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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前逼近半步:“我保证,只是睡觉,不会做别的。”

“你的保证能信?”蔺遇白挑了挑眉,想起此前种种擦枪走火的经历,他觉得裴知凛的证词有待商榷。

“这次不一样,”裴知凛主动牵掖住蔺遇白的手,“我只是想陪你。”

裴知凛的动作很轻,带着珍视的意味。

或许是深夜容易让人心软,也或许是今夜的月色的太过于美好,蔺遇白发现自己那一点坚持,正在裴知凛温情地注视之下,迅速土崩瓦解。

蔺遇白现在难以对裴知凛的请求说“不”。

他静默了数秒,最终认命地叹了一口气:“那你进来吧。要记得,说到做到噢。”

“好。”

蔺遇白这才刷牙开门。

裴知凛紧随其后,生怕蔺遇白反悔了似的。

蔺遇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在最初的五分钟内,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容易滋生暧|昧,

蔺遇白道:“我先去浴室里洗澡。”

他本来要去拿换洗的衣物,但裴知凛的动作比他更快,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套棉质睡衣递给蔺遇白。

蔺遇白愣了一愣:“你怎么知晓睡衣放在行李箱的哪个位置?”

裴知凛会心一笑,“你行李箱就是我来帮你收拾的啊。”

蔺遇白:“!!!”

他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他绝大部分的行李,都是裴知凛帮忙收拾的,他已经在逐渐适应有裴知凛在的日子了。

早已习惯裴知凛帮他打理收拾好一切。

蔺遇白有些尴尬地掩唇轻咳一声,他抱着睡衣迅速往浴室的方向走:“我、我去洗澡了啦!”

言讫,就在裴知凛深沉的注视之下落荒而逃。

裴知凛无声地笑了出来。

蔺遇白洗完澡后,裴知凛拿着吹风筒来帮他吹头发。

这已经是一个固定的流程了。

每次蔺遇白洗完澡后,裴知凛都会主动帮蔺遇白吹头发。

而且,蔺遇白十分享受这个过程。

他淡淡地眯了眯眼睛,靠在沙发上,任由裴知凛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温热的暖风将每一根发梢上的凉意吹散得一干二净。

少年的动作非常轻柔,蔺遇白很快就有了睡意。

他微微眯着眼,慢腾腾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几滴泪水,俨同一只慵懒的小猫咪。

觉察到了眼前人的困意,裴知凛吹完头发后,将吹风筒轻轻放在一旁,拦腰将蔺遇白抱了起来,径直抱到房间的大床上。

佛罗里达州夜间的气温非常舒适,天生就适合做个美梦。

薄薄的空调被盖在两具年轻的身体上,蔺遇白枕在裴知凛的臂弯里,沉浸在那一道清冽的气息里。

进入梦乡之前,他问裴知凛道:“你前夜做了个噩梦。”

裴知凛一晌顺势将蔺遇白拥揽在怀,一晌道:“有吗?”

蔺遇白点了点头:“你当时流了很多汗,我想要把你叫醒,但你一直没有醒。”

裴知凛沉默了。

显然,他应该是记起那个噩梦了。

蔺遇白道:“方便告诉我你当时梦见了什么吗?”

房间灯光昏稠,裴知凛的峻容沉浸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黑暗褫夺了他面容的实质,只剩下一片肃穆又清冷的轮廓线。

蔺遇白静静注视着少年的轮廓,等了许久,只等来一个温柔的摸摸头,还有一句低哑的声音:“等比赛完再说吧。”

裴知凛不想提,蔺遇白也就不去刻意地追问。

——

经过连续三天的特训,很快迎来了总决赛。

总决赛当日,奥兰多会议中心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场面就像是大战前夕。

主会场上,数百张长桌整齐排列,每张桌上都置放着供比赛团队队员使用的三台高性能电脑,以及一台气球机——

气球机是解题成功的象征,气球升起得越多,代表解题的数量越多;升起的数量越快,代表解题速度越快。

场厅头顶的灯光温暖明亮,将每个选手脸上的细微表情都照得清晰可见。背景墙上悬挂着非常大的计时器,计时器上迸动着红色数字,像一颗倒计时的心脏,悄无声息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上。

来自全球顶尖大学的队伍各自为营,四处都是选手们多种语言的交谈声。

蔺遇白、裴知凛和孙澄语穿着统一的C大蓝色队服,在志愿者的引导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好巧不巧,他们的座位,与普林斯顿大学的队伍相邻。

蔺、裴二人与亚顿打了声招呼。

亚顿身边有队员见到了蔺遇白,惊呼了一声:“Sweetie!Pink!”

亚顿笑着对蔺遇白翻译道:“他们说你是粉色甜心。”

蔺遇白弯了弯眉眼,说了一声“谢谢”。他深晓这一头粉色头发,是全场比较醒目的存在,很多人都喜欢它。

双方寒暄一阵,就开始各自进入赛前准备了。

准备前,蔺遇白问:“亚顿,你妹妹呢?”

亚顿努了努下颔,蔺遇白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亚丝娜坐在不远处的观众区,神情看上去很兴奋。看到蔺遇白和裴知凛后,亚斯娜对他们做了个加油打气的手势。

亚顿看到之后,啼笑皆非,朗声道:“亚斯娜,你怎么不给你哥哥喊加油?”

亚斯娜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你都胜券在握了,我为何要给你喊加油?”

这句话对于亚顿而言很中听,他抚掌并遥遥朝着亚斯娜比了个心:“借你吉言。”

兄妹一番对话不可不谓挑衅,蔺遇白笑着记下了这一笔账。

“孩子们,先检查电脑设备,并熟悉一下比赛环境,”侯教授在入场区做出最后叮嘱,“最后,做一组深呼吸,不要紧张,平常心对待就好。”

三人很快就位,各司其职。

随后比赛开始!

主裁判一声令下,电子题板亮起,密密麻麻的英文题目呈现出来。

须臾间,整个会场叫一种极致的寂静笼罩,数百台键盘被敲响的声音如同骤雨般响起。

三人小队审视题目列表,蔺遇白将其他题目打印出来,分发给裴知凛。

每个人分工明确,行动高效。

蔺遇白负责将思路转化为精准的代码,裴知凛在一旁提供算法支持并检查逻辑漏洞,孙澄语则负责处理其他数学题目和提供不同思路。

“砰!”

十分钟后,一道清凉的响声传来——普林斯顿大学解出了第一题,一个黄色的气球升了起来。

这像是释放出一个新的信号,瞬间加剧了现场的紧张感。

“他们解题很快。”孙澄语忍不住道。

“没关系,按我们的节奏来。”蔺遇白仍然保持着解题的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C大队伍的气球也一个接一个地升起——蓝色、绿色、红色……

蔺、裴、孙三人稳定地追随着第一梯队,题目难度在不断增加,到了后半程,每一道题都像是一座需要艰难翻越的山峰。

其中一道图论题,他们与普林斯顿队几乎同时陷入僵局。

亚顿那边传来频繁而激烈的讨论声。

蔺遇白这一个小队,则显得很安静。

孙澄语尝试的几种经典算法居然都宣告超时,这无疑加重了他的焦虑,因是紧张,额角处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蔺遇白见状,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孙澄语真诚地道了一声谢,接过纸巾擦拭去额庭间的冷汗。

蔺遇白安抚好了队友,这才静静看着草稿纸上极其复杂的图结构,转着铅笔:“看来,使用常规方法不太行,试试转换一下模型?”

“试试拆分子图,用状态压缩动态规划,并结合启发式搜索。”这时,裴知凛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蔺遇白心中一悸,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一边演算,一边用食指轻轻摁压着桌面:“风险有点大——”

他望向裴知凛:“但我们可以试一试。”

这不亚于一场豪赌,倘使思路错误,他们将浪费宝贵的几十分钟。

三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达成共识——赌!

裴知凛开始敲代码,蔺遇白盯住电脑屏幕,心算着各种边界数据。孙澄语则负责审查其他题目,随时提供支援。

会场顶部的计分板不停刷新,排名时刻变动,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亚顿那边似乎也找到了突破口,键盘声同样密集。

最终!

裴知凛按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提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三人屏住呼吸,紧盯着评判结果。

【Accepted(通过)!】

一个紫色的气球缓缓升起,几乎是在同时,普林斯顿队也解开了这道题,同样升起了一个紫色气球。

双方打平了这道难题,但时间上,C大队伍快了十几秒。

这微不足道的十几秒,足以拉开巨大的差距。

蔺遇白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他才隐隐觉察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裴知凛拿起一张纸,细细为蔺遇白擦汗。

蔺遇白眯着眼睛,任由裴知凛为自己擦汗。

趁着许多人不注意,他踮起足尖亲吻了裴知凛的脸一口,低声道:“……,你真厉害,解出了这么难的题。”

在暖黄色的灯光之下,裴知凛微微瞠住了眼眸。

他嗓音哑了一度:“你刚刚喊我什么?”

蔺遇白眨了眨眼:“夸你真厉害呀。”

“‘你真厉害’的前一句。”

“我只喊一遍噢,你没听到就算啦。”

蔺遇白继续将心神投入解题当中,裴知凛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蔺遇白刚刚喊他“老公”。

真是欠、操。

现在比赛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接下来的过程非常关键,不容出一丝差池。

等比完赛,他再找蔺遇白算账——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精彩QVQ

第59章 【掉马第三十七天】

【掉马第三十七天】

两个紫色气球并驾齐驱, 俨若在镜湖之中掷下一块磐石,激荡起来的涟漪瞬间席卷了整个赛场。

排名榜首的几支队伍积分咬得极紧,任何一题的微小差距都可能拉开巨大的差距。

计时器上的红色数字正在跳动着, 历经三个小时的角逐,时间已不足两小时。

剩下的题目,无一不是“硬骨头”——要么需要极其精妙的数学转化,要么需要近乎变态的算法优化,任何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蔺遇白他们进行着紧锣密鼓的讨论。

“F题是常见的网络流建模, 不过容量设置有些非常规,看看需不需要动态修正。”

“L题是数据结构嵌套,对常数的要求非常高, 我们必须优化到极致。”

……

输出的一道道指令和代码被迅速执行。

测试。修改。提交。

气球的颜色缓慢地增加着, 蓝色、黄色、绿色……

C大队伍的排名在第二和第三之间剧烈地摇摆,就像是过山车一样。

“砰!”

“砰!”

接连两声气球爆开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麻省理工代表队连续解出两题, 冲上了榜首!

压力化作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在裴、蔺、孙三人身上。

孙澄语看了一眼计时器, 提醒道:“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蔺遇白看了裴知凛一眼,裴知凛跟自己一样,他们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眼前最后一道也是公认最难的压轴题上。

这道题描述很简短, 但背后隐藏的数学原理和算法设计极为深奥。

他们轮番尝试了几种经典的组合数学思路, 近乎铩羽而归。

会场里的键盘声似乎隐隐稀疏了一些,许多队伍卡在了这最后的关卡, 空气仿佛凝滞成霜,时间暂停了。

普林斯顿队伍里,就连素来成竹在胸的亚顿,此刻也停下动作,双手交握抵在额前, 陷入长久的思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悬在心头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让人心律加速,惴惴不安。

蔺遇白深晓,越是在这种时刻,就越需要冷静下来。

长时间的思绪绷紧,让他在此刻有些走神。他想到了养在家里的三花和几只小狗狗。

离开家里远赴美国比赛前,他把三花和几只小狗狗分别托付给了裴爷爷和裴识澜,让他们代为养育。

也不知晓这些小可爱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蔺遇白又想起之前研究设计出了一款宠物托运App,写代码时遇到了bug,当时是裴知凛手把手教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当时裴知凛帮他解决了什么问题呢?

蔺遇白仔细复盘了一下。

……

许是思绪逐渐放松,破局的思路竟是如破天荒一般,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蔺遇白再次看着眼前这一道难解程度堪称“惨绝人寰”级别的压轴题,一霎地豁然开朗,之前所有零散的线索和失败的尝试,在这一刻被一种全新的视角完美地串联起来。

他道:“其实,我们可以尝试从图论嵌入的角度思考,把它看成高维空间的最优路径问题。”

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下一个让大家都简明易懂的示意图。

孙澄语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缓了好一会儿,道:“我明白了,结合随机化算法规避局部最优……对!这样就有可能!”

裴知凛细细注视着蔺遇白的推导过程,眸底掠过一抹惊艳之色,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可行,代码结构可以这样设计——”

裴知凛根据蔺遇白提供的核心逻辑框架和孙澄语补充的细节优化,在电脑屏幕上输入代码。

破局的希望之火再次燃起。

最后的十分钟。

整个会场似乎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无论是选手、教练、导师还是观众区的人——都聚焦在几支顶尖队伍身上。

提交!

这一次,没有立刻返回结果。

评判系统似乎也因为这复杂的逻辑,需要更长的审核时间。

大家都在等待。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三人小队看着屏幕,流淌在周围的空气和时间仿佛也随着等待而凝滞了。

蔺遇白攥握着裴知凛的手,他能明晰地感受到少年的掌心腹地渗出了薄薄的细汗,很热,仿佛炙烤着他。

他看了裴知凛一眼。

好巧不巧,裴知凛亦是在看着他。

少年将蔺遇白的手握得更紧,不愿松手。

恰在此时,一道绿色提示符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Accepted(通过)!

弹跳出来的瞬间,他们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一个耀眼的金色气球,缓缓从桌上升起!

金色气球象征着最终的胜利!

几乎在同一时刻,普林斯顿队的方向,也升起了一个金色气球!

双冠王!

电子屏幕上的积分榜定格在此刻。

C大与普林斯顿并列第一!

全场先是一片岑寂,紧接着是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

蔺遇白转身,抱住了裴知凛,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他太开心了!

裴知凛亦是回抱住他,清冷的峻容上,露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孙澄语大笑着,用力拍着两人的后背。

金箔质地的彩带从顶棚处飘落,俨同辉煌的金色雨点,淋漓尽致地洒落而下,仿佛是在为三人加冕。

得分结果一出来,周遭都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蔺遇白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直在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出胸腔。

一些彩带落在了蔺遇白的身上,裴知凛看到后,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将蘸染在头发上的彩带细细捻下来。

蔺遇白静静伫在原处不动,任由裴知凛替自己打理。

亚顿这时走了过来,热忱地敞开双臂,作势要抱蔺遇白:“蔺,你们的队伍太厉害了!”

他固然知晓蔺遇白与裴知凛实力不俗,但也没料到会厉害到这样的程度,两人的年岁都比自己要小,将来的前途肯定无可限量。

裴知凛本来不想让蔺遇白跟亚顿抱的,但看着蔺遇白眉眼弯弯很亢奋的样子,他忽然又不想扰了蔺遇白的兴致,随时松开了,放任他去跟亚顿拥抱。

蔺遇白跟亚顿抱完,很快又看到了亚斯娜。

亚斯娜怀中抱着两束花,一束送给了自家哥哥亚顿,另一束送给了蔺遇白:“恭喜你们呀!对啦,蔺。我可以用这一束花跟你换一个拥抱吗?”

“当然可以。”

蔺遇白笑着接过了亚斯娜的花束,很轻很轻地跟她拥抱了一下。

跟亚顿兄妹逐一拥抱过后,蔺遇白再回过头来看裴知凛的脸色,发现少年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蔺遇白拨空抽出一只手捏了捏裴知凛的面颊:“怎么啦,不开心吗?”

跟一只受了委屈的边牧似的。

裴知凛一晌替蔺遇白抱过那一束很重的花,一晌淡声道:“我没有不高兴。”

“好吧。”

蔺遇白并没有深究裴知凛的情绪,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当下的欢喜之中。

侯教授带着其他导师一起来为他们喝彩。

后来就是万众瞩目的颁奖环节。

主持人拿着话筒高声念道:“Awarded to Team from iversity,a,and Team from Prion Uy,USA!”

华国排在了美丽国的前面,荣耀和荣光都向华国代表队俯首!

这一刻,蔺遇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跟在裴知凛、孙澄语身侧,一步步走上万千灯光汇聚的领奖台。

脚下的台阶仿佛都带着不真实的柔软。

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总决赛的奖牌,沉甸甸地挂在他的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触感很快被他身体的温度熨暖。

他垂首,看着这枚凝聚了无数汗水、压力和团队智慧的象征,眼周微微发热发烫。

侯教授等人在台下用力鼓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自豪。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是举起那座象征着至高荣誉的冠军奖杯。

蔺遇白站在裴知凛和孙澄语中间,三人一起,将这座奖杯高高举起!

炫目的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记录下这永恒的瞬间。

蔺遇白不由自主看向身旁的裴知凛。

灯光下,裴知凛的侧脸线条依旧清冷。

似乎注意到了蔺遇白的注视,裴知凛亦是偏过眸来看他。

裴知凛偏眸看向青年的唇,上唇翘挺,呈完美的“M”字形,下唇饱满柔润,俨同刚发酵好的面团,蘸染着柔和的光泽。

越是看下去,就越是想让人一亲芳泽。

裴知凛喉结上下升降了一下,极力克制住想要亲吻的欲|望。

等回去酒店,再好好吻他、操他。

发完奖牌后,主持人请华国代表发言。

话筒自然而然地递到了蔺遇白手上。

蔺遇白微微一怔,没想到还会有发表感言这个环节。

他看向颁奖台下来自世界各地的选手和观众。

无数目光皆如实质性的浪潮,排山倒海般朝他涌了过来。

他开始紧张了,比正式比赛还要紧张。

蔺遇白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颤,因是攥力过紧,手背上青筋悄然凸起,掌心腹地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赶巧这时,身侧的手悄然被一只大掌牢牢握住。

少年撬开他的指尖,修长温韧的指尖伸了过去,与他十指紧偎相扣,并用一根食指在他的掌心内圈,很轻很轻地摩挲与描画。

这种动作极大地抚平了蔺遇白内心深处不安的毛躁,让他的心河从汹涌澎湃趋于宁谧安静。

很快地,蔺遇白就变得坦荡自若,拿起话筒,从容不怕道:“这一份荣誉属于我们团队的每一个人,也属于所有支持我们的人。感谢赛场上每一位强大的对手,是你们的优秀激发了我们的潜力。这座奖杯是对过去的肯定,也是我们走向未来的新起点,谢谢!”

话落,全场掌声雷动。

蔺遇白先是看到了亚顿和亚斯娜,他们二人朝他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蔺遇白再是看到了侯教授。侯教授与其他从C大跟随而来的导师一起献上了掌声,大家的眸眶都有些红红的,氤氲着一阵濡湿的水汽。

蔺遇白再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人。

裴知凛看向自己的目光非常温和,一双深邃的眼眸就像是深不可测的大海一般,永久地包容着自己。

蔺遇白被一片由目光汇聚而成的温暖浪潮之中裹挟着,他感到十分温暖。

这般场景,让他心中某处地方隐微的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他仍然感受到了塌陷的存在。

他觉得眼前的场景太不真实了,从未想过自己会站在世界冠军的领奖台上。

说起来,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裴知凛。

本来侯教授去年邀请过自己一回,蔺遇白因为忙于兼职一事,遂是婉拒了。

还是裴知凛在过年的时候再度向他递来了橄榄枝,并用一颗真诚的心说服了自己。

如果没有答应,蔺遇白就不会参加ICPC比赛,如果没有参加ICPC比赛,他也就不会参加这么多场集训。如果没有那么多场集训,蔺遇白也就不会厚积薄发,在这次总决赛与队友们一起拿下冠军。

如果没有裴知凛,蔺遇白也就不会是今天的他了。

是裴知凛造就了今日的蔺遇白。

如果没有裴知凛,蔺遇白也不可能变成今天的自己。

一言以蔽之,是裴知凛让他得以重生。

——

颁奖之后就是庆功宴,几乎人人都来朝蔺遇白他们这一支队伍敬酒。

这些敬酒的人绝非等闲之辈,都是来自世界五百强科技公司的大人物。

没错,在ICPC总决赛拿下冠军的间接奖励,就是获得顶级公司的工作机会或者是顶尖大学的深造机会。

庆功宴开场后不久,蔺遇白就收到了不少橄榄枝。

光是顶级公司的橄榄枝,就有十余个,国外比如Google、Meta、Microsoft、Apple、Amazon,国内也有好几个,字节、阿里、腾讯。

这些顶级公司会为他直接提供软件工程师或者研究科学家的岗位。如果需要面试的话,会简化面试流程直接进入高级面试。

除了顶级公司的橄榄枝,也有顶尖大学的,比如麻省理工学院、斯坦福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哈佛大学,等等。

摆在蔺遇白的机会特别多,让他一时之间之间非常难以抉择。

下个学期他就大四了,面临着找实习工作的压力。

如果接受了这些顶尖公司的offer,那么他就完全不必为实习担忧了。

但蔺遇白心里头,也有继续去顶级学府进修的憧憬。

比如麻省理工学院。

它的EECS系(Electrical Engineering and puter Sce,译为电气工程与计算机科学,)是全球计算机学子的朝圣之地,又称为计算机科学的神殿,在全球范围内极具影响力。

如果能够在麻省理工学院深造的话,蔺遇白的学习能力以及计算机方面的造诣,将会有突飞猛进的飞跃。

摆在自己的面前的机会足够多,蔺遇白需要花时间好好想想。

是大四直接进厂实习,还是需要去国外顶级学府进修——摆在自己面前的两条道路,蔺遇白很是纠结,他想要找裴知凛商榷一番。

很多人朝蔺遇白敬酒,与蔺遇白合影,裴知凛就一旁静静地看着,时不时帮蔺遇白挡酒,或者帮蔺遇白跟其他人合影。

到了庆功宴的后期,蔺遇白无可避免沾染了几分微醺之意,醉眼朦胧地望着裴知凛。有人要向蔺遇白敬酒,裴知凛挡住了:“我替他喝。”

蔺遇白道:“我没有喝醉……裴知凛!你不用帮我挡酒啦。”

裴知凛伸出一根手指在蔺遇白的面前晃了一晃:“这是数字几?”

“数字一呀!”

“噢,看来你还没醉。”

“我就说嘛,我哪有那么容易醉呢?”蔺遇白说着,傲然地挺了挺胸。

裴知凛见状,一阵失笑,大掌伸到蔺遇白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道:“别再喝了,你今晚喝酒喝得够多了,来,喝点水。”

蔺遇白任由裴知凛喂自己喝水,喝着,他忽然低声嘀咕道:“你好像一个男妈妈噢。”

“男妈妈?”

“是呀,什么事都要你操心,什么事都要你来照顾,这不是男妈妈是什么?”

蔺遇白径直拿出了手机,当着裴知凛的面给他换上了新的备注:「男妈妈」。

“……”裴知凛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显然是被气笑了。

他明明比蔺遇白要小许多,现在蔺遇白反倒称呼他为男妈妈,还真是岂有此理。

但他又辩驳不得,因为他的确很爱照顾蔺遇白,想将他的一切都照顾得服服帖帖的。

算了,也罢,男妈妈就男妈妈吧。

蔺遇白喜欢就好。

庆功宴结束后,一行人回到酒店,途径富丽堂皇的一楼大厅,有个穿蓝色旗袍的女子朝着他们款款走过来。

更精确而言,是走到了裴知凛的面前,轻声道:“小凛。”

女子仿佛是从上世纪年画里走出来的,丹凤眼,棕灰色的鬈发,白皙的瓜子脸蛋,耳朵上别着鸽子蛋那般的翡翠耳珰,身披英伦风大衣,脚蹬十厘米长的细高跟,仪容窈窕明媚,裹挟着一股子成熟的风韵。

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优美。

蔺遇白看了这个女子,不知为何,觉得很是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她是谁。

裴知凛的峻容上原本有一丝清浅的笑意,看到女子后,笑意如退潮般,消失得一干二净:“你怎么来了?”

旗袍女子露出了哀婉之色:“我很久没有看过你了,特此来看看你。”

考虑到周围都是人,裴知凛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对蔺遇白道:“你和师兄他们先上去吧。”

蔺遇白觉得裴知凛与那个旗袍女子应该是认识的,也就识趣地没有多问,跟着孙澄语他们上楼了。

一直到进了房间洗漱过后,蔺遇白才忽然想起来,那个旗袍女子究竟是谁了。

他之前在裴昀荣的书房里看到过一家三口的旧照,看到过裴知凛生母的样子。

那一双标志性的丹凤眼,他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哪怕现在女子换了新的发现,穿上了新的衣服,他也是后知后觉地认出来了。

旗袍女子就是裴知凛的生母。

当初听孟轲说,是裴母主动抛弃了裴知凛,跟其他男人跑了。

没想到,如今在美丽国遇见了,还真是神奇。

所以,裴母主动来找裴知凛的目的是什么?

真的只是纯粹的寒暄吗?

——

夜里的奥兰多开始下起了滂沱暴雨。

这座光华璀璨的不夜城沉浸在一片雪白的雨幕之中。

丽思卡尔顿酒店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悠扬的爵士乐弥散四遭。

裴知凛看着对面用小勺轻轻搅动咖啡的易菲,脸上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波动,漠然道:“找我什么事?”

易菲放下小勺,目光在他脸上逡巡,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凛,这么多年没见,你长大了,还参加了这么厉害的国际比赛,妈妈很为你骄傲和自豪。”

“骄傲?自豪?”裴知凛扯了扯嘴角,轻哂道,“我担不起您这等夸赞。”

他成长的一切,早就与易菲没有关系了。

冷刻的话辞让裴母脸上的笑容僵住,她脸上露出一丝难堪和痛色。

她何其不知晓裴知凛是在怨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难道还放不下对她的怨憎吗?

沉默了片刻,易菲像是终于找到了另一个话题,道:“我看到了你们C大的论坛。你跟那个粉红色头发的男生,是真的在谈恋爱吗?”

裴知凛浅啜了一口咖啡:“是真的。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他,正在和他交往。”

他以为易菲会不同意。

然而,预料中的指责并没有出现。

易菲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问出了一个让裴知凛有些意外的问题:“这件事,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裴知凛道,“我已经带他见过裴昀荣了。”

听到这个回答,易菲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喃喃道:“你父亲同意就好——同意了就好。”

她顿了顿,温婉一笑,“不过,像你父亲那般固执强硬的性子,说服他,一定花了你很长时间,很辛苦吧?”

裴知凛蹙眉,不想再绕圈子,直接问道:“你特意来找我,就只是想要跟我说这些吗?”

易菲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似乎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

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在她保养得宜的精致妆容上,投下一片明暗交织的阴影。

——

蔺遇白洗漱好后,便坐在床上一直等裴知凛的信息。

但裴知凛一直没有给他发信息,蔺遇白隐隐有些担忧,给裴知凛发了几条信息。

外面一直在下着大雨,裴知凛又没有带伞,这可该如何是好?

蔺遇白长久地注视着手机屏幕。

裴知凛一直没有回复他的信息。

他反复刷新,都没有新的消息显示。

蔺遇白开始担心了。

裴知凛不会有什么事吧?

他本来想要给裴知凛打个电话的,刚好这时候,裴知凛就给他打了个电话,仿佛心有灵犀似的。

“宝宝,开门。”——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精彩[狗头叼玫瑰]

第60章 【掉马第三十八天】

【掉马第三十八天】

“好。”

蔺遇白放下手机前去开门, 发现门口站着的是湿漉漉的裴知凛,仿佛一头被淋成了落汤鸡的大狗狗。

蔺遇白见状,又气又心疼, 刚欲斥责几句,却被裴知凛上前一步捧掬住脸狠狠吮吻住。

“唔!”

裴知凛欺身朝前,蔺遇白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抵在了温凉的墙壁上,被迫迎着头, 承受着裴知凛来势汹汹的吻势。

唇舌交缠本就是一件愉悦且亲密的事,但裴知凛身上湿哒哒的,那湿凉的衣服滴答着水花, 一并沾湿了蔺遇白身上的衣物, 他有些不舒服,信手在裴知凛的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子。

腰侧的软肉是裴知凛的笑穴, 他笑着松开了蔺遇白:“宝宝干嘛痒我?”

蔺遇白反唇相讥:“那你干嘛亲我?”

裴知凛细微地摩挲着青年的脸,道:“我想亲宝宝。”

说着, 整个人都依偎在了蔺遇白的怀里,脑袋还轻轻蹭抵在蔺遇白的颈窝之中。

蔺遇白道:“你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真是的。”

他实在甩不脱裴知凛, 只好慢慢挪步到浴室里, 拿了一块大毛巾,慢慢擦拭着裴知凛的头发和身体:“你为什么不好好躲雨呢?如果没有伞, 可以叫我去送伞给你呀。”

万一突然感冒了,可该如何是好?

裴知凛没有说话,只是黏黏蹭蹭着蔺遇白,搂着他的身子不撒手。

好不容易帮裴知凛擦干了身子,蔺遇白又道:“你身上臭臭的, 我去放热水,你待会儿洗个澡,好吗?”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裴知凛忽然道。

“问什么?”蔺遇白没反应过来。

“问我和易菲的事。”

蔺遇白缓了老半天,才明白过来,易菲是裴知凛的生母。

蔺遇白失笑道:“你如果想要告诉我,自然会跟我说。如果你不想跟我说,我主动去问,又有什么意义呢?”

裴知凛没有说话,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蔺遇白放好了热水,就离开了浴室,给裴知凛一个人独处的空间。

他私以为,裴知凛跟之前的生母见面,需要好好一个人静一静。

刚要走出浴室,衣服一角却被一股力道扯住。

“留下来,陪陪我,好吗?”少年的嗓音喑哑,听起来太可怜了。

蔺遇白难以对裴知凛的请求说「不」。

既然是裴知凛提议的,那蔺遇白就却之不恭了。

蔺遇白拎了一张凳子坐在浴缸前,一边试了试水温,一边掬起一捧水浇洒在裴知凛身上。

少年的身量保持得非常好,峻挺而颀长,哪怕隔着袅袅腾腾的白色蒸雾,都能看到八块腹肌的轮廓。

这种情况下的裴知凛,非常规矩,没有对蔺遇白动手动脚。搁放在平素,他会拖曳着蔺遇白一起洗澡,并对他进行一顿特大爆炒。

蔺遇白的思绪正在飘摇之际,忽听裴知凛道:“易菲在美丽国有了一个新的家庭,她与一个美籍华人生了一对双胞胎。她拿到了合法的绿卡,但过得并不幸福,她无时无刻都想着要回到裴家。”

蔺遇白怔了一怔。

随后他问:“然后呢?”

裴知凛道:“我没有跟易菲说话,我对她无话可说。”

噢,原来是这样。

“当初她抛下我的时候,为何她就没有后悔呢?非要等到现在才来后悔?”

蔺遇白静静地听着。

他感觉裴知凛的话音裹挟着一层浅浅的哭腔,显然是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隔着一截很近的距离,蔺遇白都能明晰地感受到裴知凛的身体在颤抖。

语言在这种时候成为了一种既苍白又单薄的东西,蔺遇白没有选择出言宽慰,只是微微俯住身躯,很轻很轻地拥住了裴知凛,在他宽厚的肩膊处拍了拍。

裴知凛对他说:“我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母亲了。易菲就对我说,裴昀荣所娶的妻子一个比一个年轻,女子都只是追名逐利,算不上一个好的母亲。我说不是那些女子,而是你的母亲。我在你家住过一段时日,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母爱。随后易菲就不说话了。”

这句话听得蔺遇白或多或少有些不好意思。

蔺母听到这番话的话,应该会很高兴的吧。

不过,裴知凛遇到了他的生母,裴知凛与易菲素有嫌隙,隔着经年旧怨,一时之间也难以化解。

这件事蔺遇白不好置评,这是属于裴知凛的课题,得由他自己来解决。

一片静默之中,他抱住了裴知凛,把下颔抵在他的颈窝之中,亲吻着他的后颈:“Aal Izz Well。”

“什么?”这一回是裴知凛没有反应过来。

“Aal Izz Well,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三傻大闹宝莱坞》的著名台词,男主角兰彻每次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会以右手抚着心口,说一声“Aal Izz Well”。

裴知凛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

蔺遇白埋抵在裴知凛的肩膊处,轻声说道:“裴知凛,不论你遇到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裴知凛点了点头。

洗完澡后,蔺遇白拿起毛巾帮他擦干净身子,再拿了一套干燥的换洗衣物给他穿上。

哄着裴知凛睡下之后,蔺遇白久久未能成眠。

他心想,裴知凛的梦魇,可能与易菲有关。

蔺遇白牵握住了裴知凛的手,像安抚婴孩似的,抚摸着他的头发良久,又在他的肩膊处极轻地拍了拍,裴知凛这才睡得比较安稳,没再有梦魇的征兆。

不巧,这时裴知凛的手机响了起来。

蔺遇白不想打扰裴知凛的睡眠,先替他接了。

电话那头传了女子哽咽的声音:“小凛,请原谅妈妈,好不好?”

蔺遇白披衣走到阳台上去,关上了阳台的拉门,淡声说道:“裴知凛他睡下了。”

那头的哭声稍微止了一止,迟疑道:“你是……”

“我是他的同学,蔺遇白。”

那头的声音变得笃定起来:“你是小凛男朋友,是吗?”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能见一见你吗?”

面对对方的请求,蔺遇白本来想下意识要拒绝的,但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并没有畏葸不前的理由,遂是道:“好。”

“我就在楼下的咖啡馆。”

蔺遇白挂了电话,换上了出门的衣物,又带了一柄雨伞,出了门去。

来到了咖啡馆,见到了那位打电话来的易菲女士,易菲用帕子优雅地擦了擦眼泪,道:“方才在电话里失态了,实在不好意思。”

蔺遇白抿唇不语。

易菲又宽声道:“你放心好了,我之所以给小凛打电话,不是来向他要钱,更不是希望通过他跟裴昀荣复合,我现在已经另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我自是知晓自己的身份与分寸的。”

“我之所以给小凛再打个电话,是想把以前一些旧物,归还给他,我现在的丈夫不让我把小凛的东西留在家里,我只好找个机会归还给小凛。恰逢看到小凛在奥兰多比赛的新闻,我就借着出差的名义,千里迢迢地赶来了。”

易菲说着,拿出了一个木匣子,静缓地推到了蔺遇白的面前。

蔺遇白看着木匣子。

这一个老旧的檀木质地的木匣子,四周覆着褪色的缠枝暗纹,方寸见宽,看起来煞是庄严与古朴。

裴知凛看着木匣子,又抬眸望了一眼易菲。

易菲点了点头,“打开来看看?”

按照以往的礼俗,蔺遇白是断然不会打开来看的。他只会收下匣子,物归原主。

但今时今刻,好奇心驱策着他,他打开了匣子。

里面都是照片,是裴知凛上大学之前的照片——有婴孩时期的他,幼稚园时期的他,小学时期的他,初中时期的他,高中时期的他。

不论是哪一个版本的裴知凛,都非常好看。

尤其是高中时期的裴知凛。

少年像是一株挺拔的白杨树般,四肢有明显的抽条痕迹,他穿着白色校服,高傲地直视镜头,仰了仰下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有点玩世不恭的感觉。

蔺遇白忍不住摩挲了一番这些照片。

这些照片都是在裴昀荣的书房看不到的。

属于珍品。

这也让蔺遇白对易菲的感觉复杂起来。

如果易菲真的舍不得裴知凛,为何当初要离开裴知凛呢?

似乎洞察出了蔺遇白的困惑,易菲道:“我以前对小凛做了很过分的事,我根本没有待在他身边的理由。”

易菲握紧了咖啡杯,低垂着眼:“你跟小凛待在一起久了,想必也知晓,他以前有过很严重的抑郁症,怕黑,对幽闭的黑暗空间充满恐惧……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几年前,我时常跟小凛的父亲吵架,怀疑对方有外遇,每次发怒之后,都会迁怒于小凛,动辄打骂,用很过分词来折辱他,那一段婚姻让我变得神经兮兮,我不是一个好的妻子,更不是一个好的母亲……”

“那一段时间,小凛的精神状况变得很不好,时常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我也从未想过要去关注他,我当时内心只剩下了对家庭的怨忧,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去照顾他了。”

“我恨他们父子,以至于裴昀荣说要帮小凛驱邪的时候,我未经思索就同意了。”

易菲说着,眼泪从眸眶里缓缓流了出来。

蔺遇白明白「驱邪」是什么意思。

裴知凛以前跟他说过,由神婆设坛作法,他被捆绑在木桩上,动弹不得。除了神婆之外,有两个小和尚拿着芭蕉扇去扇打被驱邪的人。

“我从来没问过小凛,当时他被打得痛不痛,他一直在咬牙忍受,我明明可以救他的,但我偏偏只是冷眼旁观,任由他受尽折磨……”

易菲女士的眼泪如同不要钱的掉串珍珠,波涛汹涌地洒了出来。

蔺遇白递了一张纸过去。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他对易菲恨不起来,他只觉得这个女人可怜。

一个对婚姻有憧憬的女人,是怎么赤手空拳去对抗从一个套子里拖出来再扔进另一个套子的命运呢?

从表面上看上去,她嫁入了豪门,但身为围城里的人,她恨不得逃脱出去。

围城之外有无数人想要涌进来,只有她一个人,想要从这窒息的豪门之中逃出去。

他对易菲无法共情,但也能够理解她的处境。

虽然理解了她的处境,但对她曾经伤害过裴知凛这件事,蔺遇白表示无法原谅,更无法宽宥。

一想起裴知凛幼年时期遭遇了什么,想起他接连数夜的梦魇,蔺遇白就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

易菲接过了纸巾,擦了擦眼泪。她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泪水晕花了,整个人显得有几分可怜与疲惫。

蔺遇白与易菲女士并不熟,但这一刻,他相信易菲的道歉是真实的,她所表露出来的情感,也是真实的。

要不然,她图什么呢?

“今晚我们之间的谈话,需要你能够对小凛保密。”话别之前,易菲如是道。

蔺遇白怀里抱着那一只木匣子,听闻此言,纳罕道:“那这个木匣子……”

“你是小凛的恋人,你保存好吧。”易菲道,“如果让小凛知晓我私自找你叙话,他保不准会恨我的。”

蔺遇白摇了摇头,低声道:“裴知凛不是一个容易恨别人的人。”

“我知晓的。但我做了很多对不起的他的事,他已经记恨上我了,我也不想再继续招他恨了,”易菲拢了拢鬓角间的棕栗色鬈发,拿起卡座上的大衣,缓缓披上。

临走之前,她对蔺遇白道:“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这个请求一点点突兀。

易菲女士又收回方才的话:“不可以也没有关系,我只是把你当成小凛了。四五年过去了,我很久没有看到过他了,分外惦念,想拥抱他,但他没跟我说几句话,就离开了。”

这句话让蔺遇白很是动容。

他在易菲身上看到了几分蔺母的影子。

易菲不完全是个坏母亲,她也有良善的一面吧。

鬼使神差地,蔺遇白说了一声“好”。

易菲女士泪盈于睫,俯身,很轻很轻地拥抱了一下他,随后转身道了一声:“谢谢”。

谢毕,她转身离开了,穿上那一套全防雨的冲锋衣,随后离开了,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蔺遇白捧着匣子回到了屋中。

他以为裴知凛会因为梦魇而醒来,结果,裴知凛睡得很安稳,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蔺遇白见及此,舒下了一口气。

他猫着身子,把那个木匣子藏进了行李箱的最深处。

——

比完赛后,接下来一连五日都是假期,组委会了安排满满当当的旅游行程,重要的是,不需要他们这些参赛选手产生任何花费。

佛罗里达的阳光灿烂得毫不吝啬,裹挟着热带特有的热情。

他们一行人先去了迪士尼魔法王国。

当绚烂的烟花在灰姑娘城堡的穹空之中璀璨绽放,犹若童话照进了现实,蔺遇白看得目不转睛。

裴知凛去附近的冰激凌球车里买了两个双色冰激凌球,一个递给孙澄语,另一个则递给了蔺遇白。

蔺遇白俯眸望去,手中的冰激凌球,一个是香芋味的,一个是巧克力味的,上面洒满了细细的芝士碎。

蔺遇白很喜欢吃冰激凌,当下就浅尝了一口,“好吃!”

裴知凛看着青年的嘴唇,唇周蘸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激凌奶油,仿佛圣诞老人的白色胡须,看上去煞是可爱。青年却浑然不觉,仍然在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激凌,像是一只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

“蔺遇白。”

“嗯,怎么啦——唔!”

蔺遇白刚想提问,嘴唇边缘却被裴知凛的舌头不轻不重地舔了一下。

裴知凛用舌头舔了一圈蔺遇白的唇周,在齿腔内不疾不徐地回味了一下:“好甜。”

蔺遇白:“……”

蔺遇白:“!!!”

一团暖热的烫意呈泉涌之势,迅速涌上了他的面颊。

蔺遇白左顾右盼了一番,发现孙澄语和侯教授他们都在玩其他项目没有留意到这边,适才真正舒下了一口气。

呼……

好险。

还好裴知凛舔他的时候,他们没有看到。

这晌,蔺遇白抻出一根手指,小幅度地戳了戳裴知凛的胸|膛,气得两腮鼓鼓,嗔斥道:“你干嘛舔我呀!”

裴知凛拿捏住了蔺遇白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吻:“你吃冰激凌球太专注了,嘴唇的周围蘸染了奶油,我想帮你吃掉。”

“这样吗?”蔺遇白确实是吃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唇周也蘸染上了冰激凌奶油。

他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唇周,慢条斯理地舔了一周。

裴知凛眸色黯沉了一下,掩藏于袖裾之内的手稍微紧了一紧。

蔺遇白问:“现在还有吗?”

裴知凛煞有介事地看了一下:“还有。”

“哪里?”

眼见蔺遇白还在舔唇周,裴知凛倏然垂下了头,一晌捧掬住了蔺遇白的面庞,一晌吮吻住了蔺遇白的嘴唇。

这时候,风势逐渐缓和下来,穹顶之上的云还在飘,一束新的烟花冉冉升起,化作一只细腻的工笔,描摹出两人的身体轮廓,也在那一瞬间,照亮了两人的侧颜。

裴知凛吻得极为克制,不同于以往的恣睢狂暴,这一次可谓是轻风细雨,慢慢地捻吮着他的嘴唇,循序渐进地亲吻。

蔺遇白感觉自己的腰逐渐酥了起来,腿也跟着软了下来,险些要站不稳。

裴知凛大臂一抻,抱住了蔺遇白,这才阻止他继续往下坠落。

两具躯体严丝合缝地贴紧在一起。

蔺遇白抬起手臂紧紧勾住了裴知凛的脖颈,道:“别亲了,我还要继续吃冰激凌球呢。”

裴知凛一阵失笑,“我好吃,还是冰激凌球好吃?”

蔺遇白耳根烫了一下。

裴知凛怎么会问出这么骚里骚气的问题!

这让他怎么回答?

情急之下,他咬下了一小口冰激凌,然后慢慢渡喂到了裴知凛的嘴里。

裴知凛低敛着眉眼,一晌搂着蔺遇白的腰肢,一晌慢慢地小口吃掉冰激凌。

裴知凛还想问些什么,蔺遇白又咬了一口冰激凌,喂渡到裴知凛的嘴里,道:“你可别说话了,吃冰激凌吧。”

裴知凛:“……”

他知晓蔺遇白是害羞了,索性也就不逗他了,吃掉冰激凌之后,问:“还想要吃吗?”

蔺遇白摇了摇头:“不了,一个双色冰激凌球就已经够大了。”

见蔺遇白峻拒,裴知凛也就没有再坚持。

迪士尼乐园里有鬼屋,孙澄语指着鬼屋兴奋地问他们二人:“咱们要不要去玩鬼屋?”

蔺遇白面色一白,本来想婉拒的,但又不想扰了大家的兴致,于是乎就想要随大流。

裴知凛拉住蔺遇白的手,道:“我怕鬼,不想去玩。”

“噢,这样啊,那就不玩了,去玩别的。”

裴知凛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替蔺遇白解了围,孙澄语带着他们去玩别的项目去了。

蔺遇白渐渐地舒下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裴知凛一眼。

本来怕鬼的人是他,结果裴知凛说成了自己。

裴知凛摸了摸蔺遇白的脑袋。

——

逛完了迪士尼魔法王国,第二天他们又去了NASA,也就是肯尼迪航天中心。

这是佛罗里达州必须打卡的地点。

蔺遇白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游客非常多,但组委会提前接洽好了,他们可以不用买票就直接进去。

进入航天中心,首先看到了一段影片,亚特兰蒂斯号出现在眼前,那种惊撼感觉蔺遇白无法用直白的语言来描述。

周围还有哈勃望远镜复制品、国际空间站舱体模型等互动设施。

搭乘官方巴士途经火箭发射场,站在气势磅礴的土星五号火箭下方,仰望着人类探索太空的宏伟遗迹,触摸着月球岩石,蔺遇白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是关于宇宙,关于未知,关于人类勇气的故事。

除了观望土星五号意外,他们还去了Gateway展馆和火星花园,看了土星1b和猎鹰9号。

裴知凛站在蔺遇白的身侧,牵握着他的手,道:“待会儿要不要去IMAX剧场?”

蔺遇白好奇道“剧场里有什么?”

“有一些纪录片,比如《Deep Sky》和《Space:The New Frontier》,我看了一下时长,大概四十分钟左右。”

“好,我们可以去看看。”

两人一起看纪录片时,忽然听到身后孙澄语一声:“二位,看镜头!”

蔺遇白微微一愣,蓦然回首,发现孙澄语拿着一个徕卡相机,在对着他与裴知凛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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