示,我们搜索了对应时间段的数字档案。直接搜索虞家或相关合作项目,没有合适的结果,可能是敏感信息都已经没处理过。”
“于是我们改变了策略,主攻财政。”专家切换了页面,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出现在屏幕上,“我们对孟家的财政数据进行了一场检测,最后锁定了一笔可疑的现金流。”
“从二十六年前开始,孟家以‘慈善’名义,连续六年向一家注册在海外群岛的基金会捐款,数额巨大,超过当时孟家的合理投资范围。”
屏幕上,一条红色的线条从“孟氏”出发,蜿蜒指向陌生的基金会。
“这条线索并不直接,但是顺藤摸瓜,发现这家基金会的最大投资项目——”
“是虞家的慈善业。”
第34章 吊着 你要不要咬钩?
还真的被傅为义找到了问题。
原来他的父亲, 也很有可能是这桩旧案的参与者与知情者。
到底有多肮脏,他才会连傅为义都不告知?
傅为义挥挥手,说:“文件留下, 你们做的很好, 下去休息吧。”
他翻了翻孟家如今留下的文件,信息都处理得很干净, 恐怕真正的内幕都已经被清洗干净。
虽然又抽到了一条线索, 但是要深入到得到答案, 傅为义还需要更多时间。
思考间, 傅为义下意识地摩挲着指根的戒圈,这些天来,戒指的存在感鲜明, 傅为义很难忽略。
就像孟尧。
傅为义极力让生活恢复寻常,但是短短数月, 孟尧却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嘴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孟尧的葬礼会在三天后举行, 他的话却如同咒语,时时在傅为义心中响起。
愤怒与烦躁无处宣泄,罪魁祸首已经死去,不像孟匀的死, 有人供傅为义发泄怒气。
心中烦躁越发,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 俯瞰着脚下流光织就的城市星海, 开了点窗,点了烟。
“为为,你怎么还在这里抽烟?”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周晚桥走了进来。
看见周晚桥, 傅为义下意识灭了刚吸了没几口的烟,说:“怎么了?”
“该回家吃晚饭了。”周晚桥走到他面前,因为烟味微微蹙眉,然后把窗开的大了一些。
冷风灌进来,冲散了室内的暖意。
周晚桥垂眸,问傅为义:“怎么还带着这个戒指?你打算一直带着吗?”
傅为义走了几步,把半支烟扔进烟灰缸里,说:“孟尧要我记得他。”
周晩桥跟到傅为义身边,抓起傅为义的手,碰了碰那枚戒指,明白了傅为义的意思。
片刻后,他才抬眸,确认道:“你就打算用这种方式记住他?”
傅为义说:“不然呢?真的为他守寡?”
周晚桥说:“这才像你。”
他上前一步,将刚才被他开到最大的窗户,缓缓关上一些,凛冽的夜风重新被隔绝在外,烟味散尽,室内温暖。
“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怎么怀念都不会回来,不如在意身边人。”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室内越发清晰。
傅为义的指尖轻敲着身侧,似乎若有所思,而后他挑眉,说:“在意身边的人。”
“你是想我在意你吗?”
周晚桥轻轻笑了,指节柔和地碰了碰傅为义的侧脸,贴着无菌纱布的伤口下方,说:“也不是不可以。”
而后,他的手撤开,对傅为义说:“走吧,回家吃饭了。”
“家”。
周晚桥非常喜欢说的词。
“早点回家。”
“回家吃饭。”
“别玩的太晚,记得回家。”
“又要我催你回家。”
“快点回家,为为。”
诸如此类,周晚桥说了很多年。
从替傅振云带话开始,到傅振云死后,他固执地把那座坐落在湖畔的空旷老宅视作他和傅为义的家。
与周晚桥的交换开始于傅为义的十七岁,第一个条件就是,“这一年每天都回家吃晚饭,不回家时要和周晚桥说明情况,周晚桥酌情同意”。
彼时,傅为义有求于人,捏着鼻子同意了这个要求。
周晚桥倒是对这个交换非常重视,除了忙得抽不开身的时候,都会回家,与傅为义在餐桌前见面,像真的家人一样,谈论一天发生的事情。
傅为义过去的理解是,周晚桥这招非常高明,真的让傅为义和他的关系不知不觉亲近起来。
如今想来,却像是一种执念。
来源于一个自幼失去家庭的孤儿。
因而固执地希望傅为义与他构建一个新的家庭关系,自己履行保护者的家长义务,获得完整的、稳固的“家”。
这样想,会让傅为义觉得周晚桥有点可怜,也有点幼稚。
“走吧。”他说。
餐桌上,傅为义和周晚桥提及了他今天发现的孟家的投资。
周晚桥也颇为重视,让傅为义明天把文件也给他看看。
“你有什么猜测吗?”周晚桥问傅为义,“对二十年前的脏事?”
傅为义在大脑中罗列现在的线索。
癫痫集体发作,精神创伤,疗养院,孤儿院。
“针对儿童的虐待。”傅为义做出了第一个猜测。
“又或者是某种试验。”这是他的第二个猜测。
“也可能是,某种集体化训练。”
“我更倾向于后两种,因为这两种才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
周晚桥略略蹙眉,说:“确实。”
“你上次在疗养院里找到的人有新的线索了吗?”他接着问。
“有。”傅为义说,“但不顺利。”
“怎么不顺利了?”
“查到了领养人,是一对不能生育的中年夫妻。”傅为义说,“领养那个孩子五年之后,搬出了渊城。”
“那个孩子后来又活了十六年,去世之后在邻市火化,死因是旧疾复发,没有做详细的尸检。”
“本来想去见见那对领养人,但是二十年过去,他们已经相继去世。”
“果然不容易。”周晚桥感叹,“下一步的方向,你有什么想法吗?”
“暂时没有。”傅为义略略皱眉,“虞家处理的果然很干净。”
“我想再看看孟家的文件,能不能确定投资的具体开始时间,再确认一下我母亲的死因。”
周晚桥点点头,肯定道:“非常清晰的方向,我觉得肯定会有收获。”
谈话间,他已经用完餐,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过仍然没有离席。
等待另一位家人吃完,再一起离席,这是家庭生活的必须部分。
“为为。”周晚桥忽然又叫了傅为义的名字,低声说,“你这两天,都不开心。”
傅为义放下舀汤的手,抬起头,说:“我怎么不开心了?”
周晚桥说:“你抽烟比以前多了。”
“是因为孟尧吗?”
傅为义自己并没有注意过这个,他抽烟不算频繁。
或者说,他对任何成瘾性的事物,酒水、烟草、极限运动,都保持着或远或近的合适距离。
偶尔解闷,没有依赖。
因为欲望大多时候都得到满足,所以极少对什么事物产生真的成瘾性。
“我问了你的副手,他说,今天下午我看见你的时候,是你今天抽的第五根了。”周晚桥说,“有点多了。”
“你是不开心,还是有压力?”
傅为义简直有一种错觉,自己是一个考试考砸了以后得初中生,家长正在餐桌前询问他最近的学习状态不佳的原因。
堪称新奇。
“我自己都没有感觉。”他对周晚桥这样说,“最多是觉得,有点无聊。”
“毕竟以前每天晚上回家,都有人要冲到门口接我,还要闻我外套上有谁的味道,有没有粘别人的头发,还要缠着我说点有的没的。”
周晚桥非常清楚,孟尧对傅为义的影响,已经远远超出自己原本的估计。
他原本以为,自己拥有傅为义的路上最大的障碍,是傅为义对孟匀的执念。
但这执念的根源实际上是复仇,只要傅为义报复了闻兰晞和孟尧,自然而然便会散去,届时,周晚桥便可以自然切入。
如今看来,孟尧如此戏剧性地去世,在如此微妙的时机,让他成功代替了孟匀,成了傅为义最在意的人,也成了周晚桥最大的对手。
好在周晚桥有很多耐心。
傅为义这时也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他起身离席,正好撞见跑到他脚边,蹭他小腿的茯苓,便把猫抱起来,对周晚桥说:“你的猫又来烦我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搔着茯苓的下巴,任由那柔软的毛发蹭过自己的手腕。
周晚桥拿了点猫零食,走到傅为义身边,一边喂茯苓,一边说:“茯苓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傅为义摸了摸猫背上长长的毛,说:“我怎么知道它为什么喜欢我?你这个主人知道吗?”
周晚桥看向傅为义,说:“可能是我太关心你了,茯苓也感觉到了,所以来亲近你。”
零食吃完,他把茯苓从傅为义怀里抱走,放到地上,对它说:“去玩吧。”
然后转向傅为义:“你这件衣服不适合抱猫,太容易粘猫毛了。既然你觉得无聊,要不要来我房间喝点茶?和我聊天,应该不无聊吧。”
傅为义捉摸不透周晚桥这一行径的内涵,想了想,说:“好。”
书房里,傅为义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看着周晚桥走到柜子边。
他的动作不徐不缓,从柜子中取出一套常用的温润汝窑茶具,每一件都摆放在固定的位置,分毫不差,然后将山泉水煮到微沸。
没有用常见的玻璃壶,而是取了一只白瓷盖碗,用热水将盖碗喝两只小巧的茶盏细细温过一遍。
动作从容而如行云流水,由他做出,非常赏心悦目。
接着,他打开茶叶罐,取出一块茶饼,用插针撬下些许,投入盖碗中。
先用热水迅速醒茶,很快,一股混着陈年药香与一丝幽微木质气息的温暖茶香便悠悠散开。
重新注水后,他静待片刻,单手持起盖碗,姿态优雅地将一道澄澈的琥珀色茶汤沥入公道杯。
随即分到两只茶盏中,将其中一杯推到傅为义面前。
“陈年的寿眉白茶。”周晚桥向傅为义介绍,“茶性温和,清心安神,不影响睡眠。”
热气带着幽微的香气,无声地盘旋上升。
傅为义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啜饮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没有预想中的苦涩,而是醇厚顺滑。
舌根处能品出一股极淡的、类似草药的清香,混杂着茶叶陈放后独有的木质气息,最后在喉间返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傅为义不常喝茶,但是周晩桥泡的确实符合傅为义的喜好,连日来的烦躁与焦灼,似乎都被暂时抚平。
“还不错吗?”周晩桥看到傅为义脸上略略舒展的神色,明知故问。
“挺好。”傅为义克制地称赞。
周晩桥自己也喝了一口,问傅为义:“葬礼的事情,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宾客名单都拟好了吗?请柬都发出去了吗?”
“都准备好了。”傅为义说,“明天发出去。”
“那就好。”
周晩桥又问了点葬礼有关的事情,表现的关心合乎情理,傅为义一一回答了他。
抬起手,周晩桥轻轻抓住傅为义的手腕,说:“你应该让我帮你的。”
“现在我只能这样让你放松一点。”
他站起身,在傅为义面前半蹲下来,仰起头,用温热的指尖碰了碰傅为义唇上结痂的伤口,第一次就这处提出了疑问:
“孟尧咬的,是吗?”
傅为义握住周晩桥的手,说:“是。”
手被傅为义握住,周晩桥仍尝试再次去碰,带来些微的痒意:“疼吗?”
“我都舍不得这样咬你,每次都是你咬我。”
傅为义看他:“我是不是要夸你?”
“不应该夸我吗?”
“你活该。”傅为义又一次抓住他乱摸的手,把他甩开,“谁让你每次都亲的我很烦。”
周晚桥也不生气,抓住了傅为义推他的左手,在他的手背上吻了吻,说:“那怎么亲你才不烦?”
傅为义看着自己面前,摆出谦卑讨教姿态的周晚桥,没有抽回被亲吻的手,反而顺势用指尖勾起周晚桥的下巴,让他维持仰视的姿势。
他俯身,问:“你真的想知道?”
周晚桥看着傅为义,点了点头。
傅为义剖析:“原来你不只是想和我交换,还想和我发展长期关系。”
“怎么,上次让你爽到了?我比你艹过的人都好?”
周晩桥没说自己没和别人睡过,只是又说:“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还问:“上次你不喜欢吗?”
傅为义说:“喜不喜欢是另一回事,关键是,既然这件事有价值,那我怎么能随随便便答应你呢?”
他夸张地说:“周晚桥,我要吊着你,把你的价值榨干才行。”
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把自己的盘算摆到周晚桥面前,几乎是孩子气地刻意使坏,充满了傅为义式的恶劣和傲慢,像那种喜欢玩弄猎物的猫科动物。
不幸的是,周晚桥就喜欢他现在这个很坏的样子,只能心甘情愿被他玩弄,没什么办法地说:“好吧,你现在有想剥削的价值吗?”
傅为义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周晚桥的下颌,他说:“暂时没有。”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若即若离,碰了碰周晚桥的唇,退开一些,气息仍然很近,与周晚桥缠在一起:“但我可以给你一点好处,来吊着你,你要不要咬钩?”
周晚桥看着傅为义近在咫尺,正在开合的嘴唇,问:“你给我什么好处?”
傅为义歪歪头:“你不是想知道怎么亲我我才不会烦吗?”
“我可以允许你试试。”
他向后倒去,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姿态慵懒地敞开。
这个全然放松又带着一丝引诱的姿态,瞬间与周晚桥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合。
那时订婚宴刚刚结束,他忙碌到接近深夜,踏入家门,看见孟尧和傅为义那时把玩的“男友”在客厅对峙。
傅为义那时就懒懒地靠在沙发靠背上,领口凌乱,带着亲吻的痕迹。
那时,那个男孩也是这样亲吻傅为义吗?用这个姿势。
傅为义喜欢什么样的亲吻?像那样吗?用温顺的、不求回报的姿态?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嫉妒和不甘的情绪刺过周晚桥的心口。
让他扮演一个摇尾乞怜的情人?
周晚桥清楚,自己做不到。
他给出的每一个吻,都注定充满了占有和索取,根本无法伪装成纯粹的奉献。
缓缓地向前倾,他一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另一手撑住傅为义的后颈,吻上了眼前的嘴唇。
略去了试探的轻啄,嘴唇相接的瞬间柔软而湿润,周晚桥的气息包裹傅为义的全部呼吸。
比起缠吻更像是巡视和标记,傅为义尝到自己口中未散尽的茶香,与对方渡过来的味道混合,分不清彼此。
没有上次亲吻中傅为义最讨厌的缓慢的主导,而是用吻向傅为义倾诉着自己对他的渴望与占有欲,显得真实而有趣。
就在这时,傅为义的下唇又传来一阵清晰地、不轻不重的刺痛。
没有咬破皮肤,只是在他的伤处留下覆盖的印记。
周晚桥这时才退开,嘴唇分开时带出一声微不可查的、黏腻的水声。他的气息仍然很近,温热地铺在傅为义的脸上。
“这样还让你很烦吗?”
傅为义唇上的伤口又开始细密地、酥麻地刺痛。
“周晚桥。”他说,“要是我嘴巴上的这个伤明天发炎了,我只能找你一个人算账。”
周晚桥笑了,说:“好,随便你怎么惩罚。”
然后便又吻了他。
*
“虞总,这是傅家送来的请柬。”
“嗯。”
秘书把请柬放在虞清慈面前的办公桌上,虞清慈伸手拿起。
他戴着丝质手套的指尖触碰到那封请柬,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顶级纸张的厚实质感和压印纹理。
虞清慈不疾不徐地将其展开,视线扫过纸上肃穆的黑色宋体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停顿,直到精准地捕捉到那几个关键词。
“未婚夫”“孟尧”。
数月前,虞清慈应傅为义的要求,在订婚宴上祝他“婚姻不幸,怨偶天成”。
如今,婚姻确实不幸,孟尧死了。
但是否成为怨偶,虞清慈并不确定。
前些天,渊城的报纸大都刊载了发生在港口的爆炸,携款潜逃的孟家三人和几位雇佣兵在爆炸中去世。
关于细节,没有媒体做了披露,有几家小报称傅为义当时也在现场,还受了重伤,不过这些天他对孟家雷厉风行的收购工作证明了他绝无大碍。
其他的事情,虞清慈没有多做关心。
大约半个月前,傅为义在拍卖会上把虞清慈堵在盥洗室,毫无理由地亲吻了虞清慈,并询问虞清慈,是否喜欢自己。
虞清慈那时不甚理智地反吻了傅为义,这是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行为。
至于是否喜欢傅为义。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傅为义如此轻浮的行径,毫无疑问地冒犯了虞清慈。
但是从盥洗室离开之后,虞清慈缺席了后半场拍卖会,对自己做了彻底地清理,但奇异的是,恶心的感觉并不多。
肢体接触,唇齿交缠的感受长久地弥留在虞清慈的身上,让他数日无法安睡。
虞清慈事实上能清楚地从傅为义的行为与语言中解读出他这么做的原因。
在静岚谷为傅为义盖上毯子这件事,是虞清慈的疏漏。
而对傅为义“轻浮”的指责,是一句听起来更像质问而非嫌恶的反诘。
从而被傅为义解读出了“喜欢”的含义。
然而这一推测从根源便是错误的。
虞清慈绝无可能喜欢傅为义。
自幼年第一次见面开始,虞清慈便不喜欢那个在花园里随手折下百合花的傅为义。
后来傅为义有了未婚夫,从道德层面上考虑,虞清慈绝无可能喜欢一个有婚约的人,也不可能对他做出暧昧的行为,他有自己的、不可逾越的底线。
直到现在,傅为义的未婚夫死了,虞清慈也仍不可能喜欢这个代表着放肆、不驯、和滥情的人,这是由他的本性决定的。
“虞总,您要出席葬礼吗?”
“嗯。”
“好的,那我为您安排行程。”
第35章 葬礼 我不会再被你蒙骗了。
驶入傅家庄园的那条私人公路, 今日显得格外漫长而静谧。
道路两侧,每隔十米就站着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神色肃穆的安保人员。
车辆都被引导着停在固定的位置上, 宾客们被沉默的侍者引导者, 步行穿过花园,走向湖畔的草坪。
没有哀乐, 只有大提琴在远处拉奏着低沉而悲伤的古典乐章。
草坪之上, 一座巨大的白色帐幔拔地而起, 在铅灰色的天幕下, 犹如一座为亡者临时搭建的、纯白而冰冷的神殿。
踏入其中,便是一场感官上的雪崩。
数不清的、盛开到极致的白玫瑰被堆砌成墙,簇拥成海, 将整个仪式区变成了一个奢华而哀伤的纯白国度。
浓郁至极的花香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甜美, 吸入肺腑, 几乎让人感到一阵几近窒息的晕眩。
帐幔之下, 所有的一切都是纯粹的黑色。宾客的衣着、脚下的地毯、垂落的绸幔,都沉入了无边的暗影里。
傅为义站在离孟尧的遗像不过一步之遥,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纯黑色手工定制羊毛西装,面料在帐幔投下的阴影里泛着低调而沉郁的光泽。内里是纯白色的衬衫, 领口系着一条窄版的黑色真丝领带。
黑发精心打理过,向后梳去, 露出清晰的额角与深刻的眉眼, 他的表情被一种恰到好处的哀恸所笼罩,平静、克制,几乎能称得上是真的在为这场葬礼而哀悼,这让虞清慈有些意外。
傅为义的侧脸上有一道淡色的红痕, 像是伤口愈合时候的痕迹。
他的右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垂在身侧的左手,虞清慈看见了,中指上带着一枚铂金戒指。
虞清慈走近了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无波,像是履行一道必要的社交程序:“节哀顺变。”
傅为义抬起眼,看向虞清慈。
对方一身深黑,连手套也是同样的颜色,衬得他那张本就缺少血色的脸愈发苍白。他耷着眼睫,撂下一句客套至极的慰问。
“感谢虞总”傅为义顿了顿,说,“拨冗来参加我未婚妻的葬礼。”
虞清慈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走向一旁,融入那片沉默的黑色人潮。
傅为义略略扬眸,看着摆在中间的遗像。
他为孟尧选择的,是订婚时拍下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孟尧眉眼温煦,笑得非常甜蜜,穿着和傅为义成套的西装。
这样的选择似乎有些不吉利,但傅为义认为很合适。
傅为义只会为和他订婚之后的那个孟尧举行葬礼。
季琅到得迟一些。他难得地穿得极为正式,一身板正的黑色西装,略长的头发打理得整齐服帖。
那身肃穆的黑色奇迹般地压制住了他平日里的艳色与浮夸,沉淀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贵气,仿佛将那份招摇与卑微的讨好,都悉数封存在了这身严丝合缝的布料之下。
他见傅为义表情凝重,也表现出恰如其分地沉痛态度,好像真的也为好友未婚妻的去世而难过。
宾客基本准时地到齐了,傅为义没有致悼词,也未安排任何生平回顾的环节。
他并不认为这是重要的。
随着大提琴的乐章进入尾声,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穿着黑衣的侍者们如同沉默的影子,端着盛放着单枝白玫瑰的黑丝绒托盘,安静地穿梭在宾客之间,将花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随后,仪式的主持人以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逐一念出来宾的名字。
把花放在孟尧的衣冠冢前时,不可避免地,傅为义想起了十六岁参加孟匀葬礼的时候。
比今天的季节早些,寒冷的秋冬相交之时,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傅为义还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少年人,跟在父亲身边,站在人群的末尾,看着孟家人虚伪的哭泣,听着司仪千篇一律的悼词。
唯一能做的,是将一朵湿漉漉的白花放在冰冷的棺椁前。
那时的愤怒和无力都是真真切切的。
——教会他恨。
针对孟家,针对未知的真相,针对他认定的罪魁祸首。
那恨意清晰,锐利,指向明确的方向。
如今,雨变成了被花香浸透的寒风,无能为力的少年成为了说一不二的主宰。
即便他为孟尧举办的是全渊城最气派的葬礼,让所有人都来致哀。
可他依然没有找到真相。
真正的知情人都已死去,他依旧被困在原地。
那份恨意失去了靶心,弥散成一片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浓雾,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放下花束的瞬间,傅为义抬起头,照片里那张与孟匀别无二致的脸,那双的眼睛,让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两场葬礼,两座空空如也的衣冠冢。
有没有可能最初的亡者,从未真的死去?
他可能又一次奇迹般地逃生,此刻正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旁观着这场为他举办的荒诞葬礼。
随时可能再次用全新的身份,回到傅为义的生命里。
再一次,熟练地,将他的心神牢牢掌控。
让他恨他
也让他爱他。
直起身,傅为义因这个骇人的猜测无意识地握紧了左拳,戒指冰冷的轮廓深深硌着指骨,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我会记得你的
直到你再一次回来。
念头落下的瞬间,一直笼罩在心头的烦躁与困惑随着这个念头,如同被利刃破开的浓雾,骤然烟消云散。
无数散落的线索与疑点,在此时此刻被一根无形的线飞速串联,最终定格。
“傅为义,你做的所有事,孟匀都会知道的。”
“总有一天,他会亲自来找你。感谢你,或者审判你。”
订婚宴结束,站在夜风中,那个人这样对傅为义说。
并非一句醉后的呓语,而是一句宣告。
所以,是孟匀一直在看着傅为义吗?
将他傅为义当成一颗棋子,编造一场彻头彻尾的,生死之间的骗局。
目的想来是为了他自己。
那他为什么能表现的那么爱傅为义?
不惜以命相博的深情,总是盛满痴恋的眼睛。
如此精心的骗局,来自一个如此了解傅为义的人。
洞悉傅为义的劣根性,了解他的软肋。
被短暂地蒙骗,也是情理之中。
傅为义缓缓松开紧握的拳,眼底残存的迷惘消失殆尽。
他再次与遗像中孟匀的眼睛对视。
下一次,你再回来的时候。
我不会再被你蒙骗了。
“阿为。”献完花的季琅走到傅为义身边,低声问他,“我刚看见你戴了戒指,这是什么别致的款式吗?”
傅为义向他伸出左手。
“孟尧给我留的。”他饶有兴致地给季琅展示,转动手腕,“好看吗?”
那枚戒指
季琅瞳仁微缩,他当然认得出来,甚至一瞬间就想到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是在船上找到的吗?”
“很别致的离别礼物。”傅为义收回手,语气轻快,“你觉得怎么样?”
季琅彻底看不懂傅为义了。
从爆炸发生后,直到献花之前,傅为义身上都笼罩着一层真实得令人心惊的阴郁。
沉默与失神的反应,让季琅几乎以为,傅为义真的为孟尧的死而陷入了某种程度的哀伤。
现在,他却挣脱了那种情绪,脸上甚至带着某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很好看,很适合你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傅为义的季琅选择称赞。
毕竟傅为义的手上戴什么饰品,都赏心悦目,就算是一枚在烈焰中熔炼过的、象征着死亡与背叛的戒指,也成了某种艺术品。
傅为义笑了,说:“我也很喜欢这个礼物。”声音中带着一种让季琅不寒而栗的笃定,“我会一直戴着它,记住那天的。”
记住什么?记住被拯救,还是记住被背叛?
季琅不敢再想下去。
他向来是傅为义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此刻也只能将所有翻涌的困惑与嫉妒,都悉数压回心底。
虞清慈站在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见傅为义向季琅展示他指间的戒指,看见他脸上那种熟悉的、玩味的笑容。
并且轻易地推断出了那枚戒指的来源。
几周前,未婚妻仍然活着,就在门外的拍卖会上,傅为义在盥洗室里亲吻了虞清慈。
自那之后,傅为义便对他失去了兴趣。
过去,几乎每次见面,傅为义都会对他进行某种程度的冒犯,像是一种根植于本能的、幼稚的见面礼。
而今天,他没有对自己说任何一句客套之外的话语。
尽管他的脸上带着某种行动之前的亢奋,但并不再针对虞清慈。
一场持续了十数年的、单方面的游戏,似乎终于告一段落。
终于,傅为义真的成熟。
虞清慈对此感到庆幸。
他献了花,没有兴趣参加接下来的招待会。他对身边的秘书低声吩咐:“去提醒傅总,后天静岚谷。”
秘书点了点头,随即穿过人群,走到傅为义的副手身边,低声而礼貌地传达了信息:“艾维斯先生,麻烦转告傅总,虞总提醒您,后天上午十点,静岚谷项目会议照常进行。虞总那边会准时到。”
葬礼的仪式在肃穆到近乎压抑的氛围中结束。
招待会上,人们低声交谈,脸上的哀恸迅速褪去,换上了得体的社交面具。
傅为义没有久留,他以心情不佳为由,将后续应酬尽数扔给了周晩桥,自己提前离开。
书房里,傅为义靠在椅背上,缓缓地解开了领带,抬起眼,看向窗外,琥珀色的眼眸在光影中,重新凝聚起冰冷而锐利的光。
“艾维斯。”
“傅总,您请吩咐。”
傅为义没有立刻下达指令,转动着左手中指上那枚伤痕累累的戒指。
片刻之后,他开口,精准的刺向迷雾。
“追查那个从我们手里分了孟家资产的海外基金,我要知道它最终实控人,以及它成立至今的所有资金来源。”
“他一定会回来。”
“他要是想回来,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笔干净的启动资金,以及一个能够与我抗衡的平台。孟家这块肥肉,是他能以最快速度切入渊城棋局的唯一跳板。”
“我不在乎那家基金抢走了什么,我想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的。”
“明白。”
傅为义会记得“死去”的那个人,以欺骗者的身份。
不为他守寡,不被带进他的圈套,而是等着得到想要的真相。
并让他知道,蒙骗傅为义的代价是什么。
“还有,我想去一趟望因寺,见见那位给我判过命,还给孟匀送了手绳的住持。”
“行程保密,没有必要让别人知道。”
*
两天后,静岚谷。
深冬的寒意已经彻底侵占了这片山谷,湖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是凛冽的美丽。
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干燥而萧瑟的沙沙声。
临时搭建的玻璃会议室里,暖气开的很足,将室外的严寒隔绝。
虞清慈到的稍早,坐在会议室里喝一杯咖啡。
傅为义仍旧是几乎踩着时间线到达,秘书帮他推开会议室的门,略略环视,而后对虞清慈微笑:“虞总,早上好。”
虞清慈看着他,又想起了傅为义很近的,近乎甜蜜的气息,低下了头,没有回应。
他听见傅为义很轻地笑了一声,说:“开始吧。”
会议在一种近乎冷酷的高效中进行。
工作状态中,虞清慈言简意赅,傅为义寸步不让,两人如同在棋盘上博弈的对手,将庞杂的项目细节逐一敲定。
午后,当最后一个议题尘埃落定之后,傅为义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
然而,就当众人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时,一阵沉闷的风吼声从窗外传来,玻璃会议室的墙体随之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向窗外看去。
不知何时,天空已经变得如同铅块般沉重,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山谷之上,仿佛随时都会倾塌下来。
湖面不再反光,而是呈现出一种不详的墨绿色,被狂风卷起白浪,不再平静,狠狠拍打着结冰的岸边。
“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是晴天吗?”有工作人员小声嘀咕。
话音未落,傅为义的手机和虞清慈桌上的平板同时亮起,是各自飞行员发来的紧急通知。
【傅总,气象雷达监测到突发强对流天气,静岚谷区域及周边山脉即将迎来强降雪,能见度急剧下降,直升机已经不具备起飞条件。】
副手快步走到傅为义身边,低声汇报:“傅总,通往市区的山路已经临时封锁了,气象部门发布了暴雪橙色预警,建议所有人员就地避险。”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他们被困住了。
负责人满头大汗地走上前来,声音里带着意思惶恐:“傅总,虞总,非常抱歉,发生这样的意外我们山谷里有备用的休息室,但是条件比较简陋。或者我们可以现在出发去镇上,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
傅为义的目光从窗外那片越发狂暴的天地收回,看了一眼长桌对始终面无表情的虞清慈。
“那就去镇上吧。”他替所有人都做了决定,“我不想睡在工地上。”
虞清慈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在这种不可抗力面前,任何异议都显得毫无意义。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出了会议室的门。
车队在越发猛烈的风中,艰难地向埃文镇驶去。
短短十数分钟,雪花已经开始飘落,起初还是细碎的冰晶,很快就变成鹅毛般的大片,密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只能勉强扫开一片模糊的视野。
傅为义和虞清慈再一次被安排在同一辆车里。
虞清慈仍旧靠着窗,正在闭目养神,将自己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
傅为义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逐渐倒退的雪景。
整个世界都正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吞噬,仿佛这辆在风雪中前行的车已然是孤独的。
他打开手机,看见信号显示已经只剩下一格。
车辆最终在他们上次居住过的那间三层石砌小楼门口停下。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民宿的灯光在漫天风雪中透出微弱而温暖的光晕。
“傅总,虞总,房间都收拾过了。”负责人哈着白气,把钥匙递了过来。
房间的选择仍旧延续了上一次。
此时此刻,电力尚存,暖气系统还在兢兢业业地输送着温暖,维持着文明世界的基本存在。
然而,入夜之后,雪下得越发狂暴,风声凄厉,傅为义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窗外吞噬一切的、纯粹的白,低下头,看见了手机屏幕上的“无信号”三个字,宣告着如今的处境。
就在这时,房间内的灯光毫无预兆地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世界瞬间沉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和寂静。
几乎是同一时间,傅为义听见暖气管道里最后一点热水流动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寒意,如同伺机已久的猛兽,开始从这座建筑的每一个缝隙中疯狂地渗透进来。
他静立了片刻,没有暖气,房间会很快地冷下去,室外温度已经接近零下十度,没有取暖设备,过夜非常困难。
而这座房子里还有一样极为原始的取暖设备。
——壁炉。
傅为义披上最厚的外套,从房间的应急箱里拿了强光手电,照亮黑暗,下了楼梯。
一楼大厅,落地窗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月光被厚重的雪云遮蔽,室内比走廊还要昏暗。
手电的光束扫过,傅为义看见虞清慈果然已经下来了,端坐在壁炉前那组切斯菲尔德沙发上。
傅为义瞬间就明白了虞清慈等什么,无语地差点就笑出声。
他关掉手电,大厅重新被黑暗笼罩,走到沙发背后,问:“虞清慈,你坐在这里,是在等我下来给你生火吗?”
“宁可在这里冻死,也要等我来伺候你,是吧?”
虞清慈站起来,手上仍然带着手套,对傅为义说:“我可以帮你。”
房间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下降,傅为义不想受冻,没有和这位不客气的人计较,把手电筒扔给他,说:“帮我照着。”
手电筒的灯光再一次亮起,傅为义看清了壁炉边的景象。
散乱的木柴上蒙着肉眼可见的灰尘,装着火柴的盒子也因为陈旧而显得有些肮脏,显然是不常用。
怪不得虞清慈怎么都不愿意碰。
傅为义利落地卷起袖口,蹲下身,忍着那股灰尘的气味,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壁炉。
灰尘因为动作而不可避免地扬起,在光线中纷飞,手电筒的光向后退了一点。
“哎,我看不清了,你往前走一点。”傅为义很坏地说。
光束在原地停顿了足有十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向前挪动了一些,更清晰地照亮了他手下的动作。
在手电筒不算明亮的光线中,傅为义将木柴搭成一个易于燃烧的结构。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还算有条理,这得益于少年时代被父亲送去参加的童子军训练。
“咔哒”一声,火柴被划亮。
一小簇橙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着亮起,微弱,却带着驱散寒意的力量。
傅为义小心地把火苗靠近引燃物,看着火焰挣扎着,舔舐着干燥的木柴,最终“轰”地一下,升腾而起。
温暖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一层的客厅,暖意随之而来。
傅为义转头看向虞清慈,说:“行了吗,虞大少爷?”
火光照亮了虞清慈的脸。
昏黄的摇曳着,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它柔化了虞清慈脸上所有冷硬的线条,为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蜜色。
那双总是显得疏离而倦怠的浅茶色眼眸,此刻一眨不眨地看着傅为义,倒映着一簇小小的、跳动的火焰。
专注、沉静、褪去防备。
思绪在那时又回到了盥洗室里带着疼痛的吻里。
在那下意识的质问与失控的回吻中,傅为义已经捕捉到了真相的碎片。
虞清慈那份极致的厌恶之下,燃烧着同样极致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欲望。
而现在,看着对方瞳孔里那簇被捕获的、毫无防备的火焰。
那个在盥洗室里已然有了雏形的,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虞清慈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清晰到了极点。
暴雪困住的孤岛。
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没有哪里能比这里,更适合进行傅为义非常喜欢的“爱情游戏”了。
无人打扰,无法躲避。
不是为了什么身体上的关系,而是更有趣的东西,让这个高高在上,连被他触碰有嫌肮脏的虞清慈,最终只能亲口承认隐秘的感情。
几乎是瞬间,傅为义就有了计划。
他确信,在这段与世隔绝的无聊时间里,没有比这更好玩的游戏了。
“去沙发上坐着吧。”他对虞清慈说,“要不要给你拿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