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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岂不是意味着……

裴知凛开始有动作了。

他没有拿起面前的酒杯,而是朝着蔺遇白的方向倾近前去。

蔺遇白心律狂跳不已,赶忙拿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裴知凛看到后,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也跟着拿起酒浅啜了一口。

周遭响起一片垂头丧气的嘘声。

“怎么回事啊你们,怎么都喝酒了?”

“是串通好的吗?都一起喝酒!”

“不就是亲个嘴吗?”

孟轲反应最为强烈:“连你们都不亲的话,那我们刚刚算什么?”

裴知凛淡淡地横扫了孟轲一眼,眼神不温不凉的,吓得孟轲不敢再多说话了。

张远霄倒是窃自松下了一口气,方才那个局面他替蔺遇白紧张,就怕他会跟裴知凛接吻,还好蔺遇白选择了饮酒。

看来是自己想错了。

他一直以为蔺遇白和裴知凛是那种关系。

游戏结束了,众人各自回各自的房间。

蔺遇白帮忙收拾好地面上的狼藉,离开的时候,发现张远霄喊住了自己:“遇白,我有话对你说。”

——

裴知凛带着弟弟回去了,一路上裴识澜一步三回头,待回到客房后,偷偷跟自家长兄咬耳朵:“哥哥。”

裴知凛淡淡地“嗯”了一声:“想说什么?”

“我刚刚看到远霄哥让蔺老师留在了他的房间里。”

“我知道。”

裴识澜很着急:“那你不着急吗?我要不要回去捣一下乱,打扰他们二人呀?”

裴知凛慵懒地坐在沙发上,摁住裴识澜作势要走的动作:“不准去。”

“啊?”

裴知凛努了努下颔,饶有兴味道:“现在什么时候变这么殷勤了?”

“那可不是,要不然对得起你给的一万块钱?”

“……”

裴知凛淡声道:“先洗澡去。”

裴识澜噢了一声,只好去从行李箱整饬出新的衣物,去洗澡了。

偌大的客房里,只剩下裴知凛一人了。

这时天色已经很暗了,月亮升至中天,煌煌的像玉色缎子刺绣时弹落了一点香灰,烧糊了一小片。

他看着脚上的包扎伤口,哪怕过去了许久,绷带上仍然残留着对方身上的体温,他一下子觉得寂寞起来。

按照常理,他不会容许蔺遇白单独留在张远霄的房间里。

偏偏理智告诉他,蔺遇白有选择的自由。

脑海里有两股力道正在互相搏斗与撕扯,撕扯得快要疯掉。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裴知凛不假思索拿起手机来看。

以为是蔺遇白给自己发消息了。

结果是孟轲拉了一个新的群聊。

把一起参与旅行的人都拉了进来。

接着,蒋循开始发照片。

蒋循是编导系的,一路上都在给大家拍照。

裴知凛发现,蔺遇白跟每一个人都有合照,笑色烂漫,唯独跟他没有合照。

跟张远霄有合照,唯独他跟没有合照。

没有合照。

没有合照。

没有合照。

这个结论如一条蠹虫,在裴知凛的脑海里阴暗地爬行着,捏手机的力道紧了一紧。

偏偏这时候,蔺遇白在群聊里回了一句。

【白了个白】:拍得好好看^__^

蔺遇白跟张远霄聊完天了?

聊完了,也不主动来找他,反而有闲情在群里聊天。

裴知凛深吸了一口冷气,被气笑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是一个榆木脑袋。

裴识澜洗完澡出来,发现整个客房如坠冰窟之中,冻得他凉飕飕的。

他一头雾水,怎么洗个澡出来就大变天了呢,他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自家哥哥。

哥哥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那眼神恨不得把手机盯出一个洞来。

“哥……”

“识澜,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

蔺遇白刚回到自己的房间。

整个人心律怦然。

张远霄约他明天去观景台看日出,就单独两个人去。

蔺遇白本来想带上文峄的,帮忙撮合文峄和张远霄,但张远霄就只想约他一起去。

好吧。

既然是看日出的话,那五点钟就要起床了。

蔺遇白打算今晚早点睡。

刚准备洗漱,裴识澜忽然给他发了信息。

【蔺老师,我哥好像喝醉了,开始做一些很露骨的事,你快来帮帮我,好不好QAQ】——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34章 【掉马第十二天】

【掉马第十二天】

蔺遇白听后非常担心, 连忙跑去裴知凛的房间,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结果, 迎接他的人不是裴识澜,而是裴知凛。

蔺遇白甫一进门,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强势地摁在门板上,他眼前一片恍惚,鼻腔间嗅到了一股子雪松冷香, 冷香之中杂糅着恬淡的酒味,织成了一张大网,将他笼罩得严严实实。

待蔺遇白真正反应过来之后, 自己的双手早已被裴知凛摁住拉高抵在脑袋上方, 他感受到一股温热的触感一直蹭埋在自己的颈间——

原来是裴知凛埋在他的颈侧,使劲深嗅着他颈部的气息, 仿佛一头黏人的、体型庞大的拉布拉多。

玄关处没有开灯,蔺遇白的视野一片昏稠, 他看不到裴知凛的神情,想要推搡开他,也推搡不开。裴知凛的气力太大了, 蔺遇白想要挣脱也只是一片徒劳。

不知裴知凛亲吻到了什么地方, 也许是耳廓,还是后颈, 蔺遇白轻吟出声,声音哀哀艳艳的,跟淋过春水的玫瑰一样。他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屈起臂肘抵在少年的胸膛上,说:“别这样, 识澜会看到的……”

“不会。识澜去内卧打游戏去了。”裴知凛埋在他颈侧说,“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蔺遇白这才发现这一切都是裴知凛的安排。

裴知凛知晓他不会主动来房间,所以才让裴识澜来传话,吸引他过去。

也就是说,裴知凛根本就一点事儿也没有!

他不过是在钓鱼罢了,诱饵一下,自己马上就咬钩了!

蔺遇白心中骂自己傻乎乎,竟是中了裴知凛的计。

他早该猜到的,裴大少爷住在这种豪华套房里,任何需求一个内线电话就能满足,能发生什么事?

而自己目下的处境,无异于羊入虎口。

真是大意了!

蔺遇白心律怦然,生怕自己被吃干抹净,即刻转移话题道:“你身上都是酒味,快去洗澡啦。”

裴知凛埋在青年的颈窝里,浅浅嗅着他身上的香气,道:“我脚受伤了,洗不了。”

“我下楼去买保鲜膜,帮你把脚包扎起来,这样就能洗了。”

蔺遇白说着,便挣了挣,希望裴知凛能松开自己,但裴知凛非但没有松开他,反而将他拥得更紧,一只手箍着蔺遇白的两只腕子,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

巨大的落地窗外,月色皎洁,雪白的墙壁上,倒映着严丝合缝贴紧在一起的两道影子。

裴知凛从青年的颈部缓缓抬起来,一错不错地望定他,视线落在他红艳艳的嘴唇上,不答反问:“你不觉得很可惜吗?”

蔺遇白没反应过来:“什么可惜?”

随后,他发现裴知凛一直在盯着他的嘴唇看,目光黯沉如水,俨同猎人盯着猎物,裹挟着某种潦烈的情与欲。

他才后知后觉,裴知凛指的是转酒瓶游戏。酒瓶转到了他们,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并没有接吻。

许是少年的目光过于沉重了,蔺遇白不敢与之对视,道:“怎么会呢,之前也不是没亲过。”

在众人面前接吻,开什么玩笑!

蔺遇白骨子里有传统保守的一面,他做不到坦荡自若地接吻。

他就不该玩那种游戏,但若是不玩,就显得扫兴,毕竟是与大家一起出来旅行,总是要入乡随俗的。

思忖之时,忽听裴知凛道:“可是,我现在就想跟你接吻。”

少年嗓音低哑,如同酥在耳根上的风。

酥了蔺遇白半截身子,他摹觉自己的腰也跟着软下了一截。

他发现,自己竟是难以对裴知凛的请求说“不”。

一股不可言状的春潮渐渐涌向了身体深处,蔺遇白发现,自己也有了近一步触碰对方的渴欲。

蔺遇白只能先踮起足尖凑上前,小幅度地在少年的嘴唇上啵了一口,温温吞吞地征询道:“这样可以了吗?”

裴知凛摇了摇头:“不够。”

蔺遇白只好继续亲吻了他一口。

“还不够。”

“……”

蔺遇白觉得裴知凛丝毫不餍足,他踮脚踮得有些累了,干脆摆烂道:“不亲了——唔!”

这时,裴知凛迫前了一步。

一道巨大的阴影覆盖在蔺遇白的身上,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但他的后背就抵在冷硬结实的门板上,早已是退无可退。

“我以为,我们会很有默契。”

裴知凛松开了蔺遇白,腾出一只手摩挲着蔺遇白的唇瓣。

在月色的映照之下,青年的唇瓣显得格外红嫩柔软,唇廓呈现出“M”型,剔透得发光,仿佛春夜里盛绽开来的雪白的花瓣,沾染着濡湿的水渍,诱人沦陷。

裴知凛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蔺遇白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忍不住紧了一紧。裴知凛的手依和着接吻的节奏瞬时撬开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不同于前次在雪地里接吻的温柔,这次可谓是狂风暴雨。

蔺遇白被吻得喘不上气,双腿在剧烈得发软,感觉要站不稳了。

事实上,他真的站不稳了,要从裴知凛的怀里滑溜下去。

裴知凛双掌垫在他的臀下,一举把蔺遇白托举了起来。

蔺遇白的体位变高了,怕自己摔倒在地,主动张开双膝,深深夹住了裴知凛的腰。

裴知凛一边抱着他往沙发上走去,一边浅然一笑:“这么主动?”

蔺遇白听得面红耳赤,饶是想要松开腿,但也松不开了,用蚊子般的声音说:“有本事你放我下来。”

裴知凛挑了挑眉,淡笑:“有本事你就别腿软。”

“……”

被拿捏住了软肋,蔺遇白一个字都道不出,老半天,才勉强找出一个辩驳的理由:“那你别亲我!你亲我,我才会腿软!”

“嗯?”

裴知凛似乎是听到了一桩笑闻,他的学长怎么这么敏|感。他道:“那你别咬我的嘴唇。我的嘴唇都被你咬肿了。”

蔺遇白这才回过神,讪讪地松开了裴知凛的嘴。

好吧,他承认,不但是裴知凛,他自己也有接吻的渴望。

裴知凛把蔺遇白放在沙发上继续亲了一会儿,亲到彼此都喘息不过来,才勉强扯开一段距离。

一截银丝勾缠在两人的嘴唇之间,显得无比绮靡。

蔺遇白想到裴知凛刚刚是站着抱自己过来的,遂看了他的脚一眼:“你脚有没有事?”

“没有,现在已经不痛了。”

“那还是要注意一点,不能做剧烈运动。”

“哪方面的剧烈运动?”

蔺遇白耳根烫了一下:“你懂的。”

裴知凛自然听出了蔺遇白的言外之意,难得做出了妥协:“行,今晚不弄你。”

蔺遇白松下了一口气,又想起洗澡的事,说要下楼去买保鲜膜。

裴知凛拥着蔺遇白的腰,没让他亲自去,只道:“让酒店的服务人员送上来。”

裴知凛打了个内线电话,不出十五分钟,保鲜膜果真送了上来。

蔺遇白娴熟地帮裴知凛缠绑伤脚,裴知凛静静注视着他,忽然问道:“刚刚张远霄把你留在他的房间里,说了什么?”

蔺遇白轻微地顿了一顿。

他猜到裴知凛可能会问到这个问题,原本他打算隐瞒的,但转念一想,他觉得不能欺瞒对方。

他也不是一个适合说谎的人。

若说张远霄单独留他在客房里什么都没有对他说,那必然是不太可能的。说出去,裴知凛也不可能会相信。

所以,蔺遇白决定坦诚。

“远霄哥约我明早去观景台看日出。”

一抹凝色浮掠过裴知凛的眉心:“就你们两个人去?”

“嗯。”

裴知凛语气不虞:“你答应他了?”

蔺遇白点了点头,“答应了。”

蔺遇白帮裴知凛缠好了脚,拧开了一旁的水龙头,开始放热水。

水雾开始蒸腾,渐渐模糊了彼此的面容,气氛开始有些低沉。

浴室里水汽氤氲,蔺遇白弯腰试了试水温,他正专注地调整冷热阀,没注意到裴知凛倚在门框上已经看了他许久。

“明天几点出发?”裴知凛忽然又问。

蔺遇白:“五点,远霄哥到时候会骑摩托载我去。”

裴知凛上去,突然把水龙头关紧了,突如其来的寂静里,他轻笑出声。

蔺遇白有些不解,对上裴知凛深不见底的眼眸。水汽在两人之间缭绕,他莫名觉得今晚的裴知凛有些难懂。

他伸手要去重新打开水龙头,却被裴知凛一把握住手腕。

那只手滚烫,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容易挣脱,又不会弄疼他。

“看日出需要单独两个人,天不亮就出发?”

裴知凛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蔺遇白的手腕内侧,声音低哑得听不出喜怒,“什么日出,这么见不得光?”

饶是蔺遇白再迟钝,此刻也听出了一丝端倪:“你不高兴了?”

裴知凛松开他,转身看似随性地整理起毛巾架,背对着蔺遇白。

“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裴知凛口吻平淡,“你想和谁看日出是你的自由。”

可蔺遇白看见了他手背上绷起的青筋,这让他不由自主想起幼年时期见过的、透过橱窗直直盯着糖果却不肯直接说自己想要的孩子——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装作不在乎。

“在我眼中,远霄哥就是我的朋友,”蔺遇白解释道,依然不是很能明白裴知凛为何如此在意,“我们之前好久没见了,他一直说想要约我出来玩,我一直都没有空。而这次,他就是想带我去看看新建的观景台。”

裴知凛倏然转身,一步步逼近,直至蔺遇白后背慢慢抵上冰冷的瓷砖。水汽凝结成雾珠,从他颈侧细密地滑落。

“朋友么?”

裴知凛反复咀嚼着那两个字,一错不错地凝视着蔺遇白,冷哂一声:“可他看你的眼神,也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他待你并不那么纯粹。”

蔺遇白愣怔住了。他是当局者,自然不如旁观者清,但他觉得匪夷所思。

张远霄对他,怎么会有超越亲情的感情呢?

他完全不相信。

似乎洞察出了蔺遇白的心思,裴知凛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抬手撑在蔺遇白的耳侧的瓷砖上,将他困囿于方寸之间。

过度的亲近让蔺遇白有些无所适从。

“水温调好了,”他轻声说,想要从这令人心悸的包围之中逃脱,“你去洗吧。”

他刚要弯腰从裴知凛的臂弯之下钻出去,就听见几乎贴在耳边的声音:

“别去。”

这两个字轻得如同水汽凝结,却又重得让蔺遇白心头一颤。

“为什么?”

他抬头,撞进裴知凛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裴知凛没有直接回应,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也只是你的朋友吗?”

蔺遇白张了张嘴,却是答不出来。

倘若他们只是普通的朋友,为什么可以接吻?

这个世界上,有可以保持着接吻关系的朋友吗?

倘若他们不是朋友,那么他们是什么关系?

情侣关系吗?

非要定义这个关系的话,偏偏他们之间,始终缺了点什么,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盘亘于两人之间,制造出了一种难以逾越的距离感。

那就剩下最后一种关系了。

“我们只是炮、友。”蔺遇白在心中道。

他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怕裴知凛会当场掐死自己。

裴知凛静静凝视蔺遇白许久,似乎是猜到了他的答案,最后只是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后退一步,让出了空间。

“算了。”

裴知凛转过身,开始解衬衫纽扣,“你去吧。”

蔺遇白伫在原处,看着裴知凛峻挺的背影,心中莫名地发紧。

水汽越来越浓,几乎让人窒息。他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话悬在空气之中,却最终消散在哗哗的水声里。

裴知凛刚刚想要对他说什么?

答案不得而知。

蔺遇白觉得裴知凛心情不好,肯定不想看到自己,所以他识趣地离开了。

蔺遇白离去之后,裴知凛久久花洒下,任由热水洗涤面庞,心里反复咀嚼着那个说不出的问题——

“蔺遇白,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蔺遇白便与张远霄一同出发了。

摩托车的引擎声划破了渔村黎明的宁静。

整个过程,蔺遇白都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裴知凛那双压抑着汹涌情绪的眼睛和那一句近乎不近人情的“算了”。

这句“算了”,如一枚小石子深深硌在他的心口。

沿着山梯徐徐而上,观景台上,天际逐渐泛起鱼肚白,随后橘红、金粉层层晕染,云海翻腾,壮丽非凡。

凭高远眺,可以清晰地看到海岸线呈现出两道月亮的形状,特别漂亮,难怪会称为“双月湾”。

张远霄在一旁赞叹不已,蔺遇白看着这瑰丽的景色,心里却莫名地想——如果裴知凛也在,就好了。

奈何日出过后,天色并未大亮,反而阴沉下来,不一会儿竟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两人连忙跑到附近一座小小的山庙屋檐下躲雨。

庙檐狭窄,两人靠得很近。

雨丝斜织,在山间拉起一片朦胧的水幕,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木都模糊了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以及一种无声的、逐渐发酵的悸动。

张远霄看着身旁蔺遇白被雨水微微打湿的侧脸和发梢,心跳有些失序。

他悄悄地将垂在身侧的手往蔺遇白那边挪了挪,指尖微动,想要去触碰那只近在咫尺的手,但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雨水顺着庙檐滴落,在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也像是在他心头敲打。

张远霄先拿出纸巾递给蔺遇白,让他擦一擦。

蔺遇白接过纸巾,说了一声谢谢。

“遇白,”张远霄深吸一口气,决定把握这个机会,他转过头,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远霄哥,”几乎在同一时间,蔺遇白也开了口,他心中攒藏着一些困惑,“正好,我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你。”

张远霄愣了一下,随即按下自己告白的心思,温和道:“你先说吧。”

蔺遇白组织了一下语言,目光投向迷蒙的雨幕,仿佛在透过雨水看着某个让他困扰的人:“我认识一个人,很特别的一个人。起初,我因为一些原因,对他有过很深的欺骗。”

张远霄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被欺骗后,很生气。但他报复我的方式很奇怪。”蔺遇白的语气充满了不解,“他给我送各种各样的礼物,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我,甚至还做了些,像是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

他稍作停顿,声音低了些,“我看不懂他。远霄哥,你说,他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对我,究竟是什么心思?”

张远霄原本怀揣着告白的热切心情,在听到蔺遇白这番描述后,如同被这山雨浇了个透心凉。

他看着蔺遇白提起“那个人”时,无意识流露出的专注和困惑,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他沉静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遇白,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他?”

“喜欢?”蔺遇白怔住了,他从未将这个词语与裴知凛明确地联系在一起过。

他下意识想否认,可那个“不”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裴知凛清冷面容下在厨房为他做饭时的专注,两人一起照顾流浪小狗时他小心翼翼的温柔,自己生病时他皱着眉却动作轻柔抱他去看医生、一遍遍嘱咐“喝药给他拍视频”的固执……

看着蔺遇白陷入沉思,脸上浮现出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张远霄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他苦笑着,继续引导:“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在意到要特地来问我?”

蔺遇白像是被点醒了,开始细数:“他那个人,表面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但其实心很热。我们之前一起救过几只淋过大雨的野狗,他嘴上嫌弃麻烦,却带着它们去最好的宠物养护中心。还有我生病时,他会带我去看医生,药熬好了会先试温度,怕烫着我。”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着,语气平淡,内容却充满了细节和温度。

张远霄静静地听着,直到蔺遇白停下,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遇白,你还没明白吗?”

蔺遇白抬眼看他,眼神依旧惘惑。

张远霄看着他,清晰而肯定地说道:“你说起他时,眼睛里有光。你会记住他所有细微的好,会因为他的举动而心绪不宁。这不是喜欢,又是什么呢?”

“我喜欢他吗?”蔺遇白喃喃地重复着这个结论,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心脏后知后觉地、猛烈地跳动起来,一种混杂着恍然、悸动甚至些许慌乱的情绪席卷了他。

“是啊,”张远霄笑了笑,笑容爽朗,带着真诚的鼓励,将自己那份刚刚萌芽便不得不掐断的感情深深掩藏,“既然喜欢,那就去告诉他吧。别像我……差点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他指的是自己未能说出口的告白。

雨势渐小,天空似乎明亮了些。

蔺遇白望着远处山峦间逐渐散开的云霭,心中那个关于裴知凛的谜团,似乎也随着张远霄的话语和这渐歇的山雨,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他喜欢的,是裴知凛。

那个用别扭方式“报复”他,实则将他紧紧包裹在温柔里的裴知凛。

他就是喜欢他啊。

这又有什么值得羞耻呢?

雨声渐歇,只剩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敲在青石板上,清脆又寥落。山间的雾气被雨水洗涤后,更显清透,缠绕在半山腰,如同未散的心事。

蔺遇白还沉浸在对自己心意的震惊和梳理中,张远霄那句“别像我……差点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在他耳边回荡,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忽然心念一动,转头看向身旁沉默下来的张远霄。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此刻望着雨后天青的侧脸,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落寞。

“远霄哥,”蔺遇白轻声问,带着几分迟来的了然,“你刚才说别像你。你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啦?”

张远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朦胧的山线上,仿佛在那里寻找某个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这声默认里包含了太多未竟之言,太多克制的情感。

蔺遇白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刚才张远霄鼓励自己去告白时,那笑容底下深藏的是什么。

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对张远霄心事的讶异,也有一种模糊的愧疚感,虽然蔺遇白自己也说不清这愧疚从何而来。他只知道,张远霄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值得这世上最好的感情。

蔺遇白向前一步,与张远霄并肩站在庙檐下,看着天光破云而出,他语气真诚,带着纯粹的祝愿:

“远霄哥,”他侧过头,对张远霄露出一个清浅却温暖的笑容,“希望你和你喜欢的人,能够幸福。”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张远霄心里漾开一圈圈苦涩又释然的涟漪。

他转过头,对上蔺遇白清澈见底的目光,那里面有关切,有祝福,唯独没有他隐秘期盼的那种感情。

张远霄也笑了,笑容里带着豁达,也带着将某种情感彻底封存的决绝。

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蔺遇白的头发,动作自然亲昵,却再无逾越。

“你也是,遇白。”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爽朗,却似乎比平时低沉些许,“快回去吧。别让那个让你喜欢的人,等太久了。”

蔺遇白脸微微一热。

虽然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但他完全没有想好要怎么去向裴知凛澄清自己的感情。

倘若恋爱也是一门学科,这对于他而言,完全是一道超纲题。

他需要去学。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酒店里的裴知凛,正经历着怎样的醋海翻腾与焦灼等待。

——

回酒店之前,蔺遇白去了一趟花店,精心挑选了一束桔梗花。

清雅的白色桔梗用素色的雾面纸包裹着,盛绽着淡淡的香气。

桔梗花的花语是真诚不变的喜欢。

蔺遇白想要拿它来送给裴知凛。

既然是要告白,那就要注重仪式感。

但他的内心忐忑又紧张,自己从未跟人告白过,也不知道第一次告白会变成什么样。

裴知凛会喜欢他送的桔梗花吗?

因是紧张,捧花的掌心沁出了一丝薄薄的冷汗。

回到酒店后,晌晴的阳光透过酒店大堂明亮的玻璃幕墙,在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清洁剂与香氛混合的、属于高级酒店的冷淡气息。

“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蔺遇白径直走向裴知凛所在的客房,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清晰而克制的响声。

等待的几秒钟变得格外漫长,门扉紧闭,无人应答。

蔺遇白有些疑惑,裴知凛现在还在休息吗?还是说去了自助餐区域?

蔺遇白转向酒店的自助餐区,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依旧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丝疑虑像细微的冰痕,悄然蔓延。

他拿出手机,拨打裴知凛的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这种失联的状况,不同寻常。

蔺遇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转身走向大堂,恰好遇见正要外出的孟轲。

“孟学弟,看到裴知凛了吗?”蔺遇白问。

哪怕他感到有些不安,但声音仍然平稳,没有泄露太多情绪。

孟轲的视线落在蔺遇白怀中那束过于醒目的花上,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被凝重取代:“学长还不知道吗?凛哥带着识澜刚去机场了。”

“机场?”蔺遇白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心道一声好突然,随即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父亲在视察建筑工地时受了重伤,情况听起来很紧急。他们订了最近的一班飞机,”孟轲稍作停顿,补了一句,“九点起飞。”

父亲重伤。九点起飞。

这几个关键词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砸进蔺遇白心里。

告白的计划、鼓起的勇气,在这一刻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

蔺遇白大脑空茫,人有些无措。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思路。

他朝孟轲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加快步履走向酒店门口。

孟轲在身后说了些什么,但蔺遇白已经无暇去听了。

心中只装着一件事——他必须见到裴知凛,在这一切变得不可挽回之前。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个时间点,酒店门廊前异常安静,空旷的车道上不见任何出租车的踪影。

手机打车软件上,等待接单的提示圈缓慢地旋转着,许久都没有车主接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蔺遇白站在廊檐下,烈日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逐渐积聚的寒意。

他抱着怀里的花束,桔梗细嫩的花瓣在他稳定的指间微微颤动。

蔺遇白内心开始焦灼起来。

他怕自己赶不上裴知凛的飞机。

甚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裴知凛了。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熟悉的摩托车利落地停在他面前。

张远霄摘下头盔,看着少年和他怀里的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遇白?你是要出去?”

“远霄哥,”蔺遇白亟亟上前道,“能不能现在送我去机场?”

张远霄听出了蔺遇白语气里的急迫。

他看着他微微苍白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什么,并未多问,亦是没有丝毫犹豫,“上车吧。”

摩托车在通往机场的路上飞驰,风声在蔺遇白耳畔呼啸,他却只觉得时间流逝太慢。

他紧紧抱着那一束桔梗花,洁白的花瓣在疾风之中摇曳,一摇一晃,如同他此刻也跟着摇曳的心。

与诸同时,机场候机厅。

裴知凛静静靠坐在椅子上,眉心拢着一抹淡淡的沉郁。

裴识澜坐在旁边,小脸写满了担忧,连蛋仔派对也没心情玩了:“哥,爸爸会不会有事?”

“别瞎想,”裴知凛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语气平稳从容,“坤叔在电话里说了,是在工地摔了一跤,腿部旧伤复发,没有生命危险。我们回去看看就好。”

裴知凛与裴昀荣关系并不算好,父子俩的关系十分紧张。他对裴昀荣一直存在着凉薄的恨意。偏偏他身上流淌着裴氏的血,这份亲情连着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故此,听到对方受伤的消息,裴知凛心中一根隐秘的弦微微抽动了一下。

在机场的等待中,还掺杂着另一份沉甸甸的情绪。

裴知凛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蔺遇白的样子,想起他在朝暾时分和张远霄一起离开的背影。

现在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在观景台了吧?

日出很美,气氛正好,张远霄,会不会已经对他告白了?

蔺遇白会接受张远霄的告白吗?

答案不得而知。

心口像是被细密的荆棘缠绕,越收越紧。

裴知凛下意识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数个来自蔺遇白的未接来电。

他心头一悸,正准备回拨。

下一息,屏幕再次亮起,跳动的正是那个名字。

裴知凛划开接听,将手机贴抵在耳廓处:“蔺遇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蔺遇白气喘吁吁的声音,似乎正在奔跑着:“裴知凛,你现在具体在哪个位置?还在候机厅吗?”

“嗯,在B区12号登机口附近。”

裴知凛报出位置,心湖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蔺遇白不是跟张远霄在一起吗?

为何打电话给他?

难不成是……

“待在原地。我马上到。”蔺遇白用一种近似命令的语气道。

通话结束。

裴知凛握着手机,沉吟片刻,对弟弟嘱咐道:“识澜,你在这里坐着,不要乱跑,我去入口那边看看。”

“好。”裴识澜想了想,又道,“是蔺老师打电话来吗?”

裴知凛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修长的身影在匆忙的人流中显得有些孤拔,淡敛着眸,穿透喧嚣,投向候机厅的入口方向。

另一边,蔺遇白根据得到的方位,抱着桔梗花,在机场明亮而冰冷的光线下快步穿行。

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噪音、人群的嘈杂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人流如同潮水,分合合散。

他看着一张张陌生面孔从身边经过,人潮海海,就像是放缓的慢镜头。

他以为裴知凛上飞机了,但刚刚打通了那个电话,他沉甸甸的心终于松弛了一些。

还好,裴知凛还没有上飞机,一切都还来得及。

骤然间,他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就在前方不远,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旁,裴知凛也同样停下了寻找的步伐,手持电话,目光越过泱泱人潮,落在了一个白衣青年身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候机厅宽阔的穹顶下,温和的白光笼罩着一切。

蔺遇白因为疾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微微凌乱的白条纹格子衫,以及怀里那束在光线映照下,显得温柔的桔梗花,都落入裴知凛深不见底的邃眸中。

裴知凛则依旧是那身简单的出行装扮,戴着黑色低檐球帽,一身黑,身姿挺拔如松,在人潮之中显得格外瞩目。

两人隔着短短数步之遥,如同被无形之力摁在原地。

蔺遇白看到裴知凛后,便顿在了原处。

甚至忘了放下手机,依旧保持着通话的姿势,听筒尚还紧贴耳侧。

于是,在现实空间的静默对视之外,电流信号微妙地传递着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细微,清晰,潦烈,泄露着电话那头无法言说的心潮。

蔺遇白看着裴知凛,逐渐平定了喘息,然而千言万语堵在喉口。

他想要问裴伯父怎么样了,想要解释怀里一束桔梗花的意义……

可最终,他只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见到裴知凛以前,蔺遇白已经拿出了壮士断腕般的决心。

奈何,见到裴知凛之后,他就变得怂唧唧了。

裴知凛的目光,从青年的面庞落在了他怀里的桔梗花,眸色愈发深沉暗晦。

他原本没有打算告诉蔺遇白自己临时回家的事,反正蔺遇白也不会在乎的,不是吗?

但看到他匆匆赶来,裴知凛心中难免掠过一丝意外。

蔺遇白来机场做什么?

他不是该和张远霄在一起吗?

怀中的花又是何意?

是张远霄送给蔺遇白的吗?

种种心念掠上心头,让裴知凛眸色悄然暗沉了几许。

他挂了电话,正想说些什么。

他刚要开口质问。

蔺遇白却突然朝着他奔跑了过来。

裴知凛近乎是下意识地,在蔺遇白那具温热的身体撞进怀里的瞬间,自然而然张开手臂,稳稳地将人托抱住,甚至因为冲击力微微后退了半步。

桔梗花被紧紧夹在两人胸膛之间,硬挺的花枝和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硌在两人之间,像一个突兀坚硬的隔阂。

裴知凛没料到蔺遇白竟会扑入自己的怀里。

怀抱是熟悉的,带着致命的契合,但气氛充满了紧绷的张力。

两人像是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一时之间,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裴知凛垂眸,看着埋在自己肩窝处的脑袋,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

终于,蔺遇白开腔了。

他的声音闷在少年的肩头,带着明显的情绪,字句清晰:

“裴知凛,我讨厌你。”

裴知凛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他气笑了。

“你讨厌我?” 他的声音故意压得很沉。

这一只小白眼狼儿,是怎么敢说出这种话的,难道他对他还不够好吗?

蔺遇白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一些隐微的红,但眼神很亮,直直地盯着裴知凛,里面是蓬勃涌动的水雾。

“对,我讨厌你。”他重复道,语气更重,“为什么一声不吭就离开!”

裴知凛闻罢,皱紧眉。

小白眼儿狼这是怨上他了?

行,他承认自己是故意不告诉蔺遇白的。

反正蔺遇白心中只有他的远霄哥,哪里有他的位置?

呵。

两人还一起看日出呢,蔺遇白哪里会照顾他的感受?

可接下来,蔺遇白的一席话让裴知凛完全怔住了。

蔺遇白道:“你知不知道我鼓了多大勇气,连花都买好了。”

青年的目光扫过两人之间被压到的花束,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执拗,“可是,你连让我开口告白的机会都不给。”

话音如暴雨般落下,在听者的心头掀起了千层风浪。

裴知凛顿住了。

所有的薄愠和醋意如一根鱼刺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

他低头静静注视怀里的人,看着那束被挤压的、准备送给他的花。

送花。告白。

这四个字眼儿砸在了裴知凛的心口上,

原来,这一束桔梗是给他的。

周遭的人声和喧嚣逐渐臻至无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些微风吹了进来,掀起了蔺遇白的格子衫衣摆,露出了一截瓷白细瘦的腰,裴知凛见到了,下意识就将他的衣摆往下捋平。

裴知凛的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蔺遇白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复杂,蔺遇白看不懂,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机场的广播。

他张了张嘴。

那些在摩托车上反复排练的话,那些看到裴知凛背影时冲上头顶的勇气,此刻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蔺遇白只能抱着那束被压得有些变形的花,感受着裴知凛手臂环住他的力道,不松不紧,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他急得额角冒汗。

刚刚陈情的时候不是挺流利的吗?

怎么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反而哑火了。

蔺遇白,你可没用!

他懊恼地垂下眼,不敢再看裴知凛,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裴知凛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少了几分冷意,多了一丝难以辨别的哑。

“我知道了。”

蔺遇白心中一悸,不可置信地抬眼。

裴知凛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是要把他此刻窘迫又固执的样子刻进去。

“你想说的话,我知道了。”裴知凛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等我回来。”

蔺遇白怔住。

裴知凛的目光扫过他怀里的花,又回到他脸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专注。

“这种事,”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了然的沉笃,“应该由我来说。”

蔺遇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酥麻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裴知凛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没等他理清这巨大的信息量,裴识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哥,飞机马上要起飞了,我们要快一点——”

裴识澜刚出候机厅,就看到两个相拥在一起的人影,吓得转回身子:“我我我我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蔺遇白:“!!!”

裴知凛:“……”

两人彼此亲热的场景,居然被裴识澜撞见了!

真不应该!

裴知凛还没来来得及把蔺遇白放下来,蔺遇白就自己先跳下来了:“识澜,你不要误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迟了,裴识澜捂着眼睛,已经被吓跑了。

蔺遇白:“……”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了一声轻笑。

蔺遇白回头一看,发现是裴知凛在笑。

“你笑什么啊?”他又急又恼。

裴知凛慢慢止住笑,道:“识澜没有误会,他看到的,难道就不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你方才为何又要澄清?”裴知凛微微迫前一步,“难道是想要翻脸不认账了吗?”

“也不是……”少年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扑前而来,摄得蔺遇白下意识就想要后退,但他的后背靠在冰凉的廊柱下,显然是退无可退了。

“那是什么?”裴知凛来了兴致,追问到底。

“是……”蔺遇白语无伦次,面颊赪红,刚想说什么,忽然之间打了个喷嚏。

裴知凛静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倏然脱下了黑色外套,披罩在了他身上。

并把那一顶黑色球帽戴在了蔺遇白头上。

蔺遇白低头看着这个连帽外套,是Balenciaga的牌子,至少要好几万呢。

他觉得太贵重了,不想穿,但帽檐忽然被裴知凛一根手指掸了一下,淡声命令道:“穿上,别感冒了。我不希望再看到你生病。”

蔺遇白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跟个小媳妇似的,温驯地说了一声“好”。

临走前,裴知凛又道:“我们拍一张合照吧。”

蔺遇白不知晓,裴知凛对合照这件事有多在意。他那夜翻遍了群聊,看着蔺遇白与所有人——唯独缺了他——的照片,心中不知道有多醋。

蔺遇白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从裴识澜那里借来了自拍杆,两人合照了一张。

拍了第一张照片,蔺遇白觉得裴知凛的面部表情有些生硬,脸上丝毫没有笑意。

“你要笑呀!”蔺遇白哭笑不得。

他不由想起两人第一次拍大头贴那一会儿,裴知凛也是面无表情的。这个人明明生有一张极其上镜的脸,偏偏不会摆表情,唉。

“你调|教一下我。”裴知凛俯身,视线与蔺遇白平视,道,“我很好调|教的。”

蔺遇白耳根有些烫,开始教裴知凛怎么整理微笑和摆pose。

两人找了各种角度拍了好几张合照。

拍完之后,刚好广播通知航班要起飞了,裴知凛这才松开蔺遇白:“待会儿把照片发我。”

蔺遇白捏着手机道:“好。”

临别前,他又道:“帝都下雪了,你要多穿点衣服。”

裴知凛说了声好:“我到帝都后,会告诉你。”

蔺遇白心中一悸,裴知凛这是在跟他打报备吗?

感觉捅破那一层窗户纸后,两人的关系变得似乎比以往更加亲近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这反倒让蔺遇白憨掬起来。

裴知凛上飞机之后,蔺遇白发照片发给了他,看一下裴知凛的备注。

蔺遇白默了一会儿,改成了「男朋友」。

——

一日后。

帝都,私立医院VIP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清淡气味。裴昀荣靠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被高高吊起。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带着惯有的威严。

裴知凛和裴识澜下了飞机后,立刻赶往医院。

“爸。”裴知凛静静立在窗前,唤了一声,语气平淡。

裴昀荣抬眼看了看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父子之间,惯常的沉默蔓延开来,比病房的安静更令人窒息。

罗岚在一旁削着苹果,动作优雅。她试图缓和气氛,温声道:“医生说了,只是旧伤,好好静养就没事了,你们别太担心。”

裴识澜看着父亲腿上厚厚的石膏,眼圈一红,小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他走上前去:“爸爸……疼不疼?”

裴昀荣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对这个小儿子,他总是多几分耐心:“不疼,识澜别哭,爸爸没事。”

罗岚连忙放下水果刀,抽了纸巾给裴识澜擦眼泪,轻声安抚。

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近况后,裴昀荣看向裴知凛,神色恢复了严肃。

“老婆,你带识澜出去透透气,我有些事要跟知凛谈。”

罗岚识趣地点头,牵起裴识澜的手:“识澜,陪妈妈去楼下花园走走好吗?”

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更显沉重的寂静。

裴昀荣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虽然才刚上大学,但也年纪不小了,该定下来了。刘家的千金刚从国外回来,知书达理,改天安排你们见一面。”

裴知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

姜还是老的辣,裴昀荣虽说是受了伤,但还不忘以伤挟人。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直接打断。

裴昀荣皱眉,耐着性子问:“哪家的?”

“不是哪家的千金。”裴知凛抬眼,目光平静却坚定地迎上父亲的视线,“是个男生。”

空气瞬间凝滞。

裴昀荣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他盯着裴知凛,眼神锐利如刀。

“胡闹!”他低斥,声音里压着怒火,“裴知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娶一个男人进门?我们裴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裴知凛站在原地,身姿挺拔,没有丝毫退怯。

“裴家的脸面,比我的幸福重要?”他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冰冷的嘲讽,“你娶了这么多任妻子,也未必过得幸福。何必要求我走你的老路。”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裴昀荣的痛处。

他脸色猛地沉下,胸膛微微起伏,抓着被单的手背青筋凸起。病房里的气压低得骇人。

父子俩对视着,一个怒不可遏,一个冷硬如铁。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说:小白终于澄清心意啦~[狗头叼玫瑰]

第35章 【掉马第十三天】

【掉马第十三天】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

裴知凛那一番话, 俨同沉金冷玉,精准地扎进了裴昀荣最在意的地方——他几段看似风光实则千疮百孔的婚姻,经营失败的家。

裴昀荣的脸色由青转白, 呼吸粗重,抓着雪白床单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死死盯着站在床尾的大儿子,那个从小到大都优秀得让他骄傲,却也疏离得让他无从下手的继承人。

“你再说一遍?”裴昀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着不敢置信的震怒。

裴知凛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样子。他重复了一遍,字句清晰, 没有任何犹豫:

“我说, 您娶了不止一任妻子,也并未见得获得幸福。所以, 不必用您对‘正常’婚姻的理解来要求我。”

他特地用上了一个“您”字,说是尊重, 实则是嘲讽。

“混账东西!”

裴昀荣猛地一拍床沿,震得旁边的水杯都晃了晃。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 “我辛苦经营裴家, 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戳我心窝子的?就是让你找个男人来恶心我, 让整个裴家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笑柄?”

裴知凛淡掀眼睑,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裴家的声誉,什么时候需要靠牺牲我的婚姻幸福来维系了?还是说,在您眼里, 我的价值仅仅在于进行一次能让您面上有光的联姻?”

“这是你的责任与义务!”裴昀荣低吼,试图用威严压服他,“身为裴家人,享受了家族带来的资源,就要承担相应的义务!娶妻生子,传承家业,天经地义!”

“传承家业,我可以做到。甚至能做得比您期待的更好。”

裴知凛迎着他愤怒的目光,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娶谁,和谁共度一生,这是我的私事,是我的自由。我不会用我的婚姻去做交易。”

“自由?”裴昀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死死盯着裴知凛,眼神阴沉,“好,很好。裴知凛,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别想把这荒谬的念头变成现实!”

他觉得自己的话似乎说得有些沉重了,适当缓和了语气,拿出惯常说理的姿态:“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刘家的女儿我见过,各方面都配得上你。裴家需要这样的联姻,你需要一个贤内助。听话,安排个时间见一面。”

“我说了,我有喜欢的人。”裴知凛重复,语气平静却毫无转圜的余地。

“喜欢?”

裴昀荣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喜欢能当饭吃?能帮你在董事会站稳脚跟?男人?你知道这真正意味着什么吗?外面的人会如何看你?怎么看我们裴家?我的老脸又往哪儿放?”

沉重的威胁如同巨石砸落在寂静的病房里。断绝关系,剥夺继承权。这是裴昀荣能想到的最严厉的惩罚。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愠怒。

裴知凛静静地看着裴昀荣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忽然觉得荒唐,裴昀荣从未认可过他,不认为他是一个用价值的人,但在家族利益上,又想将他利用得彻彻底底。

本来,看到裴昀荣受伤,身为亲人的他心中还有一丝恻隐。可现在,裴知凛连一丝恻隐都没了。

“爸,”裴知凛徐徐开腔,声线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病房里的压抑的吐息声,“你的面子很重要。”

裴昀荣冷哼一声,以为他终于服软。

但裴知凛接着说了下去,目光坦然:“但我的人生,不是用来维护面子的筹码。我不会去见刘小姐,或者任何其他你安排的人。”

他顿了一顿,看着父亲骤然冷厉的目光,继续道:“至于别人怎么看,我并不是很在乎。我的人生,不需要或给别人看。裴家的发展,更不需要牺牲我的人生来换取。”

裴昀荣被大儿子这番油盐不进的话气得胸口发闷,遥遥指着他,怒声道:“你……你这是要气死我!”

“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

裴知凛微微颔首,“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最重要。公司的事有我,不必操心。”

他说完,不再给裴昀荣继续施压的机会,转身干脆利落地朝门口走去。

“裴知凛!你给我站住!”裴昀荣在他身后低喝。

裴知凛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闻言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留下最后一句,拧开门把,径直走了出去。

病房门轻轻合上,将裴昀荣未尽的怒火与难以置信关在了里面。

裴知凛站在走廊上,微微吐出一口气。与父亲的这次谈话不算愉快,但至少,他把态度清晰地摆在了那里。

他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抱着桔梗、说着“讨厌”却跑来机场找他的人。

蔺遇白。裴知凛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他的名字。

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蔺遇白发过来的信息,他发的是两人的合照。

裴知凛将这些合照逐一保存,并存储在一个专门的相册里。

蔺遇白现在在做什么?

他需要跟他报备一下,自己已经抵达帝都了。

裴知凛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对方一时半会儿没有回复,裴知凛也不心急,蔺遇白还在双月湾,大抵是在忙着旅行。

他最终没有拨出电话,只是将手机收了起来。

虽然才离开了半个天,但他已经很想念蔺遇白了,想念着他身上的气味,想念着他肌肤的体温,想念着他的声音。

疯狂。焦渴。尽皆过火,尽皆痴狂。

他有很多的话想要跟蔺遇白说,

但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需要尽快处理完帝都的事情,然后回去。

回到那个有蔺遇白的地方。

在此之前,裴知凛吩咐坤叔来,把桔梗花带回家好生养护着。

——

另一端,双月湾酒店里。

蔺遇白盘腿坐在床上,面前空空如也。那束精心挑选、承载了他所有勇气和纠结的香槟玫瑰与桔梗,已经不在这里了。

它被塞进了裴知凛的怀里,留在了机场。

此刻,他的手上,什么都没有。

心里也空落落的。

他反复回想机场的那一幕。

裴知凛接住他时的力道,花枝硌在两人之间的触感,还有那句低沉的“应该由我来说”。

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也喜欢自己的意思吗?

这个念头让蔺遇白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更快地鼓噪起来。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可万一,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呢?

万一那句“由我来说”,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滚,像一团乱麻。裴知凛深不见底的眼睛,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还有那句清晰的话语,交替出现。

“好烦。”蔺遇白低语一声,向后倒在床上,拉起被子盖住了脸。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彻底空了。七上八下,找不到落脚点。

他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点开和裴知凛的聊天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能发什么。

问到了吗?问伯父怎么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是问……你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

他正准备输入“到了吗”三个字,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的缘故,这时刚好有新信息弹了出来。

“我到了。”

三个字俨同一块石子儿投掷入心湖之中,溅起了丝丝涟漪。

蔺遇白嘴角无意识地翘了起来。

【白了个白】:伯府情况如何?

【L】:旧伤,需要静养。不用担心。

【白了个白】:那就好。

这一回,手机安静了许久,没有再亮起。

蔺遇白也没有继续枯等,孟清石和孟轲他们今天打算要去附近的海产市场购买海产。

明天就要准备启程回家了,大家都在尽兴地玩。

也不知是不是裴知凛不在的缘由,众人比寻常都要放松许多。

双月湾的夜市果真名不虚传。华灯初上,长长的街道两侧支起了密密麻麻的摊位,各种招牌灯箱闪烁着诱人的光芒。空气里混杂着海鲜烧烤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腻、以及柠檬茶的清爽,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孟清石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兴奋地穿梭在各个摊位前,一会儿举着烤鱿鱼串,一会儿又捧着一杯冰沙。

“白白,快看这个!网红椰子冻!

“哇!这家的章鱼小丸子排好长的队,肯定好吃!”

蔺遇白跟在他们身后,玩着逛着,众人很快缤纷三路,他发现蒋循、孟轲、文峄还有张远霄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他左顾右盼,发现无人,遂问孟清石:“他们人呢?”

孟清石一边咬着鱿鱼串,一边故作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白白,你还不知道吗?”

蔺遇白有些困惑:“知道什么?”

有什么事他不知晓的么?

孟清石凑近前来,低声说道:“白白你可能没发现,但我已经觉察到了——自从那夜玩转酒瓶的游戏之后,我就发现他们不对劲了。”

蔺遇白静静地听着。

“先是孟学弟和蒋循他们,我觉得他们很有猫腻,刚刚我就看到他们一起牵手走了。”

蔺遇白匪夷所思:“可蒋循不是有男朋友么?”

“期末周前早就分了,白白你怎么现在才知道。”孟清石道,“那个渣男劈腿了,蒋循早就没有跟他来往了。”

蔺遇白有些惊讶,孟轲与蒋循竟然会产生火花,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那文峄和远霄哥呢?”

孟清石道:“文峄喜欢远霄哥呀,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

这件事,蔺遇白确实是知晓的。

他能够感受到文峄对张远霄的喜欢。

文峄之前跟张远霄一起去买酒了;在转酒瓶的游戏里,酒瓶转到了两个人,文峄显然是有些跃跃欲试的,但张远霄选择罚酒,文峄显然是有些失望的。

蔺遇白本来想要撮合文峄与张远霄的,但转念一想,张远霄那次在观景台上说过,他是有喜欢的人的。

虽然蔺遇白不知晓张远霄喜欢谁,但现在也不能乱撮合了。

就这么任其发展吧。

若是能够凑成一对,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逛夜市本来是很放松的事,但蔺遇白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他会三不五时看着手机,看看有没有新信息。

有时候手机会震动一下,他以为是裴知凛发过来的,忙拿起手机。

结果打开一看,发现是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

蔺遇白:“……”

他讪讪地放下了手机。

——

回到酒店房间,喧嚣被隔绝在门外,世界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心里那份空落被放大。

蔺遇白把自己埋进棉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手机屏幕,那个没有新消息的聊天框像是一个无声的黑洞。

把他的心吞噬得很寂寞。

这就是恋爱的滋味么?

就在蔺遇白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漱时,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阵突兀的震动——竟然是裴知凛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蔺遇白的心猛地一跳,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裴知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么,他想他了,对方竟然就会打电话来。

蔺遇白手忙脚乱地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才故作镇定地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裴知凛的峻脸出现在那头。背景是书房,灯光偏冷硬,勾勒出他略显疲惫但依旧清晰的轮廓。

“在酒店?”裴知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温沉的低哑,比平时更低沉。

“嗯,刚回来。”蔺遇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手指却不自觉地抠着沙发边缘。

两人寒暄了几句。裴知凛问了问双月湾夜市,蔺遇白简单答了,避开了自己心不在焉的细节。裴知凛也提了句父亲情况稳定,在静养。

短暂的沉默在视频两端蔓延,带着某种微妙的、欲言又止的气氛。

确认关系之前,蔺遇白还能与裴知凛正常对话,但确认关系之后,他没有进入状态,还不知晓该如何与裴知凛正常对话。

忽然,屏幕那头的裴知凛向前倾了倾身,目光似乎更专注地落在镜头这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遇白,”他叫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娓娓低徊的意味,“我想看看你。”

蔺遇白愣了一下:“不是正看着吗?”

裴知凛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眼神深邃,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专注的力道。

“我想看你,”他重复道,语速放缓,清晰地吐出后面的字,“穿上裙子。我送你的那些。”

轰的一声,蔺遇白感觉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脸颊、耳根,甚至连脖颈都烧了起来。他无意识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

旅行之前,裴知凛就送过他很多裙子,各种款式,从优雅到俏皮,但他从未当面穿过,每次都藏进衣柜最深处。这次旅行,他只带了一件最保守的 Miu Miu 学院风百褶裙。

蔺遇白本来想婉拒的。

可当他撞上屏幕里裴知凛那双眼睛——深沉,黝黑,潦烈,极具张力,带着毫不掩饰欲/望。

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蔺遇白的喉咙里。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对着裴知凛的眼睛说不。

他垂下眼,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等一会儿。”

说完,他近乎是逃离般,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道滚烫的视线。

他走到行李箱前,蹲下身打开夹层,取出了那条被仔细折叠的裙子。

柔软的羊毛面料,经典的藏蓝色百褶,带着精致的徽标刺绣。

走进浴室,锁上门。蔺遇白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开始拿出近乎壮士断腕般的决心换上。

脱下平时的衣物,将裙子套上身体。

拉链在背后,他费了点劲才拉好。冰凉的布料贴上皮肤,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裙摆的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勾勒出与平日裤装截然不同的线条。

蔺遇白根本不敢仔细看镜中的自己,虽然自己不是第一次穿女装,但这一回却是单独穿给裴知凛看的,意义完全不同。

那种强烈的羞耻感和一种莫名的、背叛了某种界限的慌乱交织在一起,让他面颊上的烫意久久不退。

但,是裴知凛想看的。

这个念头,俨同一簇微弱的火苗,支撑着他鼓起那点孱弱的勇气。

还好只是隔着屏幕,并不是现场面对面,现在面对面指不定连裙子都不保了。

蔺遇白再次深呼吸,拧开门把,走了出去。

他低着头,不敢看向沙发的方向,腿有些隐隐的发软,感觉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蔺遇白慢慢挪到沙发前,揪着裙摆,坐了下来。做了片刻心理建设,他才徐徐伸手,将扣着的手机翻转过来。

屏幕重新亮起,映出他自己赪红的一张脸,还有清晰可见的学院风裙装领口和百褶裙摆。

蔺遇白抬起眼,看向屏幕那端。

裴知凛原本是在等待着的,在看清他的一刹那,原本随意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坐直了,喉结清晰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视频里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裴知凛的目光如一枝细腻的工笔,隔着屏幕,一寸寸地描摹过蔺遇白泛红的脸颊,纤细的脖颈,以及那身剪裁得体的学院风裙装。

青年的骨架本就偏纤瘦,学院风的裙装完美契合他的身量,更显得他唇红齿白,可爱温软。

过了好几秒,裴知凛才似乎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沙哑的声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来:

“很漂亮。”

很漂亮。

简单的三个字,犹如一根羽毛,落在蔺遇白的心尖上。

烫得他浑身一颤,那股强烈的羞耻感奇异地开始融化,转变成一种让他手脚发软的悸动。

裴知凛怎么能够如此直言不讳!

他不敢再看屏幕里裴知凛那双的眼睛,腼腆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

脸颊,却更烫了。

这时,屏幕那头传了一声极轻的低笑,带着显而易见的揄扬。

“躲什么?”

裴知凛的嗓音放缓,俨如温热的流水,淌过蔺遇白的耳膜,“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蔺遇白抿着嘴唇,心跳快得要失控。他踯躅了一番,最终还是一点点抬起头,对上屏幕那一双深邃的眉眼。

裴知凛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极其烫人的张力。

“裙子合适吗?”裴知凛又问。

语气衔着明知故问的逗弄。他送的衣服,尺码怎么可能不合适?

蔺遇白温吞道:“……嗯,合适的。”

“嗯?”裴知凛微微挑眉,不太这种简约的回答。

他高大峻挺的身躯又向前倾斜了一些,无形的压迫感隔着屏幕传递了过来,“只是‘嗯’?”

蔺遇白被他逼得无处可逃,他理了理裙摆,小声说道:“挺合身的。”

“只是合身?”

裴知凛不依不饶,慢悠悠扫过蔺遇白微微敞开的领口和那一截从裙摆下露出的小腿,腿肤纤细白皙,白得腻出了一圈朦胧的光。

少年的目光太过露骨,蔺遇白感觉被他视线扫过的地方,肌肤都像是着了火。

他感觉自己要受不住了。

裴知凛道:“之前还送你了一些,怎么不穿?”

“不方便。”蔺遇白低着头,两只手轻轻绞在裙面上,心中忍不住吐槽道——裴大少爷,你买得哪些衣服是我能够穿的?

“别低头,”裴知凛嗓音沉沉的,带着蛊惑,“看着我。”

蔺遇白被迫迎着他的视线,呼吸都险些乱了节奏。

裴知凛看着青年绯红的面颊和濡湿闪躲的眼,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开腔,声音压得更低: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他故意顿了一顿,给予了一道蒙昧的留白。

蔺遇白心跳如擂鼓,不敢接话。

裴知凛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内容却胆大的让蔺遇白浑身一软:

“我在想,裙子的拉链,是不是在背后。”

“我在想,如果我在你身边,会不会忍不住把你的裙子撕掉,掐着你的下巴,使劲干你。”

“哗啦——”一声,蔺遇白倏然起身,不慎带倒了旁边的水杯。

水渍洇湿了铺在地面上的地毯。

蔺遇白开始手忙脚乱地手势地面上的狼藉。

饶是自己有所准备,但也完全没料到裴知凛说出这种话。

太羞耻了。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剧烈地发软,庶几要站不稳了。

蔺遇白语无伦次道:“你别说了!”

屏幕那端的裴知凛看着青年惊慌失措的模样,低低地笑出声来。

“好,我不说了。”他见好就收,目光却依然流连在蔺遇白身上,仿佛已经用眼神完成了方才语言里描述的一切。

蔺遇白立在原处,或多或少有些手足无措。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上的蝴蝶,裴知凛就是他的落网,他落入他精心设计好的语言之网里,逃无可逃,只能任他宰割了。

裴知凛道:“以后再多穿裙子给我看。”

稍作停顿,他补充了一句:“只穿给我一个人看。”

“看情况吧。”蔺遇白可不想就这么轻易服从裴知凛,显得自己也太好摆弄了。

“只是看情况?”

裴知凛微微凝了凝眉心,眼底衔着一抹浅浅淡淡的兴味,身子又往前倾了一些,这也使得他屏幕里的峻容放大了一些,那一双邃眸也显得愈发黝黯。

“那我是不是应该再多努力一些,比如,现在就飞回去?”

蔺遇白闻罢,心腔倏然一悸。

他下意识就想说一声“好呀”。

但残余的理智让他咬住了嘴唇。

他知晓裴知凛那边的事情很重要。

“你别跟我开玩笑啦,”蔺遇白偏过头,露出烫红了的耳朵尖,声音也听着闷闷的,“你好好处理自己的事。”

“好。我会处理好的。”

裴知凛的嗓音哑了一个度,“等我回来。”

蔺遇白想了一想,道:“明天我就回老家了。”

裴知凛问:“你老家具体在杉城哪个位置?”

蔺遇白指尖麻了一下:“你真要来找我呀?”

“我自然说到做到。”

蔺遇白看着屏幕里少年正经的容色,终于知晓他是动了真格的,他就把老家的地址发给了裴知凛。

裴知凛看到了地址好,唇畔衔着一抹玩味的笑:“这么快就把地址发我了,是不是很期待我来?”

蔺遇白:“……”

裴知凛干嘛老是问一些羞耻的话。

搞得他答不上来。

他说:“才没有,爱来不来。”

言讫,就飞快地挂了电话,生怕被对方瞧出了端倪。

视频挂断的瞬间,房间陷入寂静。

蔺遇白还穿着那一条裙子,立在镜子前。

脸上热度暂未消退。

裴知凛那一句低沉沙哑的“期待我来”,就像是一道小钩子,勾陈住了蔺遇白的心。

直至孟清石来敲门问他要不要一起玩uno,他才回过神。

赶忙将身上的裙子褪下来,换上正常的衣物。

然后起身去开门。

——

帝都,江墅山庄,裴家书房。

裴知凛放下手机,身体重重地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里。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峻挺的侧脸轮廓,映照出山川丘壑般的立体轮廓。

他闭上眼,指节分明的手指按压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视频里的画面——蔺遇白穿着那身他亲手挑选的miumiu学院风裙装,脸容绯红,眼尾绯红,纤细冷白的手指紧张地揪着裙摆。

那副又羞又怯、憨态可掬的样子,迄今为止都让他历历在目。

“漂亮”这个词太过贫乏。

那是一种直击心脏的、带着纯欲反差的美。

男性的气质被柔和的裙装线条中和,透出一种懵懂的、任人采撷的诱惑。

尤其是他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因为羞赧而泛起的湿润水光,和那份类似于某种小动物般无措。

裴知凛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必须尽快回去。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强烈和迫切。

裴昀荣那边的病情,公司繁杂的事务,所有横亘在他与蔺遇白之间的阻碍,在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视讯面前,都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他不再满足于隔着屏幕的注视和简短的消息。

他需要真实的触感,需要将蔺遇白实实在在地拥进怀里,需要接吻,需要肌肤相亲,更需要由自己来亲口确认某些事。

裴知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下心头那簇因渴望而灼烧的潦焰。

他拿起吩咐坤叔进来:

“通知所有相关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线上会议室集合。新App项目的最终方案,我要在今天晚上看到落地时间表。”

“另外,帮我预定最早一班飞往杉城的机票。明天上午的所有日程,全部推后或由副总代为主持。”

坤叔听完之后,知晓了少爷这样做的意思,领命称是,速速离开。

吩咐完,裴知凛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帝都璀璨却万家灯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点不亮丝毫温度。

没有蔺遇白在的地方,就没有人间的烟火气息。

裴知凛的目光仿佛穿越了万水千山,落在了远方的杉城身上。

他又忍不住落在了自己的手机壳上,手机壳上内嵌着一道心形的黄符,说起来,还是女装代课时期的蔺遇白送给他的。

这一张黄符是平安符,每个杉城的孩子都会从长辈那里讨到。

裴知凛一直珍藏着这一枚幸运符,他觉得蔺遇白就是他的平安符。

——

次日傍晚,旅程结束,蔺遇白和室友们在车站告别,年关将近,大家都归心似箭。

启程前,张远霄带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座海庙,当地人都说这里生活一位神明,神明不仅庇护着每一位渔民的出海安全,也庇护者姻缘。

海庙的庭心处伫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梧桐树挂满了乌木质地的红牌。

风一吹,满树金声,那些红丝绦仿佛一团潦烈的火,灼得蔺遇白眼热。

据传只要在红牌上写下两个名字,这两个人的姻缘就会受神明的庇护。

他从张远霄手中接过了一只崭新的乌木木牌。

蔺遇白原本是想要写下自己和裴知凛的名字。

但转念一想,不对呀,他对裴知凛告白了,但裴知凛还没回应他呢,他为何要预先写两个人的名字呢?

哼。

他才不要这么快写下裴知凛的名字。

这岂不是便宜了他么?

纵使是写,也应该是裴知凛亲自来写。

蔺遇白才不要代他写呢。

于是乎,蔺遇白拿着乌木木牌去问海庙的监寺住持,问他能不能带回家去,等另外一个人写好之后,再一起于梧桐树下挂着。

监寺住持说自然可以。

蔺遇白心中一动,就将木牌收了起来。

他决意等裴知凛去他的老家之后,就跟他一起在木牌上写字——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