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掉马第四天】
【掉马第四天】
门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余下两人交错的吐息声, 一急促一缓沉,在昏暗的光影之中无声角力。
裴知凛那一句低哑冷沉的质询,俨同一枚灼红的烫针, 精准地刺入蔺遇白最心虚的神经末梢。
指尖被对方唇瓣几乎触碰到的灼热感,以及那强硬且不容挣脱的十指交扣,都让蔺遇白浑身血液时冷时热。
他心底发虚,不知该如何作答,当下只能试图蜷缩手指挣开, 但这样的举止只会让两人十指交握的姿势更加紧密,裴知凛甚至故意用力、挤压着他的指骨,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感和更强烈的存在感。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蔺遇白嗓音发颤, 几乎带了点软糯的泣音。他又窘迫又害怕, “那时候,只是为了代课费, 后来我不知晓该如何收场……”
“不知晓该如何收场?”裴知凛冷哂一声,语调低沉, 却像冰层之下涌动的暗流。
他的拇指开始缓慢摩挲着蔺遇白手背上光滑的皮肤,动作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占有欲。
“所以,你选择了最彻底的一种——退钱, 关机, 人间蒸发,避我不见。”
裴知凛说着, 微微偏头,沉甸甸的目光如冬夜里寒寂的夜色,压得蔺遇白喘不过气,“生日聚会上我等你一夜,你一直没来。你觉得, 这样就算两清了?”
每一个字都像钝器敲击在蔺遇白的心腔上,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令人窒息的愧怍。
他阖上眼,秾纤的鸦睫隐微地颤抖着,低声道:“对不起。”
除了道歉,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当时以为那是及时止损,是对双方最好的交代。
“对不起?”
裴知凛低笑一声,笑声没有暖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以及某种被深深压抑克制住的东西。
他终于松开了蔺遇白,但十指交握的那只手却依然紧握,甚至就着这个姿势,将蔺遇白更深地压向门板。
两人的躯体近乎是严丝合缝地贴抵在一起。
蔺遇白能明晰地感受到对方家居服下传来的温热体温,沉稳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敲撞过来。
“你的道歉,真是轻巧,”裴知凛的唇若有似无地贴在蔺遇白的耳廓处,温热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垂,掀起了一阵剧烈的酥栗,“我这一个月,过得可没这么轻巧。”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磨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不知为何,蔺遇白好像听出了语气之下的落寞。
他迎面对上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愤怒、失望,被戏弄的难堪,还有一丝清晰可见的受伤与惫意。
见及此,蔺遇白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我——”他试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更多声音。
他大脑还有些混乱。
裴知凛扯着两人交握的手,力道大得不容抗拒,却不再是纯粹的粗暴,更似是一种执着的牵引。
他将蔺遇白从门板上拉开,拽着他往别墅深处走去。
蔺遇白踉跄地跟着,这一次,他反抗的力道小了许多,某种沉甸甸的愧怍拖拽住了他的步履。
裴知凛将他带进客厅,摁坐在那一张宽敞的真皮沙发上。沙发柔软冰凉,瞬间包裹住了他。
裴知凛松了手,却并未离开。他静静地伫立在蔺遇白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怕碰坏了的珍宝。
蔺遇白下意识地揉着手腕,手腕内侧被攥得泛红,还残留对方的温度和力道。他不敢抬首直视裴知凛,只能看着光滑大理石地面,地面倒映着双方朦朦胧胧的体位。
他是属于被完全压制的那一方。
好吧,孟清石的女朋友一语成谶了,在裴知凛面前,他就是个小受。
既然被抓到了,小受就该有小受的觉悟。
蔺遇白声音干涩:“你现在想怎么样?”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自己可能迎来愤怒的斥责或是更糟糕的后果,哪怕裴知凛要他赔偿精神损失费,他都愿意。
但裴知凛一直都很沉默,良久,才缓声开了腔:“那一个月,我找过你。”
蔺遇白倏然抬首。
“去你常去的兼职点,图书馆,甚至你们系的教学楼。”
裴知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眸色却冷戾如霜,“但你很会躲,或者说,根本没把我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没躲!”
蔺遇白极力否认,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委屈,“我只是换了送快递的区域,而且快到期末周了,得抓紧时间复习。”
越说越没底气,越说嗓音越小,因为他意识到这些解释在裴知凛长达一个月的找寻面前,显得苍白又自私。
裴知凛朝前一步,微微屈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处,将蔺遇白全面困在他的阴影之中。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变得极近。
“蔺遇白,”裴知凛是第一回连名带姓地唤她,嗓音冷沉清晰,“你骗了我,这是事实,你搅乱了我的生活,然后一走了之,这也是事实。”
蔺遇白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裴知凛的目光落在他因紧张而泛红的眼尾,迩后下移,最终定格在那一双白皙秀气的手上,“你觉得,我该如何对待你这个小骗子?”
小骗子。
好暧|昧的词。
裴知凛的话语早已没了最初的威胁,取而代之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掌控力,是基于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他不会轻易放过蔺遇白,但方式由他来决定。
蔺遇白心律如鼓,意识到裴知凛要得不是简单的道歉,也不是简单的报复。
他的大脑素来转得很快,但此刻跟宕机了般,显得很迟钝。
蔺遇白只好拿出手机:“你如果要钱的话,想要多少?”
“……”裴知凛被气笑了,“你觉得我缺钱么?”
呃,好像也不缺。
以前蒋循扮演渣男说欠下五百万赌债,裴知凛直接拿出了一张黑卡,足见其财资豪横。
如果连钱都不要的话,那蔺遇白实在想不到裴知凛想要从他身上索取什么了。
他就跟他的名字一样,一穷二白,除了辛苦赚来的钱,身上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我不知道了。”蔺遇白实诚道,因底气不是很足,声音也很低。
裴知凛伸出手指掠过他微颤的眼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错觉,但说出的话却显得很强势。
“那就由我来决定。你欠我的,”裴知凛声音低哑下去,“不是一个道歉,也根本不是那点代课费。”
他的手指下滑,再次精准找到了蔺遇白的手,指尖细细描摹着他手背的骨骼脉络。
“既然‘她’是你假扮的,”裴知凛抬起眼,目光深不见底,“那么,这笔债自然该有你偿还。”
偿还?怎么偿还?用他自己嘛?
这个认知让蔺遇白耳根发烫,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裴知凛不容抗拒地摁住。
“偿还是什么意思?”
蔺遇白有些口干舌燥,他不想说他想歪了,眼睛怂唧唧地盯着裴知凛的下巴。
“意思是,从现在起,你的时间,有一部分属于我。”
“我需要你出现的时候,你必须出现,我问你问题,你要诚实回答。我给你的东西,你要收下。”
裴知凛顿了一顿,指尖微微用力,带来一丝轻微的压迫感,“就像——之前那样。”
蔺遇白以为自己听错了,眼底尽是不可思议:“像之前那样?可那都是假的!我现在是蔺遇白,男的,你不是……”
你不是喜欢女生吗?
后半句问话卡在喉咙里,因为裴知凛的眼神让他根本问不出口。
那眼神太复杂,有探究,有玩味,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兴趣,绝对不仅仅是对他之前扮演的「学妹」的念念不忘。
“我喜欢什么,我自己会判断,你只需要遵守规则。”
裴知凛不容置喙的语气让蔺遇白感到一丝匪夷所思,这算什么?新型的捉弄吗?
“裴知凛,这不公平,戏弄我让你很有成就感吗?如果你生气,可以换种方式,我……”
“你认为我在戏弄你?”裴知凛截断了他的话,忽得俯身靠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我从来没有那么闲。”
太近了,近得蔺遇白能明晰地看到他眼角那颗红痣,像雪地里的朱砂,灼目不已。
裴知凛转身,行至一旁的茶几旁,拿起手机。蔺遇白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大脑依旧一片空白。
很快,他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拿出来,看到大号上显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来自裴知凛。头像是熟悉的灰色伦敦。
“通过。”裴知凛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蔺遇白讷讷地点击了「通过」。
一个新的对话框跳了出来,空荡荡的,只有系统提示的「你们已经成为好友」。
裴知凛这才转身,将手机随意揣入兜里。
“下次找你时,我不希望看到消息不回,或者关机。”他顿了一顿,“不论你在做什么兼职。”
蔺遇白攥紧了手机,指尖冰凉。
他感觉自己像是古时战败的国度,签订了一份不平等条约,却丝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现在,”裴知凛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你今天的快递送完了吗?”
蔺遇白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原本的任务,以及还仍在玄关的那个快递袋。
他站起来说:“还有一件快递。”
“拿进来,”裴知凛淡声示意道,“那是我的东西。”
蔺遇白近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回门厅,拣起掉在地面上的签收板和那个不大的快递袋。
他抱起快递走回客厅,立在那儿,有些无措。
“给我。”裴知凛朝他伸手。
蔺遇白将快递袋递过去。裴知凛接过,随手放在茶几上,并没有立刻拆开的意思。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蔺遇白身上,细致地打量了一下他那身工装。
“把衣服脱了。”裴知凛忽然说。
“什么?”蔺遇白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他面红耳赤。
裴知凛居然让他脱衣服,他他他……他想做什么?!
“我说,把身上的工作服换下来。”裴知凛淡声重复了一遍,“浴室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里面有干净的新毛巾和浴袍。你去洗个澡,然后换上浴袍出来。”
蔺遇白彻底懵了,耳根无意识地发着烫:“为什么?我今晚还要回宿舍……”
“今晚不回去。”裴知凛拿出手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你就说今夜在朋友家睡。不方便的话,我帮你说也行。”
蔺遇白:“……”
他再一次被堵得哑口无言。裴知凛总是能够精准地拿捏住他的七寸。
话语是陈述句,根本没有可以转圜或是辩驳的余地,因为裴知凛根本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
“去吧。”裴知凛朝浴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神带着命令的意味。
蔺遇白站在原地,纠结了数秒。最终,在裴知凛那种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他还是败下阵来。
耻辱感、荒乱感,还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蔺遇白最终低着头说:“我先去洗澡,洗完澡再去给室友们发信息。”
说着,他俨如一只被雨淋湿后被迫接受陌生人摆弄的流浪猫,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浴室。
裴知凛看着蔺遇白那一副仿佛赴死般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笑意。
——
蔺遇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信步参观着豪华别墅里的大浴室。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浴缸,已经不能用浴缸来形容了,应该叫浴池。
他没用过这么豪华的浴室,跟学校的宿舍一样大,空气里弥散着好闻浴缸旁两个一蓝一红的按钮,摁蓝键出冷水,摁红键出热水,蔺遇白摁了红键。
等热水浸满浴缸的空荡儿,蔺遇白又四处游逛,浴缸旁边的墙壁上方有一个檀木质地的柜子,拨开门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新毛巾和浴袍,蔺遇白摸了摸浴袍,布料还是温热的,看来是刚熨烫好的。
看来裴知凛早就计划让他今夜在别墅里过夜吗?
蔺遇白艰涩地吞咽下了一口干沫。
平心而论,他现在的情形就像是准备掉入虎口的羔羊,方才裴知凛看他的眼神,就像是要生吞活剥了似的,让他备觉毛骨悚然。
蔺遇白整个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颇为不安。
他坐在浴缸边缘,拿起手机开始搜小红书——「男生与男生第一次在外面过夜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项?」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
都是令人面红耳赤的,床上那点事儿。
蔺遇白越看越焦虑。
他与裴知凛存在着体型差,裴知凛比他要高出整整一个头,身量健硕修长,一条胳膊就能把他举起来,既如此,他的那里应该也很壮观吧……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兼容他……
蔺遇白没有任何经验,他唯一汲取经验的地方,就是看那些小众同性电影。电影里的场景固然看着很唯美,但看是一回事,实践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二者之间有本质区别。
蔺遇白想问一问蒋循,向他汲取一些经验。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这种事,还是不要麻烦蒋循了。蒋循现在也在备考,不应该为这点儿麻烦对方。
一抹烫意渐渐覆上了蔺遇白的耳根,再蔓延至面颊上,他拍了拍面颊,不敢继续再看下去,把手机关掉。刚好这时候浴缸里的水也满了,他跳进浴缸里开始洗澡。
这个澡差不多磨磨蹭蹭洗了一个多小时,蔺遇白以为裴知凛会敲门催促,哪成想,他一直都很安静,显得极有耐心。
多少减轻了一些蔺遇白的心理负担。
洗完澡换上浴袍,蔺遇白慢腾腾地从浴室里挪出来,下楼后本来想通知裴知凛一声,发现裴知凛单手揣兜伫立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在打电话。
似乎是在谈公事,他的神情很严肃,薄唇紧抿着。一缕稀薄的冷光从窗外打落下来,描摹着他半明半暗的轮廓,面容上的情绪刚好藏在暗处,显得晦暝莫测,令人难以琢磨。
蔺遇白不敢上前叨扰,行至一旁,开始给室友发信息。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编辑好内容,孟清石就给他发来了一条信息:“白白,回来的时候,可以帮我去驿站取个快递么?我将取件码发你。”
蔺遇白有些犯难,忖了一忖,还是下定决心道:“清石,我今晚可能不会回去了。”
这激起了孟清石很大的反应:“不回来?”
蔺遇白看了裴知凛峻挺冷隽的背影一眼,敲着字的指尖轻微发烫:“……嗯。”
“你这是今晚要在外面过夜吗,跟谁?”
要知晓,共同当了三年室友,蔺遇白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
男寝里,只有孟清石和蒋循在外面过过夜,两人一个有女朋友,一个有男朋友,有对象的人在外面过夜就蛮正常。
比起两人,蔺遇白和文峄从未在外面过夜。
现在,蔺遇白竟然要在外面过夜了,显得很不对劲。
蔺遇白自然不能说跟自己一起过夜的人是裴知凛。
这句话太羞耻了,他根本说不出口。
在现在这个阶段,他暂且还不想让室友知晓自己与裴知凛维持着这种特殊关系。
等过一段时间,裴知凛玩够了他,新鲜感一过去,就不会再让他留夜了。
蔺遇白如是作想着,就临时找个借口,敲字道:“就是远霄哥呀,他今天休假,我过去找他聚一聚。”
提及远霄哥,孟清石果真没有再追问下去,算是信了他。
蔺遇白松了一口气,又道:“你帮我跟阿循和阿峄他们说一下,让他们别担心。”
“好。”
跟室友交代完之后,蔺遇白又回到浴室里,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仪表。
他是第一次穿浴袍,浴袍对他而言是非常宽松的,修长的脖颈的锁骨都绽露在了空气之中,在顶光灯的照彻之下显得格外白皙,加之洗过澡的缘故,雪白的肌肤上泛散着半透明的光泽。
怎么看着怎么诱人。
蔺遇白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秀色可餐,连忙把浴袍两侧的衣领整理好,裹得严严实实的。
在镜子面前做了三组深呼吸之后,蔺遇白之后才走下楼。
这时候,裴知凛也刚好打完了电话,看着蔺遇白温温吞吞从楼梯上下来,一副随时准备慷慨就义的样子。
他见状,薄唇寥寥然地敲了起来,又不着痕迹地压了回去,淡声说道:“去换回原来的衣服吧。”
蔺遇白没反应过来:“什么?”
裴知凛道:“今晚临时有个会要开,你先回去。”
蔺遇白有些懵:“那今晚不做了?”
裴知凛挑了挑眉,迫前一步:“做什么?”
“没什么。我去换衣服!”
生怕裴知凛反悔了似的,蔺遇白拿出了虎口逃生的速度跑上楼换衣服。
他先是庆幸,庆幸自己暂时逃过一劫,但这种高兴的情绪很快烟消云散,被一种巨大的空虚所取而代之。
蔺遇白明明都做好了准备,心里建设也都做好了,结果裴知凛说有会要开,不做了。
是把他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耍吗?
小狗也是有尊严的啊!
更何况,他都跟室友说好了,今夜在外过夜。
如果就这么回去了,那岂不是打他自个儿的脸么?
蔺遇白原本打算脱下浴袍,换上原来衣服的,但临时又转了念,重新把浴袍拢上,严丝合缝地系上了腰带。
裴知凛在玄关处等他,却见蔺遇白穿回浴袍下了楼来,款款走到他面前,道:
“今夜我留在这儿,不走了。”
听到这里,裴知凛其实有些意外的,他以为蔺遇白是个温顺听话的性子,没想到也有一身反骨。
两人在静默之中互相对视了一眼,好像有某种不知名的火以一种张力在无声燃烧。
裴知凛也没勉强,淡淡:“随便你。”
言讫转身就走。
这时,身后就传来一句:“那你今夜开完会,会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精彩~QVQ
第27章 【掉马第五天】
【掉马第五天】
“那你今夜开完会, 会回来吗?”
裴知凛闻罢,稍稍一怔,侧身, 看了蔺遇白一眼,眼神沉黯如水。
蔺遇白感觉对方的眼神实在不太对劲,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这栋别墅太空了,我一个人住不习惯, 就想着你若是能回来住,那就好了。”
说着,蔺遇白又暗自咬了一下唇, 这样说的话, 好像打了自己的脸。
裴知凛没硬性要求他留在别墅里,他是为了不输底气才决定留下, 现在又开始害怕了。
没办法,蔺遇白就是不喜欢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 房子里没有人气,阴森森的,哪怕装潢轻奢, 住起来也是不舒服的。
裴知凛静默许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同意,就在这时, 裴知凛忽然说了一声「好」。
蔺遇白有些意外,情不自禁走近一步:“真的吗?”
青年刚刚洗过澡,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很好闻,香气裹挟着水雾的热息跌跌撞撞涌过来, 引得裴知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食指轻微摁压了一下拇指,像是那某种不请自来的躁动给压下去。
裴知凛没接这茬,努了努下颔,指了指客厅:“电视机下面有很多碟片,你觉得无聊可以看电影。”
蔺遇白顺着裴知凛所指的方向看了一下,电视机下面放着储物柜,里面果真放着很多碟片,储物柜旁摆放着DVD机,设备齐全。
蔺遇白说:“应该没有什么灵异片惊悚片吧?”
裴知凛看着他糯叽叽的样子,就有些忍俊不禁,一下子想起上次在电影院共同观影的场景,蔺遇白被鬼怪的突脸镜头吓得跳入他怀里瑟瑟发抖,人看着这么修长峻直,胆量只有花生米这般小。
裴知凛道:“是不是怕鬼——”
话未毕,嘴便被一只柔软的手紧紧捂住。
蔺遇白急道:“才不怕呢!我只是不喜欢这类型的片子。”
他为了挽尊,脑子一热,就做出了这种捂人嘴的动作,等他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这种动作既僭越又亲昵,怎么就会无知无觉地做出来呢?
蔺遇白讪讪地放下手,退后一步,头埋得很低,不敢去看裴知凛的脸。
刚刚被捂着的时候,裴知凛的嘴唇触碰到了他的手指,指根香腻,指腹柔软,让人很想伸舌舔尝。那种瘾眼看要冒出一丝苗头了,复又被裴知凛不懂声色地摁了回去。
裴知凛转过身道:“开完会后,我会回来。”
这算是对蔺遇白方才请求的应答了。
蔺遇白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你回家呀。”
裴知凛的身躯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阔步离去。
——
坤叔正在停车坡上等人,他注意到了停放在别墅门口的小电炉,但终究什么都没有问。
裴知凛上车后,注意到了坤叔欲言又止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小电驴,一下子就什么都知道了。
坤叔虽年长,但记忆力极好,自然认得那辆电动车的主人是谁。
知晓终究是瞒不过的,加之他视坤叔为长辈,等车辆驶入市三环路后,裴知凛淡掀眼睑,主动道:“坤叔,我有喜欢的的人了。”
“他是个男生,叫蔺遇白。”
坤叔一晌开着车,一晌通过后视镜看了少爷一眼。
许是今夜的月色太温和了,软化裴知凛面容上原本冷峻的神情,他的五官变得很柔和,眉宇之间浮泛着淡淡的柔光。
如不是亲眼所见,坤叔完全不敢相信那个素来以冰冷著称的的大少爷会露出这般温和的表情。
坤叔虽心下震惊,但明面上仍然平静:“他是生日那天,少爷准备要告白的那天的人吗?”
裴知凛:“嗯。”
坤叔忽然哽咽了一下,从西装口袋拿出一枚帕子擦了擦眼睛。
裴知凛眸底晃过一丝异色,“坤叔,您……哭了?”
坤叔擦净眼睛后,正色道:“大少爷,我是高兴。”
坤叔是看着裴知凛长大的,上大学以前,裴知凛是一个顶孤僻的人,沉默寡言,喜欢一个人待着,有人来找他,他也不如何说话。
坤叔很清楚,裴知凛的沉默与大夫人冯娟的出轨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初二那年某个夜晚,冯娟丢下裴知凛跟其一个外国男人跑了,跑的时候,还卷空了一切家私。裴知凛死死抱紧冯娟的腿,希望她别走。冯娟扒拉开了他的手,也不管他的情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时裴昀荣在国外开会,家里就只有裴知凛一人,无人知晓那一夜他面对空荡荡的、并且极为狼狈的家,是如何度过的。
坤叔想,大少爷当时一定很脆弱,很无措,很难过吧。
裴昀荣很快再婚,与更加年轻的女人组成家庭,并育有一子,也就是裴识澜。
住的地方没有变化,但家早已支离破碎。裴知凛被冯娟抛弃后,就一直想要在裴昀荣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他认为只有自己有价值了,裴昀荣才不会抛弃他。可是,无论裴知凛考取了多少个第一,拿了多少竞赛的奖杯,获得了多少殊荣,始终都未换得裴昀荣的一句剀切的认可。
父子关系趋于紧张,裴昀荣有温柔的新妻和可爱的儿子,他忙着经营新的家庭,这般一来,裴知凛倒是成了彻头彻尾的外人了。
裴昀荣憎恶冯娟,憎屋及乌,连带着憎恶裴知凛,裴知凛继承了冯娟深邃狭长的眼睛和标志性的红色泪痣,每次看到他,裴昀荣都会想起那个出轨的妻子,这是他婚姻史上最大的败笔。
不论裴知凛做得有多好,他都不会认可。
当一个人常年始终得不到认可时,他会陷入一种虚无,连带着对生活都丧失了兴致。
坤叔眼睁睁地看到大少爷生病、发作,一蹶不振。这种一蹶不振是彻底摒弃了一切人际关系,把自己关押一个封闭的壳里。
除了孟轲,裴知凛的朋友屈指可数。
心门闭塞,不欢迎任何一人来。
坤叔一直以为,大少爷会继续这般孑然一身的活下去,哪成想,这一个秋风沉醉的夜色里,他说,他有了喜欢的人。
有了喜欢的人。
这怎么能不叫人惊喜又意外呢?
有了喜欢的人,就意味着有人走近入了裴知凛的心门,他不再是孑然一身了,那枯燥乏味的生活,也重新有了盼头。
坤叔乃是性情中人,一听就红了眼眶,说这是一桩好事。
裴知凛没想过坤叔的反应会这么大。
比起裴昀荣,坤叔待在他身边的时间更久,他一直视坤叔为另外一个父亲,所以,生命当中发生了一些重要的事,他一定会跟坤叔说。
坤叔说:“他一定是很好的人,大少爷才会喜欢他吧。”
好什么?
蔺遇白就是个漂亮骗子。
骗了他这么久。
若不是他提前从孟轲那儿租下了这套别墅,守株待兔,还不一定能够逮到他。
虽然蔺遇白现阶段已经老实就范了,但裴知凛仍然不想轻易放过他。
裴知凛目光落在了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小狗头像上,不知为何,想起了蔺遇白那句话——
「我等你回家呀!」
等你回家。
回家。
家。
夜里,整座帝都忽然下了很漫长的一场雨,雨丝仿佛落在了裴知凛的心口,常年冷寂荒芜的心口吮饱了雨水,慢慢开出了一朵一朵温暖的小花,一切崩坏的伤口开始不治而愈。
原来,现在他也是一个有家的人了。
——
蔺遇白在客厅里放了一整夜的文艺电影,这些电影都是大闷片,节奏慢,留白多,非常适合入睡。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看着,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夤夜时分,别墅岑寂无声,只有玄关处感应灯亮起,驱散一小片黑暗,裴知凛回到了别墅。
他脱下了沾染着室外雨意的外套,动作下意识地放轻——一种他自己都还未曾觉察到的习惯。
客厅里隐约透出些许闪烁的光线,夹杂着电影低沉的配乐。裴知凛缓步走过去,步履在柔软的地毯上消弭无声。
然后,他看到了蔺遇白。
蔺遇白侧卧在沙发上,已经睡熟了。
电影屏幕的光影在他安静的睡颜上静静流淌,明明灭灭,俨如一副温柔的画。他蜷缩着,似乎有些冷,怀里抱着那个印有布偶猫图案的抱枕,这是裴知凛特地给他准备的,他知道蔺遇白喜欢小动物。
柔和的蓝光勾勒出青年纤细翘长的睫毛,在下方的眼睑处投下一小片乖巧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清浅。
裴知凛心口某块坚硬的地方,猝不及防地塌陷下去。他站在黑暗的光影里,静静地看着蔺遇白许久,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他没想到蔺遇白会特意为了等他在客厅里睡。
裴知凛上前并俯身,小心翼翼地,先将那个抱枕轻轻抽走。蔺遇白在睡梦之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像是被打扰了清梦的猫。裴知凛的心漏跳一拍,动作顿住,见他并未醒来,才继续动作。
他大臂一伸,一手穿过蔺遇白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背脊,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比他想象之中的要轻一些。
怀里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带着蔺遇白特有的、干净的气息,微微蹭着他的颈窝,是一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一步一步踏上楼梯,裴知凛走得很稳。
怀里的人似乎觉得这个姿势更熟睡,无意识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熨烫着裴知凛的皮肤,如同羽毛搔刮,掀起一片难耐的痒意。
终于将人安置在主卧宽大柔软的床上,裴知凛弯着腰,仔细替蔺遇白掖好被角,端详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瞬间——
蔺遇白似乎被细微的动作惊扰,无意识地仰起头,子睡梦之中觅寻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下一息,一个轻柔的触碰,毫无预兆地印在了裴知凛的薄唇上。
极其短暂,一触即分。
柔软,温热的触感,裹挟着睡梦中的湿润和毫无杂质的纯净。
裴知凛顿住所有动作,呼吸滞在胸腔,心脏却像是最终反应过来似的,开始剧烈地撞击胸口,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在万籁俱寂的长夜里,庶几要挣脱躯壳的束缚。
蔺遇白的嘴唇落回原处,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一个无意撩拨的意外。
可他仰着的纤细脖颈、微微泛着水光的唇瓣,在落地窗外渗入的朦胧月光下,像一场无声的极致诱惑。
裴知凛的眸色瞬间深得吓人,如同酝酿着风暴的深海。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一下,某种压抑已久、汹涌的渴|望几乎要突破樊笼。
想狠狠地加深那个意外的吻,想攫取那份香甜,想将蔺遇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现在,还没到时候。
最终裴知凛只是极轻地、极缓地吸了一口气,指尖克制地摩挲着蔺遇白的嘴唇,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拢回手,强迫自己直起身。
他注视着蔺遇白,眼神复杂得像缠绕在一起的线团,里面翻涌着浓烈的爱欲、极致的温暖和克制。
最后,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沙哑的叹息。
他打算转身走向门口,这时,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不是裴知凛的。
他看向蔺遇白,他没醒。
裴知凛遂是在他口袋摩挲着,找到了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远霄哥」。
所有的温存和悸动,在此际悄然冻结。
裴知凛没听蔺遇白介绍过,但也知晓这个人的存在。
他是曾经在C大后街与蔺遇白并肩而坐、谈笑风生的男人,被蔺遇白用如此亲昵称呼备注的男人。
刹那之间,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掀翻了裴知凛心中那只名为“嫉妒”的醋缸,酸涩的液体汹涌而出,搅弄着他的理智。
他深沉地盯着那三个字,眸色黯沉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指尖在挂断与接听指尖悬停了一瞬,最终,一种强烈到无法抗拒的占有欲和探究欲攫住了他。
裴知凛拿着手机到主卧的阳台上,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置在耳边,却没有立刻说话。
“遇白,睡了吗?”
电话那头的男声爽朗温和,带着自然而然的熟稔,“我这周末总算忙完那个项目了,月底有空,想着接你来我这儿玩两天,顺便带你散散心,这边新开了个……”
“他睡着了。”
裴知凛的声音低沉地切入,听不出丝毫情绪,俨如一块冷硬的石头投入对方热情洋溢的话语中。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气氛肉眼可见地急转直下。
数秒后,张远霄的声音再度响起,之前的热忱悄然冷却了不少,带上了几分不易觉察的警惕和审视:“抱歉,我是不是打错了?这是蔺遇白的手机吗?”
“是。”裴知凛的回答简短至极。
“那你是?”
张远霄的语气里的热情在无形之间消失殆尽,只剩下全然的疑问和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快。
他并不认识这个接电话的男人。
“他在我家,睡着了。”裴知凛避开了直接回答身份的问题,反而刻意强调了“在我家”这三个字,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一种主权。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在你家?”
张远霄的声调扬了起来,惊讶和某种程度的审视通过电话线蔓延过去,“请问你是哪位?遇白他……没事吧?”
“他很好,只是累了,睡得很熟。”
裴知凛的目光落在蔺遇白安静的睡颜上,语气不由自主地掺入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自己才懂得占有意味,“需要我转告他什么吗?”
这番避重就轻、反而不断强调蔺遇白在他身边熟睡的回答,显然让张远霄更加疑虑重重,却又不好发作。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气氛僵硬而尴尬。
两个男人隔着电话线,进行一场无声的、充满硝烟的较量。
“不用了。”
最终,张远霄的声音听起来又些生硬,“麻烦你等遇白醒了,告诉他我打过电话就行,谢谢。”
“不客气。”裴知凛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澜。
通话戛然而止。
裴知凛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指尖微微用力。
屏幕上“远霄哥”那三个字依旧灼目。
他从阳台回到主卧,坐在床边,垂首看着蔺遇白毫无防备的睡颜,那一股强烈的、想要将这个人牢牢圈禁在自己领地的冲动前所未有的汹涌。
那个电话,那个男人语气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熟稔,都成了催化剂。
裴知凛原本今夜想要去睡客房的。
但现在,他彻底改变了注意。
将手机随意扔在了床头柜上,裴知凛径直走向床的另一侧,静缓地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床垫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沉。
睡梦之中的蔺遇白似乎感知到身边多了个热源,无意识地朝他的方向蹭了一蹭。
裴知凛侧过身,在黑暗中凝视着蔺遇白的轮廓,那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未散的醋意、强势的占有,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
蔺遇白朝他方向蹭过来的时候,裴知凛敞开双臂,将人儿搂揽在怀里。
……
翌日清晨。
蔺遇白在生物钟的作用之下缓缓醒转,宿睡初醒的迷糊之中,他感觉到周身被一种温暖而坚实的气息包围着,不同于自己宿舍里略显清冷的床铺。
他下意识动了动,却碰到一具温热的、充满了力量的挺拔身躯。
蔺遇白感到一丝不对劲,睁开惺忪的睡颜,裴知凛的峻容近在咫尺。而自己的姿势,几乎是半偎在对方的怀里。
蔺遇白的大脑瞬间空白。
咦……
这是咋回事儿……
为、为何他会跟裴知凛睡在一起?
难不成,他俩昨天晚上一起滚床单了?
这不可能啊!
蔺遇白分明记得,昨夜他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来着,一边看一边等裴知凛回来……
蔺遇白的思绪有些乱,吓得几乎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就想往后缩,逃离这过于亲密和惊悚的现场。
然而,他刚有动作,一条劲韧结实的手臂,便不容置疑地揽了过来,精准地箍住了他的腰肢,微微用力,便将蔺遇白重新带回了那个温暖甚至有些烫人的怀抱里。
“躲什么?”
裴知凛的嗓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与慵懒,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的双眸并未完全睁开,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蔺遇白的发顶,手臂像铁钳一样稳固,“时间还早。”
蔺遇白侧眸看了一眼阳台之外的天色,天穹尚还残留着绛蓝的夜色,帝都还没真正苏醒。
虽说天未大亮……
但是……
“裴知凛,你怎么会睡在这里——”
蔺遇白心跳如擂鼓,浑身僵硬,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的家,我的床,我为何不能睡?”
裴知凛懒洋洋地反问,手臂又收紧了好几分,彻底断绝了蔺遇白逃跑的可能,“安静点,再睡会儿。”
蔺遇白被他困在怀里,动弹不得,鼻尖全是对方清冽又强势的气息,面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自己也老大不小了,但就没有跟男人睡觉的经验。
蔺遇白的后背紧紧贴着裴知凛的胸|膛,两句躯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贴得太紧了,他都能感受到裴知凛身体的变化。
有点难顶。
蔺遇白阖拢眼睛,想要不着痕迹地拉开与裴知凛的距离。
偏偏他左右乱动,浑然不知自己搅得裴知凛体内燥意更甚。
裴知凛忍无可忍,把蔺遇白掰回自己面前,额心抵着他的,冷声道:“这么敢乱动,不信我操.翻你?”
蔺遇白耳根滚烫得几乎快要跌出血来。
裴知凛素来是一个知行合一的人,他相信他一定会这么做。
这下子,他彻彻底底地老实了,一动也不敢乱动。
……
直至天亮后,两人共同洗漱后一同在餐厅吃早餐,蔺遇白的脸上的热度还没消退,眼神闪烁地不太敢看对面的裴知凛。
早餐是裴知凛亲自下厨烹饪的,有法式厚吐司、脆烤土豆和抹茶拿铁,都是蔺遇白爱吃的。
蔺遇白一阵风卷残云,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吃完了,而裴知凛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薄唇抿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似乎是在笑。
呜呜呜该死的资本家!干嘛做饭这么好吃!
蔺遇白不敢与之对视,讪讪地拿出手机,想借此掩饰尴尬。
却是一眼看到了通话记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和时段。
是张远霄给他打了电话。
电话居然还接通了!
蔺遇白倒吸了一口气凉气,惊讶地抬头看向裴知凛,心中升起了一丝最不好的预感:“昨天有人给我打电话,你接了?”
裴知凛慢条斯理地在吐司片晌涂抹着黄油,眼都没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接了之后,远霄哥说了什么?”
蔺遇白下意识问道。
裴知凛这才淡淡掀起眼睑,目光沉静地落在蔺遇白脸上,情绪看不出喜怒:“他说月底想接你去他那边玩。”
言讫,他顿了一顿,缓缓放下餐刀,金属与瓷盘接触发出轻微的细响:“我告诉他,你没空。”
蔺遇白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股细微的不快和失落像小小的气泡,悄悄从心底冒出来,又被他迅速按捺下去。
他知晓裴知凛的性子,也隐约能够猜到对方这么做的原因,但,那可是远霄哥,是从小照顾他、如同亲哥哥一样的张远霄。
他原本或许真的会高兴去散散心。
蔺遇白并没有将这份情绪表现在脸上,只是睫毛轻轻垂落下,视线落在眼前温热的吐司盘上,声音放得轻缓,带着解释的意味:“那是从小与我同村的哥哥,叫张远霄,很是照顾我,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
蔺遇白试图用“一家人”这个词来界定那份关系,希望能安抚裴知凛,消解他可能产生的不快,也安抚一下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仿佛被误解了的不自在。
然而,裴知凛的反应却出乎他的预料,或是说,比他预想的更为直接和强势。
“一家人?”
裴知凛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平缓,却莫名带着一种冷峭的质感。
他放下手中的餐具,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蔺遇白脸上,带着审视和一种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什么样的‘哥哥’会大半夜打电话来,要约一个——”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蔺遇白略显不自在的脸,“住在别人家里的人,单独去另一个城市?”
他避开了“有男朋友”这个不准确的描述,但“住在别人家里”这个事实,在此际被他刻意提起,本身就带上了一层暧|昧不明的色彩,仿佛在无声地强调着某种专属的临时所有权。
蔺遇白被他问得语塞。
他自诩还算是口舌伶俐,但在裴知凛面前,这种本事仿佛失效了似的,他连解释都变得笨拙:“裴知凛,你真的误会了,远霄哥他只是……”
“我误不误会不重要。”裴知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倾身向前,手臂随意地搭在餐桌上,目光锁定蔺遇白,“重要的是,蔺遇白,你昨晚睡在我的床上。”
少年话语直白得让蔺遇白面颊发热,心跳也随之漏了一拍。
裴知凛凝视着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极强的占有欲:“所以,在你离开这张床、这一间屋子前,你的时间,尤其是和其他男人的邀约来往,”他刻意加重了“其他男人”几个字,“得先问过我,明白吗?”
这不是基于身份的宣告,而是基于现状的、近乎霸道的临时圈地。
他强调的是“现在”,是“此刻”他裴知凛所拥有的主动权和控制欲。
蔺遇白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跃动。因为裴知凛的独占宣言,那份细微的不快似乎被更直接、更汹涌的攻势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悸动、无措和一丝被强烈需求着的隐秘颤栗。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看着裴知凛那一双深邃而强势的眼。
裴知凛也没有非要蔺遇白立刻回答,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他微微泛红的面颊和有些失措的眼神,片晌之后,才缓缓靠回椅背,仿佛刚才那极具压迫感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
“吃饭。”
他语气恢复如常,甚至重新拿起了餐刀。
但空气中弥漫着那份强势和占有欲,却紧紧包裹着蔺遇白,无声地宣告着某种正在进行中的未定名的关系。
——
早餐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沉默中结束。
蔺遇白想起今天上午十点有公选课,也就是摄影摄像课,还是与裴知凛一起选修的。
裴知凛也知道要公选课,碗碟被收起后,他拿起车钥匙,语气不容置疑:“走吧,顺路,送你去学校。”
蔺遇白张了张嘴,那句“我可以自己骑车过去”,在接触到对方看似平静却暗藏不容反驳意味的眼神时,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跟在裴知凛身后,走出了这栋气氛骤然变得有些逼仄的别墅。
那辆气质冷硬的黑色迈巴赫就停泊在庭院之中,俨如一头蛰伏的猛兽。
裴知凛拉开副驾的车门,目光示意蔺遇白上车。
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冷冽的清香,香氛却比外面宁之爱的空气还要沉闷。
蔺遇白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裴知凛专注地开车,侧脸线条冷硬,两人一路无话。
就在车子驶过一段因施工而略显颠簸的路面时——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突然从车底传来,紧接着车身猛地一沉,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斜。
裴知凛眉头紧锁,立刻握紧方向盘,沉稳地将车缓缓靠向路边停下。
他下车查看,蔺遇白也连忙也跟了下去。
迈巴赫的左后轮已经车底瘪了下去,轮胎侧面一道狰狞的口子无声地宣告着这次意外的严重性。
原来是爆胎了。
裴知凛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看了一眼腕表,眉心锁得更紧。
上课时间快到了,这里距离学校还有不短的距离。
“叫拖车,送去最近的4S店。”裴知凛拿出手机,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但显然,维修需要时间,他们注定要迟到了。
蔺遇白看着裴知凛明显不悦的侧颜,忽然想起自己与裴知凛初遇的时候,自己也不小心蹭花了他的车
又看了看时间,踯躅了一下,目光扫到路边停着一排共享电动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那个……”
他小声开腔,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如这样,我们骑电动车,前面转弯有一个停车点,扫码就能骑,应该能赶在上课铃响前赶到。”
裴知凛顺着蔺遇白的目光看向那排颜色统一、造型简单的共享电动车,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和一丝莫能言喻的抵触。
让他挤在早高峰的人群里,骑这种公共电动车?
裴知凛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低头对上蔺遇白带着一丝试探和真诚建议的眼神,再想到方才餐桌上自己那番强势的言论和此刻的窘境,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了上来。
“你载我?”
鬼使神差地,裴知凛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觉察到的荒谬感和一丝被勾起的好奇。
电动车载人比迈巴赫载人要常见许多,但这个提议本身依旧超出了他日常的范畴。
蔺遇白的脸上浮泛起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红晕。
他以为要扫两辆,两人各自骑一辆。
没想到,裴知凛居然让他载他……
蔺遇白并不想让人看轻自己,挺了挺胸,故作爽快道:“也不是不行。”
裴知凛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电话里正在联系拖车的坤叔简短交代了几句,然后对蔺遇白说:“扫一辆。”
扫码,开锁。
裴知凛看着蔺遇白动作熟练地操作完毕,那辆天蓝色的电动车发出“嘀”的一声解锁音。
蔺遇白骑上车座,双脚撑地,车子对于他来说大小刚好。
他有些迟疑地回头看向裴知凛。
裴知凛深吸一口气,长腿一跨,有些勉强地坐上了后座。
他身材高大,站在后面几乎将蔺遇白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身影里,这辆小电动车顿时显得格外娇小可怜。他的双手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显得有些笨拙而局促。
“你可以扶着我的腰。”
蔺遇白的声音从前座传来,细若蚊蚋,耳根明显红了。
裴知凛静默了片刻,最终将双手轻轻地、近乎僵硬地搭在了蔺遇白腰侧的两边。
隔着一层衬衫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肌肤的温热和腰身的纤细。
蔺遇白轻轻拧动车把手,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平稳地驶入了非机动车道。
初秋的煦风立刻迎面拂来,吹动了裴知凛一丝不苟的头发。
这是一种与他坐在迈巴赫里完全不同的体验——
没有隔音玻璃的过滤,城市的喧嚣、汽车的鸣笛、路边早餐摊的烟火气直接扑面而来;没有平稳的减震,每一寸不平的路面都会通过车轮清晰地传递上来;更没有宽敞的空间,他必须微微躬身,才能保持平衡。
他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前方蔺遇白清瘦的背脊。
为了稳住身体,他搭在蔺遇白腰侧的手不知不觉间收拢了些,从最初的虚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搂抱。
掌下的腰肢比他想象的更细,也更韧,随着车子的行进微微调整着重心,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温热感持续不断地熨帖着他的掌心,甚至透过薄薄的衣料,蔓延到他的皮肤上。
裴知凛微微垂首,就能看到蔺遇白泛着粉色的耳廓和一小段白皙的后颈。风送来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他习惯了豪车平稳私密的尊贵体验,此刻却正站在一辆嗡嗡作响的共享电动车后座上,搂着一个男生的腰,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上班上学人潮里。
这体验诡异、陌生、甚至有些狼狈,但却莫名地不让人讨厌。
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交织在一起,奇异地冲散了他因爆胎而产生的烦躁和之前餐桌上的不快。
裴知凛甚至能感觉到,前方蔺遇白的身体从最初的紧绷,渐渐在他手臂的环绕下慢慢放松下来,以一种默许甚至依赖的姿态,信任着他保持平衡。
裴知凛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下颌近乎抵在蔺遇白的肩膊间,眯着眼看着不断后退的街景,感受着这截然不同的、带着烟火气的清晨风速。
蔺遇白也很拘谨,但努力不让显现出来。他也是第一次用小电炉载着裴知凛,比高考还要紧张。
电动车而的嗡鸣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混合着掠过耳际的风声。
蔺遇白能清晰地感受到,裴知凛的手臂依旧松松地环在他的腰上,隔着薄薄的衣料,那份温热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搅得他心慌意乱。
电动车平稳地驶入C大校门,融入清晨涌入校园的人流车流中。
周围逐渐喧闹,不少好奇的目光注视了过来,这种目光让蔺遇白如芒在背。
“在前面停。”
这时,裴知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清冷自持,仿佛刚才亲密搂着蔺遇白腰肢的人不是他,“你先上去。”
蔺遇白依言在离教学楼不远处的路边停下。
裴知凛长腿一跨,利落地下了车,动作恢复了以往的从容,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微微被风吹乱的袖口。
蔺遇白停好车,甚至没敢多看裴知凛一眼,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哦”,之后便如蒙大赦一般,快步汇入走向教学楼的人群中。
裴知凛看到,他的耳根在朝暾曦光的照彻之下,依旧透着尚未散尽的绯红。
他寥寥然地勾起唇角。
——
几分钟后,裴知凛才不紧不慢地走近教室。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不论何时,他都是人群的焦点。
他径直走向常坐的位置,孟轲已经占好了座位,正挑眉看着他。
“可以啊凛哥,”孟轲用手肘碰了碰他,眼神瞟了一眼斜前方已经坐下的蔺遇白的背影,语气蒙昧,“刚才在楼下就看到你了,是不是从一辆小电驴后面下来?够新潮啊。而且前面那位,是蔺遇白蔺学长吧?”
裴知凛面不改色地放下书本,语气平淡无澜:“车爆胎了,顺路搭了一段。”
解释简短,滴水不漏。
孟轲嗤笑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那探究的眼神在裴知凛与蔺遇白之间来回扫了扫,了然地笑了笑。
另一端。
蔺遇白身边的好友孟清石也凑来,小声问:“白白,你刚刚是不是和裴知凛一起来的?我看到你们前后脚进来。”
蔺遇白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但在明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故意带上了一点无奈:“没有,就是碰巧在校门口遇到了。他的车好像坏了。”
他否认得又快又急,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愫。
孟清石“噢”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但他到底也是个知情人,知晓蔺遇白与裴知凛之间存在一些过节与误会,他小心翼翼上下打量了蔺遇白一眼,道:“那裴知凛没怎么着你吧?”
蔺遇白自然而然地摇了摇头,故作放松地笑了下:“你觉得他能怎么我?”
孟清石低声凑近:“就是墙纸爱呀。”
蔺遇白:“……”
对方怎么能一猜就中!
一语成谶了属于是!
他一把推开了好友,心虚道:“纯爱文学看多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孟清石打量着蔺遇白,确认对方容色无疑后,适才送了一口气。
也是,裴知凛看起来这么清冷禁欲,也不像是会搞墙纸爱的人。
这时,摄影摄像课的讲师拍了拍手,开始讲解期末小组任务:“同学们,这学期的期末作业需要分组进行外出拍摄,主题自定,但要体现光影性和叙事性。四人一组,自由组合。”
几乎是下意识的,或者说某种无形的引力作用,裴知凛、孟轲和蔺遇白、孟清石很自然地组成一组。
孟轲冲着裴知凛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裴知凛径直无视了他。
孟清石则显得很兴奋,能与裴知凛分配到一组,简直是运气爆棚。
下课后,四人在教室外商量拍摄计划和主题。
“我知道城西有个老厂区,挺出片的,光影结构绝了,”孟轲提议道,“开我的车去,方便带设备。”
裴知凛闻言,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正在低头记笔记的蔺遇白,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厂区范围不小,机动性更重要。骑电动车吧,更方便穿梭捕捉镜头。”
孟轲脸上的笑容瞬时僵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双桃花眼瞪得老大,不可思议地看向裴知凛:“什么,骑电动车去?凛哥,你开玩笑的吧?我们可是要带三脚架和灯——”
他的话没说完,就在裴知凛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里消了音,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目光在裴知凛与蔺遇白之间打了个转,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又极度无语的表情,最终举手投降:“行行行,你帅你说什么都对。”
站在一旁的蔺遇白,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抬起头,恰好撞进裴知凛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懂的意味。
一股热浪“轰”地一下涌上脸颊,尤其是耳廓,瞬间红得滴血,他几乎是慌乱地低下头,试图用额前的碎发遮挡住这太过明显的反应。
别人可能不太理解裴知凛为何提出要骑电动车,但蔺遇白是一清二楚。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精彩~[狗头叼玫瑰]
第28章 【掉马第六天】
【掉马第六天】
商定好后, 翌日晌晴时分,四人在C大校门口集合。
孟轲跨坐在一辆造型拉风的基佬紫摩托上,孟清石已经扫好了一辆共享电动车, 笑着对蔺遇白招手说:“白白,来,我载你。”
蔺遇白刚要应声,却见裴知凛已经走向另一辆共享电动车,拿出手机熟练地扫码。随着“滴”的一声解锁音, 他长腿一跨,稳稳坐了上去,然后侧头看向蔺遇白,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上车。”
蔺遇白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会骑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次骑电动车的时候, 还是他来载裴知凛的。
且外,他实在很难将裴知凛这种贵公子与共享电动车联想在一起, 更何况是载人。
裴知凛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是被这句质疑轻微刺到了。
他下颔线绷紧了一瞬, 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很简单。上来。”
孟轲在一旁吹了个口哨, 看好戏的笑道:“凛哥,行不行啊, 别把我们蔺学长摔着了。”
裴知凛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孟轲,只是淡寂地凝视着还在踯躅之中的蔺遇白,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排座,显然是示意他坐上车。
蔺遇白被他看得颇为不自在,只好硬着头皮, 小心翼翼地跨坐在了后座,手虚虚地抓住了车座下的金属感,刻意避开了他的腰。
“坐稳。”裴知凛说完,拧动了车把手。
电动车猛地向前一蹿,起步有点过猛,蔺遇白猝不及防,身体因为惯性朝后一仰,吓得他低呼一声,不假思索就伸手紧紧抱住了裴知凛的腰。
手掌瞬间贴上紧实温热的腰腹,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少年的肌肉线条和热度清晰可辨。
他的肌肉好硬。
蔺遇白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想及时松手,却又怕自己摔下去,只能僵硬地保持着这个环抱的姿势,耳根迅速漫上了红晕。
裴知凛的身躯似乎也僵直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稳驾驶。
“裴知凛,”蔺遇白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尴尬有点发颤,“起步的时候,电门可以拧慢一点,缓一点。”
“嗯。”前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车速果然放缓了许多。
风吹过,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蔺遇白努力忽略掌心下传来的触感和温度,试图专注于“指导”。
“前面路口好像要右转,”他小声提醒,“记得提前打转向灯。对,就是那个按钮。”
裴知凛依言照做,动作略显生硬,但很标准。
“这边路不太平,慢一点,小心颠簸。”
“嗯。”
“下坡了噢,可以带一点点刹车,不用一直拧着车把手。”
“知道。”
一路上,基本都是蔺遇白细声的提醒和裴知凛简短的应答。
裴知凛学得极快,很快就掌握了要领,骑行变得平稳起来。
只是蔺遇白环在他腰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孟轲骑着摩托载着孟清石,时不时超过他们,留下一串戏谑的笑声。
到达废弃的老厂区时,阳光已经有些灼热。
四人开始分工合作,孟清石举反光板,蔺遇白打灯,孟轲负责拍摄,裴知凛则是那个需要融入环境的模特。
然而,裴知凛的气质与破败的工厂背景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姿势无可挑剔的峻挺,却缺乏孟轲想要的那种故事感和张力。
“不对不对,凛哥,动作太僵硬了,放松一点,想象你是在这里等待了漫长岁月的人……”
孟轲放下相机,有点无奈,忽然目光转向旁边举着灯的蔺遇白,“蔺学长,你去,帮裴大少爷调整一下,摆弄摆弄他,你懂那种feel吗?”
蔺遇白一怔,看向裴知凛。
裴知凛也正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具体情绪,却没有反对。
蔺遇白只好放下灯具,缓缓走过去。
靠近时,能清晰地闻到裴知凛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阳光的雪松气息。他伸出手,指尖微颤地触碰裴知凛的手臂,轻轻调整他的角度。
“手臂可以再放松一点,自然地搭在这里。”
一边调整,蔺遇白的声音一边不由自主地放轻。
“头稍微低一点,眼神——可以不用那么直接地看着镜头。”
蔺遇白的指尖偶尔划过裴知凛的皮肤或衣料,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不知来源于谁。
裴知凛异常配合,任由他摆布,目光却始终落在蔺遇白认真而微赧的脸上。
孟轲趁机抓拍了无数张,嘴角咧到了耳根。
初步拍完,四人凑在一起看相机里的照片。蔺遇白被一张抓拍深深吸引,忍不住凑近屏幕细看。裴知凛也同时俯身,两人的太阳穴几乎贴在一起,呼吸在狭小的屏幕上方交织。
“这张光影真好,”蔺遇白由衷赞叹,完全没注意到裴知凛近在咫尺的凝视,“孟轲你技术太好了。”
裴知凛微微侧过脸,看着蔺遇白近在咫尺的、被屏幕光映亮的专注侧脸。
孟轲嘿嘿一笑,打趣道:“主要还是模特指导得好啊,蔺学长,你看你把凛哥调|教得多……”
话没说完,他的话辞就在裴知凛抬眸投来的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里自动消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拍摄任务勉强完成,穹顶之上已是浓云密布。
四人刚把器材收拾妥当,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瓢泼大雨,敲打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整个世界仿佛要被雨水湮没。
“快走快走,这雨太大了!”孟轲拉着孟清石,率先冲向厂区外能勉强躲雨的门卫亭檐下。
裴知凛和蔺遇白也紧随其后。
雨幕密集,能见度变得极低。
狭小的屋檐并不能完全遮挡斜吹进来的雨丝,带着寒意的风一吹,蔺遇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嘴唇微微有些发白。
“我叫车,这鬼天气估计得等一会儿。”孟轲拿出手机开始操作。孟清石在旁边也冷得微微发抖。
裴知凛瞥了一眼身旁轻微打着哆嗦的蔺遇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下子就想起了他以前发烧的模样,可怜兮兮的,像一只弱不禁风的小羊羔。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脱下了自己那件剪裁精良的外套,手臂一扬,便将宽大外套罩在了蔺遇白的肩上。
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包裹感让蔺遇白猛地一愣,诧异地抬头看向裴知凛。
那外套上还残留着裴知凛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体温,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
“裴知凛你……”蔺遇白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声音都带着点受惊后的微颤。
“穿着。”裴知凛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已经转向了雨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并没有站远,依旧站在蔺遇白身侧,无意间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吹来的冷风。
蔺遇白无意识地裹紧了带着对方体温和气息的外套,冰冷的指尖慢慢回暖,一种奇异的、被妥善照顾的感觉悄悄爬上心头,让他一时忘了冷,也忘了说话。
好不容易等到一辆网约车,孟轲看了看挤在狭小檐下的四人,果断道:“凛哥,蔺学长,这车坐不下四个再加器材,我们先带着器材回学校,你们等下一辆?”
裴知凛看了一眼滂沱的大雨和肩上还披着他外套的蔺遇白,点了点头:“可以。”
孟轲和孟清石迅速上车。
车子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帘之后。
屋檐下只剩下裴知凛和穿着他外套的蔺遇白,以及哗啦啦的雨声。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世界,一时无话。
等待变得漫长。
裴知凛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身旁的蔺遇白身上,看他安静望着雨幕的侧脸。
就在这时,蔺遇白的视线似乎被墙角垃圾桶旁的什么吸引了。
他微微眯起眼,向前探了探身子。
“那是什么?”蔺遇白喃喃自语。
裴知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在堆积的废弃纸箱和湿淋淋的垃圾旁,一团脏兮兮、毛髮湿漉漉粘在一起的生物正剧烈地颤抖着。
仔细看,那是一只瘦得几乎脱形的母狗,它的腹部下方,似乎还有几个微弱蠕动的小黑影。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它们,母狗努力蜷缩着身体,试图为幼崽遮挡风雨,但它自己也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发抖,显得徒劳又绝望。
它的身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暗色的伤痕和秃斑,一条后腿似乎还不太敢用力着地。
蔺遇白看着极为不忍。
“它还有小狗,太可怜了……”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向前迈了一步,走了过去。
“小心,”裴知凛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沉稳,“野狗警惕性高,可能会伤人。”
蔺遇白停下脚步,但眼神依旧紧紧盯着那对可怜的母子,眉头紧锁:“可是雨这么大,它们会生病的,小狗可能熬不过去……”
他看起来是那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关切,那种纯粹的善意和柔软,让裴知凛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母狗似乎感受到了注视,抬起头,虚弱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警惕,身体缩得更紧,护住身下的幼崽。
蔺遇白知晓是自己惊动了它,不敢再贸然上前,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裴知凛看了看那只充满敌意却又虚弱无比的母狗,又看了看身边焦急的蔺遇白,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目光扫过旁边一个被丢弃的、相对干净的厚实棉布材质的物料袋。
裴知凛走过去捡起来,抖落上面的灰尘和雨水,动作利落而冷静。
蔺遇白有些惊讶,裴知凛没有丝毫犹豫,看准时机,动作又快又稳地用那个棉布袋罩向了母狗。
母狗受惊地瑟缩了一下,发出威胁的低吼,但或许是因为太虚弱,或许是因为裴知凛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果断,它并没有做出激烈的攻击行为。
裴知凛小心地——甚至可以说是是轻柔——将母狗和它身下几只湿漉漉、吱吱叫的小狗崽一并裹进了布袋里,迅速而稳妥地收紧了袋口,只留出足够呼吸的空间。
“车快到了。”裴知凛提起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布袋,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仿佛滴在了蔺遇白的心口上。
蔺遇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衬衫和头发,看着他手里那个装着脆弱生命的布袋,心里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网约车很快到来。裴知凛对司机报出的地址不是C大,而是市中心一家以专业和昂贵著称的宠物养护中心。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蔺遇白抱着那个湿漉漉的布袋,能感觉到里面生命微弱的温度和颤抖。
裴知凛坐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窗外流逝的雨景。
到了养护中心,明亮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一起提着布袋快步走进。
裴知凛直接对迎上来的工作人员清晰吩咐:“路边救的流浪狗,母狗带幼崽,母狗身上有伤,急需检查和保暖,用最好的设备,安排单独的保温箱和营养餐。”
他的语气从容不迫,带着天生的命令感。
工作人员不敢怠慢,立刻专业地接手。
蔺遇白站在一旁,看着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母狗和狗崽从布袋里抱出。
母狗依旧警惕,但在温暖的环境和专业的态度下,似乎放松了一丝戒备。
小狗崽们被迅速用柔软的毛巾包裹起来,送往保温箱。
工作人员仔细地为母狗检查伤口,处理污迹,准备温水和食物。
裴知凛站在旁边,仔细地听着医生的初步诊断和建议,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并再次强调:“用最好的药和食物,费用不是问题。”
蔺遇白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望着那个平日里冷漠矜贵、仿佛不染尘埃的少年,此刻却为了几只素不相识的、脏兮兮的小生命,细致地安排着一切。
一种强烈而陌生的情绪冲击着蔺遇白的心房。
他之前对裴知凛的所有认知——傲慢、冷漠、难以接近——在此刻仿佛被颠覆了。
他看到了一种藏在冰冷外表下的担当和一种不轻易示人的温柔。
这种反差带来的震撼,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糯糯软软,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蔺遇白忽然想起,裴知凛很久之前发过一个朋友圈,朋友圈里他抱着一只小猫。
虽然没有露脸,但蔺遇白也能够明晰地看出来那人是他。
那只小猫是他领养的,后来寄放在了他爷爷的家里。
既如此,裴知凛想来也是一个爱护小生灵的人吧。
爱护宠物的男人,在蔺遇白心中是非常加分的。
半个小时后,蔺遇白看着医护人员细致地为母狗处理伤口,看着小狗崽们在保温箱里渐渐安稳睡去,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
他目光转向身旁的裴知凛,
裴知凛的发梢还在滴水,湿透的衬衫紧贴着他精壮的胸膛和背脊,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肌肉线条,显得有些狼狈,却又莫名透着一股落拓不羁的性感。
他正仔细听着医生的嘱咐,侧脸专注而冷峻,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湿冷。
蔺遇白忽然很怕裴知凛会因此生病。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担忧的目光,裴知凛结束了与医生的交谈,转回头,对上蔺遇白的视线。他的目光深沉,落在蔺遇白依旧披着的外套上。
“不用担心它们,”裴知凛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少许,“这里会是最好的照顾。等母狗恢复好,小狗崽再长大一点,断奶后,我会把它们接回家。”
蔺遇白瞠目:“真的吗?”
裴知凛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蔺遇白的脸,补充道:“如果你不放心,可以随时来看它们。”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
蔺遇白的心跳猛地加速,一种混合着惊喜和悸动的暖流迅速席卷全身。他不仅救了狗狗,还愿意给它们一个永久的家,甚至允许自己参与其中。
蔺遇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因担忧而生出的阴霾一扫而空,“太好了!谢谢你,裴知凛!”
他的笑容真诚而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看着他的笑容,裴知凛眸色渐深,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离开宠物养护中心前,蔺遇白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找工作人员要来了一条干净温热的毛巾和一把吹风机。
“你头发和衣服都湿了,擦一擦吧,不然容易感冒。”
蔺遇白将毛巾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坚持。
裴知凛看着他,没有拒绝,接过了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脸和头发。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没入衬衫领口。
蔺遇白看着他依旧湿漉漉的衬衫,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勇气:“衬衫也吹一下吧?这样穿着很难受。”
他指了指旁边工作人员提供的临时更衣间。
裴知凛擦头发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蔺遇白拿着吹风机、有些紧张却格外认真的脸上。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好。”他最终应道,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