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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穿lo裙代课的第二十一天】

【穿lo裙的第二十一天】

宜家是非常著名的大型家居店, 蔺遇白以前也经常与室友们来这里逛,不过绝大多数时候不是为了买家具,而是为了蹭那一块钱的美味冰激凌。

眼下, 他和裴知凛四处东看西逛,添置了不少家用物具,路过卖拖鞋的地方时,裴知凛忽然说:“我们要不要买点拖鞋?”

蔺遇白没想那么多:“不用啦,我宿舍里有拖鞋。”

裴知凛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是专门在我家穿的拖鞋。”

“啊?”蔺遇白愣住了。

他整个人懵住了……他们确认过关系吗?他们不是比普通同学关系稍微好那么一丢丢的朋友嘛?

“以后可能会用得上,”裴知凛努了努下颔,“去挑一双你穿的拖鞋吧。”

于是乎, 蔺遇白就稀里糊涂地挑了一双天蓝色拖鞋, 放进了裴知凛的购物车里。

裴知凛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路过卖碗的专柜时, 发现蔺遇白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些琳琅满目的碗上面,甚至都走不动道了。

裴知凛索性停下了购物车, 走到女生身前,好整以暇地望了她一眼:“很喜欢碗?”

蔺遇白重重嗯了一声,用很缓的语速说, “我喜欢搜集碗, 吃泡面要有专门的碗,吃饭要有专门的碗, 盛菜要有专门的碗,喝中药也必须要有专门的碗。碗们各司其职,生活才有秩序。”

裴知凛眉宇间掠过一抹异色:“那你宿舍里岂不是有很多碗?”

“也不算多,就六七个吧。我还嫌少呢。”

“……”长见识了。

蔺遇白注意到了裴知凛的异讶之色,笑道:“你很意外吗?”

裴知凛没有说话, 算是默认了。

蔺遇白视线落在了一叠叠碗上,视线有些轻微的恍惚——

“以前父亲吃饭动辄会摔碗,他摔碗也就罢了,摔得也是我的碗,搞得我一顿饭也吃不安心,小时候经常吃不饱。等自己攒生活费以后,我会有了对碗的执念,每次看到碗,都会买一两个囤起来。”

说着,蔺遇白对裴知凛淡然一笑:“我的这个囤碗癖,是不是很奇怪?”

“很可爱。”

蔺遇白微微顿住,似乎没料到裴知凛会这样回答。

“任何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癖好,你有,我也有。”

说着,裴知凛走到放碗的货架前,拿了好几种不同款式的碗,递到女生面前,淡声问:“这些都喜欢吗?都喜欢,那我就买下了。”

如果说蔺遇白先前心腔塞过一只泛着酸意的柠檬,那么现在,他的心腔仿佛塞了一罐桃枝气泡水,咕噜咕噜的气泡不断挥发与膨胀,一股难耐微凉的痒从心脏瓣膜蔓延开去,沿着神经末梢一路游弋,渐而充斥满了整座胸腔。

蔺遇白很少会在外人面前自揭伤疤。

哪怕最亲近的室友孟清石、蒋循,他也是没有这样说过。

在最不经意的时刻,他竟然在裴知凛面前坦露了一部分真实的自我。

这也太不应当了。

他现在应该是以「林拾禧」的人设来面对裴知凛,怎么可以过渡到「蔺遇白」呢?

裴知凛居然也什么都没问,分寸感把握得非常好。

蔺遇白道:“你为什么要买这些碗送给我呢?”

裴知凛一晌把新碗轻轻放在购物车里,一晌道,“我想用这些碗向你兑换一个问题。”

“你想问什么?”

“你现在有喜欢的男生吗?”

蔺遇白呼吸一滞。

完全是……猝不及防。

好像是普通朋友之间不太会问到的问题。

但此情此景之下,裴知凛看向他的眼神,深沉而极具张力,眼神里俨如藏着一条钩子似的,深深勾着了他,根本不容他挪开视线。

蔺遇白静默一阵,道:“这个问题是你先问的,不如你先回答?”

他把问题抛给了裴知凛,原以为能够暂时能够获得主导权,谁知晓,裴知凛静静看着他,静默数息之后,他说:“我有喜欢的女生。”

“……”

这句话直接逼得蔺遇白拿一张陶瓷大碗挡住了自己的脸。

裴知凛真是不讲武德,说话时干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啊!

这一句话直接射中了蔺遇白心中的靶心,心律竟是直接漏跳了整个周期。

“林拾禧,你为何挡着脸?”

这一会儿,裴知凛一边推着购物车一边朝着女生的方向望过去,大碗遮挡着女生的脸,他只能勉强看到一个精致小巧的下颔和紧紧抿起的嘴唇。

蔺遇白视线在一众家具囫囵巡睃着,心底乱极了,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我、我就只是很热罢了!……”

说着,他一晌放下碗,一晌从隔壁的扇子货架上取下一张小竹扇,煞有介事地扇着风。

裴知凛可一点儿都没有觉得宜家的很热,宜家空调很足的好不好。

及至两人到了比较阴凉的地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裴知凛一直在等蔺遇白回答方才的问题。

蔺遇白就像是被逼迫到绝路上,这句话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处境端的是进退维谷。

之前他装作有男朋友,请来蒋循冒充,结果,蒋循入戏太深,导致他被裴知凛的手下收拾了好几顿。

所以,蔺遇白绝对不能回答说自己现在有男朋友了。

那回答「没有」呢?

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蔺遇白无法想象这个后果。

但他真真切切地觉得这个问题是不能敷衍的,必须要很好的处理,才能不翻车。

他想了一下,道:“我现在没有喜欢的男生,但有理想型。”

裴知凛容色很淡,看不出具体的情绪,“理想型是什么样子?”

“首先,我很慕强,他必须要强过我,强得我心服口服,我才会服他。”

稍作停顿,蔺遇白道,“第二,我希望他会做饭。第三,他怀有慈悲心,关爱小动物。”

听及第三点时,裴知凛的眸底浮泛着一丝微澜:“你微信头像上那条小狗,是自己以前养的么?”

蔺遇白没想到裴知凛会观察到这个细节,他点了点头:“对呀,是我在杉城读书的时候养的,它陪伴了我很久很久,我一直都很怀念它。”

说起宠物,蔺遇白看向裴知凛,“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的朋友圈里好像也有一只小猫?”

“嗯,那是我爷爷家里养的猫。”裴知凛的指节慢条斯理地在购物车的扶手处敲击着,“如果你喜欢,下周可以带你去看。”

蔺遇白下意识想要说「好」,但话至尾梢,却有些说不出来。

这周周末林拾禧就回来了,林拾禧回来之后,他与裴知凛就再也没有继续联系下去的必要了。

他对裴知凛始终有隐瞒,这一种隐瞒就像是花瓶瓷器上的一道细小的裂缝,随着时间的消逝,裂缝会越来越大,大到一种根本藏不住的地步。

越来越大的裂隙会让瓷器四分五裂,蔺遇白根本无法预见裴知凛知晓真相之后会是一种什么反应。

他估计会被裴知凛揍个半死吧。

在这一次家居购物之旅的末尾,蔺遇白出于“愧怍”,请裴知凛吃了宜家经典一块钱的冰激凌。

之后各回各家,临走前,裴知凛忽然问蔺遇白,道:“厨艺好,是会加分的,对么?”

蔺遇白不懂裴知凛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只道:“对呀。”

“好,我了解了。”

之后,蔺遇白抱着一堆新碗回到宿舍。

室友们以为这些碗是蔺遇白自个儿买的,也就没太在意。

直至两日后——

裴知凛把蔺遇白约到公寓楼下,递给了他一个包装精致的冰袋礼盒:“里面是我做的,给你和你室友吃。”

礼盒包装并不是透明的,蔺遇白暂时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等拿到宿舍拆开来看,才发现是甜食贵族中的TOP——雪媚娘。

一共十二个,外观雪白Q弹,尝起来口感极好,掰开一看,里面馅料很丰富,有奥利奥陷的,芒果馅的,草莓味的,等等。

光是浅浅尝一口,就觉得用料不斐。

蔺遇白有些愕然,给裴知凛发信息:“你会做雪媚娘?”

【L】:跟家里的西厨学的,女生好像都喜欢吃甜食,我就跟着学做了一些。

蔺遇白张了张嘴唇,一时之间不知该夸裴知凛是个全才,还是说自己低估他了。

他只吃了一个,本来嘴馋还想吃第二个的,结果,剩下十一个全被室友抢光了。

孟清石抢得最多,拿了五个,“我吃了两个,给我女朋友留三个吧,让她尝尝你们爱情的结晶!”

蔺遇白:???

兄dei,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

蒋循一边咀嚼一边说:“看不出来,裴大少爷是个心机boy,竟然用甜食来贿赂我们。”

蔺遇白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他很心机么?”

“且听我道来,”蒋循振振有词道,“如果平常送东西给你,只用送一份就可以,但他偏偏送了全宿舍的份儿,这不就是变相想让在咱们面前刷存在感么?想让要大家知道,你蔺遇白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么?”

“是吗?”蔺遇白耳根子有些发烫。

蒋循好像分析得还算蛮有道理的。

“不过——”

蒋循话锋一转,“我倒是很想知道,白白你是怎么想的。”

蔺遇白指了指自己:“你说我吗?”

“对啊,裴大少爷之前请你喝奶茶、约你看电影,现在又送你这送你那儿的,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对你有意思。你如果是真情实意想跟他处,就趁早坦白,如果实在对他没意思,就不要继续吊着人家,把话说清楚,也能好聚好散。”

蒋循的一席话让蔺遇白愣怔住了。

一时半会儿,他回答不上来。

跟蒋循一样,蔺遇白也是个男同,前者有恋爱经验,但蔺遇白在恋爱这一方面经验基本为零。

虽然没有恋爱经验,但他并不迟钝,其实他也能感受到裴知凛对他的好。

但这种好是很绅士的,很细微的,是男生对女生才会有的好。

男生对男生的话,可以霸王硬上弓,但男生对女生需要细水长流。

裴知凛之所以对他如此细水长流的好,大抵是因为她是女生。

倘若他是男生,裴知凛还会一如既往地对他好吗?

蔺遇白没有这个信心。

他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

换言之,他不能在继续欺骗裴知凛了。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裴知凛周末去高尔夫球场陪爷爷打球。

裴爷爷虽年逾花甲,但精神矍铄,身体康健。

“学习是学不完的,钱也是赚不完的,一家人多点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裴爷爷对裴知凛说。

裴知凛穿着米白色长袖运动外套,流畅的廓形将少年轩昂挺拔的肩膊与身线描摹得一览无遗。挥杆时,他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在清峻的面容上透落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一切情绪都深深隐藏在阴影里,显得难以琢磨。

打出一杆进洞后,裴知凛淡然一笑道:“我知道了,爷爷。”

“最近与那个认识的女孩子发展得怎么样?确认关系了吗?”

“还没有。”裴知凛淡掀眼睑,“我打算在这个周末向她告白。”

裴爷爷十分惊讶,他晓得自己的这个孙子是个沉蓄内敛的性子,他极少主动表达自己的感情。

这一点让他挺意外的。

裴爷爷道:“有什么计划不?”

裴知凛忖了一忖:“爷爷的猫可以能借我一天吗?”

他知晓林拾禧喜欢小动物,她看到小猫咪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吧。

“当然可以,”裴爷爷豪爽道,“这只三花老能使劲折腾了,你到时候要让她注意。”

“好。”

打完球后,从裴爷爷这里借来了三花小猫,裴知凛又联系了孟轲,孟轲一听裴知凛要准备向林拾禧告白的事儿,激动得连平时最爱的酒局也推掉了,赶到裴知凛身边给他出谋划策:

“凛哥,算了一下日子,这周周末刚好是你生日,你要不约她来参加你的生日宴会,借着宴会跟她告白,如何?”

裴知凛敛着邃眸,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淡声道:“我从来不过生日。”

“就当为了林妹子破一次例如何?”孟轲道,“告白既需要仪式感,也需要惊喜,生日宴会这个由头刚刚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凛哥,你可要好好把握!”

见好友如此卖力地给自己出谋划策,裴知凛罕见地动了恻隐之心,道了一句:“可以。”

“终于肯听兄弟一句建议了!”

孟轲骄傲地挺了挺胸:“凛哥,不论你要我帮什么忙,我都很愿意帮的,就像上一回,美食节缺了两个负责穿皮套分发美食的人,我就找了蔺学长和孟学长,帮你解了燃眉之急。”

不提不要紧,一提起来,裴知凛眸底一黯,口吻变得微妙起来:“你找了蔺遇白?”

“那是自然,蔺学长穿了兔子皮套老可爱了,还有不少宾客跟他合影留念呢!”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提到兔子皮套,裴知凛一下子回溯起了上次在美食节,有个穿着小白兔皮套的人,不小心撞倒在他身上,他当时还扶了对方一把。后来,对方送了他一瓶荔枝果醋,如同投桃报李似的。

原本这件事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但他想起林拾禧先前对他说过,她在美食节现场,看到过堂姐裴君怡挽着他的胳膊。

这个细节极其轻微,必须是离他很近的人才可以观察的到。

当时离他很近的人,除了那些外国宾客,就只剩下那位穿着兔子皮套的人。

只有对方才能看到这个小细节。

林拾禧说她看到了,那么……她会是这个穿着兔子皮套的人吗?

但孟轲说,当时穿着兔子皮套的人……是蔺遇白。

刹那之间,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在裴知凛脑海里生成。

有没有一种可能,林拾禧就是蔺遇白?

亦或者说,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不要着急,很快掉马~QVQ

[狗头叼玫瑰]

第22章 【穿lo裙代课的第二十二天】

【穿lo裙的第二十二天】

周六, 晴空万里,蔺遇白照常去江墅山庄给裴识澜上课。

一进门,就发现裴识澜在玄关处等着自己了。

“蔺老师, 穿这一双拖鞋呀!”

小男孩拿着一双天蓝色的拖鞋,屁颠屁颠地跑到蔺遇白面前,把拖鞋放到他面前。

起初,蔺遇白没有仔细观察这一双拖鞋,等他真正穿上时, 才发现这一双拖鞋不大不小,与自己的脚尺寸正好契合。

寻常他来裴家上课,穿的都是罗岚准备的一次性白色客鞋, 白色客鞋尺寸会偏大, 他穿起来比较宽松。

但这一回,给他准备拖鞋的人换成了裴识澜, 拖鞋也变成了常驻宾客才会穿的款式,还非常的契合他。

蔺遇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忍不住多看了这一双天蓝色拖鞋一眼。

只一眼,他整个人愣住了。

不、不是,这不是他跟裴知凛逛宜家时买家用物具时, 挑选的天蓝色拖鞋么?

当时裴知凛说要放在家里专门给他穿时, 他还以为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哪成想,居然是真的。

蔺遇白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 问道:“识澜,你会不会拿错拖鞋了呀?”

“这是哥哥逛家居店买回来的新拖鞋,专门给你穿的。”

蔺遇白道:“不会吧,应该是你哥专门卖给喜欢的女生呀,怎么可能是给老师买的。”

裴识澜面露讶异之色, 转头看向餐厅那边:“哥,你有喜欢的女生了吗?”

蔺遇白以为一楼没人,才放胆子这么说的,结果,当下他循声望去才发现隔壁厨房的岛台外,坐着一个清正端方的少年,白衬衣的廓形将他的身量裁剪得非常峻拔修直,大长腿从高脚凳慵懒散淡的蔓延下来。

少年正在慢条斯理地写代码,苹果电脑旁放着一杯咖啡。适逢晌晴,落地窗外的鎏金色日光偏略地斜照下来,日色如一管细腻的工笔,将他的神态和举止流畅地描摹出来,远观而去,就像是拍一组时尚大片。

蔺遇白视线聚焦过去时,少年也淡淡地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岑寂的空气之中相遇了。

蔺遇白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

熊孩子,你咋的没告诉老师,你哥居然也在?!

裴知凛啜了一口咖啡,淡淡嗯了一声,算作是对裴识澜的回应。

迩后望向蔺遇白,目光深沉而有力:“蔺学长怎的知晓我这双拖鞋,是买给喜欢的人呢?”

蔺遇白:“……”

完全是直击灵魂的死亡提问!

有那么一瞬间,蔺遇白真的很想转身逃之夭夭,但职业操守告诉他,不允许逃跑。

蔺遇白打了个哈哈,皮笑肉不笑道:“我随便猜的嘛!我是听孟学弟说的,听说你前几日跟一个同系学妹去逛家居店了,所以我就瞎猜测了哈哈哈……”

“是么?”

裴知凛既未否认,也没肯定,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蔺遇白。

这捉摸不透的沉淡眼神让蔺遇白毛骨悚然。

他做贼心虚,不敢与之对视,当下连忙以授课为由,拉着裴识澜速速上楼。

裴识澜到底年幼,看不出盘亘在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花火,他被蔺遇白一路拉着往二楼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蔺老师,您慢点啊!”

——

上午整整两节课,蔺遇白都上得心不在焉,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一个问题——裴知凛是不是发现了他就是林拾禧?

他有这种明显的预感,但又苦无直接的证据。

他已经采纳蒋循的忠告,必须离裴知凛远点,不要招惹他,更不要去制造一些有的没的的情愫,连一丝一毫的苗头都不准有。

只要及时止损,就能悬崖勒马。

裴识澜上完课后跟他说悄悄话:“蔺老师,你知道我哥喜欢的女生长什么样吗?”

蔺遇白故作不知情,摇摇头:“这是你哥的隐私,老师也不知道呀。”

“后天是我哥的生日,说不定他会邀请那个女生一起来参加生日宴呢!”

蔺遇白有些惊讶:“后天是你哥生日?”

裴识澜点了点头,“嗯嗯,蔺老师也一定要来哦,这两天爸妈去国外度假了,家里就我跟我哥,我想要我哥生日热热闹闹的。”

蔺遇白一时有些踯躅,他没办法拒绝一个真诚邀请他的小男孩,含糊其辞道:“到时候再看情况吧。”

因为,后天恰好是林拾禧回国的日子。

林拾禧回来之后,他就再没有继续角色扮演的必要了。

讵料下一息,裴识澜一语成谶了。

蔺遇白的小号显示出一条刚发的弹窗消息。

是灰色伦敦头像发来的。

蔺遇白心间打了个突,指尖剧烈发着烫,他没有解锁屏幕,只看到一句简约的邀请: 「周日晚我有生日聚会,会约一些朋友,邀请你……」

后面的内容被弹窗省略了。

裴识澜的嘴巴是开过光吗?预言什么就会发什么!

裴知凛真的邀请他来参加生日聚会。

难道说……

裴知凛真的喜欢上了身为林拾禧的他。

蔺遇白心乱如麻,还没来得及想要怎么拒绝才好,房间门外响起了错落有致的叩门声:“是我。”

裴知凛的声音从门背后响了起来。

狼来了!

蔺遇白如临大敌,一下子把手机揣入卫衣口袋里。

裴识澜兴冲冲跑去打开门:“哥,你怎么上来了?”

裴知凛慵懒地倚靠在门框前,单手揣兜,淡声问:“课程学完了么?”

“学完啦!”

裴知凛嗯了一声:“中饭做好了,下来吃饭。”

蔺遇白从电脑椅前起身就要告辞:“那个……时间到了,我——”

“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蔺老师留下来用饭,好不好?”裴识澜掖了掖他的袖口,眼巴巴道,“今天我哥亲手下厨噢!”

蔺遇白一心逃离是非之地,推脱道:“怎么能够麻烦你哥呢,你哥兴许只做了两人的饭……”

说着,他终于看向裴知凛,心中期盼着他赶快拒绝。

裴知凛淡声道:“学长一起吧。”

强势的陈述语气,根本不给他一丝一毫婉拒的余地。

蔺遇白:“……好的呢^_^”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跟着兄弟俩下楼吃饭,不知是不是出于巧合,在饭桌上落座时,裴知凛刚好坐在他对面。

蔺遇白一抬眼,就能看到少年那一张清峻冷隽的面容。

裴知凛在静静注视着他,目光裹挟着某种莫能言状的考量与探究,目光仿佛有千斤般沉重,压得蔺遇白喘不过气。

蔺遇白面颊开始不争气地升温发烫。

他可没狗胆去问裴知凛为何要看自己。

全程用饭,蔺遇白始终埋着头。

饭桌上沉寂得只剩下裴识澜在看iPad的声音。

不过,裴知凛做的番茄鸡扒焗饭是真的特别好吃,他吃了一碗还意犹未尽,腆着脸皮添了第二碗饭,吃了第二碗,没忍住又添了第三碗……

最后吃得小肚子撑了起来。

蔺遇白吃得心满意足,觉得不能吃人嘴软,主动承担起了洗碗的工作。

一边洗,一边对裴知凛表示感谢:“你做的饭真好吃,是我入学三年以来最好的一顿了。”

裴知凛靠在厨房的门框下,一手揣兜,一手撑在门框一侧,淡声问: “算是加分项么?”

“当然算——”

话未毕,蔺遇白僵住了。

对方埋陷阱埋得太深了,他居然毫无防备。

直觉告诉他,裴知凛很可能是认他出来了,不然,他绝对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加分项」这三个字。

这是林拾禧与裴知凛之间才会有的暗号。

裴知凛居然当着他的面,说起了跟林拾禧之间才能听懂的暗号。

蔺遇白居然还接了这个暗号。

他这死嘴!

裴知凛是不是在试探自己?

但他感觉自己要暴露马甲了。

情急之下,蔺遇白匆匆洗完碗,说:“我晚点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裴知凛没有刻意要拦,但也没侧身让开过道。

他不主动让,蔺遇白就法子出去。

虽然说门框也不小,但裴知凛身量高大,他挡在门框处,势若长势磅礴的巨松,蔺遇白走近前时,能够嗅到他身上那独特的雪松冷香,气息极具侵略性,如天罗地网,严严实实网住了他。

这时,窗外传了瓢泼的雨声,豆大的雨珠纷纷涌涌涌入,将整座别墅笼罩在一片极其昏晦的阴暗氛围当中。

“咔嚓”一声,厨房内的灯一下子就熄灭了。

整座空间变得极其幽暗。

外头传了裴识澜略微慌乱的声音:“好像是停电了。”

意外来得太过于突然。

借着窗外渗透出来些微的灯光,蔺遇白勉强能够看得清裴知凛的面容。

少年的容色逐渐变得苍白,气息也变得不稳。

他把手深入衬衣口袋,急切地翻找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拿出一小罐药瓶,他想要取药,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一个不稳,药瓶掉落在了地面上,滚落在了蔺遇白的脚边。

蔺遇白意识到裴知凛可能是发作了,他急忙把药瓶捡起来,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粉色圆形药片,放到了他的手里,又去岛台倒了一杯水,转身递给他。

裴知凛服药过后,感觉稍微缓过来了一些,他正想说什么,手却被另一只温韧的手牵住,他听到蔺遇白说:“我扶你去客厅沙发那边坐下。”

青年的手刚浸泡过凉水,隐隐有些凉意,触碰上自己灼热的体温,一冰一火相互碰撞之下,激起一片麻麻酥酥的战栗。

这一只温凉的手,就像是溺水之人在深海之中唯一的浮木。

它的出现让裴知凛心中常年冷寂的地方绽放出了一朵一朵温暖的小花。

这一刻,他终于确证了什么,反握住了蔺遇白的手,没有再松开过。

蔺遇白自然不知晓裴知凛在想什么,他扶着裴知凛穿过昏晦的廊道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裴识澜见状有些焦灼,打开了手机的照明灯:“哥哥怎么了?”

裴知凛嗓音缓和了许多:“我没事。”

蔺遇白道:“识澜,上楼给你哥哥拿个毛毯下来好不好呀?”

“好,我马上去拿。”

裴识澜咚咚咚上楼去拿毯子了。

不一会儿,毯子就拿了下来。

蔺遇白铺开毯子,给裴知凛盖上。

他现在心情挺矛盾的,本来想离开的,但现在冒然离开,把裴知凛撇下的,他心中会过意不去。

他到底是选择留了下来。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发现自己还跟裴知凛牵着手。

蔺遇白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挣脱不了。

裴知凛把他的手牵得很紧很紧。

“学弟……可以先放开我吗……”

蔺遇白说着,抬头望向裴知凛,却发现少年正在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清冷的目光深沉而有力。

裴知凛掠过蔺遇白的诉求,哑声问:“学长怎么知晓那种药片只能一次吃一片?”

蔺遇白没反应过来:“啊?”

裴知凛静静看着他,不语。

蔺遇白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裴知凛方才究竟在问什么。

因是紧张,他后背缓缓渗出了一层虚薄的冷汗。

他笑了笑,说:“我以前有了解过这些药物,一般都是吃一粒的。”

裴知凛低垂着眼没有说话,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稍息的功夫,他松开了蔺遇白的手。

裴知凛道:“外面下着大雨,你在这里待到雨停再走吧。”

蔺遇白亦是正有此意,他在裴知凛身侧徐徐坐了下来。

他忍住不与裴知凛对话,唯恐说得越多,露馅得越多。

他从随身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阅读,装作很认真地在阅读。

实则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蔺遇白拿出来一看。

是大号发出来的消息弹窗。

【抢你小饼干】:白白学长,我回到C大啦,约个见面时间,我到时候请学长吃饭呀~

正主居然提前回来了。

——

蔺遇白是等裴知凛睡着之后才离开的,刚好那一会儿雨停了,他嘱咐裴识澜照顾好哥哥,就先行离开了。

蔺遇白离去后不久,裴知凛适才缓慢地睁开眼。

裴识澜见状,上前喜道:“哥哥,你醒啦?”

裴知凛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他没告诉弟弟的是,他其实在装睡。

病情也是装出来的。

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试探蔺遇白。

试探他究竟是不是林拾禧。

果不其然,蔺遇白上钩了。

他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不论是在黑暗之中的牵手安抚,还是拧开药瓶拿出药片,蔺遇白的动作都无比流畅和娴熟,仿佛之前经历过无数次预演。

已经无需要再试探什么,他确证蔺遇白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他就是她。

当自己寻找了真相的那一刻,裴知凛的心情变得极其幽微难言,种种疑窦浮上心头。

他打开手机,看到与白色小狗狗的聊天界面,他给蔺遇白发了信息,迄今为止,两个小时了,他都没有回复。

为何不回复?

是因为无法回复吧?

裴知凛眸色暗沉如水,看着自己的弟弟:“你有邀请蔺老师一起来后晚的生日宴么?”

裴识澜正在抱着iPad打小游戏,闻言抬头:“蔺老师说他要看情况,不一定会有空。”

蔺遇白当然不一定有空,如果他以林拾禧的角色出现的话,那么,他不可能以蔺遇白的身份出现。

纵使如此,裴知凛始终保持着一份隐微的期待。

期待生日那夜,蔺遇白会及时出现。

期待他会主动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正思忖之间,玄关外传了门铃声,以为是蔺遇白去而复返,裴知凛亲自去开的门。

结果一开门,发现是孟轲。

“嗨,凛哥,按照你的吩咐,我带了烧烤架和食物过来,生日那天,可以在游泳池旁吃烧烤。”

裴知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努了努下颔,侧过身,示意他带东西进屋。

孟轲提着大包小包进门,一看到玄关处摆放着一双崭新的天蓝色拖鞋,鞋的码数似乎还非常合适,他的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凛哥,你也太客气啦,为了欢迎我,专门买了一双新的拖鞋——”

说着,正要穿上。

“这双鞋不是给你的。”

裴知凛漫不经心地把天蓝色拖鞋拿走,从一旁的鞋柜里取了一双大一码的棕黑色拖鞋给他,“穿这双吧。”

孟轲:“……”

孟轲换上了棕黑色拖鞋,到底是品出了一丝微妙的端倪,揶揄道:“噢——我明白了,这双拖鞋是不是专门给某个人穿的?”

裴知凛拿着食材放在岛台前开始处理,并未正面回应,似乎是懒得搭理他。

孟轲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贼头贼脑地溜到裴识澜身侧,拿出一盒法式水果棒棒糖:“识澜弟弟,想不想吃呀?”

裴识澜见到糖果,哈喇子直流,点头如捣蒜:“想!”

“那你先回答哥哥一个问题。”

“哥哥问。”

孟轲笑问:“那一双天蓝色拖鞋,你哥是买给谁的?”

说着,把棒棒糖盒递了过去。

裴识澜非常果断地接受了贿赂,主动说道:“上午蔺老师说,这一双新拖鞋是买给我哥喜欢的女生的,我哥没有否认噢!”

孟轲一脸「果然如此」,又很是好奇道:“蔺遇白居然给你上课呀?”

裴识澜点了点头:“不过,蔺老师来之前,我哥就让我拿好天蓝色拖鞋,在玄关处等他。”

孟轲匪夷所思:“这样吗……那就是说,蔺遇白也穿过这双天蓝色拖鞋咯?”

“嗯。”

一分钟后,孟轲怒气冲冲地冲进厨房:“凛哥,你偏心偏到姥姥家了!这双天蓝色拖鞋谁都能穿,唯独我不能离穿!”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蔺遇白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宿舍。

当晚,他做起了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境里,他穿着森绿色的Lolita,被裴知凛一步一步堵在墙角,他被少年高大的身影堵在墙角,进退维谷,动弹不得。

空气逐渐变得黏稠又潮湿,少年清冷沉淡的嗓音响彻在蔺遇白的耳屏处:“你分明是男生,为何要装作女生骗我?”

蔺遇白张了张嘴,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个音节出来。

下一息,一阵裂帛声撞入岑寂的空气之中,他身上的Lolita被粗暴撕开,饶是蔺遇白想要反抗,但他的力度对于裴知凛而言,无异于是蚍蜉撼树、杯水车薪。

他想说一声「对不起」,但在梦里,他被裴知凛压在身下使劲欺负,根本没有说对不起的机会。

蔺遇白是个规规矩矩、按部就班的人,有保守的一面,他明明知道不该跟裴知凛这样做,偏偏又无法抑制自己。他深深地被吸引住了。

这种吸引,是超越皮囊的,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

少年raw,生猛,带着一种不妥协的、原始的生命力。他照出了蔺遇白潜意识的幽暗面,使得蔺遇白不得不承认,吸引力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他用理智能够控制的。

太出格了,太越轨了,太疯狂了。

情与爱最迷人的地方,不恰恰就在于它的那点“出格”吗?打破了常规,超越了自我。

倏忽之间,蔺遇白从昏稠的梦境之中惊醒。

此时此刻,后背蒸出了溽热的冷汗,汗渍连带着浸湿身上的白色T-恤衫。

他从床上坐起,小幅度地喘息着,哪怕是醒了,梦境还在他脑海里继续延续着。

一片恍惚之中,蔺遇白感觉自己疯了,为何会梦见自己在跟裴知凛欢爱呢?

他明明这么惧怕他,避之唯恐不及。

还是说,单身久了,耐不住寂寞,想找个人doi呢?

为何性幻想对象偏偏是裴知凛?

蔺遇白觉得浑身热燥,晃了晃脑袋,把脑海里那一点残留的黄色废料晃了出去。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才凌晨四点钟。

好热,怎么会这么热……

蔺遇白耐不住燥意,捻住T恤下摆使劲抖了抖,并抬头一望。

宿舍的空调不知何时停止了运转。

偏偏身体黏腻得很,尤其是睡裤的裆|部,他觉得非常有必要去洗个彻底的冷水澡。

推开门去了浴室,拧开开关,花洒却不吐水。

蔺遇白去阳台上的洗衣池里拧开水龙头,水龙头照样不吐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蔺遇白打开宿舍大群,才看到宿管在凌晨三点多发了一则停水停电公告,男寝顶楼的水电系统出现了严重故障,学校工程部正在迅速抢修,何时恢复水电等具体通知。

这时候还有很多夜猫子没睡,看到公告之后,乱成了一锅粥。

蔺遇白倒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C大以前也经常发生停水停电的事情,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好在厕所隔间里备有一大桶水,蔺遇白舀起一勺凉水冲去身体的汗渍,洗净之后睡意全无。

他搬了一张小马扎坐在阳台上。

手机没充到电,只剩下三十格。

蔺遇白切换小号,不假思索点开了灰色伦敦头像。

裴知凛给他发的信息还停留于昨天中午。

迄今为止,过去了十多个小时。

蔺遇白并非故意不回复,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方才那个噩梦就是一个启示,浓重的愧怍从蔺遇白的心腔深处生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能去参加裴知凛的生日宴会。

不能再继续欺骗裴知凛了。

那一句「对不起,其实我是男扮女装」,在编辑框里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始终无法发布出去。

蔺遇白知晓不该继续欺瞒裴知凛,但又缺乏坦白一切的勇气。

关键时刻,他总会变得很怂,变得爱逃避,就像遇到危机时把脑袋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一样。

明明危机近在眼前,他以为自己一直拖延下去,拖延着拖延着就会把危机拖没。

实际上,危机并不会因为他的逃避而消失,它一直都在那里。

这就是他的人生课题,他始终都是要面对的。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持续了一整天。

天亮的时候,室友们都被热醒了,骂声此起彼伏,上完今日的大课之后已经到傍晚了,水电还是没来,众人的烦躁值抵达了顶峰,蒋循最怕热了,提议道:“要不咱们今日去外面住酒店吧?”

全票一致通过。

四人在距离C大五公里之外的商圈订了一间平价公寓,把带来的衣物行李码放好之后,又一起去公寓隔壁的万达广场吃家常菜。

逐一落座之后,孟清石把菜单传给蔺遇白,让他点个自己喜欢吃的菜。

蔺遇白心理负担重,根本吃不下任何食物,平时爱吃的菜此刻都显得毫无魅力,身体甚至生出了一种焦虑到干呕的感觉。

他最终只勉强点了一份绿豆糖水。

孟清石震惊道:“白白,你就吃这么一点?”

文峄也催促道:“你可以多点一些菜,我看到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蔺遇白摇了摇头,浅笑道:“不用,我不饿,只吃一点就饱了。”

等餐的空隙,蔺遇白一直在低头刷着手机,哪怕手机的电量越来越低,甚至已经开启了红色模式,他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刷手机的冲动。

那个灰色伦敦头像一直没有发新的信息过来。

这种沉默似金的感觉让蔺遇白感到很不安。

按照以往的相处模式,两人之间的聊天模式始终是有始有终的,从未出现任何一方已读不回的现象。

哪怕现在已读不回的人,成了他自己。

他不回复的时间里,裴知凛在干什么呢?

他在意他的不回复么?

他又会想些什么呢?

还是说,他已经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已经发现了的话……

凡此种种,都不得而知。

蔺遇白如坐针毡,心如崩弦,他需要有一个人替他做决定。

饭毕,他望向了在场唯一的同类蒋循:“阿循,你帮我摇个骰子,看看是双数,还是单数。”

双数,坦白一切。

单数,继续隐瞒。

蒋循大抵是猜到了什么,主动帮他摇了骰子。

结果,摇出了一个六。

要坦白一切。

那就是时候该喝酒壮胆了。

回去公寓的路上,蔺遇白去了一趟771,斥巨资买了一瓶十七块五的白桃气泡低度酒。

——

蔺遇白平时基本不喝酒,喝酒容易让人头脑不清醒,更容易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这一夜,他喝完了一整瓶气泡酒。

他非常需要「出格」。

回到公寓的凌晨两点,借着酒劲儿,蔺遇白先是在手机上敲下一段长篇小作文,澄清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林拾禧,自己只是帮林拾禧代课的大三学生而已,这两个月以来都在借用林拾禧的名义、以女装的形式与他交往,对此,他深感抱歉。

编辑完这一篇小作文,蔺遇白点击了「发送」。

发送后的几秒钟里,他想着裴知凛憎他也好,厌他也罢,或者想要揍他,他都全盘接受。

这是他自己造下的业障,他理应自己来承担。

之后,蔺遇白又把具体的生日地址发送给林拾禧,请她代他去向裴知凛解释一番。

信息发送出去后,蔺遇白又退了所有代课费。

一共好几百块钱呢。

退钱的那一刻,蔺遇白听到心脏在滴血的声音。

钱固然很重要,但如果不能让他内心安宁,也就变得毫无意义。

做完这一切,蔺遇白心中终于踏实了。

手机这一刻也因电量不足被强制关机。

他把手机扔在一旁,掀上被子睡觉了。

——

翌夜,江墅山庄,裴家。

别墅的灯火在暮色之中浮起,如同一座发光的岛屿。大理石廊柱攀着金色藤蔓状的灯带,一直蜿蜒至挑高的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光芒切碎成无数星子,洒落在旋转而下的弧形楼梯上。

空气里弥散着香槟与白松露的微醺气息,侍佣托着银盘在人群之中无声穿行,像游弋在深海之中的鱼。

孟轲带很多朋友来给裴知凛庆生,现场热闹非凡,大家送来的礼物堆成了圣诞树,堆叠在了客厅旁。

裴知凛对孟轲带朋友来家里玩,并无太大意见,只让他们保持干净整洁即可。

“凛哥,快来许愿!”

一片乌泱泱的热闹氛围之中,孟轲推着生日蛋糕车,来到了裴知凛面前。

裴知凛慵懒地坐在沙发主座上,身上穿了一件丝绒晚礼服,颜色是近乎黑色的深绛紫,在灯光流转之间透出内敛的华贵质感,裁剪熨帖,严丝合缝地勾勒出宽肩窄腰和修长的腿部线条。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比平素清冷的形象平添了一丝雅痞。

少年往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淡声说:“再等等吧。”

外人可能不知情,但孟轲可是知晓得一清二楚,裴知凛一直在等一个人来。

孟轲也知晓,裴知凛打算借着生日之机,向那位女生告白。

孟轲心知肚明,主动请缨承担了烧烤的工作,请众人去后院游泳池上吃烧烤。

这端,裴识澜把那一双天蓝色拖鞋放在了玄关处,他知晓哥哥邀请了一个女生来自己的生日聚会。

从爷爷那里借来的那只三花小猫一直嗷呜嗷呜地叫着,显然是肚子饿得咕咕叫。

裴识澜把小猫抱了起来,很轻很轻地摸了摸猫猫的小脑袋,“再等等,等姐姐来了,我们就能一起切蛋糕了。”

奈何有心栽花花不开,那个众人想要等来的人,却是迟迟不至。

盘踞于室内之中的空气越来越低沉,好像是时间已经凝滞了。

裴识澜忧心忡忡地望了哥哥一眼,哥哥神色如常,但他知晓,哥哥心情其实不太好。

他从未这么长久地等待过一个人。

等待之所以让人煎熬,不是因为等待的过程,而是因为等待结果的未知。

裴识澜抱着小猫走过去,想要安慰些什么,却听裴知凛道:“先切蛋糕吧。”

裴识澜跑去叫孟轲他们,众人从泳池旁陆陆续续回来。

裴知凛起身走到了蛋糕车前,拿起蛋糕薄刀,从容不迫地给每一个人切了蛋糕。

孟轲觉察到了裴知凛的情绪,切蛋糕前需要吹蜡烛许愿,但裴知凛直接跳过了这个步骤。

切完蛋糕之后,孟轲道:“林拾禧可能是有事儿拖延了,我有她的微信,要不现在打个电话给——”

话未毕,玄关之外忽然响起了一串轻轻的叩门声。

叩门声虽轻,但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孟轲如蒙大赦,欢喜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正主这不就来了么!”

他赶忙去开门:“林同学你终算是来了,我们可是等你好久……”

余下的话,随着看清来人的面庞之后,而卡在了喉咙之中。

女生身量高挑玲珑,穿着一身烟紫色Lolita和黑色高筒马丁靴,长发及腰,仪容飒爽,乍看上去,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精灵。

虽然都穿着Lolita,但脸却不是同一张脸。

孟轲以为女生也是来给裴知凛庆生的,但他不记得自己有邀请过哪个女生。

“你好,请问你是……”

“我叫林拾禧。”

“你叫林拾禧啊……”孟轲念叨着,后知后觉才发现不太对劲,“什么,你叫林拾禧?”

是错觉么,怎么跟他认识的另一个女生同名同姓啊?

林拾禧并不过多的寒暄,温声道:“我是来找裴知凛的,请问他在吗?”

孟轲不好把女生晾在外面,一晌侧身让人进屋,一晌朗声道:“凛哥,有人找你。”

林拾禧其实也很忐忑,她收到蔺遇白的信息之后,感觉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她一直觉得蔺遇白和裴知凛关系很好很好,好到她还挺磕他俩的。

她甚至还在C大的校园论坛上给他俩的同人文点过很多赞。

谁知,蔺遇白今日凌晨忽然退了所有代课费,并撇清了与裴知凛的关系。

林拾禧想把钱重新打回去,却发现蔺遇白拉黑了她的支付宝。

支付宝一旦被拉黑,就根本无法打钱。

林拾禧给蔺遇白发了信息,希望能约他见个面聊一聊这件事,消息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林拾禧守在手机面前守了一整天,都没有等到蔺遇白的回音。

情急之下,林拾禧不得不单独来找裴知凛。

她从未与裴知凛单独接触过,但听闻过他清冷如冰山的名声。

林拾禧是抱持着慷慨就义的决心,来见裴知凛。

出乎意料地是,少年屏退众人,让她落座,还倒了一杯冰镇咖啡。

一行一止,尽显绅士风度。

但林拾禧仍然能够明晰地感受到那疏离冷淡的边界感,还有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林拾禧开始解释:“两个月前我要去韩国参加cospaly比赛,就临时找了个代课,叫蔺遇白,他男扮女装以我的身份去代课……他并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是我擅做主张让他这样做的,希望你不要责怪他。”

“我一直以为他与你只是纯粹的学习搭子关系,没想到你们会交往这么深……白白学长其实心里也不好受,他之所以不参加你的生日聚会,就不想再以我的名义继续欺骗你。”

她一边细细解释着,一边凝神去观察裴知凛的容色,却发现对方的神态没有很明显的变化,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仿佛已经知晓了真相似的。

在长达一分钟的煎熬等待之中,裴知凛终于开口:“这件事,我希望他亲自来向我解释。”

少年的声线冷锐锋利,俨同金属被切割之后凶猛地撞击在脆板上,在岑寂的氛围之中擦出了凶猛的火光,引人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惧。

林拾禧完全没有勇气去直视裴知凛的脸色。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脸上也没有丝毫情绪,对她可以说很平和了,但这也是最恐怖的一点。

被欺瞒了这么久,在这一段关系里付诸了真心与感情,寻常人早就暴跳如雷了,他却显得格外沉寂。

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抵达之前的安静,惹人极度不安。

整个对话过程就像是吃了夹生饭般,煎熬又难受。

林拾禧艰涩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道:“白白学长应该有给你发信息。”

裴知凛的手机里在三楼充电,他一整日在一楼忙,也就没有刻意去留意。

手机从三楼拿下来之后,裴知凛才发现,原来今日凌晨时,白色狗狗头像给他发了一大段用来澄清的小作文。

逐字逐句阅读下来,裴知凛面色越来越沉。

虽然他早就猜到了一部分真相,但真正看到蔺遇白所给出的全部真相之后,他第一反应是一种无厘的愤怒。

不仅名字是假的,性别也是假的。

根本没有所谓的「男朋友」。

也根本没有所谓的「表哥」。

男朋友和表哥都是找室友假扮的。

一切都是谎言。

蔺遇白把他当傻子一般,戏弄在鼓里。

他当初看蔺遇白大号的朋友圈,就看到了一张宿舍合照。

他早就该猜到的。

裴知凛后槽牙紧了一紧,直接给白色狗狗头像打了个语音电话。

对方未接听。

他有加蔺遇白的大号,就给他的大号继续打语音电话。

结果还是对方未接听。

“有蔺遇白的手机号码么?”

林拾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裴知凛是在问自己。

她心中对蔺遇白说了一声「白白学长斯密马赛」,然后实诚地把手机号码给裴知凛。

裴知凛打了蔺遇白的手机号。

结果显示对方电话已经关机。

听及此,裴知凛一下子就气笑了。

——好,很好,蔺遇白,你好得很——

作者有话说:掉马啦,下一章更精彩~[狗头叼玫瑰]

——

小天使的评论我都有看的,有小天使反应伥鬼室友不讨喜,我今后会适当减少室友的戏份,谢谢小天使的建议,比心~

第23章 【掉马第一天】

【掉马第一天】

蔺遇白在公寓睡了一整天, 醒来是在傍晚,孟清石他们跟他说宿舍已经恢复电力了。

这时手机也充好电了,蔺遇白把充电头拔下来, 放进背包里,跟着他们离开。

等公交的时候,刚一给手机连网,机身突然不断传来震动声,不断有新信息弹了出来。

蔺遇白一时发懵, 打开一看,有一大部分未读信息都是那个灰色伦敦头像发来的。

原来是裴知凛给他发了信息……

残留在蔺遇白体内的睡意一下子消弭殆尽。

他这才想起前情提要——在裴知凛的生日聚会这天,他坦白了一切, 把什么真相都交代了, 然后请求林拾禧代他去跟裴知凛交涉,自己则关机睡觉。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种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

现在……后果已经来了。

蔺遇白惴惴不安, 甚至没有勇气去点开裴知凛给他发送的消息。

因是紧张,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隐隐颤抖, 滚烫震动的机身在掌心腹地蒸出了一席汗。

他阖眼深呼吸了一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早晚都是要面对的。

蔺遇白抱持着一种近乎壮士断腕般的决心, 点开了那一连串未读信息。

【L】:对方未应答

【L】:为何不接电话?

【L】:是不敢么?

【L】:还是说,你在故意躲我?

【L】:我要你当面给我解释。

上面这些消息都是昨天深夜时发的, 而且是给他大号发的,看来裴知凛已经知晓了真相。

光是通过这些简短的文字,蔺遇白就能刻骨铭心地感受到少年勃发的怒意了。

蔺遇白大脑一片空茫,开始手足无措地编辑消息,他想告诉裴知凛, 他并非故意不接电话,而是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睡觉。

还没来记得及解释,又有几条新的信息弹出来。

【L】:今天见一面。

【L】:你既然不来找我,我来找你。

什么,裴知凛要来找他?

蔺遇白心间打了个突,一股凉飕飕的寒意直直攀上了尾椎骨。

裴知凛要怎么来找他?

他从未告诉裴知凛自己住哪一栋寝室,裴知凛如何能够找到他?

他完全不敢想象自己被裴知凛逮住的样子。

裴知凛见到他之后,一定会把他彻彻底底撕成手|撕|□□!

一路坐公交回到C大,朝着东区的寝室楼走过去。

路上忽然听到蒋循说了一句:“咦,那好像是裴知凛。”

蔺遇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影伫立在宿舍门前的梧桐树下。

那标志性的白衬衣、金丝眼镜还有眼尾的一颗泪痣,可不就是裴知凛么?

少年鹤骨松姿,在海海人潮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但若是离得近了,就会清晰地看到少年眉眼之间的沉郁,以及那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凌冽气场。

孟清石暗自捅了捅蔺遇白的胳膊肘,八卦道:“裴学弟是不是专门来找你的啊?”

他并不清楚蔺遇白与裴知凛之间的过节,刚想上前去打个招呼,却被蔺遇白急忙拦住:“我现在并不能见到他。”

孟清石困惑道:“啊,为什么?”

蔺遇白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通,他与裴知凛之间的渊薮太复杂了,当下不好多解释。

他对孟清石他们说,如果待会儿裴知凛找他的话,就说他不在好了。

室友们还是很仗义的,虽不理解前情提要,当下都说好。

蔺遇白正暗自松下一口气,殊不知,这时手机突然打进来一个语音电话。

打开一看,好死不死就是裴知凛打过来的!

蔺遇白没有事先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这语音铃声说不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不仅仅是室友们听到了,伫立在不远处树荫之下的裴知凛也注意到了。

少年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寒冽冷郁的视线遥遥望了过来,裹挟着浓重的压迫感。

蔺遇白全身血液凝冻成霜,抢在对方看过来之前,闪身躲进了一旁的共享单车车群背后。

他没有胆子挂裴知凛的电话,只能暂先退出聊天界面。

语音通话的声音这才消停。

然而,已经迟了。

裴知凛主动挂了电话,将手机揣进大衣口袋里,并朝着孟清石他们阔步走了过去。

“蔺遇白在何处?”裴知凛并无寒暄,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孟清石、蒋循、文峄面面相觑,迫于对方强大的气场,先是一阵默契的无言。

蒋循之前被裴知凛的手下打过几顿,有些怕他,这一会儿默默躲在了孟清石背后。

想起了蔺遇白的交代,他们各自开始斟酌腹稿。

孟清石:“他去食堂了。”

蒋循:“刚刚去图书馆。”

文峄: “做兼职去了。”

三人异口同声开口,发现答案都不一样。

裴知凛闻罢,蹙了蹙眉峰:“什么?”

三人相互一阵挤眉弄眼之后,又重新回答了一遍。

孟清石:“刚刚去图书馆。”

蒋循:“兼职去了。”

文峄:“他去食堂了。”

异口同声说完,三人又发现口径不一。

裴知凛逐渐没了耐心,寒声道:“蔺遇白到底去了何处?”

孟清石:“做兼职去了。”

蒋循:“他去食堂了。”

文峄:“刚刚去图书馆。”

又是三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裴知凛眼角隐微地抽动了一下。

躲在自行车群外的蔺遇白听罢,也差点原地晕厥过去了。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他们仨事先就不能统一口径吗?

三次回答,三次不同的答案,傻子都听出来他们在胡说八道。

更何况是裴知凛。

一种莫能言喻的尴尬氛围弥散着三位室友与裴知凛之间,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裴知凛是一个极其敏锐的人,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道:“蔺遇白就在这附近,是不是?”

不等孟清石他们的回答,裴知凛开始找了起来。

他率先找到的地方就是宿舍楼下的自行车群。

裴知凛的步履声由远及近,每一声都震在了蔺遇白的心腔上。分明是暮夏初秋的郁热天时,他却置身于冰窟之中,寒意疯狂地往骨缝里钻进去,是通身遍体的冷。

裴知凛一边前进,蔺遇白一边猫着腰往后退。

手机一直有新的信息涌进来。

【L】:出来。

【L】:你若是执意躲藏,我迟早会逮到你。

【L】:逮到你之后,就把你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