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遇白偶尔抬头,目光穿过座椅的间隙,落在裴知凛的身上。
少年背影挺拔,肩线平直,宛如一座沉默的山。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蔺遇白心中翻涌——有对母亲伤势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过的、对裴知凛近乎本能的依赖。
裴知凛能感受到后座投来的视线,他透过后视镜,短暂地与蔺遇白的目光相遇。
那双眼睛里,此刻盛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裴知凛心中某个角落隐微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还是塌陷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车开得更稳了些。
这时,蔺遇白忽然想了起来,裴知凛有黑夜幽闭恐惧症,到了黑暗的环境里他是可能会发作的。所以到了夜间,他是不能开车的,以前夜里都是由坤叔来开车的,现在他在夜里开车的话……
甫思及此,蔺遇白又生出了一层担忧,忍不住掖住了裴知凛的袖裾。
裴知凛觉察到后座上的人的动作,嗯了一声:“我在。”
蔺遇白道:“裴知凛,要不我来开车吧?”
一抹凝色浮掠过裴知凛的眉庭:“为什么?”
蔺遇白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裴知凛是何等聪慧的人,很快读出了蔺遇白的言外之意。
裴知凛知晓自己在夜里并不适合开车。
但坤叔不在身边,他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只能是自己。
他必须要逼自己一把,他并不是不能在黑夜里开车,他只是对黑夜心存恐惧罢了。
只要突破了这一层恐惧,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裴知凛通过后视镜看到了蔺遇白担忧的脸色,他知道蔺遇白在担忧什么。
他下意识想要牵握住蔺遇白的手,让他不要难过担心,但蔺遇白坐在后座,他就有点不太方便。
裴知凛握着方向盘,道:“我现在状态还可以,如果状态不行,车就交给你来开。”
蔺遇白悬着的心稍微落地:“好。”
中途在一个服务区短暂停留,裴知凛下车买了热饮和简单的食物。
他将一杯拧开盖子的热豆浆递给蔺遇白:“喝点热的,你需要保存体力。”
之后他俯身查看了一下蔺母的状况,动作轻缓专业,低声询问了几句。
最后他回到驾驶座,拿出手机,拨了几个电话。
“大约两小时后到。麻烦您安排好急诊通道和骨科会诊。是的,情况我已经初步了解。费用不是问题,请用最好的方案——”
少年的话语简洁、高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决策力。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后座蔺遇白的耳中。
他听着裴知凛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联系医院,预约专家,那种运筹帷幄的姿态,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裴知凛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
裴知凛挂断电话,重新发动引擎,车子再次平稳地汇入车流。
“都安排好了。”他对后座说了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蔺遇白握着那杯温热的豆浆,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他看着裴知凛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谢谢你啊,裴知凛。”
“不必对我说谢谢,”裴知凛平视前方,“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一抹烫意隐微掠上蔺遇白的面颊,他羞窘地没有说话。
——
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帝都最好的医院。
裴知凛的安排发挥了作用,车子刚停稳,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医护人员便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蔺母安置在移动病床上,通过专用通道,直接送往早已准备好的检查室和骨科专家会诊室。
整个过程高效、安静,没有寻常医院的嘈杂和等待。
蔺遇白跟在病床旁,看着母亲被推进检查室,那扇门无声关闭的瞬间,他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裴知凛及时扶住了他,将他带向旁边的休息区长椅后,就按着蔺遇白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拿来一瓶温热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塞进蔺遇白的手里。
“喝点水。”
蔺遇白机械地接过水瓶,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许。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裴知凛。医院顶灯冷白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他大衣的肩头还沾染着夜路的寒气。
“谢谢你。”蔺遇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大脑有些乱,只能遵从本能说谢谢。
裴知凛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在他身边坐下,并牵握住了他的手。
蔺遇白任由他牵着,他的心在牵系上蔺母身上。
长廊里异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声和医护人员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蔺遇白双手捧着温热的水瓶,望着检查室门上那盏“工作中”的红色指示灯,心中沉甸甸的。
他在文笔塔许下的愿望之一,就是希望蔺母能够身体安康。
不知过了多久,检查室的门终于打开了。穿着白大褂的专家和几位医生走了出来。
蔺遇白和裴知凛几乎同时站起身。
“医生,我妈怎么样?”蔺遇白急切地迎上去。
专家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他看了一眼蔺遇白,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裴知凛,平和地解释道:“初步检查是脚踝关节严重扭伤,伴有轻微骨裂。老人家年纪大了,骨质疏松,需要格外注意。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现在需要立刻进行一个微创手术固定,这样可以恢复得更好,也能减少后期痛苦。”
手术?蔺遇白的心又提了起来。
“手术风险大吗?”这次是裴知凛开口。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这只是一个常规微创手术,风险很低。请家属放心,我们会尽全力的。”专家语气肯定,然后示意身后的护士准备手术同意书。
蔺遇白看着那份文件,握着笔的手有些发抖。他知道这是必要的,但“手术”两个字还是让他感到担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他握着笔微微颤抖的手上。裴知凛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签吧。”裴知凛道,“我在这里。”
简单的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瞬间抚平了蔺遇白心底最深的褶皱。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护士推着准备进入手术室的蔺母出来。
蔺遇白上前紧紧握了握母亲的手,低声安慰了几句。随后看着母亲被推进手术室,那盏红色的灯再次亮起,蔺遇白忽然有些无所适从,自己有点像是失去了锚点的航船,不知该流向何方。
疲惫、担忧、后怕……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席卷而来……
裴知凛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离开。
医院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长廊空旷,时间在秒针的滴答声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蔺遇白感觉到身边的位置微微一沉。
裴知凛坐了下来,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他的膝上。
蔺遇白抬起头,视线一片恍惚,看到膝上放着的,是一块温热的三明治和一杯新的热咖啡。
“吃点东西。”裴知凛目视前方,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你需要保持体力,伯母醒来还需要你照顾。”
蔺遇白看着膝上的食物,又转头看向裴知凛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的侧脸,心头那股汹涌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和悸动正在无声地发酵着。
他拿起三明治,撕开包装,小口地吃了起来。
食物的温热顺着食道滑下,似乎也温暖了他冰冷的心腔。
“我小时候是个病秧子,经常进医院。”
裴知凛坐在蔺遇白身边,淡声道,“那时父亲忙,通常都是母亲带我去医院,但时而久之,母亲变得讨厌去医院,觉得医院充满了各种不吉利的邪气,她和父亲都开始认为我是一个不吉之人。”
蔺遇白从未听到裴知凛讲起小时候的事,有些不可置信地朝他望了过去。
“后来,父亲为了不再让我生病,就请了个天师说给我驱邪。”
蔺遇白倒吸了一口凉气——驱邪?
怎么驱邪?
是他所想的那种驱邪吗?
裴知凛继续缓声说道:“我上高一那年,他们把我带回老家,关在暗无天日的黑屋子里,让那个称为天师的人在我面前熏艾,对我设坛作法。我希望母亲能够解救我,但她始终冷眼旁观。我对父亲哀求,但他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蔺遇白不敢相信裴知凛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看着少年那一副认真的口吻,他又不得不相信那是真实的、真正发生过的事。
蔺遇白想起孟轲之前提到过,裴知凛的原生家庭非常复杂——娶过三任妻子的父亲,跟其他男人跑了的母亲,而裴识澜是第二任妻子生下的孩子,与裴知凛隔着不小的年龄差。
蔺遇白原本以为裴知凛的不幸福,只是因为母亲在他少年时期与裴昀荣离婚了罢了。
没想到,竟是还有更深的隐情。
蔺遇白张了张嘴唇,却发现自己竟是说不出话来。
语言在这种时候成了苍白乏力的东西。
“历经了这一桩事,我就对黑暗产生了浓烈的恐惧。”
只听裴知凛继续说道:“我对神明祈求过,希望家庭和睦,希望对黑暗不要恐惧,但神明并没有搭理我。”
“这也是我不信神明的理由,我觉得求人不如求己。”
蔺遇白静静地听着,又听裴知凛说道:“我反而觉得,是不是我自己害了这个家,如果没有我,父亲是不是就会与母亲争吵,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蔺遇白心漏跳了一拍,掩藏在羽绒袖口处的手微微攥紧。
他没有想过裴知凛之所以不信神明,背后竟是有着这样的渊薮。
是神明先遗弃了他。
是他误会了裴知凛。
他居然还在跟裴知凛置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愧怍攫住了蔺遇白,他不该故作与翟辞熟络,故意让裴知凛生气的。
千不该,万不该的。
外头风雪交加,月色被浓厚的雪掩住了,晦暗岑寂的廊道上,只听听到彼此的吐息声。
“如果我不出生就好了——”
“不准你这样说!”
蔺遇白倏然阻断了裴知凛的话。
他倾身近前,捧住裴知凛的脸,温声说道:“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出生是错误的,错得不是你,错得是他们,你没有错,不要自责。”
裴知凛微微怔然,少年温软的指尖敷在他的脸上,竟是掀起了一片颤栗。
他想开口说话,却又听蔺遇白继续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宇宙的奇迹,如果我是你的母亲,我一定非常高兴你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些话俨同一块巨大的磐石,砸入听者沉寂的心河之中,一下子就掀起了千层风浪。
从来没有人告诉裴知凛,他没有错,他的出生不是一个错误,是那些人错了。
他看着蔺遇白,这个青年成了将他拉出黑暗泥沼的、坐井观天的光。
原本僵持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
蔺遇白自己或多或少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声对裴知凛澄清道:“说起来,我并非要与翟辞熟络,我是故意的。”
一抹异色浮掠过裴知凛的眉庭,他道:“为什么故意?”
蔺遇白实诚道:“我当时在生你的气。”
“生气?”
裴知凛当时能够觉察到蔺遇白在生气,但不知晓他为何要生气。
也许是他拒绝跟他一起烧香祈福。
真实的缘由他当时没有明说,也就与蔺遇白造成了隔阂,但现在,将缘由逐一道出,心中也就舒畅多了。
裴知凛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道:“那现在还气吗?”
蔺遇白摇了摇头:“不气了。”
他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不气了。”
蔺遇白说着,注意到了裴知凛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喉结上下一紧。
裴知凛想要吻他。
蔺遇白耳根烫了一下,在少年的影子倾近前来时,他没有躲避。
眼看快要亲到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却开了。
主刀的专家率先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蔺遇白见状连忙起身,裴知凛也跟着起来。
“手术很成功。”他对着两人说道,“固定得很好,骨裂处处理得很干净,麻醉效果后可能会有些疼痛,但都在可控范围内。老人家身体状况不错,好好休养,恢复应该会很快。”
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蔺遇白的腿不受控地发软,还是裴知凛在一旁扶稳了他。
蔺遇白有些哽咽,对着医生连连道谢。
很快,蔺母被护士推了出来,还在麻醉沉睡当中,虽然脸色苍白,但呼吸均匀平稳。
“妈……”蔺遇白上前,轻轻握住母亲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蔺母安抚地握了握儿子的手:“妈没事儿,一切都是小裴的功劳——小裴,谢谢你啊。”
裴知凛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听及此,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放松,温声道:“是伯母自己扛过来了。”
蔺母又对着儿子道:“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呢,妈没事儿。”
蔺遇白这才擦了擦眼泪:“我没有哭啊,只是有水从眼眶里流出来罢了。”
蔺母失笑道:“那还不是哭了?小裴,你说,遇白他是不是哭了好久?”
“妈!”蔺遇白不想在裴知凛面前出糗,忍不住拉长嗓音道。
他又偷偷掖了掖裴知凛的袖裾,暗示他莫要多话。
裴知凛悟过了意,遂对蔺母道:“遇白他很挂念伯母,但没有哭。”
“那就好,那就好。”蔺母把蔺遇白的手与裴知凛的手放在一起,“今天辛苦你们了。遇白,天色也不早了,待会儿带小裴去休息吧,我不用看护的,我自己能行。”
蔺母刚做完手术,精神状态尚算良好,但到底有些困倦,只说了一会儿话,就又睡着了。
等到蔺遇白情绪稍微平复,裴知凛才上前与护士沟通后续送入病房的事宜。
单人病房早已准备好,安静整洁。
将沉睡的蔺母妥善安置好,连接好监测仪器,护士轻声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便离开了。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裴知凛示意蔺遇白先离开,不要打扰蔺母。
蔺遇白心一软,就跟着他出去了。
临走前,不知是磕碰到了什么,他大衣口袋的乌木木牌意外掉了出来。
蔺遇白正要俯身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快了他一步,将乌木木牌捡了起来。
裴知凛端详着这一块木牌,挑了挑眉,问:“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精彩[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掉马第十七天】
【掉马第十七天】
饶是蔺遇白想要夺过这个木牌, 也已经是迟了。
木牌落在了裴知凛手上,他牢牢地攥着,静静观摩了好一会儿。木牌正面雕刻着寓意平安顺遂的古朴云纹, 而背面左侧,写着蔺遇白的名字,右侧空出一个位置,似乎等待着被书写什么。
接着,他望向蔺遇白, 蔺遇白能够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底气有些不足,顿觉羞耻, 好像隐藏在深处的秘密被窥探到了。
他小声说道:“你还给我。”
裴知凛作势要还给蔺遇白, 蔺遇白刚要接,额心却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捂额吃痛了一下。
“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小骗子?”裴知凛哑声说道, “你一直有话想对我说,而且跟这个木牌有关,是不是?要不然, 你也不会一天到晚都揣着它。”
秘密都被勘破了, 蔺遇白耳根不争气地发烫,他嗫嚅了一会儿, 知晓自己终究是躲不掉的,缓了许久才道:“我确实是有事想要跟你说。”
反正迟早要说清楚的,倒不如现在就趁着还有勇气就说清楚!
蔺遇白深吸了一口气,迎上了裴知凛沉黯的视线:“你离开广东的第二天,我去了当地的海庙, 海庙上有一株姻缘树,树上挂着许多红线木牌,象征着姻缘,我也寻住持讨要了一个。”
蔺遇白目光落在了裴知凛掌心间的木牌,“我想让你在木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本来想借着去文笔塔的时机,一起烧完香,就趁机将木牌拿出来,但你没有选择烧香,就超出了我的计划,我也不知道合适的时机在哪里……”
空气仿佛凝滞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吐息声。
裴知凛握着那一块小小的木牌,因是用力过紧,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久久地沉默着,深邃的眼眸情绪翻涌,复杂难辨,那惯常清冷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松动。
蔺遇白等不到他的回应,心里羞耻的浪潮几乎要淹没他。
他眼眶烫烫的,伸手要去夺那个木牌:“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笑话我也笑够了吧,还给我!”
然而,这一回,裴知凛没有松开。
他的手握得很紧。
在蔺遇白窘怔的目光之中,裴知凛朝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裴知凛空置的一只手摩挲着蔺遇白的侧脸,嗓音愈发喑哑:“为什么想写我的名字?”
少年的问题俨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蔺遇白的心内激起了惊涛骇浪。
他撞进对方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清冷,而是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蔺遇白喉头干涩,心跳如擂鼓:“还能为什么,你在明知故问!”
上次在机场的时候,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裴知凛现在又问一遍,分明是故意让他为难!
他想抢回那一枚木牌,手腕却被裴知凛顺势握住。那力道不重,却裹挟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我不知道。”裴知凛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追问,“我要你亲口说。”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蔺遇白的手腕内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蔺遇白能清晰地看到他长睫投下的阴影,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拂过自己的皮肤。
“裴知凛,你混蛋!”蔺遇白又羞又恼,这种时候他怎么说得出来?裴知凛肯定是在欺负他。
他咬牙切齿道:“松手,木牌还我,我不写行了吧?”
“不行。”裴知凛拒绝得很干脆,甚至将木牌握得更紧,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将蔺遇白想要抽回的手牢牢包裹住,“说清楚,为什么是我的名字?”
在两人的博弈之间,蔺遇白节节溃败,丝毫不占胜算。
裴知凛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逼迫,仿佛不得到一个答案决不罢休。
蔺遇白根本招架不住少年这般炽烈的目光。
他被裴知凛看得无所遁形,所有掩饰和心事都在那目光下土崩瓦解。
蔺遇白最终是忍不住了,挺直了胸膛,道:“还能因为是什么,我很喜欢你啊!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也会梦到你,一整天都在想你,无时无刻都在想你!为了观察你的动态,我甚至去查了你的课表,想知道你在上什么课——每次看到你,我的心就会……”
说着,蔺遇白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慢着慢着,他怎么一下子将真心话都说出口了!
怎么连一丝余地都不留呢?
话语落下,人间世仿佛安静了。
裴知凛看着蔺遇白那泛红的耳根和面颊,眼底翻涌的情绪终于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深沉而温柔的东西。
他哑声唤了一句:“宝宝。”
这一声轻唤,带着蔺遇白从未听过的缱绻意味,俨同饴糖蜜霜,点点滴滴浇洒在心头。
“怎么现在才说?”裴知凛轻轻抚着蔺遇白的手腕内侧,继而与他十指相扣,他的心腔冒出了无数甜蜜的泡泡,泡泡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击着心脏瓣膜,泛起难耐的痒意。
顿了一顿,裴知凛又道:“在文笔塔外为什么不说?”
蔺遇白羞臊极了,捂着脸不敢看对方:“我想再等等的,等我们一起烧完香,时候到了,我就打算拿木牌给你。”
裴知凛了然,“所以,我当时没进去,你是不是感到很失落?”
蔺遇白拈起小拳头不重不轻地捶了一下裴知凛的胸|膛:“那你还好意思说!”
裴知凛任由蔺遇白捶打着,如果不是误会及时澄清,他怕是会真正地错过蔺遇白。
还好,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不知道这一块乌木木牌的存在,也不知晓它对你的意义这么大,这是我的错。”裴知凛摸着蔺遇白的黑发,将他发丝一根根捋顺,“不管是在机场,还是在文笔塔,我都能感受到你的心意和情感,但当时我心中有些事没有想通,所以一直没能答复你。”
“什么事没有想通?”蔺遇白有些赌气地追问道。
裴知凛静默片刻,才缓缓开了腔:“我没想好该如何对待这一份感情,你对我来说,太珍贵了。”
蔺遇白愣住了。
紧接着,一抹烫意隐隐浮上面颊,再是浮上了耳根与脖颈。
他对于裴知凛而言,太珍贵了。
这可比情话动听多了。
裴知凛竟是张口就来,是他低估他了。
蔺遇白撇开脸去,负气道:“你少来这一套,之前对我爱答不理,现在又说这种话。”
骗小孩玩呢!
“是我的过错。”裴知凛承认得干脆利落。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蔺遇白能够明晰得嗅到男人身上的雪松冷香。
近得他后颈和掌心处沁出了绵密细腻的薄汗,心跳快如擂鼓。
两人鼻尖相抵,声音压得更低,“所以,现在补还来得及吗?”
他的目光落在蔺遇白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唇上。再仔细瞧,可以看到里面粉软的小舌头。
蔺遇白感觉自己快要溺毙在裴知凛此刻的眼神和气息里。
他不想让自己这么快输了阵势,嘴硬道:“谁要你补,木牌还我!”
“不给,名字还没写。”
“你——”
蔺遇白又羞又急,想要瞪裴知凛一眼,却正好对上裴知凛含笑的邃眸。
那眸底的温柔和占有欲,让他道不出一丝一毫的狠话。
裴知凛松开他的手,将乌木木牌稳稳当当地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那是贴近心脏的位置。
放好后,他抬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蔺遇白的脸颊,“乖乖等着。”
说完,转身离开。
蔺遇白目送裴知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以为要等裴知凛很久,没想到不过三十分钟后,裴知凛就回来了,把木牌还给了他。
蔺遇白看到木牌上的右侧多了一个名字。
少年笔力遒劲,笔锋有力。
“裴,知,凛。”蔺遇白念出了这个名字。
裴知凛的名字左侧,跟着他自己的名字。
蔺遇白看见,心里甜滋滋的。
他可以将木牌带回广东的海庙了。
而且……
他与裴知凛这样算是确认了关系了吧?
只不过,他还没听过裴知凛表白呢。
似乎洞察出了蔺遇白的心事,下一息,他的脸就被捧起,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额心。
少年的吻绵长又深情,一边细细的亲吻,一边用手摩挲着他的耳根。
蔺遇白忍不住酥了半截腰肢,双手揪住裴知凛的大衣。
“蔺遇白,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少年的嗓音俨同沉金冷玉,在蔺遇白的心河掀起万丈狂澜。
蔺遇白哼唧了几声:“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裴知凛微微一笑,吮咂了蔺遇白的唇一口,诚挚道:“宝宝,做我的男朋友好不好?”
蔺遇白听见自己说:“好呀。勉为其难当你的男朋友好了。”
两人这样,就算是确认了关系。
——
接下来的几天,裴知凛因一些公务必须亲自处理,不得不暂时离开。
他安排了最专业细致的护工照料蔺母。
蔺母恢复得很快,没过多久,医生便通知可以出院回家静养。
蔺遇白办理出院手续、收拾东西,期间只和裴知凛通过几次电话。虽然联系不多,但每次听到他的声音,蔺遇白的心都会变得很柔软。
终于,蔺母康复后,蔺遇白带着她回到杉城。
推开院门,蔺遇白愣了一下。
院子里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当他扶着蔺母走进屋里,才真正发现屋中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原本昏暗陈旧的厨房焕然一新,墙壁被重新粉刷过,安装了明亮节能的灯具;老旧的灶台旁添置了方便操作的料理台,最显眼的是那台崭新的油烟机和安静转动的壁扇。
蔺母也愣住了,扶着门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蔺遇白快步走到浴室,发现旧式的水箱不见了,换上了即热式的电热水器。
他又查看了几个房间,发现走道里原本有些松动的地砖都被重新铺设平整,一些容易磕碰的墙角还贴心地包上防撞条。
屋里屋外,许多细微之处都得到了修缮和完善,一切都是从老人的安全和便利出发,考虑得周到而体贴。
没有大肆张扬的改造,却处处透着用心。
蔺遇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他几乎能想象出,在他陪护母亲住院的那几天,裴知凛是如何不动声色地安排好了这一切。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指尖不知为何一直在发抖。
蔺遇白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他想问裴知凛为何做了这么多却不告诉自己,又觉得问题很多余。
蔺遇白本来编辑了一段文字,如此写道:“裴知凛,我和妈都到家了,家里很好,谢谢你。”
但读了又读,觉得这句话不足以报恩。
纠结了半天,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投其所好的好办法。
安顿好蔺母休息,蔺遇白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从行李箱深处拿出一个小心存放的纸袋,里面是一件他之前买的女仆裙。
心跳有些快,但蔺遇白没有犹豫。
换好裙子,他站在镜子前。
裙衬的丝质面料贴着皮肤,短短的蕾丝裙摆轻拂小腿,带来一种陌生又玄妙的痒意。
他拿起手机,调整角度,拍了一张只有锁骨以下、腰身到裙摆部分的照片,背景是熟悉的旧书桌,在昏稠的光线,形成一种蒙昧的蛊惑。
蔺遇白直接点开裴知凛的对话框,将原汁原味的照片发了过去。
没有配任何文字。
——
帝都,裴知凛正在主持一个关于研发App的视频会议。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目光骤然沉凝。
图片加载完成的刹那,裴知凛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视频里下属的报告声瞬间变得遥远,他所有的感官和思维都聚拢在了屏幕上。
蔺遇白居然给他发了一张女装照。
纤细的腰线,丝质裙衬下隐约的大腿轮廓,柔顺垂落的裙摆,雪白的肌肤……
一股潦烈而燥热的冲动自下腹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想立刻停止会议,即刻驱车回到杉城,将那个胆大包天的人儿狠狠揉进怀里。
一寸寸确认那衣料下的触感,想听他带着哭腔求饶……
真是诱人又欠|操的小羊羔。
开窍之后,这么会撩。
裴知凛微燥地扯了扯衬衫领带,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发出的声响让视频对面的下属顿了一下。
“裴少,是我讲得哪些地方需要调整吗?”
裴知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骇浪被强行压下,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暗沉。
他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没问题。继续。”
——
半天后,裴知凛处理完事务,驱车回至杉城。
他到的时候,正是晚饭时分。
蔺母见到他十分高兴,张罗着加了碗筷。蔺遇白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面颊习惯性地烫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像是完全忘了那张照片的事,故作没事儿人地招呼道:“回来了?正好吃饭。”
饭桌上,蔺母不断给裴知凛夹菜,说着感谢的话。裴知凛应对得体,语气温和。蔺遇白坐在他对面,规规矩矩地吃着饭。
那模样要多安分就有多安分。
蔺母见裴知凛饭碗见底,道:“儿子,去帮小裴盛饭。”
当蔺遇白主动起身添饭时,刚回座位,就感到一只穿着西裤的腿,在桌下轻轻贴上了他的脚踝。
蔺遇白动作一滞,忍不住看了裴知凛一眼。
对方正在慢条斯理地用餐。
但桌下的那只脚得寸进尺,用脚踝内侧暧昧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一股麻痒瞬间窜上蔺遇白的脊梁骨。
蔺遇白耳根发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在桌子底下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踩回去,试图将那作乱的脚推开。
裴知凛面色不变,夹了一筷子菜放入蔺母碗中,说着“阿姨您多吃点”,桌下的脚却灵活地避开蔺遇白的踩压,反而用脚尖勾住了他的脚腕。
两人在无人可见的桌下,用腿脚进行着一场无声且充满张力的较量。蔺遇白试图挣脱,裴知凛却缠得更紧,脚踝相贴的地方,热度惊人。
就在这时,蔺母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叠成三角的缃黄色平安符。
“对了,小裴,小白,这是前几天我托人去庙里求的平安符,你们一人一个,带在身上,新年新气象,大吉大利,保个平安。”
蔺母笑着,将平安符分别递给他们。
桌下的纠缠瞬间停止。
裴知凛收回脚,双手接过平安符:“谢谢伯母。”
蔺遇白也赶紧接过:“谢谢妈。”
小小的平安符握在手里,带着淡淡的香火气,仿佛一下子将刚才那隐秘躁动的氛围拉回了温馨平常的烟火人间。
裴知凛看着手里的平安符,眼前一片恍惚。
犹记得,许久之前,他看到蔺遇白手机有一张平安符,当时他就很喜欢他了,爱屋及乌,也寻蔺遇白要了一张。
是平安符将他们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拥有跟蔺遇白一样的东西,仿佛就能够离他近一点。
裴知凛打算将平安符塞进自己的手机壳里。
蔺母意外看到了裴知凛的手机壳上所嵌着的黄符,眼睛一亮,张了张口,想问些什么,但最终囿于某些缘由,没有问出口。
——
夜里,等裴知凛去洗澡时,蔺遇白去厨房打来一盆烧好的生姜艾草汤,端到蔺母面前,让蔺母泡脚。
一片水雾袅袅间,蔺母一边打着毛衣,一边笑盈盈地问道:“儿子,妈上午看到小裴的手机外壳夹着一张平安符,看上去挺旧的,边角都磨毛了。”
蔺遇白正在帮母亲捶腿,闻言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妈记得,你之前也要过一张平安符,说是要送给一个很重要的朋友。”蔺母的语气依旧温和,“是给小裴的吗?”
被母亲直接点破,蔺遇白的脸颊有些发烫,他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是。”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汤盆细微声音。
蔺母放下手里的毛衣,转过头,目光温和而了然地看着儿子低垂的侧脸:“儿子,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小裴?”
蔺遇白心道母亲是怎么看出来的,他表现得很明显吗?
他下意识就想否认或含糊过去:“妈,我其实——”
“在妈面前还藏着掖着?”
蔺母轻轻打断他,并未责备,语气只有心疼与包容,“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妈还能看不出来?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她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小白,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小裴那孩子,虽然话不多,但心思正,对你是实打实的好,对妈也很好。这一切,妈都看在眼里。”
蔺遇白抬起头,对上母亲温柔而鼓励的目光,一直紧绷的心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他以为蔺母不会同意他与裴知凛在一起,所以处处藏着掖着。
但蔺母比他所想的要开明。
他鼻尖有些发酸,轻轻点了点头,终于不再回避:“嗯。我喜欢他。”
说出这句话,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心里瞬间变得轻快而明亮。
蔺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重新拿起毛衣,语气变得轻快而坚定:“这就对了。喜欢就要大大方方的,别总是那么拧巴。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是缘分,好好珍惜。”
她看着儿子,柔声道:“小裴是个值得托付的人。看到他把你放在心上,把咱们这个家也放在心上,妈就放心了。”
蔺遇白没有谈过恋爱,也不知道谈恋爱时该怎么做。
但有了母亲的祝福和鼓励,他就觉得心中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这一会儿,裴知凛刚好洗完澡出来。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家居服,柔软的布料稍稍柔和了他平日里的冷峻,显得极为少年气。
蔺母已经泡完了脚,把毛线收拾好,温然笑道:“小裴洗好了?那早点休息吧,我也回房了。”
“伯母晚安。”裴知凛微微颔首,很乖的样子。
蔺母回了房间,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同,安静得能够听到窗外的风雪声。
裴知凛在蔺遇白身侧坐下,没有靠得很近,但存在感极强。
蔺遇白用余光撇了一眼。
少年发梢的水珠偶尔滚落,洇湿了一小片肩头的衣料。侧颜线条利落,喉结性感清晰。
蔺遇白有些紧张,虽然两人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但他还没进入两人独处的状态里。耳畔处却是回想起蔺母刚才的教诲——
「谈恋爱就要大大方方的。」
蔺遇白抿了抿唇,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身。
裴知凛正在拿着手机回复信息,觉察到身侧人的动静,抬眼看向他。
蔺遇白从偏屋里拿出了一个风筒,又走回沙发凳前,轻咳一声:
“小狗低头,主人帮你吹头发。”——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精彩[狗头叼玫瑰]
第40章 【掉马第十八天】
【掉马第二十四天】
“小狗低头, 主人要帮你吹头发。”
裴知凛似乎有些意外,掀起眼睑看了蔺遇白一眼。
蔺遇白在拨弄着他的头发,被少年盯得久了, 有些面红耳赤,中气不足道:“看什么看,还不快低头。”
裴知凛无声地笑了起来——他好可爱,就像是一只欠.操的小羊羔。
他听话地垂下了头,将尚还在滴水的发顶朝向蔺遇白所在的方向。
这算是默允蔺遇白帮他吹头发的意思了。
蔺遇白插上电源, 按下开关,暖热的风从风筒吹了出来。他的手指穿过裴知凛微凉湿润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将拨弄着, 让热风均匀地拂过每一寸。
两人之间太近了, 近得蔺遇白能够清晰地看到裴知凛闭着眼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眼尾处那一颗红胜傲梅的泪痣。
热风渡来了裴知凛身上的雪松气息, 冷冽而潦烈,让蔺遇白心中一悸。
他并不是第一次帮人吹头发, 但却是第一次帮男生吹头发,力道和动作都不是很游刃有余,有时风筒太过于贴近头皮, 他会见到裴知凛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 他放下风筒,问:“吹疼你了吗?”
裴知凛轻描淡写道:“没事, 把风筒挪远一些就可以了。”
蔺遇白面颊烫烫的,连声说好,下意识就放轻了力道。
直到发丝彻底干透,蓬松而清爽,他才关掉了吹风筒。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好了。”蔺遇白轻声说, 声音在寂静之中显得有些软。
他还拿着一面镜子给裴知凛照了照。
裴知凛缓缓睁眼,回过头看向镜面,他的头发因刚吹干而显得格外柔软,脸部轮廓也削弱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他抬手,不是去整理头发,而是轻轻握住了蔺遇白还拿着吹风筒的那只手的手腕,指腹在他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迩后,他轻轻一扯,把蔺遇白带入怀里,作势要吻他。
被蔺遇白好巧不巧地躲了过去。
他赪红着一张脸,将吹风筒放在一旁:“你干嘛?”
裴知凛道:“侯教授是不是找过你,说想请你一起参加国际大学生编程大赛?”
一听到后半截话,蔺遇白眼神闪烁了一下,“是啊,你怎么知道?”
裴知凛不答反问道:“你是不是拒绝了?”
原来是这样。
蔺遇白低垂着眼,照此看来,裴知凛应该都知道他拒绝比赛的事了。
他正想说什么,却听裴知凛道:“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你担忧伯母的安康,担忧家中的条件……你心中藏着很多担忧。但如果我是伯母,我希望你放下一切忧虑,去做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蔺遇白抽回手了:“可是我已经拒绝了侯教授。”
裴知凛淡然一笑:“放假前,侯教授也找过我了,希望我说服你参赛。”
蔺遇白心中有某个地方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下去。
蔺遇白纳罕道:“既然是放假前的事,那为何不早跟我说呢?”
裴知凛弯了弯眼尾,眼尾的那颗泪痣在昏稠的灯光显得很冷冽妖冶。他淡声说道:“那时你们要跟张远霄去旅行,我觉得人太多了,不太方面说。所以,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明显可证,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一个只有两人对话的氛围。
蔺遇白心中狠狠地动摇了。平心而论,他一直都很想参加国际大学生编程大赛,这是一个很大的平台,不仅能够锻炼自己的能力,还能赢得奖金,重点是赢得奖金啊!有钱赚的事,岂能轻易放过?
只不过当时,侯教授来邀请蔺遇白的时候,他正忙着做兼职,抽不开身,也就没有好好去考虑比赛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蔺遇白觉得那时的自己是有些短视的。
还好现在有裴知凛跟他重新提起了这件事,蔺遇白觉得自己再没有拒绝的理由。
蔺遇白说了声“好”,又觉得“好”这个字有些敷衍了,遂是道:“等过完年,我就跟你一起组队去比赛。”
在盈盈灯火的映照之下,他的眉眸映入了烂漫的光泽,模样显得乖巧又柔软。
尤其是嘴唇,就像是养在金瓶里的一朵栀子花,淡淡几笔就描摹出了蛊惑的韵味,那榴白色的小牙就是风中的花蕊。
看在裴知凛的眼底,就是忍不住想要狠狠欺负,将他欺负到眼红流泪。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霸道地扯过蔺遇白的衣领,把人扯到自己的怀里,紧接着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明显的侵略性和压抑许久的焦渴,与裴知凛平日里清冷克制的形象判若两人。
蔺遇白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想要推开,手腕却被裴知凛更快地捉住,轻而易举地反剪,固定在头顶上方的位置。
强势的姿势让蔺遇白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承受这个深入而缠绵的吻。
吐息被尽数掠夺,腿脚阵阵发软。
“唔……裴知凛你……”
好不容易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蔺遇白面颊酡红,思及蔺母刚睡下,遂小声抗议道:“这里是客厅,再继续这样下去,我妈她会发现的。动静不能太大,不要叨扰她休息!”
“那就换个地方。”
裴知凛哑声道,磨砂质感的声线之下是未消的欲。
他打横将蔺遇白抱起,径直走向偏屋,用脚带上了房门。
被轻轻放在床上,蔺遇白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偏屋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勾勒出裴知凛居高临下的身影,那一双深邃的眼眸在暗影之中灼灼发亮。
“之前那张照片里的裙子,”裴知凛俯身,手指轻轻拂过蔺遇白的耳根,一字一顿道,“现在穿给我看。”
蔺遇白羞臊不已,没想到裴知凛这么快就进入主题了。
那套裙子如今藏放在衣橱最深处,是一个不容易被外人发现的位置。
蔺遇白原本想婉拒的,他不想在这种危险时刻穿裙子,却在裴知凛极具张力的眼神注视之下败下阵来。
内心深处,似乎也有一个声音在怂恿他,去光明磊落地享受一切。
“你转过去!”
虽然已经决定要换裙子了,但被裴知凛这么直白地眼看着,蔺遇白感觉自己随时会被吃干抹净。
他不想当着裴知凛的面换裙子,忒羞耻了。
小羊羔的小心思,裴知凛这么会读不懂?
裴知凛深深看了蔺遇白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如你所愿”,之后干脆转身,背对着他。
偌大的偏屋里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安静,只有彼此并不平稳的吐息声。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清晰传来。
蔺遇白穿裙子的动作有些拘束。解开了家居服的纽扣,软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了一阵战栗。他飞快地褪下衣服,拿起了裙子——黑白相间的女仆装,裙摆处镶嵌着蕾丝花边和柔软的缎带,非常好看。
此刻,换上女仆装时,一种浓烈的羞耻感攫住了他。
蔺遇白能够感受到裴知凛的存在,虽然裴知凛没有回头,但那峻拔的身影似乎也绷紧着,在无声地关注身后每一丝动静。
蔺遇白每一寸绽露在空气里的皮肤,都像是被无形的视线烧灼着。
他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系着背后的带子。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蔺遇白终于换好了裙子。
裙摆轻盈地拂过大腿一侧,领口的蕾丝贴着锁骨,整套女仆装虽然繁琐,但质地轻薄,穿了等于跟没穿一样。
“好了。”
裴知凛缓缓转过身。
当目光落在蔺遇白身上时,呼吸滞住了。
橘橙色的灯光映彻之下,他穿着那套剪裁合身的女仆装,黑白配色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
裙摆长度刚好在膝盖之上,露出笔直纤细的小腿。领口的蕾丝勾勒出高跷般的锁骨,腰间的缎花细带将他的腰身收束得不堪盈盈一握。
他微微垂着头,脸颊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意,长睫如蝴蝶般扑朔迷离,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整个人俨然像是从电影中走出来的清纯尤物。
这远比之前那张照片更有冲击力,给裴知凛带来了极大的视觉震撼。
他感觉自己喉咙更加干哑了。
自制力正在疯狂地摇摇欲坠。
他黯沉着眸色,阔步朝着蔺遇白走去,一行一止间,裹挟着潦烈的压迫感。
蔺遇白被他看得无所遁形,下意识想要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床沿。
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裴知凛停在蔺遇白面前,伸出手,指尖抬起抚住蔺遇白的面颊。
蔺遇白不得不被迫迎上他的视线。
少年的眼眸就像是黑色的漩涡,潦烈灼|烫,他的话也是如此:“果然比照片上要好看。”
这句话让蔺遇白腿软得站不住。
在他有反应前,裴知凛先一步揽住了腰,一举将他带入怀中。
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镶在一起。
隔着数层衣料,蔺遇白能明晰地觉知到裴知凛的心跳和体温——实在是太烫了!
烫得他快要融化成豆浆了。
裴知凛似乎不满足浅尝辄止了,他开始捏住蔺遇白的手,开始亲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开始亲,从手掌亲吻到手背,再继续亲手腕,沿着胳膊一路亲上去,亲肩膊,亲脖子,亲耳朵。
对于蔺遇白而言,耳朵是十分敏|感的地方,被裴知凛这么一样亲,他感觉全身都软了。
“不要亲这里……”蔺遇白偏过头,试图躲避那个炽热的亲吻。
但余下的尾音,都消失在裴知凛再次落下的温软触感里。
这个吻不同于方才在客厅那般霸道,反而变得缠绵、耐心。
裴知凛细致地描摹着蔺遇白的唇形,轻柔地搅玩,像是在品尝一道期待已久的珍馐。
蔺遇白起初还抵抗着,但身体却先于意志背叛了他。
在强烈男性气息的包围下,他的防线一点点土崩瓦解,唇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生涩地回应。
这细微的回应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
裴知凛的呼吸骤然粗沉了几分,揽在蔺遇白腰后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他揉碎在怀里。
吻骤然加深,变得更潦烈与肆意。
外端,月华成了如水云烟,铺满天际,远处繁星闪烁。
寒蝉蛰伏在寒枝上喈喈鸣叫着。
一切都是宁谧的。
一切都是寂静的。
月色流淌入窗户内,显得格外温柔。
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匹流畅的绸缎。
屋内景色如画,氛围成了具象之物,正在缓慢地发酵。
两人的对话正在给空白的氛围慢慢地着色。
这时,裴知凛对蔺遇白说了句什么。
蔺遇白怔住。
他匪夷所思地望着裴知凛,仿佛不敢相信似的。
裴知凛亦是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是询问的语气。
蔺遇白摇头摇得比纺车还快,马上回应:“不行!”
“为什么不行?”
“反正就是不行!”
裴知凛揉着对方的耳根:“那什么时候才行,嗯?”
“……唔!”蔺遇白被揉到不该揉的地方,发出了轻吟声。裴知凛那一句带着尾调的“嗯”,让他全身都在颤栗。
裴知凛一直在等蔺遇白的答案,却等来他微红的眸眶,还有那水润润的,哀艳艳的话:“……裴知凛,你、你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
“反正,你就欺负我了!”
蔺遇白捂着后背的缚带,死死护着,不给裴知凛解开的机会。
裴知凛居然盯上了这里,太可恶了。
裴知凛笑了,沿着细腻的皮肤一路亲吻下去。
蔺遇白微微仰着头,呼吸细碎而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裴知凛肩膊处的衣料。
女仆装的丝质领口被蹭得有些缭乱,露出更多泛着粉色的肌肤。
蔺遇白摹觉自己俨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之中漂泊的小舟,只能紧紧依附着身前唯一的依靠。
“裴知凛……”他呢喃着对方的名字,语气有些急,甚至有些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眷恋。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邀请。
裴知凛的动作稍稍一顿,随即,拦在蔺遇白腰后的手更加用力,将他托离地面。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皮肤的瞬间,蔺遇白绷了下身子。
他忍不住盖上被子,像是一个守城的人,阻止外来的侵略者。
“别怕。”
裴知凛吻着蔺遇白的耳畔,哑声安抚道:“交给我。”
少年的话辞浑然拥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教蔺遇白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他阖拢上眼,深深埋在裴知凛的颈窝里。
感受到对方的顺从,裴知凛的眸光暗沉如夜,继续手上的动作。
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一切都是循序渐进的,蒙昧的氛围变得淋漓不尽。
裴知凛拿了个枕头垫在蔺遇白的腰下,把人翻了个面,且道:“宝宝,屁股翘起来。”
夜色朝着深处走,灯火正在妖娆地扭来扭去,仿佛在作无声地勾引。
……
“宝宝,是这里么?”后来,裴知凛温声问道。
蔺遇白已经被折腾得毫无气力了,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滚刀肉,时而被小火慢烹,时而被烈火怒煮,浑身汗津津的,气力也在一点点地流失。他困倦地趴在被褥里,乏力得很,根本不想回答裴知凛的问题。
偏偏裴知凛还在问他一些羞耻的问题,没有想要放过他的趋势。
蔺遇白实在不耐烦了,索性蹬腿揣了裴知凛一脚,让他赶紧闭嘴。
却反被裴知凛捏住了足踝。
少年慢条斯理地亲吻他的脚心,道:“宝宝,你好粉,好可爱。”
蔺遇白:“……”
轮气力,他根本拼不过裴知凛。
他甚至嫉妒起裴知凛来了,裴知凛也才比他小三两岁吧,怎么体力、精力就这么充沛呢!
蔺遇白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
已经三个小时过去了,裴知凛怎么一点想要歇息的劲头都没有呢?
快四点了,还有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蔺遇白本人已经累坏了!
裴知凛就不能歇一歇吗?
蔺遇白最终阖眼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感觉自己被裴知凛抱起来去浴室洗了一下澡。
好在裴知凛动作很温柔,蔺遇白被伺候得很舒服。但他也由衷地希望动静能够小一点,别吵到隔壁正在睡觉的蔺母。
虽然蔺母知晓他喜欢裴知凛,也知道两人可能在一起的事,但到底是在自己家里,总不能太过于放纵。
半睡半醒之中,蔺遇白又感受到自己再度被放在了柔软的床上,然后他感觉腿侧温温凉凉的,好像是裴知凛正拿着什么凉丝丝的东西,正在均匀地搽抹。
蔺遇白想要睁眼去看裴知凛搽什么,但他太累了,根本撑不开眼皮。
不过……
他感觉屁股那个位置的痛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取而代之地是一片温软。
蔺遇白留出一分神识在推断,裴知凛应该在帮他上药吧。
果不其然,他听到裴知凛说:“好了,里面没有那么肿了。”
“乖孩子,屁股再翘起来一点,我帮你穿裤子。”
蔺遇白睡得很沉,自然是没有把屁股翘起来。
隐隐约约间,他感受到两只手掌拖住了自己的腰,把身子撑了起来,然后岑寂的空气之中传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是裴知凛帮他穿衣服的声音。
嗯,这厮帮他洗澡、上药,现在又帮他穿上衣服,还怪体贴人的。
蔺遇白的心情终算是好了一些,继续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翌日是除夕,是个极重要的日子,虽然不用去镇上卖小笼包了,但要去准备年夜饭。
蔺遇白在厨房帮忙,奈何两条腿一直都站不稳,蔺母发现了端倪,忧心道:“儿子,你咋了?”
蔺遇白心虚道:“没事。”
明面上装作云淡风轻,实质上在暗自唾骂裴知凛。
昨晚炒菜炒得太猛了,不仅把他给炒熟了,还差点炒烂了。
都怪他!都怪他!都怪他!
还好裴知凛现在去镇上买烟花了,要不然,这厮还指不定要在厨房怎么弄他呢!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一下,蔺遇白以为是裴知凛打来的,下意识就接了,没好气道:“别以为去买烟花了,我就会轻易轻易原谅你噢——”
“遇白。”
说话的人是一个枯槁沙哑的嗓音。
不是裴知凛。
蔺遇白觳觫一滞,全身血液开始往脑袋上奔涌。
这是他终其一生都难以忘记的声音。
蔺遇白捏着手机的指尖痉挛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客厅里看了一眼,蔺母还在打毛衣,显然没有发现他在接电话。
蔺遇白离开厨房,来到后院,冷声道:“你打电话来做什么?”
蔺遇白素来与人为善,为人处世都讲究一个“礼”字,他很少对人不客气过。
能得到他冷遇的人,有且只有一个——他以前的生父,蔺荣丰。
蔺荣丰道:“儿子啊,爸爸想回来陪你和你妈一起过年。”
“不用了,我和妈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来打扰。”
“我已经有一年没见过你们了,就只是单纯想要见见你们。”
蔺遇白焉会听不懂蔺荣丰的言外之意,寒声道:“你是不是欠了钱了?我不会给你钱的,奉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想当初,母亲与蔺荣丰离婚,蔺荣丰从母子俩身上吸了不少血,又是要钱又是要家当的。
为了让母亲离婚,离得干干净净,蔺遇白一直在忍辱负重。
在目下得到光景之中,被揭穿了伪善的面具,蔺荣丰先是一怔,继而语气也变得没那么客气,道:“蔺遇白,我听说你勾搭上了大款,据说是帝都太子爷,我知道你现在有钱得很,我找你要个十万,应该不过分吧?”
蔺遇白:???
见识过贱的,没见过这么贱的。
蔺荣丰要的不是一千,或是一万,而是整整是十万。
不得不说,蔺荣丰一直在刷新作为人的下限。
蔺遇白道:“我没钱,也不会给你钱。”
蔺荣丰嘿嘿一笑,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道:“你不给我钱,那我去找那个太子爷要。”
蔺遇白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冷笑一声:“你做梦,他不会给你钱的。”
“那就走着瞧。”
蔺遇白不想再搭理,挂了电话。
“遇白,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啊?”回到前屋,蔺母关切问道,“感觉你好生气的样子。”
“没事儿妈,是诈骗电话。”
年夜饭正在做着,蔺遇白往门口处看了一眼,那辆迈巴赫的车影一直没有出现。
裴知凛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与诸同时,镇上烟花店。
蔺荣丰叼着一根烟,视线牢牢盯在店内一个高大峻拔的少年身上。
——
今日是除夕小年,镇上的集市比平日更热闹几分。
村镇集市的道路本来就窄,人一多,路口就堵。
裴知凛花了近半个小时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车位,他将车停泊在集市以北比较宽阔的位置,之后去了孟清石的烟花摊。
他穿着质料考究的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气质清贵,与周遭喧闹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刚买完烟花,一个穿着半旧棉服的中年男人便殷勤地凑上来,脸上堆着谄媚贪婪的笑容。
“您就是裴知凛吧?我是蔺遇白的爸爸,蔺荣丰。”男人搓着手,一双眼睛如钩子似的,在裴知凛的大衣、腕表上刮过。
裴知凛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静无澜。
他之前从蔺遇白的叙述中隐约知道这个男人的存在——一个家暴妻子并榨干儿子血汗,最终被扫地出门的赌鬼。
孟清石正在整理烟花箱,撇见蔺荣丰找上裴知凛,心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趁着两人还未搭上话,他暗自拿出手机,给蔺遇白发了个信息。
这端。
“原来是蔺伯父。”裴知凛做了一个晚辈礼,“您是回来过年吗?”
蔺荣丰觉得这个京圈阔少还挺好说话的,遂先是顾影自怜一阵:“我是想回家过年,但遇白和他妈都不待见我,我刚刚给遇白打了电话,不过是好心问候了一下子,遇白就将电话给挂了,你看看这小子,像个什么话嘛!”
裴知凛静静地听着,对蔺荣丰所说的话不置可否,温声道:“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坐我的车,我送您回去。”
蔺荣丰脸上,已经有笑意顶出来了,回家可不是他的目的,索要钱财才是正经事。
又寒暄一阵子,他见裴知凛也没有要孝敬的意思,腹诽这小子没眼力见,只能开腔道:“嘿嘿,我是想你是明白人。我养大遇白那小子不容易,现在他攀上高枝了,总不能忘了老子吧?您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舒坦一阵子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搓钱的动作,姿态猥琐荒淫。
裴知凛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这种吸血虫他见多了,早已见怪不怪。
这一会儿,裴知凛没有理会,对孟清石说:“把这些烟花包起来。”
语气从容,完全无视了蔺荣丰的索求。
蔺荣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下不来台,道:“你没什么表示吗?”
裴知凛淡声道:“我以为我拒绝得很明显了。”
蔺荣丰面上的贪色被恼羞成怒取代。
裴知凛这是在戏弄他吗?
真是可恶!
蔺荣丰提高音量,威胁道:“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我跟那小子他妈还没彻底断干净呢!”
说着,甚至傲然地挺了挺胸:“老子可是他亲爹!你要是不给钱,我就去闹,让所有人都知道蔺遇白是个不孝子,攀上有钱男人就不要爹了!我看他还要不要脸!”
他唾沫横飞,面目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狰狞。
裴知凛这才缓缓转过头,正眼看向他。
少年一个居高临下的眼神,那自上而下的审视所带来的的巨大压迫感,教蔺荣丰觳觫一滞。
对方看着他,仿佛在看阴沟里挣扎的虫豸。
“说完了?”裴知凛的声音不高,截断了蔺荣丰的叫嚣,“第一,你与伯母已离婚,法律上毫无瓜葛。第二——”
他慢条斯理地顿了顿,“你过往对遇白和伯母所做的一切,需要我帮你回忆,或者公之于众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雪洞顶壁悬挂的冰锥,砸在蔺荣丰心上。
蔺荣丰显然没料到裴知凛如此了解内情,且态度如此强硬,气势不由得一窒。
但他不甘心呐,眼珠一转,又露出阴鸷的神色,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你以为我就这点把柄?我告诉你,那小子以前——”
他试图编造一些不堪的谎言。
“蔺伯父。”裴知凛从容不迫地打断他。
蔺荣丰下意识地闭了嘴。
裴知凛从大衣内侧拿出支票夹,动作优雅地拔开钢笔帽。
蔺荣丰见状,眼中瞬间爆发出谗涎的暗光,以为裴知凛终于屈服了。
不过,他瞅见裴知凛并没有填写金额,只是在支票上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撕下。
裴知凛让没有递给蔺荣丰,只用两根手指夹着,悬在半空。
“这是一张空白支票。”裴知凛浅然一笑,“你可以拿去填任何数字。”
蔺荣丰呼吸急促,伸手就要去拿。
裴知凛的手指却微微一抬,让他扑了个空。
“但是,”裴知凛笑意深而冷,“只要你敢填上一个数字,我保证,你拿到钱的下一秒,就会因为涉嫌敲诈勒索,在监狱里度过这个新年。你可以试试,看我做不做得到。”
蔺荣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裴知凛将那张空头支票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抛入一旁的垃圾桶。
白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无声的嘲讽。
“奉劝您识相些,”裴知凛道,“最好永远都不要出现在蔺遇白面前,也不要骚扰他。否则,后果自负。”
蔺荣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裴知凛那冷峻的仪姿,仿佛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他又看看垃圾桶里的碎纸屑,才后知后觉,裴知凛根本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看着温顺无害,实则充满了锋利的杀气。
蔺荣丰从裴知凛这儿捞不着半丝好处,咬牙切齿道:“你、你给我等着!咱们走着瞧!”
说着,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了。
裴知凛掸了掸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成一贯清冷的模样,提着烟花离开。
孟清石这晌已经完全看呆了。
他想要给录个视频给蔺遇白看,奈何手速太慢,已经迟了。
裴知凛回到车上,肃杀之意已经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指尖在方向盘上慢慢地叩击着。
蔺荣丰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
他是每年都会这样出现,向蔺遇白勒索钱财吗?
蔺遇白都从未与他提及过。
而且,蔺荣丰刚刚说,他已经给蔺遇白打过电话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在他不在场的时候,蔺遇白已经遭受到了蔺荣丰的威胁?
甫思及此,裴知凛眸色暗沉如霜。
他现在车里缓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驶回老家。
刚开出镇子没多久,他想跟蔺遇白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谁知手机先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男朋友”。
原来是蔺遇白先一步给他打了电话。
裴知凛戴上蓝牙耳机,接通:“宝宝。”
电话那头,蔺遇白的声音传了过来:“裴知凛,清石说我爸去找你了?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原来蔺遇白也知道了。
裴知凛目光平稳地看着前方的路,按下心中异绪,淡声道:“没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他是不是问你要钱了?你别给他,他一分都不配。”
裴知凛听出了青年语气之下对生父的厌倦与疏离。
本来,他想要问蔺遇白一些关于蔺荣丰的事,但这样做,无异于是在对方伤口上撒盐。
裴知凛到底是忍住了,没有去问。
他决定自己私底下去查。
“他没拿到钱。”思绪归拢,裴知凛道,“你放心。”
听及此,蔺遇白舒下了一口气。
他本来还担忧裴知凛会被讹钱。
他了解蔺荣丰如同跗骨之蛆的贪婪和无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解决与应付过去。
“你怎么做到的?蔺荣丰那种人可不太好糊弄。”蔺遇白好奇道。
裴知凛没有详细解释过程的打算,只是淡淡道:“用了点他害怕的方式。”
他转移了话题,语气放缓,“我快到了,给你和伯母买了些烟花。”
蔺遇白心情变得轻松起来,声音也跟着松弛了许多:“嗯嗯。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裴知凛眼神微沉。
他能听出蔺荣丰给蔺遇白留下的心理阴影有多大。
那个男人,哪怕已经离开了他们的生活,却依然像一道阴影,能轻易搅乱蔺遇白的心绪。
看来,必须尽快解决才是。
——
镇外一座破落危房里,蔺荣丰灌下最后一口辛辣的劣质白酒,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更深的却是被裴知凛羞辱后无处发泄的怨毒和愤恨。
那张被撕碎的空白支票,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妈的,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他啐了一口,浓重的酒气喷涌而出,“穿得人模狗样,心肠比石头还硬!不给钱?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吐出来!”
他想到了蔺遇白,那个从小到大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儿子。以前只要他闹一闹,耍耍横,那小子最后不还是得乖乖把钱奉上?对,找那小子!他是当老子的,问儿子要钱,天经地义!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毒藤一样迅速缠绕住他因酒精而亢奋的神经。
蔺荣丰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丝阴狠而得意的狞笑。
他想起了去年过年时那“漂亮”的一仗。
去年也是这样的寒冬,适逢大年初一,天色刚蒙蒙亮。他兜里比脸还干净,年关的债主逼得他走投无路。他打听到蔺遇白要陪他妈去镇上的祖庙烧香,便提前灌了半瓶白酒,摇摇晃晃地堵在了祖庙那朱红色的大门口。
远远看见母子俩走来,他立刻往地上一坐,开始哭天抢地:
“没天理啊!儿子长大了,有钱了,就不要老子了!让我一个人冻死饿死在外面啊!”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好儿子!带着他妈吃香喝辣,让他亲爹喝西北风啊!”
蔺遇白根本不想搭理他,拉蔺母绕开。蔺母气得浑身发抖,奈何口拙,道不出只言片语。
蔺荣丰见他们不理,麻溜地爬起来,冲上前就去抢蔺母手里提着的簸箕篮子,里面装着准备上供的肉脯和果品。
“拿来吧你!老子还没吃上饭呢!”
“你干什么,放开!”蔺遇白上前阻止,用力想掰开他的手。
混乱中,蔺荣丰借着酒劲,一拳挥了过去,不偏不倚,打碎了蔺遇白的眼镜。镜片碎裂,碎片差点划伤眼睛,蔺遇白踉跄着后退,显得很狼狈。
周围聚集了不少香客,指指点点。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了,询问情况。蔺荣丰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瘫坐在地上,抱着头,浑身酒气,语无伦次:
“警察同志啊,我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有病,精神不好,控制不住自己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掐自己大腿,挤出几滴眼泪,煞有介事道:“那是我儿子,我怎么会真想打他……我就是一时糊涂……”
蔺荣丰深知,这种家庭纠纷,又涉及“醉酒”和“自称精神问题”,只要没造成严重伤害,警察也难以处理,最多就是调解。
果然,警察调解无果,也只能无奈地劝蔺遇白:“毕竟是你父亲,大过年的,闹大了都不好看。”
最终,蔺遇白咬着牙,掏了钱,塞给蔺荣丰。
拿到钱的瞬间,蔺荣丰脸上的痛意和迷糊瞬间消失,他得意地掂量着那叠钞票,站起身,甚至还伸手,用力拍了拍蔺遇白冰冷的脸颊,留下带着酒气的夸赞:
“这才对嘛,乖儿子,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
看着蔺遇白屈辱地别开脸,蔺荣丰心里充满了扭曲的快感。
回忆到此,蔺荣丰眼底里重新燃起了恶毒的光彩。
对,就是这样!他是老子,天生就压他们一头!
那个姓裴的再有钱有势又怎么样?这是家务事!
他就不信,在大年初一,众目睽睽之下,他再去祖庙门口闹一场,那姓裴的能不顾及脸面?
蔺遇白那小子能不怕丢人?
酒精和成功的碰瓷经验给了他无限的勇气。他狠狠地将空酒瓶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这么办!大年初一在祖庙门口碰瓷,嘿嘿!”
蔺荣丰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钞票再次到手的情景,“蔺遇白,老子的好儿子,今年,你也别想安生过年!还有那个姓裴的,老子非要让你出出血不可!”
——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蔺荣丰就揣着半瓶劣酒,裹紧那件旧棉袄,缩着脖子蹲在镇口祖庙对面的巷子角落里。
寒风吹得他鼻涕横流,他狠狠灌了一口酒,死死盯着祖庙那两扇朱红大门,心里盘算着等那母子俩出现,该如何撒泼打滚,如何哭诉,如何逼得那个姓裴的当众下不来台,最后乖乖掏钱。
时间一点点过去,香客渐渐多了起来,祖庙门前烟雾缭绕,人头攒动,可始终不见蔺遇白和蔺母的身影。
蔺荣丰等得焦躁不安,腿脚都冻得麻木了。
“怪了,往年这时候早该来了——”他嘟囔着,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直到日上三竿,一个相熟的街坊路过,看到蹲在角落里的他,诧异地问:“你咋这儿蹲着干啥呢?等遇白和他妈?”
蔺荣丰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的诡计,忙啐了一口,“没有。”
那人嘲笑道:“别等了,人家天没亮就被小裴接走啦!去帝都过年了,听说要过完元宵才回来呢!”
“什么?!”
蔺荣丰猝然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一股被彻底戏弄和抛弃的怒火直冲头顶,烧得他双眼赤红。
去帝都过年?
他们竟然敢!他们竟然撇下他自己去过好日子!
希望落空,预期的钱财成了泡影,巨大的失落像毒蛇一样啃剜着他的心。
酒精和怒意冲昏了他的头脑,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滋生出来——去他们家!
家里肯定有钱!
那个姓裴的那么有钱,肯定给那蔺遇白小子留了不少好东西!
他朝蔺遇白老家的方向跑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抢!拿回本该属于老子的东西!”
趁着午后村里安静,他熟门熟路地翻墙进了老屋院子。
主卧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却没什么值钱东西。
他不甘心,又摸进旁边那间平时锁着的偏屋。
撬开锁,里面陈设简单,不过蔺荣丰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随意放着的几块手表,以及一个没有上锁的抽屉。
他急切拉开抽屉,里面竟是放着几沓厚厚的、崭新的百元大钞,粗略一看,至少有十万!
旁边还放着几个丝绒盒子,里面是更加精致昂贵的手表!
“发达了!发达了!哈哈哈——”
蔺荣丰脸露狂喜,将现金和手表一股脑地塞进自己怀里,不住念叨,“老子的!都是老子的!让你们撇下我!活该!”
他揣着掳掠而来的战利品,心满意足地翻墙而出,准备找个地方好好潇洒一阵。
然而,他刚走出村口没多远,还未从敛财的狂喜之中回神,数名身着制服的警察仿佛从天而降,迅速将他包围。
“蔺荣丰!站住!你涉嫌入室盗窃,跟我们走一趟!”
蔺荣丰傻眼了,怀里的钞票和手表像烫手的山芋。
他下意识地想狡辩,想撒泼,想故技重施说自己喝多了精神不正常。
但警察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将他铐上,证据确凿。
直到被押进拘留所,听着警察宣读初步调查结果,蔺荣丰才如遭雷击——那些现金和手表,总价值初步评估超过一百万!
而且,警察明确告知他,蔺家偏屋内外安装了隐蔽的监控探头,清晰记录了他撬锁、入室、翻找、盗窃的全过程!
“不、不可能!那是我的家!我拿我自己家的东西怎么算偷?!”
蔺荣丰癫狂大叫,挣扎道:“我有精神病!我当时不清醒!”
“监控显示你目标明确,动作清晰,精神状态正常。”警察冷声道,“法律上,那已不是你的住所。并且你的行为构成盗窃罪,且数额特别巨大。”
蔺荣丰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惊觉——这根本就是一个为他精心设计的局!
肯定是蔺遇白与那个姓裴的联手整蛊他的吧?
他们早就料到他不会善罢甘休,故意留下看似随意放置的巨额财物,故意让他偷,然后人赃并获,一击致命!
什么醉酒,什么精神问题,在清晰的监控录像和巨大的涉案金额面前,都成了苍白无力的笑话。
蔺荣丰以为自己能靠撒泼耍横继续吸血,却不知早已落入更深的陷阱,付出的将是终生自由的代价。
冰冷的镣铐锁住了手腕,也锁住了他所有卑劣妄想。
等待蔺荣丰的,不再是年关的赌桌和酒馆,而是铁窗之内的漫长刑期,是无期徒刑的绝望深渊。
他算计了一生,最终却算计掉了自己的后半生。
——
与诸同时。
帝都著名的古街夜市,已被各式各样的花灯装点得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这是逢过年佳节都会举办的花灯节。
兔儿灯、莲花灯、八角宫灯……形态各异,暖黄、绯红、莹白的光晕交织,映照着游人带笑的脸庞。空气里还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烤红薯的暖意,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蔺遇白扶着腿伤初愈的母亲,漫步在熙攘的人流中。蔺母脸上满是笑容,不时指着造型别致的花灯低声赞叹。这是她第一次在帝都,在这样热闹喜庆的氛围里过年。
裴知凛走在蔺遇白身侧,他依旧穿着剪裁利落的大衣,气质清贵,与这喧闹的市井显得有些疏离,但他放缓了步伐,目光不时落在身旁的蔺遇白和蔺母身上,眼神在璀璨灯影下,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
蔺遇白看着母亲开心的侧脸,心里像是被暖流浸泡着,柔软而充实。他正指着一个巨大的旋转走马灯给母亲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趁着母亲专注看灯的功夫,拿出来快速看了一眼。
是孟清石的信息。
【白白,蔺荣丰入室抢劫,涉及百万赃款,听说是被判了无期。】
这一段话如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让他心头微震。
好端端的,蔺荣丰怎么会突然去抢劫,还被判了无期?
以蔺遇白对蔺荣丰的了解,这厮是个泥鳅精,总能把恶事干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前阵子蔺荣丰还打了电话威胁他,蔺遇白一直都暗自做着准备,没想到直接等来了大结局。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为母亲讲解着花灯的典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蔺母身子弱,烂人的事不宜入耳。
蔺遇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裴知凛。
裴知凛正站在一个卖手工灯笼的小摊前,拿起一盏做工精巧的莲花灯,仔细看着。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神情专注且阒寂。
是他吗?
蔺荣丰入狱的事,与他有关吗?
蔺遇白心中没有答案。
他简直是好奇死了!
囿于蔺母在身边,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小白,你看那盏兔子灯,真可爱。”蔺母笑着拉回他的思绪。
“嗯,是很可爱。”蔺遇白收敛心神,顺着母亲指的方向看去。
这时,裴知凛拿着那盏他刚才端详许久的莲花灯走了过来,递到蔺遇白面前:“宝宝,给你。”
蔺遇白微微一怔,接过了那盏温暖的灯。
莲花造型优雅,灯身透出柔和的光,映得他的指尖都泛着暖意。
“怎么突然买这个?”他抬头问,眼底有光在流动。
“看着适合你。”裴知凛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他捧着花灯的手上,顿了顿,又补充道,“平安顺遂。”
很简单的一句话,四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是在说这盏灯,又似乎不止是这盏灯。
蔺遇白的心被狠狠触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温暖的灯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扬起。
裴知凛注意到了蔺遇白的欲言又止,遂道:“宝宝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蔺遇白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哼唧了两声,才放轻声音说:“我想问你蔺荣丰的事。”
裴知凛唇畔温和的笑意在一点点减淡,他的目光在莲花灯身上伫停了一会儿,接着又落回蔺遇白身上,气质变得有些冷:“他怎么了?”
蔺遇白注视着裴知凛,少年眸底存在着一丝惘惑,似乎是对蔺荣丰的遭遇一无所知。
蔺遇白试探性问道:“蔺荣丰前几天偷东西被抓了,据说被判得很严重。”
裴知凛点了点头,噢了一声,他对这件事不是很在乎,深深地看了蔺遇白一眼:“那你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吗?”
蔺遇白开始反刍自己,他是高兴还是难过呢?
平心而论,他既没有感到难过,也没有感到很高兴,他觉得蔺荣丰就是自己的生命里一个过客,更是一枚不相干的尘埃。
这一枚尘埃发生了什么,对他来说造不成什么影响。
裴知凛还在等着他的答案。
蔺遇白遂是摇了摇头道:“既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就很平常心。”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蔺遇白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裴知凛道:“既然如此,都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了,为何还要提他?”
蔺遇白觉得裴知凛说得好有道理,就没有再提及与蔺荣丰相关的事儿了。
他只是觉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个人坏事做了太多,迟早会有灾殃。
裴知凛顿了顿又问:“你之前是不是觉得,他向我要钱,我会给他?”
“可不是,你就像是一个行走的ATM机,太诱人了。”蔺遇白忍不住道,掖了掖裴知凛的大衣袖子,“我真怕你被他敲走十万块钱。”
“所以说,那天蔺荣丰打电话给你,是想你索要十万块钱?”
“……”
蔺遇白张了张口,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他并不想让裴知凛担心,但裴知凛这么快就把他的话给套出来了。
“宝宝,事到如今,还想瞒着我么?”裴知凛眉心凝着一团霜意,道。
蔺遇白见瞒不住,到底是将实情吐露了出来。
裴知凛本来或多或少也猜到蔺荣丰向蔺遇白要钱的事,十万块钱对裴知凛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数目,但当他听到蔺荣丰以那种卑劣的手段向蔺遇白要钱,还曾经打过蔺遇白时,裴知凛就彻底按捺不住了。
蔺遇白本来还讲得好好的,哪成想,少年大臂一抻,将他拥揽入怀中。
蔺遇白的鼻腔里都是少年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
“对不起。”裴知凛的嗓音充满了郑重的愧怍。
诶???
蔺遇白从裴知凛的颈窝里抬起头来,道:“为什么要道歉?”
——你被蔺荣丰伤害过,但我没能护住你。
裴知凛心中如是道。
他去调查过蔺荣丰,发现此人劣迹斑斑,甚至称得上无恶不作,为了弄到钱可以无耻到什么地步。他耍赖,去年还打伤过蔺遇白,吸走了蔺遇白的所有积蓄。
裴知凛完全无法想到,在那一段黯淡无光的日子里,蔺遇白是怎么熬过来的。
蔺遇白也从未跟他提及这件事,裴知凛也不打算细问了,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他将蔺遇白拥在怀里,就像是寻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如今,蔺荣丰已经被判无期徒刑,余生将在铁窗里度过,再也不会伤害到蔺遇白。
——
回到别墅后,安抚蔺母睡下,蔺遇白想了想,先去自己的卧室,换上了一件衣服,然后去了裴知凛所在的书房。
裴知凛刚忙完一场临时会议,打开门后,只一眼,他整个人都微微怔愣住了。
蔺遇白穿的是一件蕾丝睡裙。
吊带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精彩[狗头叼玫瑰],求那什么液浇灌一下小白和小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