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掉马第十四天】
【掉马第十四天】
蔺遇白是在第二天下午回到杉城的。
跟帝都一样, 杉城也落满了雪。
杉城的冬日,天色总是沉得早,刚过下午四点半, 远山轮廓已经模糊,灰蒙蒙的天幕低垂,压着田野里枯黄的稻茬和蜿蜒的乡间小路。风是干冷的,刮在脸上,带着一种泥土和远处零星鞭炮烟火气息混合的味道。
通往乡镇的道路上, 铺满了细细密密的雪,蔺遇白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行李箱回了家。
回到家时,那一座老屋堂屋里, 白炽灯的光线并不算明亮。
他发现有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狗蹲在红色围墙门口处迎着他, 拼命地摇着尾巴。
蔺遇白意外又惊喜,俯身蹲了下来, 自然而然地敞开双臂,小黑狗噗通一声吐扑入他的怀里, 使劲地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蔺母原本在院子里忙活,听到声响之后就从出来,看到儿子回来之后, 眼底一亮:“白白, 你回来了。”
蔺遇白“嗯”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他一晌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一晌问道:“这只小狗是怎么回事呀?”
“你说黑丫呀,我前几日去镇上卖小笼包,赶巧碰到了这个小家伙,看它一直粘着我不走,长得又讨喜可爱, 索性就捡回来养。”
蔺遇白捉住小狗的前肢,往下一看,弯了弯眉眸:“原来你叫黑丫,是个小姑娘呀!”
黑丫冲着蔺遇白汪汪了好几声,表示友好。
蔺遇白本来就非常喜欢小动物,看着黑丫之后,就更喜爱得紧了。
他先把自己的行李放在偏屋里安顿好,再抱着黑丫去厨房里帮忙。
蔺母准备了很多菜,满满当当摆满了灶台,有鸡有鸭有鱼,各色菜式也是应有尽有。蔺遇白道:“妈,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菜呀?”
他们两个人怎么吃得完?
蔺母笑道:“你不是说带同学回家过年么,我自然要准备丰盛一点啦。”
蔺母往蔺遇白身后看去,好奇道:“不是要带小裴回来的吗,小裴呢?”
蔺遇白没想到蔺母记性这么好,不但是记住了裴知凛的名字,还热情地喊起小裴来了。
蔺遇白不想让蔺母扫兴,遂是道:“妈,小裴有事先回帝都了,等他忙完再来我们这儿。”
“那他记得咱们家在哪儿么?到时候要不要去车站接他?”
“不用,我给他地址了,到时候他自个儿会来。”
蔺母正色道:“哪有这样对待客人的,得亲自去接他才是,把他接回咱们家来。”
蔺母素来是一个热忱好客的人,家中待得久了,人也难免显得寂寥,而人总是向往热闹的,听到儿子有同学一起回家过年,蔺母自然是心生欢喜,忍不住要张罗这儿张罗那儿的。
蔺遇白拗不过母亲,连声说好。
他不知晓裴知凛什么时候会来,对方也没给个准信给他,蔺遇白也不想去催促,他不想擅自打乱裴知凛的工作计划。
母子俩说了一会儿的话,就相互帮衬着忙活,开始准备晚饭了。
蔺遇白帮忙添柴火时,发现有一张照片从蔺母的围裙里掉了出来。
“妈,有样东西掉了……”
蔺遇白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一个女孩的证件照,女孩的年纪跟他差不多大,齐眉刘海,鹅蛋脸,生着一张清扬婉丽的面容,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蔺遇白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小时候在哪儿见过。
蔺母见儿子发现了照片,也不好相瞒,解释道:“是这样,早上邻村那个爱作媒的顾阿姨来做客,听闻你到了年纪,忙着想给你介绍个对象呢。喏,这个姑娘刚好也跟你同龄。”
蔺遇白一听,有些啼笑皆非。
过年必会被催婚催相亲,这注定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现象。
他不喜欢相亲,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摆在货架上的物品似的,任人凝视、评判与挑选。
当下又听蔺母道:“我觉得这样不妥,凡事都要讲究顺其自然,你还是个孩子,离结婚还早呢,哪用这么早成家。我本来是推脱过去的,但拗不过你那强势的顾阿姨,人家把照片往我围裙里一塞,就跑了,我这破腿,是追也追不上啊。”
蔺遇白听着,心中一暖,添完柴火后,就蹲伏在蔺母的膝前,帮着她揉揉腿:“妈,其实我——”
他想跟蔺母说,自己有喜欢的人,是个男生。
但话到嘴边,蔺遇白又忽然说不出口。
蔺母宽容大度,事事都为他着想,是个开明之人,但不一定能完全接受他喜欢男生的真相。
蔺遇白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决定再将这件事往后缓一缓。
蔺母发现儿子话说到一半,没有再往下说了,遂问:“怎么啦?”
蔺遇白笑了笑:“没什么啦!妈,下次遇到顾阿姨,我出面来斡旋吧,你与顾阿姨交情好,不方便说什么。”
蔺母道:“你顾阿姨来过一回了,下一回应该没那么快的。”
事实证明,蔺母把事情想得过于乐观了。
隔日中午,顾阿姨又殷勤地上门来,这一回她不是一个人,还拉着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姑娘,姑娘叫翟辞。
四个人一起聚在一张桌上吃午饭。
顾阿姨故意安排蔺遇白与翟辞坐在一起。
全程基本都是顾阿姨在说话。
“遇白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模样周正,又在帝都那么大的地方上学,将来必有出息!跟我们的小辞站在一起,啧啧,真是郎才女貌,再登对没有了。”
顾阿姨嗓门敞亮,一边利索地说话,一边用眼角飘向餐桌上坐着的两个年轻人。
蔺遇白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高领毛衣,身量劲瘦,淡淡敛着眉,无处安放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身边的翟辞,确实是个漂亮的姑娘,打扮得体,妆容精致,同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虽然被安排坐在一起,但实质上隔着一人多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强行凑拢后的尴尬。
“遇白,别光坐着玩手机,跟小辞多说说话。”顾阿姨扬声提醒,语气里是一股很明显的撮合意味。
蔺遇白本来是想直接把话说清楚的,但大过年的,他又不想让气氛那么尴尬,毕竟顾阿姨是母亲的故交,以前也是帮衬过母亲的,他不能直接拂了顾阿姨的面子。
蔺遇白终究还是偏过头,对翟辞客气地开口:“翟小姐,在哪儿读大学?”
翟辞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在南城读农业大学。”
“挺好的。”蔺遇白点了点头。
“听顾阿姨说,你在帝都C大读计算机?”
“嗯,对。”
一番短瞬的交流过后,又是一阵沉默。
蔺遇白再次拿起手机,翟辞也是如此。
蔺遇白点开微信,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发的,告诉裴知凛老家信号不太好。裴知凛回了个OK的手势,让他陪蔺母好好过年。
蔺遇白想发点什么,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这种被围观的尴尬,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对远方那个少年的思念和依赖。
“两个年轻人,还害羞呢!”顾阿姨笑着打圆场。
蔺母也跟着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勉强和担忧。
就在这时,蔺遇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翟辞:“场面有点尴尬哈,理解。[笑哭]”
蔺遇白微微一怔,侧头看去,翟辞正朝他几不可查地眨了下眼。
他心下顿时了然,回复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无形的同盟瞬间建立。蔺遇白站起身:“妈,顾阿姨,我陪翟辞出去走走,消消食。”
顾阿姨一听,喜上眉梢:“好好好!年轻人多接触接触!村里空气好,转转去!”
翟辞也顺势起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大衣。
屋外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与堂屋里那温暖截然不同。
两人并肩走在村中的水泥小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旁的房屋大多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火红的漂亮窗花,偶尔传来电视声和孩童的嬉笑,年的味道藏在其中,却似乎与他们隔着一层薄膜。
“不好意思啊,我也是被我妈催得没办法。”
翟辞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点歉意,“我妈与顾阿姨交情好,所以把我的事跟顾阿姨说了,我就不得不来相亲。”
“理解。”蔺遇白简短回应,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你叫我遇白就行。”
“那你也叫我翟辞吧。”她笑了笑,“其实我有男朋友,外地过年没回来,没敢跟家里说。”
蔺遇白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段距离,沿着村路慢慢往前走。
凛风掠过光漆黑的寒枝,发出窸窸窣窣的萧索声响。
把话说开之后,关系就变得很融洽了。
——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了小镇村口略显狭窄的水泥路边。
车门打开,裴知凛迈步下车。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气息凛冽,与淳朴的乡土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他关上车门,远眺村庄。
他特意没告诉蔺遇白自己提前结束工作飞了过来,就想看看他看见自己时,会是怎样一副惊喜的表情。
按照记忆和蔺遇白发过来的定位,裴知凛沿着村路往里走。天色愈发暗沉,暮色四合。
路过一个岔路口,旁边立着“孟家村”的牌子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孟清石。
原来,孟清石与蔺遇白也是同村的。
孟清石正站在路边,身旁摆着几箱烟花,像是正准备收摊。
裴知凛徐徐走上前去。
孟清石看到了裴知凛,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意外的笑容:“裴学弟,你怎么来了?来找遇白?”
“嗯。”裴知凛淡淡地回应着,目光落在那些烟花上,“在摆摊?”
“哦,帮家里亲戚看会儿摊,这不过年嘛,卖点烟花。正准备收摊回去了。”孟清石解释道,他穿着干净的羽绒服,看起来斯文得体。
裴知凛心里一动,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烟花,想到了什么:“这些烟花,我都要了。”
孟清石有些惊讶:“裴学弟,你要这么多?”
“嗯,晚上或许能用上。”裴知凛颔首,直接拿出手机,“多少钱?”
孟清石心道一声碰到大主顾了,欢喜得不行,报了个数,一边爽快帮忙把烟花搬到裴知凛的车后备箱,一边给他指了去蔺遇白家的确切路线。
道别孟清石,裴知凛没有开车进去,村路太窄。他拎起那几箱分量不轻的烟花,步履稳健地朝着蔺家村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越是安静。裴知凛的心微微加速,清冷的眸底掠入一丝极淡的柔光。
就在拐过那一株标志性的参天大树后,他的步履倏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一栋老屋的院墙外,昏黄的路灯刚刚亮起,洒下朦胧光晕。两个身影正并肩站在那里,似乎在道别。
其中那个穿着浅色羽绒服、围着灰色围巾的清瘦身影,他再熟悉不过——是蔺遇白。
而蔺遇白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高挑、长相昳丽的年轻女生。
寒风掠过,吹起蔺遇白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那女孩儿大衣的衣角。
蔺遇白正对着那女孩儿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那个女生微微仰头听着,然后笑了笑,抬手挥了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蔺遇白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就在这一刹那,裴知凛摹觉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骤然变沉的心跳,和手里那几箱烟花冰冷坚硬的触感。
裴知凛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路灯下那道清秀的身影。
暮色深沉,寒意似乎瞬间沁入了骨髓。
这端,蔺遇白刚和翟辞道别,看着她转身走入另一条巷子里。
蔺遇白的心稍稍松弛了些许。
终于应付完了。
他站在路灯下,冬日夜晚的寒气无孔不入,顺着羽绒服的缝隙往里钻。
天候有些冷。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围巾,正准备转身回家,继续应付屋里顾阿姨这尊大佛。
就在这时,一种冷毵毵的、被深深凝视的感觉,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蔓延开来。那感觉并非单纯的寒冷,更像是一种实质性的压力,让他后颈的寒毛微微立起。
蔺遇白下意识有些不安,缓缓回过头。
视线穿过朦胧的夜色,落在了不远处老树下那道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挺拔身影上。
那人穿着深灰色大衣,身姿清越,静默地立在光影交界处,手里似乎提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路灯的光线薄薄地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双正凝视着自己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竟然是裴知凛。
蔺遇白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恍然失重,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巨大的讶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心虚,瞬间席卷了他。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让他耳边作响,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呼吸都滞住了。
“裴知凛?”他试探性的,喃喃了一句。
蔺遇白以为自己看错了,忍不住揉了揉眼,再度望去,少年仍然独伫于阴影之下,气场显得很沉鸷。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应该在帝都吗?
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多久?
刚刚又看到了多少?
无数个问题瞬间挤满脑海,让蔺遇白一时怔于原处。
他看着裴知凛,对方的眼眸显得幽深,里面没有意料之中的笑意,只有一片读不出情绪的冷然。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似乎远去。
世界只剩下路灯下对视的两人,以及那无声流淌在彼此之间的、复杂难言的对峙气氛。
蔺遇白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问他为什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在裴知凛那过于沉冷的注视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裴知凛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鞋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敲在蔺遇白的心尖上。
直至裴知凛在他面前站定,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带来的清冽气息。
裴知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眼眸如无法融化的墨,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最终,视线缓缓落在他刚刚和翟辞站过的位置: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让蔺遇白的心上起了一阵寒意。
那话语里的潜台词,两人都心知肚明。
蔺遇白解释道:“不是,裴知凛,你听我说,她是——”
“邻居?”裴知凛视线扫过翟辞离开的方向,“还是媒人介绍的相亲对象?”
他连媒人介绍都猜到了?
他到底来了多久?
蔺遇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裴知凛越是平静,他越是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这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远比直接的怒火更让人心慌。
“是媒人带来的没错,但我们只是简单吃了个便饭,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蔺遇白试图组织语言,想说明那只是一场双方都不情愿的应付,想强调他和翟辞之间的清白。
可越是紧张,就越是解释不到位。
“那是哪样?”裴知凛脚步停在蔺遇白面前一步之遥。他身形比蔺遇白略高些许,此刻,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碍于情面,所以一起吃顿饭,再顺便一起散个步,聊聊天?”
他往前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蔺遇白下意识敛声屏气。
“蔺遇白,”裴知凛叫他的全名,“这就是你所谓的‘在老家陪妈妈好好过年’?”
对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蔺遇白看着裴知凛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没有一丝动容。他忽然觉得有些委屈,明明不是他的本意。
裴知凛怎么能故意凶他呢?
太可恶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
“哎哟!遇白啊,你还在外面站着干嘛?天这么冷,快请人家小辞……”
顾阿姨热情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显然是收拾完碗筷,出来看看情况。
她的话音在看清院墙外情形时戛然而止。
只见蔺遇白和一个气质冷峻、身量高大的陌生男人面对面站着,距离极近,气氛微妙。
而那个男人,在顾阿姨声音响起的瞬间,做了一个让她目瞪口呆的动作——
裴知凛极其自然地伸出大臂,握住了蔺遇白垂的手。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蔺遇白的指缝。
牢牢地、十指相扣地握紧。
蔺遇白浑身一顿,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但他挣脱不开。
裴知凛的掌心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但那坚定的力度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顾阿姨的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又看看裴知凛那张俊脸,最后目光落在蔺遇白那尴尬慌乱和一丝认命般的表情上。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之前自己对蔺遇白和翟辞“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夸赞,再对比眼前这冲击性极强的画面,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后半句“进屋坐坐”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蔺遇白合上眼睛,心道一声“完了”。
竟然被顾阿姨看到了。
秘密是彻底瞒不住了。
像顾阿姨那张大嘴巴,她一个人知道,就相当于全村人都知道了。
裴知凛甚至没有多看顾阿姨一眼,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蔺遇白脸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牵握着蔺遇白的手,那强势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顾阿姨倒抽了一口冷气,猛地回过神,脸上火辣辣的,再不敢多待一秒,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那、那什么,我、我先回去了!遇白你、你们……忙,忙!”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冲回了自家方向,连头都没敢回。
看来,这媒人,她是再也不敢,也绝不会继续做下去了。
院墙外,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拂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蔺遇白刚因为顾阿姨的离去而暗自松了口气,哪成想,下一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自家院门内,蔺母的身影正朝着门口走来,似乎也是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他胸口倏然一紧。
蔺母和顾阿姨不同,她心思细腻,她知晓裴知凛要回来过年,但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
若如此直白地在她面前展露,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尴尬的相亲之后,蔺遇白不确定蔺母是否能立刻坦然接受,他不想让蔺母为难,更不想在此时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我妈出来了,先松手。”蔺遇白压低声音,手腕微微用力,想要挣脱。
裴知凛的目光掠过院门口那道逐渐清晰的身影,再落回青年带着急切和坚持的脸上。
他明白了什么,下一刻干脆地松开了蔺遇白。
手指分离的瞬间,寒冷的空气立刻钻入方才紧密交握的缝隙,带来一阵清晰的凉意。
裴知凛的手自然垂落回身侧,脸上的神情也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淡然。
也就在这松手的下一秒,蔺母的声音带着关切传来:“遇白,还在外面呢?小辞回去了?这位是……小裴?”
她的目光好奇地落在气质卓然的裴知凛身上。
蔺遇白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侧过身,介绍道:“对啊,妈,这就是裴知凛,我之前在视讯里跟你介绍过的,他来我们家过年。”
裴知凛上前一步,对着蔺母微微颔首,礼节周全:“阿姨新年好。冒昧打扰了。”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很是谦恭,方才那片刻的凌厉与强势仿佛只是夜色下的错觉。
蔺母温然打量着裴知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早就听白白说过你会来,终于盼着你来了!”
“谢谢阿姨。”裴知凛从善如流,并将随身携带的礼物拿了出来,都是昂价的补品,还有刚刚买来的鞭炮。
“第一次登门,一点心意,希望阿姨身体康健。”
蔺母有些措手不及,连忙推拒:“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小裴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裴知凛语气温和却坚持,目光坦然。
蔺遇白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他没想到裴知凛会准备得如此周到,按照他的预想,只是让裴知凛来家里吃个饭就可以了,没想到裴知凛准备得如此隆重。
接着,裴知凛又示意了一下那几箱烟花,视线转向蔺遇白:“路上遇到清石,看他那里烟花不错,就都买下来了。晚上可以放。”
蔺母看着地上那些红红绿绿的烟花,又看看裴知凛带来的厚重礼品,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带着长辈看到晚辈懂事的欣慰:“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快,快都进屋吧,外面冷!白白,快帮小裴拿一下东西!”
蔺遇白应了一声,走上前,从裴知凛手中接过那几箱沉甸甸的烟花。
两人手指不可避免地在箱子上方短暂触碰,裴知凛的指尖依旧微凉,碰蹭之时,掀起了一阵棉麻的颤栗。
他抬眼看向裴知凛。
裴知凛平视前方,显得很从容,至少比蔺遇白要从容许多。
蔺遇白其实生出一丝担忧。
裴知凛是个贵公子,住惯了大别墅,吃惯了山珍海味,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适应乡下的生活。
——
老屋的堂屋中央,一张旧式方桌被擦得光亮,上面摆满了蔺母精心准备的家乡菜。
热气腾腾的土鸡汤、色泽油亮的红烧肉、清炒的时蔬,还有自家腌制的腊味,朴素却充满了家的温暖气息。
白炽灯的光线落在碗碟上,映出一片暖意。
三人围桌而坐。蔺母脸上带着笑容,不停给裴知凛夹菜,几乎要将他的碗堆成小山。
“小裴啊,尝尝这个鸡汤,自家养的鸡,炖了一中午了。”
“这红烧肉你试试,遇白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这个。”
“来来,吃点青菜,光吃肉腻得慌。”
裴知凛坐姿依旧端正,但周身那股清冷疏离感,在此刻收敛得几乎不见。
他没有丝毫推拒,蔺母夹什么,他便安静地吃什么。
“谢谢阿姨,很好吃。”裴知凛咽下口中的食物,抬眸看向蔺母,语气真诚地回应,
蔺遇白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母慈子孝”般和谐的一幕,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蔺母简直是把裴知凛当成自家儿子来宠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裴知凛此刻的表现。
裴知凛有着近乎苛刻的饮食标准和习惯,蔺遇白是知道的。
他从未想过,裴知凛会如此自然地接受蔺母夹来的家常菜。
这般接纳的姿态,褪去了所有身份和距离的隔阂,仿佛他只是谦逊的晚辈,乖巧地享受着长辈的关爱。
甫思及此,蔺遇白心头那点因被母亲“冷落”而生出的、小小的嫉妒,悄然转化成了复杂的暖意。
“你看小裴多好,一点都不挑食。”蔺母满意地看着裴知凛,又转头数落起自己儿子,“哪像你,小时候葱花香菜一点都不碰,难伺候得很。”
蔺遇白有些无奈地喊了一声:“妈……”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对面的裴知凛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蔺遇白眼角抽搐一下——他在笑。
他竟然敢笑!怎么能这样!
裴知凛甚至抬眼看了他一下,仿佛在说:“原来你还有这样的时候。”
蔺遇白耳根微热,下意识地想瞪回去,却在蔺母面前不好发作,只好低头安分守己地坐着。
“遇白,小裴的碗空了,你再去给他盛一碗饭来。”这晌,蔺母吩咐道。
“啊?”蔺遇白愣住,没听错吧,蔺母要他给裴知凛盛饭?
“还愣着做啥?”蔺母催促道。
没等蔺遇白开口,裴知凛就恃宠而骄般,把空碗放在了他面前,“拜托你了。”
蔺遇白:“……”
蔺遇白:“???”
怎么这厮还蹬鼻子上脸了?
裴知凛没有理会蔺遇白的脸色,一边夹菜,一边款款起身,放到蔺母的碗里,温声道:“伯母,你做这么多好吃的菜,辛苦了,您也多吃点。”
“好好好。”蔺母眉开眼笑,同时给蔺遇白打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去盛饭。
蔺遇白只好认命地去盛饭了。
一顿饭吃了差不多将近一个半小时。气氛比先前与顾阿姨一起吃饭还要融洽许多。
吃饭将近尾声,蔺母又拿出自制的甜酒酿给裴知凛喝,说:“小裴啊,我酿了很多甜酒,过几日给你带回去。”
裴知凛温声说“好”。
蔺遇白听得有些不对劲,对裴知凛道:“你要在这里住?”
裴知凛没说话,一旁蔺母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色:“来者既是客,哪有大过年的赶客的道理?小裴好不容易来到咱们家,那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
蔺遇白艰涩地吞咽下了一口唾沫,有些牙疼地斜觑了裴知凛一眼。
裴知凛儒雅有礼地笑了笑:“这几天,都叨扰了。”
说着,在桌底下,他伸出脚碰了碰蔺遇白的足踝。
蔺遇白触电一般,赶紧躲开,大脑扯出千万思绪。
老屋没有客房,那就意味着他与裴知凛接连几日都会同住一间屋子。
蔺遇白本来想让裴知凛去住镇上的酒店,但看着角落里那大包小包的礼物和补品,他又将话硬生生地吞咽了回去。
罢了,不过是住几天罢了,家中有蔺母在,他也不怕裴知凛会对他做什么。
饭毕,蔺遇白认命地带着裴知凛把行李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
蔺遇白住的地方是一座偏屋,房间并不算大,但布置得干净整洁,墙面上还贴了很多奖状与照片。
裴知凛静静地浏览着这些奖状与照片,仿佛在透过这些东西,在一点一点还原蔺遇白的前半生,那些他不曾参与过的小时光。
他嫉妒张远霄,就是嫉妒他参与过蔺遇白的人生,而现在,局面微微扯平了。
裴知凛拿起挂在墙面上一张照片,细细端详着:“没想到你小时候是个小胖子,好可爱。”
蔺遇白手忙脚乱地夺过照片:“别乱动我的东西,进我的房间,就要给我守规矩。”
说着,自己的屁股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动作形似爱人之间的调侃与撩拨。
蔺遇白就差跳起来,脸色滚烫无比:“你、你干嘛!”
裴知凛从他怀里拿出照片,对着照片里小男孩亲吻了一下:“你是个小胖子,我也喜欢。”
蔺遇白满腔的火气仿佛被一盆冷水泼熄了,心腔之中只剩下一片棉麻的酥痒。
他承认自己心里有些别扭。
一方面是自己对裴知凛确实存在着欢喜,随着时间的消逝,这份欢喜慢慢发酵,酸涩地挤在心腔的各处角落。
另一方面是裴知凛一直没有回应自己的感情,他不回应,偏偏又做出让人想入非非浮想联翩的事。
蔺遇白感觉自己被裴知凛完全拿捏住了,他不喜欢这种被拿捏的感觉,心脏仿佛被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委实难以落地。
对方不完全表态的情况之下,被动的人就完全成为了自己。
蔺遇白不想放任自己处于这种被动失控的感觉。
他想问裴知凛究竟是怎么想的,但一问,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在意么?
他才不要这么主动呢。
如果裴知凛不主动坦诚,那他就一直装傻好了。
入夜后,热水烧好后,裴知凛去洗澡,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没带多余的衣物,寻蔺遇白借。
蔺遇白:“……”
他检查了裴知凛的行李箱,确认他真的没有带多余的衣服后,才没好气地拉开衣橱,拿出了一套衣物给他。
是一件半旧的黑色毛衣和卡其色长裤。
裴知凛拿了过来,嗅到了淡淡的、类似于水果般的甜腻香气。
这套衣服他应该以前穿过很久,每一寸布料都沾染着他身上的气味。
很好闻。
引人犯瘾。
裴知凛眸色黯沉,拿着衣物去洗澡了。
蔺遇白躺在小床上,辗转反侧,喉咙发涩。
浴室就在隔壁,隔着一扇门和一个走廊的距离,蔺遇白听到那沙沙沙的水声,头皮发麻,心律怦然。
那散放着热息的水,仿佛浇洒在了他的心上,在他的后脑勺处,溅起了一阵棉麻的痒意。痒意不受控制地传遍四肢,有什么不可言说的情愫从身体深处顶了出来,顶得他燥热。
直觉告诉蔺遇白,裴知凛洗完澡后,他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
至于具体会发生什么,蔺遇白不得而知。
等待最磨人之处,就是这种未知。
他开始有点焦虑了,在床榻上滚了几滚,开始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几条未读信息。
都是孟清石发过来的。
【白白,我看到裴知凛去你老家了!】
【他开得那辆迈巴赫太亮眼,咱们孟家村的人几乎都围观上来了】
【你们已经发展见家长的地步了吗,进展神速哇~】
【对啦,我刚刚去逛了一下校园论坛,你们俩的同人文已经更新到洞房花烛夜了,嘻嘻嘻】
【我发给你尝尝鲜哈,不喜勿喷[害羞.jpg]】
一个论坛链接发到了蔺遇白的手机上。
蔺遇白之前在回国庆的火车上也听孟清石提起过他与裴知凛同人文的事,当时随便看了一眼,觉得尺度好大,更让他无法接受地是,同人文作者竟然把他写成了娇滴滴的小受。
怎么能这样!
蔺遇白本来不想打开这篇同人文的。
但看着那恐怖的点击量和收藏量,蔺遇白又被勾起了一丝好奇,他很好奇,作者会怎么写他与裴知凛。
蔺遇白瞥了一眼浴室的门。
裴知凛还在洗澡。
应该没那么快吧。
于是乎,蔺遇白贼兮兮地点开了链接。
——
裴知凛洗完澡,穿上了蔺遇白给的衣物,毛衣还挺合身的,就是棉裤有点卡裆。
他把毛巾搭揽在肩膊上,来到偏屋里,刚想对蔺遇白说卡裆这件事,却见蔺遇白蜷缩在床上抱着手机在看着什么东西,看得极为专注。
一抹兴味掠过裴知凛的眉心,他揣兜走到蔺遇白的身后,有意压低声线:
“在看什么?”
蔺遇白吃了一跳,差点把手机甩飞出去,到底是做贼心虚,他面红耳赤道:“没、没看什么……”
“嗯?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裴知凛俯眸下视,只一眼就看到了蔺遇白手机屏幕的内容。
【蔺小受的那根口口口在裴小攻的扇打下,发出绯红的色泽,连连颤动如水波】
裴知凛:“……?”
蔺遇白:“!!!”
空气有一瞬的死寂。
蔺遇白耳根烫热,手忙脚乱把手机息屏,但也已经迟了,裴知凛已经看到内容了。
裴知凛双手揣兜,玩味道:“蔺遇白,偷偷学新知识呢?”
蔺遇白摇头摇得比纺车还要快,梗着脖子道:“没有——啊,你别过来!”
裴知凛屈起长腿,上床,一步一步朝着青年逼近。
少年峻挺的黑色阴影裹挟着浓烈的水汽,极具侵略性,严丝合缝地覆盖住了蔺遇白。
蔺遇白在一步一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离得近了,能够嗅到裴知凛身上沐浴露的香气。
蔺遇白头皮发麻,想缩起身子,一只脚踝却被一只大掌牢牢捉住,往少年所在的方向一扯。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裴知凛摩挲着他的脚踝——
“要不咱俩来实践一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精彩~[狗头叼玫瑰]
第37章 【掉马第十五天】
【掉马第十五天】
夜深了, 乡村的冬夜万籁俱寂,只有窗缝偶尔钻入的寒风发出细微的呜咽。
屋内,暖气四溢。
蔺遇白眼见着裴知凛要欺身近前, 心律怦然。少年带着沐浴露的清冽气息的身体作势便俯压下来。
蔺遇白想都没想,抬起一只脚就抵在了裴知凛的胸|膛上,隔着一层棉质衣料,他能明晰地觉知到对方紧实肌肉传来的热和有力的心跳。
“你别乱来!……”蔺遇白有些慌乱,脚上用力, 试图阻止裴知凛的逼近。
裴知凛徐缓垂眸,看了一眼抵在胸口的那只纤足,肌肤白皙, 骨骼秀气, 脚踝纤细,似乎他一只大掌就能轻易地握住。
他没有强行欺近, 只是慢条斯理地伸手,掌心直接包裹住蔺遇白的脚踝, 指尖在那凸起的骨节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少年掌心温热干燥,尤其是更近一步的触碰,似乎是裹挟着电流, 瞬间蹿遍蔺遇白的周身, 让他的脚趾情不自禁地蜷缩起来,连抵着对方胸膛的力道也泄了一大半。
“乱来?”裴知凛淡掀眼睑, 眸色在昏稠的床头灯下显得深沉,嘴角噙着一抹弧度,“我看你看得挺投入,与其光看着,要不要实战演练一下?”
他语调缓慢, 带着低哑的蛊惑,手指还有意无意地沿着蔺遇白的小腿线条往上滑去。
“不是,真不是你想得那样!”
蔺遇白羞不可耐,生怕裴知凛会真的实战演练,他想要缩住腿脖子,但脚踝被对方的大掌牢牢扣押住,动弹不得,只好马不停蹄地解释。
“是室友发我的连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点开了!”
“哦?室友发的?”
裴知凛点了点头,但他的神态明显是不相信的,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粗粝的指腹已经快要触碰到蔺遇白棉质睡衣的边缘。
蔺遇白被逼得没法子了,急于自证清白,也顾不得上那么多了,迅速将扔在一旁的手机翻了起来,屏幕对准裴知凛,“你看!就是这个论坛,是这个叫‘凛白一生推’的作者写的同人文,跟我没关系!我根本不认识她!”
裴知凛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手机屏幕,那上面露骨的文字让他眼神黯了一黯。
他对作者是谁其实并不真正关心,反而趁蔺遇白的注意力在手机上,另一只手轻易地制住了他胡乱蹬动的双腿,整个人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下来。
“裴知凛,你不要……!”
蔺遇白后知后觉意识到上当,气急败坏,意欲反抗,但两人之间的气力终究过于悬殊,他的行为落在裴知凛的眼中无异于弱者的负隅顽抗,根本不够看的。
两人在并不宽敞的旧式木床上扭打在一起,被子被踹得凌乱。
没几下,他就被裴知凛牢牢压覆在身下,手脚被轻轻扣抵在枕褥两侧。
裴知凛峻挺的身躯紧密地贴着他,隔着两层睡意,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急剧升高的体温和某处不容忽视的变化。
彼此急促的吐息交织在耳侧,空气之中弥散着沐浴露的清香。
“现在可以实践了?”
裴知凛低下头,鼻尖蹭着蔺遇白的,呼吸交融,带着灼人的热度。
蔺遇白被他压得喘不过气,身体深处那一点被文字勾起的火苗,在此刻被裴知凛的体温和气息彻底点燃,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眼神也眯了起来,捎了点迷离的水汽。
他嘴唇翕张,却发不出像样的拒绝。
裴知凛眸底掠过一抹兴味,松开扣住蔺遇白手腕的力道,转而探向他睡衣的下摆。微凉的手指触及腰侧细腻温热的皮肤,蔺遇白不受控制地浑身一颤,一声短促而压抑的轻吟从喉间溢出:
“嗯……”
就在裴知凛的手即将一路往上游走,蔺遇白意乱情迷地仰起脖颈,准备迎接更多的时候——
“吱呀”一声轻响,偏屋的房门毫无预兆地从外面推开了!
“遇白啊,妈怕你们冷,再给你们拿了床棉被……”
蔺母抱着一床厚重的棉被,一边说一边走了进来。
话音在看清屋内的情状时戛然而止。
在橘橙色的灯光照彻之下,儿子与小裴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扭打在床上,小裴压在遇白身上,遇白衣服凌乱,面颊绯红,嘴唇湿润,睡衣卷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
而小裴的手,似乎还伸在遇白的衣服里。
蔺母脸上的关切瞬间被震惊和担忧取代,她抱着棉被的手紧了一紧,整个人又是焦急又是困惑: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呢?怎么还打起来了?快松开!多大的人儿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床上的两个人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僵住。
所有的暧|昧,都在刹那之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尴尬和被抓包的心虚。
裴知凛反应极快,松开了桎梏着蔺遇白的手腕和身体,迅速从床上翻身下来,站直了身躯。他下意识捋平了自己褶痕遍布的毛衣,峻容上极力维持着平静,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明显的红晕。
蔺遇白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心脏狂跳得几乎要顶撞出胸腔。
他从未遇到如此尴尬的事,跟裴知凛亲热,居然被蔺母当场抓包!
他扯过被踹至一旁的被褥,胡乱地盖住自己凌乱的睡衣和腰腹,腰腹上仍然残留着裴知凛指温的粗粝质感。他面颊滚热,根本不敢去看蔺母的眼睛。
蔺遇白只能垂着头,喉咙干哑,澄清道:“妈,我们没打架,就是、就是——”
他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大脑宕机了,稀里糊涂的,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要怎么解释。
忙不迭朝着裴知凛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裴知凛上前一步,站在蔺遇白的身侧,自然而然把胳膊搭揽在蔺遇白的肩膊上,道:“伯母,我们就是闹着玩儿。”
当然这句解释,两人自己都不相信。
蔺母看着儿子绯红的脸色,又看着旁边站得笔直、却明显有些不太自然的裴知凛,眉间忧意稍减,但还是关切道:“闹着玩也不能这么没轻没重的!遇白,小裴是客人,你怎么能跟人家动手?赶紧把被子盖好别着凉了。”
说完,蔺母又看着裴知凛:“小裴啊,若是遇白欺负你,你跟伯母说,我帮你训他。”
“妈——”蔺遇白不甘道,“我真没欺负裴知凛!”
是裴知凛欺负他还差不多。
蔺母笑着叉腰道:“那你的意思是小裴反过来欺负你了?”
蔺遇白乜斜了裴知凛,气得两腮鼓鼓,没有说话。
“那你说说,小裴怎么欺负你了?”
蔺遇白张了张嘴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实的答案令他羞耻欲燃。
裴知凛看着一旁的青年,他的耳根简直红得仿佛能够滴出血来。
好可爱,真想咬上一口。
蔺母见儿子不答,也不继续问了,语重心长道:“要好好和小裴相处,明白吗?”
“好的,妈。”
得到儿子的亲口答复,蔺母这才满意,带上房门离开了。
偏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弥散着一种尴尬的暧昧缱绻。
窗外风声依旧,寒冷似乎穿透了墙壁,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蔺遇白不敢再去看裴知凛了,拉起棉被,将自己整个头蒙住,在黑暗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听起来极为懊恼。
裴知凛坐在床前,静静听着蔺遇白嚎。
他想掀开被子,但蔺遇白死活扯着被子,不让裴知凛掀开。
青年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了出来,“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被我妈训!”
裴知凛失笑,轻轻拍了拍被子:“是我的错。”
但蔺遇白依然不解气,冷声喝道:“你今晚睡地铺。”
说着,抬起脚,穿着棉袜的脚尖不轻不重地抵在裴知凛线条流畅的背脊上,将他往外推了一推。
裴知凛身姿顿住,侧过眸,暖黄的光线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睡地铺,开什么玩笑?
“你的地铺在那儿。”蔺遇白用下巴点了点床边早已打好的、铺着厚厚被褥的地铺,语气带着点不容商榷的坚持,“床太小,挤不下。”
裴知凛的目光扫过地铺,又落回蔺遇白脸上,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我想睡床上。”
蔺遇白挑眉,脚上力道未松:“没门。入乡随俗懂不懂,入了我的家,就得遵守我家的规矩。”
裴知凛知晓蔺遇白自然是在装腔作势,若是他执意用强,蔺遇白肯定无法奈何他。
但在一些原则问题上,他还是要需要尊重他。
裴知凛终于没再说什么,深深地看了蔺遇白一眼,那眼神意味不明,然后转身,动作依旧从容地躺在地铺上。
“关灯了。”蔺遇白松了口气,伸手按灭了台灯。
房间瞬间被黑暗和寂静笼罩,只有窗外隐约透进的微光勾勒出老式家具模糊的轮廓。
奔波一天的疲惫袭来,蔺遇白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
“!”
突闻地铺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剧烈翻身,紧接着,他的身边床铺一沉,一个带着凉意和明显紧绷气息的身体迅捷地钻进他的被窝,手臂还不由分说地揽住了他的腰。
蔺遇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惊醒,睡意全无:“裴知凛,你干什么?”
他压低声音询问,挣扎着想推开对方。
裴知凛的手臂收得更紧,清冷的声线此刻竟透出一丝窘然:“有蜘蛛。”
“啊?”蔺遇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床脚有蜘蛛。”裴知凛重复了一遍,揽着他腰的手纹丝不动,俨然将他当成了大型安抚玩偶。
蔺遇白愣了好几秒,才借着窗外微光,眯眼看向床脚方向。
果然,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影正慢悠悠地沿着床腿爬行。
蔺遇白顿时一阵无语,简直哭笑不得。
“裴知凛,”他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道,“你居然怕这玩意儿?”
在他的认知里,裴知凛对任何事物都游刃有余的人,从未他惧怕过任何,没想到一只小小蜘蛛,就能逼退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挣开裴知凛的手臂,探身过去,随意抬脚,袜子轻轻一拨拉,那只无辜的小蜘蛛就被“请”到了远离床铺的墙角,消失在黑暗中。
“好了,解决了,可以安心回你的地铺了。”
蔺遇白一边躺回去,一边笑道。
隔着一重黑暗,他感觉到身旁的裴知凛身体僵了僵。片刻的沉默后,一股温热的气息骤然逼近。
下一秒,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唇上,堵住了他即将溢出的笑声。
这个吻短暂温柔,却极具侵占性,带着裴知凛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
一触即分。
裴知凛的吐息近在咫尺,声音低沉而危险,渗透着一丝被戳破短处的微囧:“不许笑。“
“再笑亲死你。”
蔺遇白微微僵住,面颊滚热,滚烫得几乎可以煎鸡蛋了。
所有调侃的话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他推了裴知凛一把,声音隐微变了调:“你下去睡地铺!”
“不行。”裴知凛拒绝得干脆利落,非但没松手,反而就势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理直气壮,“地上有蜘蛛。我睡这里。”
少年语气依旧清冷,但行为却带着一种近乎稚拙的执着。
蔺遇白就这般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唇上尚还残留着那触电般的触感。
这样下去,真怕擦枪走火。
蔺遇白依旧不肯放弃自己的阵地,“我已经把蜘蛛踢掉了,现在地上已经没蜘蛛了。”
“现在是没有,但难保半夜不会有。”
“那就半夜再说。”
裴知凛深深看了他一眼,倏然玩味一笑:“你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他故意将“客人”二字咬得很重。
蔺遇白努了努下颔:“你又能奈我何?”
他点了点头,起身朝门外阔步走去,作势要喊人:“伯母——”
蔺遇白深怕他将蔺母唤来,垂死病中惊坐起,将他扯回:“行,那我去睡地铺!”
蔺遇白根本不想睡地铺,虽然地面铺着厚厚的床垫,但地板又冷又硬,到底还是不舒服的。
蔺遇白暗中希望裴知凛能够拦住自己,大不了两人共挤一张床也不是不行。
哪成想,裴知凛很快接受了他的提议,背对着他,顺理成章地在床上掩被躺下了。
蔺遇白:“……?!”
面对裴知凛的无动于衷,他气得咬牙切齿,在黑暗之中给裴知凛比了个中指。
但裴知凛后脑勺似乎生了一双眼睛似的,道:“我看到了。”
蔺遇白:“……”
好吧。
他气鼓鼓地抱着棉被下床,去睡觉去了。
——
裴知凛平躺在床,呼吸平稳,却迟迟没有入睡。
他是人生第一次在乡下睡觉,难免有些认床。
家对于他而言,一直是一种很模糊的概念。
江墅山庄不是他的家,哪怕那里有裴昀荣和罗岚,他的父亲和继母,但他始终觉得那个地方只是自己栖居的地方,他就像是一个暂时的租客,走个过场就好了。
但在蔺遇白的家里,他生平头一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这种温暖就像是一只鸽子,扑棱棱地揣在他胸腔里,产生了一种绵长久远的悸动。
他竟是对此产生了浓烈的眷恋。
甫思及此,裴知凛就有些无法安然入睡,哪怕身体感到困倦,但意识仍然保持清醒。
夜里,感官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地捕捉着地铺上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动静。
渐渐地,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起初只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轻微的、踢蹬被子的声音。
裴知凛微微蹙眉,侧过头,借着窗外渗进的微弱雪光看向地铺。
那个瘦削的身影显然睡得极不安分,一条腿已经从被窝里伸了出来,搭在被面上,肩膀处的被子也被蹭开了大半,露出单薄的睡衣。
“……”裴知凛无声地抿了抿唇。
就知道会这样。
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想着蔺遇白能自己安分下来。
然而事与愿违,地铺上的动静反而更大了些,甚至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伴随着又一个翻身,几乎将整个被子踢走。
偏眸一望,蔺遇白已经翻身离开床垫了,翻滚到地板的位置。
裴知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走到地铺旁,居高临下地看着睡得懒散的蔺遇白。
月光勾勒出青年柔和的睡颜,长睫低垂,嘴唇微张,与清醒时的样子截然不同,此刻的他看起来异常柔软,也让人格外不放心。
裴知凛俯身,手臂穿过蔺遇白的颈下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起。
蔺遇白似乎有所察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本能地往裴知凛的胸口蹭了蹭,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熨烫在皮肤上。
裴知凛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喉结滚动。
他稳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人放进被窝。
本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安稳睡去,谁知蔺遇白一沾到更柔软舒适的床铺,手脚更加不老实。
先是手臂无意识地挥动,差点打到裴知凛的脸,接着一条腿又习惯性地想要踢开束缚的被子,膝盖甚至无意中蹭过了裴知凛的腿侧。
那一下不经意的触碰,像是一点潦烈的星火落入干燥的草原。
裴知凛吐息一窒,一直强压着的某种情绪几乎要破笼而出。
他凝视着枕边人,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浓重的暗色覆盖。
他不再犹豫,侧身躺下,长臂一伸,直接将蔺遇白连人带被捞进怀里,紧紧箍住。
一只手牢牢握住蔺遇白试图乱动的手腕,另一条腿强势地压制住他双腿,形成了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禁锢姿势。
“嗯……”
蔺遇白在睡梦中感到束缚,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被更用力地抱住,动弹不得。
他皱起眉,发出不满的鼻音。
“别动。”裴知凛低沉喑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再动,就吃了你。”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蔺遇白敏感的耳后和颈侧。
他睫毛颤了颤,意识迷迷糊糊地回笼了一些。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像只找到了热源的小动物,在裴知凛怀里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感受到怀里的人不再挣扎,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裴知凛才稍稍放松,但环抱着他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松懈。
他低头,鼻尖轻轻抵着蔺遇白柔软的发丝,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压□□内翻腾的躁动。
但躁动终究难耐,他又去隔壁冲了个凉水澡。
洗完凉水澡后,裴知凛适才安枕。
——
翌日,天还未亮透,灰蒙蒙的光线勉强透过窗纸。
蔺母窸窸窣窣地起床,准备像往常一样去杉城的小镇上出摊卖小笼包。她刚收拾好东西,蔺遇白就跟着出了房门。
“妈,今天我去吧。”
蔺遇白拦住母亲,语气温和却坚持,“您腿脚不方便,天又冷,多休息一天。”
蔺母还想说什么,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欣慰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那辛苦你了,东西准备好了,都放在厨房里了。”
“嗯,我知道。”
这时,裴知凛也从偏屋走了出来,衣着整齐,显然也已起身。
他听到母子俩的对话,目光落在蔺遇白身上。
“我跟你一起去。”他淡声开口。
蔺遇白有些意外,看向他:“你去干嘛?摊子小得很,你可能转不开身。”
裴知凛神色不变,只道:“我可以帮忙。”
“你能帮上什么忙?”蔺遇白一边往厨房走,准备推出摊车,一边随口问。
裴知凛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将沉重的摊车从角落拉出来,动作自然地搭了把手,声音平稳地落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
“我都可以学。”
蔺遇白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裴知凛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或勉强的成分。他心里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行啊,”蔺遇白一边答应,一边推着车往外走,“那到时候你就帮忙打下手吧。”
其实,现在蔺遇白有点不敢面对裴知凛,因为他发现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跟裴知凛同床共枕,太不可思议了。两人的身体还贴得这样近,近得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吐息。他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跳下来了。本想偷偷溜走,但裴知凛竟然也早醒,跟了上来。
蔺遇白只能在明面上维持镇定。
他拉着那辆略显陈旧的木质小笼包摊车,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裴知凛跟在他身侧,依旧是那身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与这充满烟火气的市井街景格格不入,但他步履从容,神情是一贯的清淡。
在镇口群联市场的入口处,蔺遇白选定了往日母亲摆摊的位置。停好车,他利落地支起棚子,搬下蒸笼,动作熟练地开始生火、烧水。
蒸锅很快冒出腾腾的热气,驱散了一小片寒意。
准备工作就绪,蔺遇白脱掉了厚重的羽绒服,里面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更显得身形清瘦。他拿起那件洗得有些发白、印着“蔺记小笼”字样的深蓝色围裙,正准备往身上套。
“我帮你穿。”裴知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蔺遇白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他。
裴知凛自然地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围裙。
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垂眸,仔细地将围裙的带子理顺,冷白修长的手指逐一捋平棉布的褶皱。
然后,他上前一步,站到了蔺遇白的身后。
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一个近乎亲密的程度。蔺遇白甚至能感受到裴知凛大衣布料轻微的摩擦感,以及少年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将自己周身都笼罩了起来。
他的背脊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裴知凛的手臂从他身体两侧环绕过来,将围裙从他身前绕过。
这个姿势,几乎像一个从背后而来的拥抱,充满了占有和保护的意味。粗糙的棉布带子擦过蔺遇白羊毛衫的前襟,带来细微的痒意。
裴知凛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细致周到。
他将带子在蔺遇白腰后比划了一下,找到合适的位置,然后开始系结。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划过蔺遇白腰侧的衣料,隔着不算厚的羊毛衫,那轻微的触感像是带着微弱的电流,让蔺遇白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周围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只有蒸锅里水将沸未沸的微弱声响,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吐息声。
裴知凛的呼吸平稳悠长,拂过蔺遇白后颈裸|露的一小片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围裙带子被拉紧,围裙妥帖地固定在腰间,勾勒出蔺遇白纤细的腰线。
裴知凛却没有立刻退开。他的手停留在那个结上,仿佛在确认是否牢固。
蔺遇白能感觉到裴知凛的胸|膛几乎贴着自己的背,热度隐隐传来。
他垂下眼睫,看着身前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停留在他的腰际。一种混合着羞赧与悸动的情绪,在胸腔里悄然弥漫。
“好了。”
半晌,裴知凛才低声说道,声音比平时更沉哑几分。
他终于松了手,向后退了半步。
蔺遇白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腰后那个被系得一丝不苟的结,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裴知凛深邃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清冷无澜的眼睛,此刻在晨曦的微光与蒸腾的水汽间,仿佛蕴藏着暗流,沉静地凝望着他。
第一缕金色的曙光终于刺破云层,恰好落在小摊车前,将弥漫的白色水汽染上淡淡的金辉,也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里。
“看什么?”蔺遇白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伸手去揭蒸笼盖,“还不帮忙摆凳子?”
裴知凛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依言转身去搬动折叠凳。
蒸笼揭开,浓郁鲜香的蒸汽轰然腾起,瞬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黏稠而滚烫的氛围。
小笼包摊很快就迎来了生意——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精彩[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掉马第十六天】
【掉马第十六天】
小笼包都是提前包好的, 馅料饱满,在蒸笼里一蒸,很快就熟了, 蔺遇白手脚利落地打包,裴知凛则在一旁负责收钱。
两人虽然是初次合作,但配合得十分默契。
买小笼包的都是镇上的村民,蔺遇白人缘好,远近邻里都认识他, 都喜欢来找他买小笼包。倒是站在他一旁的裴知凛,是个生面孔,镇上的人并不认识。
少年不论是仪容还是穿搭皆属上乘, 与从小在乡土里摸爬滚打的年轻人不太一样, 很是吸睛,所以前来买小笼包的村民都没忍住朝他看过去, 眼底不约而同掠过一抹惊艳之色,偏偏少年气质冷淡矜贵, 显得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众人都不敢擅自朝他搭话。
好几个想要跟裴知凛搭话的女孩都被吓走了,蔺遇白看着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捱到收摊的时机, 扯了扯裴知凛的袖口:“你干嘛摆出这么凶的表情啊!把我的顾客都吓跑了,以后谁还来买我的小笼包。”
裴知凛淡淡地挑了挑眉, “我很凶?”他觉得自己的表情已经做到很自然了。
蔺遇白点了点头:“对啊。凶得很。”
说着,他捻住裴知凛的嘴角,将它往上提了一提:“要多笑一笑,你笑起来好看,也变得有亲和力多了。”
两人近在咫尺, 裴知凛能够看到青年眸底倒映着的自己,蔺遇白的眼褶藏得很深,笑起来时,眼褶里的那一条线就显山露水,从眼梢朝着眼尾的方向一路深邃地蜿蜒而去,显出了娇美的情态。尤其是那漆黑的眼眸,在鎏金色的日光映照之下变得极为透澈,俨同镜鉴,倒映着另外一个世界。
裴知凛忽然有了某种强烈的冲动,他遵循着这一种冲动,俯身亲吻了一下蔺遇白的眼睛。
蔺遇白当场就怔愣住了,见裴知凛作势还要继续亲下去,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竖起一根手指抵住裴知凛的嘴唇,赪红着一张脸道:“不准亲!”
裴知凛有些食髓知味:“为什么?”
蔺遇白左顾右盼了一番,发现不远处市场门口有几个买菜的大妈在朝两人所在的方向看,大妈们在窃窃私语,他顿觉赧然不已,忍不住捻起小拳头,小幅度地捶打了一下裴知凛:“都怪你都怪你,被人看到了啦!”
裴知凛显得有些不以为然,往那几个大妈看了一眼,那几个大妈受其震慑,不敢多言,当下忙作鸟兽散。
裴知凛拢回目光,一晌替蔺遇白摘下围裙,一晌为他濯洗手上所沾染的面粉,“看到了就看到了,又能如何?”
裴知凛行的端做得正,自然不怕旁人论议。
但蔺遇白显然不是这样想的,杉城就这么大,一个弹丸之地,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差不多都是认识的,哪一家人出了点什么事,全城人都能知晓。
杉城人骨子里是比较传统的,所以,不论是昨日的顾阿姨,还是方才的那些大妈,看到蔺遇白跟裴知凛如此亲近,都觉得不同寻常。他们如何论议,蔺遇白并不关心,但怕风声传到蔺母的耳朵里。
蔺母虽然开明,但骨子到底也传统,而且她年岁也大了,蔺遇白不想一些莫须有的流言风语伤害到她。
甫思及此,蔺遇白正色道:“反正以后不准乱亲,不然我会生气的。”
裴知凛想要捏捏蔺遇白的脸,但被对方躲了过去,他的手扑了个空。哪怕如此,裴知凛也丝毫不恼,嗓音柔和了几度:“那什么时候才能亲?”
蔺遇白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反正不能在外人面前亲就是了。”
裴知凛默默地注视着青年憨态可掬的样子,心中无限柔软,道了一声:“好。”
等只有他们俩时,他就使劲亲他。
他们来日方长,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
两人收完摊回到家,离饭点还早,蔺遇白想到蔺母昨日“带小裴出去转转”的教诲,遂是从后院的棚架里拖出了一辆单车,一边拿着湿毛巾擦去蒙在车身上的灰尘,对裴知凛努了努下颔,道:“上车。”
裴知凛问道:“去哪儿?”
蔺遇白刻意卖了个关子,冲着对方眨了眨眼:“去了你就知道了。”
裴知凛看了那一辆破破烂烂的单车一眼,隐隐有些不太情愿,淡声问:“能不能开车去?”
他看了一眼停泊在前院的迈巴赫。它就像一头威武雄壮的巨型黑豹,蛰伏于树下的凉荫里,左邻右舍不少目光都透过院子的围墙,偷偷聚焦在这一座豪华的车子上。但碍于裴知凛气场冷淡,大家都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
蔺遇白道:“不太能,乡间的阡陌小路你是晓得的,路很窄,而你的车型很大,开不过去的。”
蔺遇白原以为还要花费一些口舌让裴知凛坐自行车,但出乎他意料地是,裴知凛也不继续追问下去了,长腿一迈,跨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坐上的那一刹,蔺遇白明晰地感受到了少年身上的重量。
与诸同时,裴知凛的大臂也自然而然地环了上来,环扣住了他的腰。
蔺遇白身上穿的衣服很厚,但此时此刻亦是能够感受得到裴知凛手臂的温度,还有手臂的触感,劲实而有力。
两人骑上车后,那一头毛茸茸的小黑狗一直摇着尾巴追着他们,汪汪汪地叫着。
蔺遇白一边骑车,一边对小黑狗道:“黑丫,我们要去外面逛一逛,拜托你看家啦!”
叫「黑丫」的小黑狗通人言,很听话地返回堂屋里看家了。
金阳悬于中天,暖光扑洒大地,羊肠般的阡陌小道上,浮泛着点点金光,残积的雪被单车撵出了一道道细长的车辙。
蔺遇白本以为骑得很稳,但没料到上路之后,骑得歪歪扭扭,轮与轮之间庶几是走不成一条直线,单车的车轱辘发出支离破碎的吱嘎声。
坐在后座的裴知凛亦是被颠得一左一右的。
他忍不住看了蔺遇白一眼,忍俊不禁道:“你会骑车吗?”
蔺遇白面颊发烫,牢牢握着车把手:“自然是会的。”
但下一息,现实就狠狠打了他的脸,车头倏然一晃,重心失衡,车身往左侧的田垄处栽倒过去!
还好蔺遇白与裴知凛二人反应足够快,在车身失衡之前就跳车了。
两人看着孤零零栽倒田垄的自单车,陷入了沉思。
蔺遇白怕被裴知凛教训似的,马上朝后退开数步,澄清自己:“是你自己太重了,我才骑得摇摇晃晃。”
裴知凛委实被气笑了,当下没说什么,大臂一抻,一举将摔在田垄里的自行车拉起并掰正,掸了掸沾染在车座上的积雪,一晌跨坐上去,一晌淡声说道:“上车。”
蔺遇白没动,是不敢动,他怕一靠前,自己就会被裴知凛弄死。
似乎洞察出了他的心思,裴知凛舌头顶了顶上颚,用还算温软的语气开腔:“不会弄你,上车。”
蔺遇白这才温温吞吞地上了车。
裴知凛不仅开车稳,就连单车也骑得特别稳,至少比蔺遇白要好很多。
但裴知凛不知道要去何处,所以一路上是蔺遇白在指引方向。
有时裴知凛会故意来个刹车,逼得蔺遇白上半身直接撞在了裴知凛的后背上。
两具身躯严丝合缝地贴抵在一起。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蔺遇白气急败坏地嚷道。
“前面刚刚走过几只家鸡家鹅,我不想撞上它们。”
这个理由倒是显得冠冕堂皇。
蔺遇白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为了避免再次因为刹车磕撞在裴知凛的后背,这一回,他紧紧搂住了裴知凛的腰。
裴知凛感受到了青年身上的甜软气息,薄唇轻轻抿了起来。
十五分钟后,单车在一座三层宝塔前停驻了下来。
“这是我们杉城的文笔塔,”蔺遇白从单车上跳了下来,“我每年回到老家,都会来这里烧香。”
裴知凛看向了这座建筑。
寺塔孤峭地矗立在矮山的山麓处,背景是湛蓝高远的天穹和几缕叆叇薄云。塔身通体由青灰色的砖石砌成,历经风雨侵蚀,眼色沉黯,带着浓重的岁月的痕迹和历史感。塔共三层,呈八角形,飞檐翘角,每个檐角读挂着古老的铜铃,只是离得远,听不到声响。
往上看去,塔尖如锥直指苍穹,在冬日疏朗的阳光之下,泛着一点冷硬的光泽。整座塔给人一种清瘦、古拙而沉默的印象,仿佛一位遗世独立的智者,静静地俯瞰山麓下的村墟。
越靠近这座塔,越能明晰地感受到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通往塔基的石阶蜿蜒而上,石缝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阶面被无数足迹磨得很光滑。周遭是寂静的松林,风过处,松涛阵阵,带来松针清苦的香气。
文笔塔外香烟袅袅,有很多人在烧香,人潮络绎不绝。
走近塔前,一股混合着陈旧木石、香火的古旧气息扑面而来。塔基周围有一圈石质栏杆,同样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两人先在外面等候。
裴知凛问:“为何要带我来文笔塔?”
蔺遇白答道:“因为文笔塔很灵。小时候考试前,我妈常带我来,都说这里的文笔塔很灵,只要诚心许愿,神明总会听见的。”
一抹兴味浮掠过裴知凛的眉庭,他双手揣兜,问,“那你的愿望都实现了吗?”
蔺遇白弯了弯眉眼,慢条斯理地将双手负在背后,道:“许愿一事,成事在人,谋事在天,人占五分,天也占五分。我一直都深深地相信着,所以,我的愿望都实现了。”
裴知凛掩藏在羊绒大衣下的手微微一紧——他并不相信神明的存在。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裴昀荣很崇仰风水之说,经常买一些古玩在家里辟邪,说这样能将家里的风水变好,他还经常带着裴知凛去寺院祈福烧香。
裴知凛看着裴昀荣将大把的钱都花在了寺院身上,却对妻儿不管不顾。
裴知凛在想,每次裴昀荣对着神明祈愿的时候,他到底许下了什么愿望吗?是希望自己的公司上市吗?还是希望自己能赚取很多的钱?在他的心里,家人究竟排在第几位?
裴知凛也对神明虔诚地许下过心愿,他希望父亲与母亲不要老是吵架,希望母亲不要跟父亲离婚,希望母亲不要跟着别人跑。
但神明并没有听到裴知凛的话。
父亲与母亲吵架越来越频繁了,母亲把离婚挂在嘴边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后,母亲跟着别人跑了。
母亲离开裴家的那一天,
从那时起,裴知凛就不相信这个人间世里,有神明的存在了。
神明是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蔺遇白不知晓裴知凛在想什么,他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香,自然而然地分出一半,递给裴知凛:“人少了些,我们现在可以进去了。”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并未如期而至。
裴知凛静静地站在原处,没有动。
“我不信这个。”他缓声开腔,没有接过蔺遇白递来的香,仿佛那是什么不洁之物。
蔺遇白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裴知凛,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变了脸,问:“为什么?只是进去看看,许个愿而已,又不损失什么。”
“不了,我在外面等你。”裴知凛淡淡道。
说完,就在塔外的一棵枯树下等着。
蔺遇白看着少年孤峭的身影,有些匪夷所思。匪夷所思之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经意间刺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缓缓收回拿着香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紧紧攥住了那束细长的香杆。
他不懂,为什么裴知凛会对神明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和排斥。
这突如其来的峻绝,俨同一盆冰水,将他满腔热忱浇得透心凉。
蔺遇白的右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触摸到一个温热坚硬的物件——那是一块乌木木牌,质地细腻,纹理古朴。
这是他之前特意从遥远的双月湾海庙求来的,受过香火加持,能保平安顺遂、姻缘顺遂。
他本来想借着这次一起来祈福的机会,在气氛最融洽的时候拿出来,请裴知凛亲手在上面写下他的名字。
可现在,这一切都显得有些多余与可笑。
失落形同潮水般涌上,随即又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取代。
蔺遇白也堵着一口气,不再看枯树下那一道冷漠的身影,握着掌心间的香,转身入了塔。
——
裴知凛倚着槐树,微蹙着眉,视线落在蔺遇白入塔的身影。
塔内隐约传来的诵经声和钟磬声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但见及蔺遇白那一双瞬间黯淡下去、带着受伤神色的眼睛时,他心里并非毫无触动。
只是,有些界限,他习惯性地竖立,不愿去跨越。
正当他思绪纷杂时,一道裹挟着探究和惊艳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裴知凛若有所觉,冷淡地抬眸望去。
但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羽绒服、打扮精致的女生,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地欣赏和好奇。
只一眼,裴知凛就认出她来了。
是翟辞。
是那天与蔺遇白谈笑风生的人,也是相亲对象。
翟辞也是与家人一起来文笔塔烧香祈福的,她先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个气质如此出众、容貌如此俊美的少年。
他无须过多着力,一股遗世出尘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让人委实移不开眼。
裴知凛淡淡地扫他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静物,随即又漠然的收回视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翟辞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脸上微微发热,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心里却忍不住猜测这个少年的来历。
她在乡下待了好一会儿了,也从未见过如此气质如此好的男生。
真是太让人惊艳了。
翟辞听家人提过蔺遇白在和一个非常帅的男生在一起卖小笼包,起初翟辞是根本不信的,但现在,翟辞完全相信了。
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翟辞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没敢上前搭话,快步走进了文笔塔。
塔外,冬阳偏西,拉长了光秃枝桠的影子。
塔内,蔺遇白站在神像前,手中香火明明灭灭,一如他此刻的心情。而那个未能送出的乌木木片,静静地躺在他口袋深处,裹挟着一丝未竟的祈愿。
蔺遇白双目深闭,双手合十,虔诚祈愿。
祈愿毕,蔺遇白再睁眼时,看见有一双眼睛在直溜溜地盯着他看。
蔺遇白微微吃了一吓,在蒲团上徐徐起身:“翟辞,这么巧。”
“是啊,我也是跟家人一起来烧香祈福的。”翟辞走近几步,目光不经意地瞟向塔外方向,带着几分好奇与探寻,“刚才在门口看到一个男生,是和你一起来的吗?”
蔺遇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塔外那个模糊却挺拔的身影,“嗯”了一声:“他是我大学学弟,裴知凛。”
“学弟?”翟辞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她弯起嘴角,带着点促狭,压低声音,“我看不止吧?你俩是一对儿,对不对?”
蔺遇白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脸颊“唰”地一下就烫了起来,烫意迅速蔓延到耳根。
他想否认,可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注视下,否认的话语竟有些难以启齿。
他抿了抿唇,纠结了那么一小会儿,最终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默认了。
翟辞看着他这副腼腆又默认的样子,心里更是确定。她想起门口那个男人清冷出众的气质,再看看眼前蔺遇白清隽的侧脸,倒是觉得十分登对。只是……
“那为什么他在外面等着,不跟你一起进来烧香祈福?”翟辞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情侣一起来这种地方,不都是双双对对,一起祈求神明保佑的吗?
提到这个,蔺遇白声音也低了些:“他不信这些。”
简单几个字,翟辞听出了那么一丝委屈的意味。
翟辞是何等聪慧的人,立刻从这简短的回答和蔺遇白瞬间低落的情绪里嗅出了一丝不寻常。她眨了眨眼,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轻,带着闺蜜间说悄悄话的亲昵:
“既如此,你俩闹别扭了?”
“没有。”蔺遇白下意识地否认。
“还说没有?”翟辞轻笑,一副“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你脸上都写着呢,‘我不高兴’、‘我很郁闷’。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看他现在一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或许是塔内宁静的氛围让人放松,或许是翟辞的态度足够友善,也或许是蔺遇白心里确实憋着话无处倾诉。在翟辞连番温和“逼问”下,他的心防出现了一丝罅隙。
蔺遇白静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已是坦诚:“我们没有吵架啦。只是,我好像一直都不太确定他的想法。”
他顿了顿,又道:“裴知凛对我的态度总是很模糊,没有明确回应过我。我知道他不信神,可我只是想和他一起做点普通情侣都会做的事情,比如一起来祈福,我连祈福的木牌都准备好了,想让他写下名字——”
蔺遇白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握紧了那块乌木牌,温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也更觉失落。
“我只是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想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轻声说道,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翟辞安静地听着,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是感情里的不确定感在作祟。她看着蔺遇白,又想到塔外那个气质清冷卓绝的裴知凛,眼珠转了转,忽然露出一抹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蔺遇白的胳膊,语气笃定地说:
“别愁了,我有办法。”
蔺遇白抬起头,纳罕道:“办法?”
翟辞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情场高手”的自信微笑,尽管她自己的恋情也还在地下状态。
她压低声音,分析得头头是道:“这种看起来高冷、心里想法一大堆的闷骚男人,我见得多了。他们习惯把情绪藏得很深,不轻易表露。你直接问,他可能觉得有压力,或者干脆用沉默来回避。”
她顿了顿,观察着蔺遇白的反应,继续说道:“你想啊,他如果不喜欢你,会大老远从帝都跑到杉城来?会耐着性子陪你妈妈吃饭、放烟花?还会跟你来这文笔塔,虽然他自己不进去,但也在外面等着?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蔺遇白听着,觉得有些道理,但心里的疙瘩并未完全解开:“可他从来没有明确表态。”
“所以需要一点催化剂呀!”翟辞眼睛一亮,带着点小恶魔般的狡黠,“他不是态度模糊吗?那你就让他清晰起来。有时候,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刺激,比直接追问更有效。”
“刺激?”蔺遇白蹙眉,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翟辞凑得更近,声音几乎成了气音,说出自己的计划:“你看啊,他明明在意你,却不肯承认。那你就制造一点小小的危机感。待会儿出去,你不放表现得跟我稍微熟络一点,自然一点,就像普通朋友闲聊那样。我呢,就会配合你,多跟你聊几句,笑一笑。”
蔺遇白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觉得有些不妥:“这不好吧?利用你,而且——”
“哎呀,又不是真的让你干嘛!”
翟辞解释道,“就是正常的社交互动而已。重点是让他看到,你蔺遇白不是非他不可,你也有自己的社交圈,也有人欣赏。他如果真在乎你,看到你跟别的异性——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相亲对象——相谈甚欢,他心里能舒服?这一不舒服,那被压抑的占有欲不就冒出来了?说不定一着急,就把真心话逼出来了呢?”
蔺遇白到底还是有一些踯躅:“这能行吗?”
在他的认知当中,裴知凛是何其冷静的一个人。
“试试呗?”翟辞怂恿道,“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揣测他的心思强吧?再说了,”她狡黠地眨眨眼,“我这可是在帮你,顺便也报了他刚才在门口冷着脸吓到我的仇。”
看着翟辞热情又带着点侠气的样子,蔺遇白的内心终于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的确招架不住这种模棱两可的状态,裴知凛的若即若离让他患得患失。
或许翟辞说得对,需要一点改变来打破僵局。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看向翟辞:“那待会儿就摆脱你配合一下了。”
“包在我身上!”翟辞拍了拍胸口,笑得像只计划得逞的小狐狸,“走吧,我们自然地出去,让你那位学弟好好看看。”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一种无形的同盟在此刻结成。
蔺遇白整理了一下心情,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然后和翟辞并肩,像是偶然相遇的老友一般,说着话,走出了文笔塔那略显昏暗的出口。
塔外,冬日的阳光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些,落在倚在枯树下的裴知凛身上。他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山峦,直到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蔺遇白身上,随即,自然而然地移到了与蔺遇白并肩而行、脸上还挂着轻松笑意的翟辞身上。
裴知凛的眼神黯黯地顿了一下,那古井般深邃的眸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他站直了身体,清冷的目光在蔺遇白和翟辞之间扫过。
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似乎比这冬日的空气更沉凝了几分。
蔺遇白知晓,就如翟辞所说,催化剂起作用了。
——
文笔塔外的日色裹挟着冬日下午特有的鎏金色,俨同饴糖蜜浆般,斜斜地扑洒于斑驳的石板地上,却仿佛吹不散裴知凛周身那圈无形的低气压。
他站直身体,原本倚着树干的慵懒姿态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审视。
他静静注视着蔺遇白和翟辞并肩走出塔门。
蔺遇白按照计划,努力表现得自然,刻意让嘴角维持着一个浅淡温和的弧度。而翟辞则十分“称职”地扮演着偶遇熟人的角色,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几步开外的人听清:
“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你,真是太巧了。刚才在文笔塔里聊得真开心。”
她的语调轻快,目光无意地扫过裴知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然后又重新落回蔺遇白身上,笑容明媚。
蔺遇白感觉到裴知凛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平静,却裹挟着一种强而有力的穿透力,让他仿佛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硬着头皮,按照剧本回应道:“是啊,挺巧的。你也来烧香祈福?”
“嗯,这里的神明很灵,我每年回家都会来这里烧香。”
翟辞笑着点头,然后非常自然地提议,“对了,我记得镇上有一家糖水铺子不错,他家的姜撞奶很出名,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这个邀请超出了蔺遇白事先的预演,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拒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裴知凛轩昂的眉宇蹙了一下。
虽然极其细微,但还是被蔺遇白捕捉到了。
就在蔺遇白迟疑的一瞬,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二人对话。
“恐怕不方便。”
裴知凛迈步走了过来,步伐沉稳,停在蔺遇白身侧,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角的摩擦。
他没有看翟辞,目光直接落在蔺遇白有些怔然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
“我们接下来还有安排。”
他没有说“我”,而是用了“我们”。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清晰而肯定。
翟辞眼底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笑意,但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些许遗憾:“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她十分懂得见好就收,对着蔺遇白笑了笑,“那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我先走了,再见,遇白。”
她又对裴知凛礼貌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跟着家人离开了。
现场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在翟辞离开的瞬间凝固了。方才那点刻意营造的温和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更加剑拔弩张的无声对峙。
蔺遇白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他抬起头,看向裴知凛。
对方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之前的疏离冷漠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像是被侵扰了领地的不悦,又像是某种被强行按压下去的躁动。
“什么安排?”蔺遇白喉头有一些干燥。
裴知凛离他离得太近了,近得他几乎无法正常呼吸,只能敛声屏气。
他尚未从裴知凛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介入中完全回过神。
裴知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蔺遇白那只一直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上。口袋里,明显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凸起物。
“你口袋里,”裴知凛的声音低沉,嗓音听起来有些喑哑,“是什么?”
蔺遇白心头一跳,握着乌木牌的手心瞬间沁出薄汗。
他没想到裴知凛会注意到这个。
是继续藏着,还是趁现在拿出来?
催化剂的效应似乎起得太快,一下子将两人推到了一个更需要直面问题的关口。
蔺遇白还没完全做好准备。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几乎能够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就在他指尖微动,几乎要抽出那个木牌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凝固的氛围。
是蔺遇白的手机。
他回过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两个字,但接通后,传来的却是一个焦急的邻居大婶的声音:
“遇白!不好了!你妈在厨房滑了一跤,摔着了!看着挺严重的,你快回来看看吧!”
嗡的一声,蔺遇白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所有的试探、委屈和期待,瞬间被一股莫能言状的恐慌所取代。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在隐微地发抖。
蔺母脚上的伤势刚有好转,现在又突然出现了变故。屋漏偏遭连夜雨,行船又遇顶头风。
裴知凛觉察到蔺遇白脸色变得很难看,凝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妈摔了,我得马上回去。”
蔺遇白甚至来不及多看裴知凛一眼,转身就朝着停单车的方向狂奔,步履甚至都有些跌跌撞撞。
裴知凛眼底那复杂的情绪在听到电话内容的瞬间也骤然收敛,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迈开长腿,快步跟了上去,一把扶住因为慌乱而脚步不稳的蔺遇白。
“别慌,我骑车载你。”少年声线稳定,俨如山岳,浑然有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蔺遇白有些苍白,但还是说了声好。
两人一路风驰电掣般开回蔺家村。
院子里,蔺母坐在地上,靠着闻讯赶来的邻居,额头有擦伤,手捂着脚踝,脸上是痛苦的神色,显然是扭伤了。
“妈!”蔺遇白心中格外沉重,快步奔过去。
“快,扶伯母上车。”裴知凛冷静地调度着,和邻居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蔺母搀扶起来,安置在迈巴赫宽敞的后座上。
蔺遇白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圈泛红,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母亲身上。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镇上的卫生所,却发现因为临近春节,唯一像样点的诊所已经提前关门了。
其他几个小诊所要么条件简陋,要么也大门紧闭。
蔺遇白看着母亲疼痛难忍的样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攫住了他。
怎么办,镇上医院都关门了。他到底该怎么办?
裴知凛站在车旁,冬日的寒风吹动他大衣的衣角,他脸上没有任何慌乱。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蔺母,又看向蔺遇白,当机立断,声音清晰而沉稳:
“杉城的医疗条件有限。我现在送阿姨去帝都,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骨科专家。”
不等蔺遇白反应,裴知凛已经利落地重新安排好了座位,让蔺遇白在后座照顾好蔺母,自己则迅速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发动了引擎。
车子平稳而迅速地驶上公路,将寂静的城镇远远抛在身后。
裴知凛透过后视镜,看到蔺遇白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嘴唇抿得发白,显然还处于极大的担忧中。
他放缓了一些车速,让行驶更加平稳,然后徐徐开口:“别太担心。阿姨会没事的。”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蔺遇白稍稍抬起头,透过后视镜,对上了裴知凛沉静坚定的目光。那一刻,盘旋于心头的恐慌和无助,仿佛真的被这目光和话语稍稍驱散了一些。
他鼻腔微微酸胀,点了点头,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咽了回去。
车轮碾过高速公路,夜色渐渐弥漫开来,路两旁是飞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田野和远山剪影。
车内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幽蓝的光,映着裴知凛专注驾驶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却沉静如渊。
蔺遇白坐在后座,让蔺母靠在自己身上,尽量让她坐得舒服些。
蔺母因为疼痛和颠簸,时而发出压抑的呻|吟,每一次都让蔺遇白的心揪紧一下。
他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一遍遍地低声安慰:“妈,没事的,很快就到了,忍一忍……”
这话像是在对母亲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