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诡域人间 又了个又 21817 字 2个月前

第101章 偷窥

办公室内的景象暴露在两人眼前。

宽敞的办公室一片狼藉, 酒瓶和文件散落一地。

霍裕生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一个看起来相貌清秀的男人坐在他身上,惊恐地回头看向破门而入的两人。

霍裕生显然没料到有人敢这样闯进来, 醉醺醺的脸上先是愕然, 待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林筠和吴恙时,又迅速转变为了慌乱。

“你们他妈怎么进来的?”霍裕生猛地站起身, 一把推开身上的人,提上裤腰:“滚出去, 不然我报警了!”

他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办公桌的电脑屏幕,迅速点按了两下, 似乎将什么窗口关闭了。

被推开的男人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在看到林筠的脸后更是躲在了角落, 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吴恙几乎要被霍裕生对这类事的孜孜不倦气笑了,视线扫过旁边那个和上次截然不同的男人,径直走向霍裕生的办公桌。

他想着门外隐约听到的“看视频”之类的话, 俯身握住鼠标。

“你干什么?谁让你动我电脑的!”霍裕生脸色骤变, 手伸向桌面的呼叫铃按钮。

吴恙没有阻止, 只是抬眸,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他。

霍裕生的手僵在半空, 在办公室喝酒办事儿是一回事,让下面的人进来看到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他大脑百转千回了一圈后还是悻悻地缩了回去。

吴恙目光锁定在任务栏上那个还带着预览封面的视频图标,将其点开后微咪了下眼。

视频画面里是他去过的林筠房间, 角度有些隐蔽, 像是从某个高处俯拍。

吴恙把进度条往后拉了一段,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推门走进房间,正是高中时候的林筠。

他似乎刚放学回来, 眉眼间带着倦怠,随手将沉重的书包放在椅子上,抬手拉下校服的拉链,将外套脱下随手搭在椅背。

接着,他手指勾住白色T恤的下摆,向上拉起。

镜头中出现了略显单薄却肌理分明的腰腹,肩胛骨的形状动作微微凸起。

少年的身形舒展,线条流畅而清晰,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气质。

他背对着摄像头,弯腰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居家服,脊骨的线条因为这个动作显现出来,在薄薄的皮肤下形成一道优美的凹陷,一路隐没进宽松校裤的裤腰。

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林筠很快换好了干净的衣服,坐到书桌前翻出资料开始做起了试卷。

但吴恙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突然想起之前和林筠一起玩剧本杀时,林筠曾对偷拍的情节短暂表现过异乎寻常的反感。

所以……林筠知道吗?

……

“怎么了?”林筠发觉吴恙表情变得越发阴沉,也走到桌前,目光触及屏幕的瞬间脚步微顿。

画面中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甚至能从视频的角度判断出摄像头当时被隐藏的位置。

大概是在书架顶层某个装饰画框的缝隙里,那是在他住进去前房间里就摆放好的东西,他没有去移动过。

林筠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

他确实知道霍裕生的偷拍。

高二那年,他发现以后直接当着林卓诚和霍裕生母亲的面拆穿了这件事。

当时闹得很难看,徐娜碍于颜面,强压着霍裕生删除了电脑里的所有相关文件,还断了他一段时间的钱。

林筠猜到霍裕生很可能会有备份。

但他整个高中都在住校,每周只回去住一晚,大部分时间不是做题就是补觉。

十七岁的林筠总是形单影只,每周唯一回家的那一晚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从一个牢笼短暂转移到另一个。

支撑他度过那些年的几乎只有追上吴恙的执念,甚至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青春期身体的生理欲望被这种近乎求生的意志压缩成一张张试卷,一道道习题,他活得像个苦行僧,霍裕生能拍到的无非就是他做题、睡觉,或者偶尔换衣服的画面。

林筠实在懒得为这种烂事耗费心神,只是自那之后就没再回那里住过,只用来放一些自己的东西。

如今再次看到这些视频,林筠只觉得可笑,霍裕生果然毫无长进。

他甚至懒得给霍裕生一个眼神,目光越过屏幕落在画面里那个过去的自己身上,从心底涌起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当时的拼命……

这种轻飘飘的反应让吴恙放心了些,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一直关注着林筠反应的霍裕生脸上。

他看着林筠平静的侧脸,表情逐渐狰狞。

“哎,”吴恙将林筠揽在怀里,盯着视频:“你喜欢他?”

霍裕生还盯着林筠,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吴恙在和自己说话:“我喜欢谁?林筠?”

开什么玩笑!

他脸上带着嘲讽的申请,一些记忆却因为这句话而松动,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

霍裕生的人生一直带着一种因为过剩而产生的匮乏,拥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物质条件,但情感世界几乎没有。

他妈忙于在男人和生意场间周旋,对他的管教仅限于偶尔的兴之所至。

身边聚集的狐朋狗友没有培养出健康的同理心,反而催化了他的暴躁,早早接触性方面的东西以后,便逐渐演变成一种成瘾倾向。

在知道林筠的存在时霍裕生是不屑的,林卓诚是个汲汲营营的软饭男,他儿子便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他妈给他提过林卓诚前妻死了,他儿子要被接过来和他住在一块。

霍裕生对此倒是无所谓,反正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鬼混。

直到有一天回家,他意外在偏厅窗外看见林卓诚正对着林筠发泄。

二人此前不知说了些什么,林卓诚一巴掌扇在林筠脸上,用了十成的力气,清脆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少年林筠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红痕。

他的身体晃了晃,但脚下硬是没挪动一步。

林筠缓缓转回头,额前有些过长的黑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间透出来,直勾勾地钉在林卓诚脸上。

“你看什么看?小畜生!”林卓诚显然被看得发毛,又是一把掌扇了过去。

这次林筠没有立刻转回头,而是就着那个偏头的姿势站着,保持沉默。

霍裕生看着好玩,干脆躲在一旁看起了好戏。

林卓诚因为林筠的反应更加恼羞成怒,“板着个死人脸干什么?笑不会吗?啊?给我笑!”

他一边骂,一边伸出手指用指甲尖狠狠地去戳林筠的额头。

一下,两下,林筠的额头很快被戳出红印,但他依旧一声不吭。

“你今天故意的是吧,我们俩都在她手底下讨生活,你讨好一下不会吗?”林卓诚愈发狂躁,混合着自己工作不顺和被人嘲讽的迁怒。

“我看你妈就是被你害死的,”林卓诚一把揪起林筠额前的头发仔细端详:“你他妈的哪里像我的种,看着就晦气……”

一直毫无反应的少年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和林卓诚对视上。

他小时候曾对父亲这一形象有过幻想,只是每一次提起都会造成母亲的一次歇斯底里,后来便没在提过了。

他盯着林卓诚,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的眉眼、鼻子、嘴巴……

少年被父亲揪着头发的那半分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总之表情开始发生变化,脸上的肌肉缓缓向上牵扯,最终定格成了一个乖巧温顺的笑容。

林卓诚被这突如其来的的笑容弄得愣住了,无端有些后背发凉。

他骂骂咧咧的话堵在了喉咙里,最后松开手直接离开了。

霍裕生当时只觉得这小子他妈的有点邪性,后来他和一群朋友都开始“关照”起这个新来的继弟,半夜在家搞聚会大肆嘲讽,逼着他喝酒或者出门。

林筠本就寄人篱下,最后只能一次次在大半夜被关在门外。

有一次他们当中有一人变本加厉往林筠平时喝水的杯子里加了料,林筠因此进了医院。

霍裕生以为林筠终于要爆发了,甚至有点期待,可惜林筠恢复后没有任何反应,看向他的眼神里反而带上一丝不屑。

霍裕生开始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自那之后没有再让人捉弄林筠,转而干起了偷窥。

偷拍,最初或许只是他变态控制欲和窥私癖的延伸,但在无数次透过镜头凝视那个对一切浑然不觉的少年时,某种扭曲的情绪确实滋生了出来。

林筠开始越来越懂得如何与人相处,脸上时常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独处时却没什么表情,他喜欢白色衣服,遇到难题时会低着头用笔盖碰自己的额头,时常会半夜因为噩梦惊醒,然后看着窗外的一片漆黑发呆,或者开灯直接坐到书桌边开始背书。

这人对学习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执念,徐娜安排的高价国际学校不去,非要去每天学得苦哈哈的重点高中,学习时长更是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

霍裕生觉得只有自己看到了林筠真实的一面,这种秘密的、独占式的窥视,让他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亲密感和满足感。

秘密共有的错觉催化了他另一种瘾的膨胀。

第一次被林筠撞见纯属意外。

那是个周末的下午,霍裕生带了几个狐朋狗友和一个眉眼轻佻的年轻男人在偏厅的沙发上厮混,场面不堪入目。

他正沉浸在酒精和欲望带来的短暂麻痹中,一抬头却猛地对上了站在门口的林筠的眼睛。

林筠大概是回来取东西,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温和的伪装有一瞬间的剥落,错愕迅速转化为厌恶,立刻转身离开。

那一瞬间,霍裕生本该感到恼怒或尴尬,但奇怪的是,心底涌起的竟是一阵近乎战栗的快感。

自那以后霍裕生的行为开始变本加厉。

他不再是偶然被撞见,而是开始刻意选择在林筠可能出现的时段,计算他回家的时间。

他享受着那种表演的感觉,想象着林筠可能会看到和听到。

每一次他都暗中期待能再次捕捉到林筠眼中那转瞬即逝的错愕、厌恶,或是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这对他而言成了一场互动游戏,林筠的厌恶也成了他确认自己存在,确认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的证明。

他甚至幻想林筠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是否也会因他这些行为而产生一丝涟漪?

是否会在无人的角落,想起那些不堪的画面?

……

“放屁!”霍裕生猛地吼出声,试图用暴怒掩盖内心的慌乱,表情愈发狰狞,“他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

他的话没能说完。

吴恙的拳头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一声闷响。

霍裕生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整个人就被掼得向后踉跄,撞倒了旁边的几个酒瓶,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后,狼狈地趴倒在地。

他只觉得半边脸都麻了,紧接着是火辣辣的剧痛。

吴恙没再管他,目光盯着电脑屏幕,他快速操作了几下后定位到了存储路径,U盘里有一整个用林筠的拼音命名的文件夹,里面全是偷拍的视频。

他直接将插在主机上的U盘拔了下来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林筠在霍裕生面前蹲了下来。

霍裕生趴在地上,感觉到林筠的靠近,心底竟然可悲地涌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林筠会说什么?是嘲讽他咎由自取?还是……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对上林筠平静的目光:“林卓诚在哪里?”

不是关于刚才的冲突,不是关于那些不堪的视频,也不是关于他霍裕生本人。

霍裕生张了张嘴,想说“我他妈怎么知道”,或者继续用轻蔑的态度维持自己可怜的自尊。

但他看着林筠耐心等待答案的眼睛,所有虚张声势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了足足有几十秒,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用没受伤的那边脸贴著冰冷的地板,挤出一句:

“……我带你们去。”

第102章 堵截

霍裕生脸上顶着明显的淤青, 一言不发地带着林筠和吴恙离开了公司,没有试图再说什么。

“他应该在这里,”霍裕生让司机熄了火, 看向后座的林筠:“还没正式移送看守所, 现在算是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你作为直系亲属可以申请见面。”

“我刚刚在车上申请好了, ”林筠微微点头,“谢谢!”

霍裕生摸了下还在肿的脸侧, 转回头。

三人在大厅没等多久, 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在霍裕生脸上的伤处略微停留, 然后对林筠点了点头:“林先生请跟我来,按照规定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吴恙:“我在外面等你。”

林筠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跟着工作人员走了进去,被带进了一个简单的房间。

房间里有基本的桌椅,很快林卓诚被带了进来。

短短时间不见, 林卓诚苍老了许多, 头发凌乱, 往日刻意维持的体面荡然无存。

他看到林筠的瞬间,脸上带上一丝抓到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儿子你来了, 你是不是有办法……”林卓诚连忙向前一步,却被身边的工作人员制止。

林筠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回应林卓诚的期盼, 直接问出了想知道的问题:“南式开在哪?”

他的目光时隔几年重新落在林卓诚的脸上, 细细打量他的五官。

林卓诚的眼窝比以前更深了,带着不健康的凹陷,眼里布满血丝, 皮相因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颓败……

林筠五岁那年……或者可能更小,他记不清了。

记忆里只有一幕没有前因后果的片段,也是林筠曾经对父亲这一角色唯一模糊的印象。

他曾无意间撞破了林卓诚的出轨,陌生的女人发出刺耳的笑声,林卓诚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污言秽语。

小林筠呆立在门口,林卓诚猛地回头,看不清楚的脸上却是清晰的恼怒,紧接着便是厉声呵斥:“滚出去!”

小林筠似乎去找了妈妈,但结果如何他没有印象了,只知道大概从那一天起,无休止的争吵、哭闹、摔砸东西成了家常便饭。

他妈妈变得歇斯底里,而林卓诚带给林筠的印象只有一次次粗暴的摔门而去。

林筠至今都有些难以适应较重的关门声,因为自那巨大的声响后,他妈妈总是会停止哭泣,用一种空洞麻木、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的眼神看向躲在角落的小林筠……

……

在还小的时候,林筠承认他曾对父亲这个角色有过模糊的幻想。

似乎是小学某个冬天的晚上,他和班里的另一个男生都在巷子里被几个高年级的混混堵住抢走了身上的钱。

推搡间,两个小孩的脸上都挂了彩,因为同为受害者,男生拉着并不熟悉的林筠气冲冲地回了自己家。

他家就在镇上临街的单元楼,男生的母亲看到儿子脸上的伤,心疼地直掉眼泪:“他爸!你不能让咱儿子受人欺负!”

男生的父亲闻声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听完儿子的讲述后一把扯下围裙,骂骂咧咧地从门后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走!带老子去找!反了天了,敢欺负我儿子!”

林筠后来没有跟上去,他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家里走……

……

回忆来得莫名,林筠收敛心神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南式开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林卓诚眼神下意识地闪烁,身体也不自然地往后靠了靠。

“林卓诚,”林筠打断他,“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

他微微前倾,降低音量:“你和南式开合作杀人,不给自己留一点反制或者找到他的手段?我不信。”

林卓诚脸色变得更差,想反驳,却在林筠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筠说得没错,他确实留了后手。

自从在金子山经历过那场诡异的撞鬼事件后,林卓诚就暗中开始接触各路道士,偷偷研究起神鬼之说。

南式开是自己找上门的。

他长相奇特,承诺可以帮林卓诚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条件只有一个——把林筠交给他。

林卓诚听到南式开的所图,心中终于确信林筠与金子山的闹鬼脱不了干系,他并不关心林筠的下场,一番交流后,便欣然同意了合作。

按原计划,林筠会先被引到追悼会现场,那里已经布好针对他的阵法,能让林筠毫无察觉地逐渐落入二人的控制,再借助林卓诚父亲的身份暂时解释林筠的消失。

可没想到林筠一声不响地回了家,恰好撞上了待在那里的南式开。

南式开被迫暴露,仓促间用手段强行限制了林筠的行动,却又被莫名提前苏醒的吴恙搅了局。

合作因此崩盘,南式开也从此消失。

但林卓诚早就防了一手,他很早就派人在南式开那个破旧的老人手机里动了点手脚,植入了一个很隐蔽的定位程序。

南式开这辈子利用神神鬼鬼干了不少脏事,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最终会栽在现代科技发展上。

林筠看着林卓诚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继续施加压力:“霍裕生是什么德行你也清楚,如果我现在走出去告诉他徐娜是你害死的……哪怕法律上没有你杀人的证据,他会不会想办法让你在里面待得更舒服一点?”

林卓诚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而我,”林筠的声音放缓,“如果你配合,我可以帮你周旋,至少让你不至于把牢底坐穿,南式开对你……也是威胁不是吗?我们目标暂时一致。”

审讯室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林卓诚才重新开口:“好……我可以把找到他的方法给你,但是……”他话锋一转,“你得先想办法把我弄出去,保释也行,霍裕生让我个人账上所有财产全部冻结了,我在这里面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出去,我才能拿到那个东西。”

林筠摇头:“不可能,保释你需要时间、金钱,还有风险,我要先确认你能找到南式开。”

“你!”林卓诚有些急了。

“听我说完,”林筠脸上带着一丝冷笑,“南式开对于我和吴恙而言可找可不找,他躲得越远,对我们威胁就越小,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他露出马脚,但你呢?”

“现在的证据对你很不利吧?时间拖得越久你越没好处,南式开是你手里唯一的筹码,你确定还要把它捂着?”

林卓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想起警察闯入办公室时的画面。

霍裕生就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得意洋洋地看着他被带走。

霍裕生背后站着不少股东,这次显然是精心策划,要将他彻底按死。

林卓诚深吸一口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极不情愿地吐出一个电话号码。

“打给这个人……他那有能追踪到南式开的设备。”

林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会去核实,如果是真的,我会安排律师过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林卓诚的声音:“别让我等太久。”

林筠轻轻带上了门,喃喃自语:“谋杀是要偿命的……当然不会让你等得太久。”

……

在模凌两可地给霍裕生说完徐娜的死因以后,林筠和吴恙很快靠着林卓诚给的联系方式拿到了一部手机。

屏幕上,一个猩红的光点正在城市东郊的边缘地带规律闪烁。

“东郊,”吴恙晃了晃手机,嘴角挂着略带玩味的笑,“这老小子挺会挑地方。”

出租车在红点显示位置的边缘停下,面前是一个残破的厂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点气味。

两人循着定位进入一栋废弃车间内部。

车间深处,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二人对视一眼,放缓了脚步,借着角落里几根蜡烛的微光,他们看到了南式开。

他的脊背较之之前佝偻得似乎更厉害了,即使隔着厚厚的衣服,也已然突起了一个模糊头颅的形状。

南式开正围绕着一个用黑血画就的诡异法阵忙碌着,阵眼处摆放着几件散发着器物,口中念念有词。

“谁?”南式开猛地停下动作,扫向四周。

林筠和吴恙心头一紧,却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阴影中,一位身形瘦削的老妇人走了出来。

烛光映照在她脸上,正是南玉竹的奶奶,南式开的母亲。

她看着法阵中形容枯槁、背驼如山的儿子,嘲讽道:“这么多年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东躲西藏,你现在的样子,比我这快入土的老太婆还要腐朽。”

南式开脸上肌肉抽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怨恨。

他此刻正处在压制体内恶鬼的关键时刻,根本无法分心也无法移动,只能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母亲。

“妈……咳咳……”他忽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妈,我知道错了咳……当年是我咳,是我不对,我不该研究禁术,不该害人……我这些年咳,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妈,我是您儿子啊……”

老妇人脚步微顿,听着他一声声的“妈”,布满沧桑的脸上似乎有所动容,眼神也略微复杂起来。

她一步步靠近,伸出手想去触摸儿子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颊。

“式开啊……”她叹息般低唤。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南式开面颊的瞬间,南式开眼中伪装出的悔恨瞬间被狠毒取代!

“老不死的!去陪你那短命的丈夫吧!”他猛地从袖中甩出数张用黑血绘制的符纸,带着浓烈的煞气,直射老妇人面门!

然而,老妇人似乎早有预料。

她那看似迟缓的身形骤然变得灵活,原本要抚摸他脸颊的手猛地收回,另一只一直紧握的手快如闪电般探出。

其掌心赫然握着一枚青色古玉!

“请鬼玉!敕!”

老妇人一声暴喝,那枚古玉爆发出青光,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几张黑血符箓,更去势不减,重重印在了南式开的胸膛之上!

“噗!”

南式开如遭重击,身体猛地向后抛飞,狠狠撞在摆放着邪门器物的木桌上,瓶罐罐摔碎一地。

他喷出一口黑血,背后那原本被强行压制的隆起,此刻如同活物般剧烈地蠕动起来,衣物被撑得几乎撕裂,一个模糊头颅的轮廓疯狂顶撞,仿佛要破体而出!

“啊!不!不——”

南式开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再也无法维持任何法术,整个人蜷缩在地,痛苦地翻滚起来。

他体内的恶鬼在玉的刺激和压制法术中断的双重作用下,开始了疯狂的反噬。

老人一击得手,迅速后退,冷冷地看着在地上哀嚎打滚的儿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我就知道咳咳咳……”南式开剧烈咳嗽着,怨毒地盯住老人,“你个老虔婆咳咳咳!毒妇!现在你咳咳……咳满意了?咳非要亲手把你儿子送下地狱咳,你才甘心吗?你这辈子就没把我当人看!”

老人嘴唇紧抿,手微微发抖,但没有回应。

这时,南式开突然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双手掐诀。

他东躲西藏这么多年,怎会没有保命的底牌?

只是这代价太过惨重,需要将他本就残缺的阳寿献祭给体内的恶鬼,换取短暂的力量。

之前为了抓林筠已经用过一次,元气大伤,若此刻再用,他很可能活不到找到下一个续命宝贝的时候。

但眼下已别无选择,南式开嘶吼出了献祭的咒文。

“以我残寿……奉予尊鬼……荡魄……惊魂!”

刹那间,他背后隆起的蠕动骤然加剧,他背过身去脱开衣服,背上的人头缓缓睁眼。

吴恙迅速咬破指尖用血在林筠额间划过,使其不受影响。

“之前我就是因为他背后那颗头晕倒的!”林筠快速解释。

“我知道……”吴恙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血色的虹膜之中黑纹如同树根,蠢蠢欲动地想要生长蔓延。

于此同时,老人虽早有戒备,但压制来得太快,她身体剧震,握着玉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软倒在地。

施展了禁术的南式开脸色瞬间变得死灰,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

他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手脚并用地向落在不远处的一枚木印爬去。

死老太婆……只要……只要拿到……就还能活……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枚物件时,一道身影懒洋洋地挡在了他的面前,鞋尖不轻不重地将木印踢开了。

“哟,这是怎么了,南大师?”

吴恙双手插在兜里,林筠站在其身边,二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南式开……

第103章 笔记

南式开艰难地抬起头, 吴恙身上有骨琀可以帮他吊命。

在怨毒浮现之前,他脸上先露出了卑微与乞求。

“吴……吴爷咳咳……”他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求您……求您救救我!”

“咳咳咳……”他挣扎着想要磕头, 却因背部的剧痛而只能将额头抵在地面上:“我咳咳……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招惹您和林爷……我就是条不知死活的老狗……”

“求您救我……求您……”

“啧!”吴恙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讥诮:“南式开,你的命早在几年前就该绝了, 你活得够久了……太久了!”

这句话彻底断绝了南式开的侥幸。

他抵着地面的额头青筋暴起,卑微的乞求瞬间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被羞辱后的疯狂。

他猛地抬起头, 打量完林筠后视线钉在吴恙的脸上。

“咳咳……吴恙……”他声音嘶哑,“你别太得意!我体内的这东西……不过是从那本源上剥离出来的一根枝杈……”

他呕出一口黑血, 眼神带着嘲弄:“而你……咳咳咳……你身体里埋着的,才是真正的根!”

“咳你还能撑多久?”南式开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着我的现在咳咳……这就是你未来的下场!”

林筠脸色骤然一变。

吴恙开口, 声音听不出喜怒,“不劳费心,总之你的路到头了。”

南式开脸上闪过一抹不甘, 过往的记忆在濒死的这一刻涌入脑海。

南家, 曾经是世代侍奉帝王、以驱鬼问灵之术享誉朝野的南家。

即使如今玄门没落, 即便家族自清末因卜算失误被抄家灭门,仅剩他们这一小支苟延残喘, 大量核心传承断绝,他也始终以自己的血脉为傲。

为此,他不再拘泥于家族残存的那点正统术法, 开始疯狂搜罗, 研究各种偏门,不问正邪。

母亲对此深恶痛绝,屡次严厉惩诫, 锁他禁闭,毁他手稿,骂他离经叛道,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他不理解,只觉得如今在普通人眼中,连鬼怪之说都是迷信,那些门内人各各守着规矩,如何能重振玄术?

他转为暗中进行,手段愈发激进,终于在一次试图以攫取地脉的实验中失控,酿成大祸,殃及整整一个村子的无辜性命。

滔天业障瞬间反噬,本应当场毙命。

生死关头,他竟硬生生摸索出一道歹毒无比的转嫁之法,将那份足以让他魂飞魄散的业障强行分摊到了所有与他有血脉联系的南家人身上,包括他那严厉的母亲,和他尚且年幼的女儿南玉竹。

而他本就体弱的妻子也因此丧命。

靠着亲族替他分担的罪孽,他活了下来,开始疯狂寻找彻底解决业障和延续家族的方法。

直到他路过江陵镇,在那座偏僻水库边发现了一棵巨大得异乎寻常的古老槐树。

他意识到这槐树绝不简单,如获至宝,开始在树下布阵做法,试图汲取其力量。

然而,他低估了槐树的恐怖。

就在他法术进行到最关键时,异变陡生,一条黝黑如鬼爪的槐树枝丫竟活物般暴起,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那枝丫并未夺取他的性命,反而留在了他体内,伤口逐渐愈合,那截槐枝却在他背后生长,最终形成了一个不断汲取他生机的鬼头轮廓。

在生机不断流逝的绝望中,他对着槐树苦苦哀求,竟意外地与树中的意识达成了交易。

他负责散布消息,引诱那些能够走阴的玄门中人前来驱鬼,实则作为献给槐树的祭品,祭品越多,槐树反馈给他的微薄生机便越多,让他得以苟延残喘。

他就这样成了槐树的伥鬼,帮着它害了不知多少人。

直到三年前,他再次前往水库边准备献祭时,骇然发现那棵巨大的槐树,竟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腐朽躯壳。

里面的那只槐鬼,不知何时已然脱身离去,不知所踪……

南式开不得已开始寻求其他的续命之法。

直到在金子山遇见吴恙,感受到其身上的本源气息,南式开才终于知晓那逃脱的槐鬼就在吴恙体内。

他闭上眼猛地拍上自己的额头,不甘化为最后的嘶吼:“你会比我惨……千百倍……”

异变陡生。

法阵中央的黑血猛地沸腾起来,阴煞的寒气轰然爆发,背上的鬼头发出桀桀的怪笑,开始疯狂抽取南式开的生机。

“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在空旷车间回荡。

在林筠和吴恙的注视下,南式开自己的头颅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痛苦地后仰,而他背后的鬼头则奋力前伸。

骨骼错位的“咔嚓”声令人牙酸,两个头颅的位置在扭曲中开始交换……

几个呼吸之间,交换完成了。

南式开的头萎靡地耷拉在背后,眼神空洞,迅速干瘪下去,脖子上则变成了那个面色青黑的鬼头,它扭动着脖子,发出适应新身体的骨骼脆响。

“嗬……自由……血肉……” 恶鬼惨白的眼珠锁定了车间内唯一的两个活物。

它身上散发出的煞气比之前明显了数倍不止,裹挟着黑雾朝两人扑来。

吴恙反应极快,雷诀与黑雾正面相撞发出爆鸣。

林筠则移至旁侧,趁机将血符射向恶鬼下盘。

然而黑雾虽被雷诀打散部分,却瞬间再次凝聚,林筠的血符撞在上面,只是让它身形微微一滞。

两人只能凭借出色的身手在布满废弃机械和杂物的车间内周旋,利用环境不断躲避。

可这恶鬼煞气源源不绝,黑雾过处,钢铁也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呼吸都已急促,应对越发吃力。

就在这时,不远处昏迷倒地的老人突然动了一下,那恶鬼惨白的眼珠一转,猛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黑箭直扑老人。

“不好!”林筠脸色一变,闪身拦在奶奶身前,胸前画符,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砰!”

黑雾与符咒炸开,林筠被震得踉跄后退,手臂被逸散的煞气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湿了衣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一股阴寒的侵蚀感。

“林筠!”吴恙见状瞳孔骤缩。

那恶鬼再次扬起利爪,吴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妈的……”

他低声咒骂一句,猛地一咬牙,远比场上恶鬼更加深沉的阴冷气息骤然爆发。

再次扑向林筠的恶鬼猛地一僵,惨白的眼珠中露出了极度的恐惧,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竟是噗通一下朝着吴恙的方向跪伏下去,发出了畏惧的呜咽。

“用雷诀!”

吴恙话音刚落,林筠的手已骤然成爪,银色的电流迅速凝聚流窜于指尖,猛地拍向恶鬼额头。

“敕!”

强光吞没了一切,恶鬼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冰雪消融般彻底化为虚无,只留下一小撮灰烬缓缓飘落。

车间内暂时恢复了死寂。

老人步履沉稳地走到那撮灰烬前,神情复杂地用手指轻轻抚过,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林筠脱力地单膝跪地,喘息着看向吴恙。

而吴恙则微微低着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蔓延着熟悉的黑色符文,从手背、脖颈一路爬上了他的脸侧。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暴虐气息,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用全部意志对抗着体内翻涌的东西。

“吴恙?”林筠心头一紧,唤了一声。

吴恙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清明与暴戾交织,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吴恙!”林筠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快步上前。

吴恙眸子此刻只剩下血红,他猛地抓住林筠的手腕,将林筠手臂伤口处的阴煞抹去,可因察觉不到自己的力道,几乎要捏碎林筠的骨头。

奶奶目光扫过吴恙身上蔓延的黑色符文:“你这情况……比我想的还麻烦,我先帮你压制。”

相比于金子山时的几次失控,如今的吴恙身上已经寻来好几样可以压制的物件,再加上之前被周子瑜阴的经验,勉强可以保持理智。

他猩红的眼眸挣扎片刻,最终一丝理智占据了上风,艰难地从怀里掏出骨琀紧紧握在掌心。

吴恙干脆盘腿坐下,闭上双眼,开始全力引导骨琀的力量,配合老人的手段进行压制。

林筠守在一旁,寸步不离,目光始终锁定在吴恙脸上。

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吴恙紧握成拳的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吴恙周身狂暴的气息开始慢慢收敛,脸上蠕动蔓延的黑色纹路也渐渐变得缓慢、暗淡,虽然仍未消退,但至少不再恶化。

林筠此时脑中不断回想着南式开说的话,视线不经意间被南式开先前撞翻的木桌旁,散落在地的一个陈旧笔记本吸引。

他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弯腰捡起。

随手翻开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南式开研究各种邪术、禁术的心得。

林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地看了一眼正紧闭双眼的吴恙,又瞥了一眼专注施为的老人。

随即他不再犹豫,动作轻巧地将笔记本合拢,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内侧……

第104章 一棵树

身体不痛的感觉是怎样的呢?

吴恙已经有些想象不到了。

就像是生病太久的人渐渐忘记了健康的感觉。

自从当年在江陵水库, 他拼尽一切将那只槐鬼封在自己体内,以身为笼,日夜不休的消磨便成了他逃脱不了的感知。

阴煞如同附骨之疽, 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灵魂, 带着钝痛。

他早已习惯了。

习惯到可以面不改色地谈笑风生,没有人可以从他身上窥见端倪。

但这不代表痛苦不存在。

那些被迫激起又被强行压抑的负面情绪, 那些不甘、怨恨、暴戾并未消失,反而越发滋长, 与槐鬼隐隐共鸣。

在情绪剧烈波动, 意志稍有松懈的瞬间冲破束缚,让他短暂地陷入一种失控的、暴虐的状态, 甚至不止一次伤害到林筠。

那种状态下的攻击性并非完全来自槐鬼,更深、更暗的来源于他吴恙自己。

痛感并不会尖锐得强烈, 但长久且不得解脱的感觉让他在前两年时常陷入崩溃,痛得狠的时候会觉得恨,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些?

凭什么明明该肆意青春的年纪, 他会失去父母, 甚至还得失去未来, 换取别人的平安?

他难道就活该吗?

吴恙不是圣人,哪怕他再良善, 意志再坚韧,在无数个被折磨的深夜,有些阴暗的念头根本挥之不去。

在面对杨通海、面对林卓诚、面对南式开的时候, 他无数次想要杀人……

他居然一直保持着理智, 没有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或像周子瑜那样心理扭曲的变态,几乎已经是个奇迹。

林筠的存在是他那时的救赎,虽然听着俗气, 但确实如此。

吴恙难以形容自己在高中、在大学看到林筠时的心情。

他得对得起这份期待。

他得配得上林筠眼中那个值得追随的自己。

可最近他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镇压变得越来越吃力,失控的频率似乎在增加。

他会死。

这个认知前所未有的清晰,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他死后,林筠又会独自一人……

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开始疯狂滋生,如果他注定要走,为什么不带着林筠一起?

让他永远停留在自己身边,彻底成为只属于他吴恙一个人的,林筠会愿意的……

……

“吴恙!”

吴恙猛地睁开眼睛,视线直直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的眼眸里。

林筠正蹲在他面前担忧地看着他。

吴恙心脏因后怕而开始剧烈收缩,被自己之前的念头吓得有些反胃,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来源于自己还是来源于槐鬼。

“你没事了?”

林筠见他脸上的符纹已经全部消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猛地将吴恙揽进了怀里。

吴恙双手环住林筠的腰,把头埋在其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人更紧地圈进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彼此融为一体:“……没事了,别担心。”

“不是?”一个略带困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南奶奶歪着头看过来,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先说一下,我不是那种迂腐老年人……你们两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是我理解的那种关系?”

两人都微微一僵,拉开了一点距离。

在长辈面前你侬我侬确实是不太好意思。

“奶奶,我们在一起了。”林筠低着头说,耳朵边有些泛红。

“我喜欢他好多年呢!”吴恙接过话头。

“是我喜欢好多年。”林筠纠正,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都一样,都一样!”吴恙笑得见牙不见眼,在林筠掌心轻轻挠了挠。

南奶奶看着他们,先是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她不再多说,转身蹲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布袋,想要将地上那点属于南式开的灰烬收敛起来。

可捡了两下,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望着指间那点微不足道的尘埃,她沉默片刻,随即站起身,拿起墙角的旧扫帚,猛地将那点灰烬扫进车间积年的尘土中。

扫帚扬起细小的尘雾,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那些所谓的执着、痛苦、不甘、善恶,最终都归于平凡的尘埃,再难分辨。

“走吧。”她放下扫帚,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吴恙和林筠则将南式开散落一地的物件收拾了一下,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刻着“玄”字的铃铛。

……

回到宿舍时天色已沉,孟驰戴着耳机在电脑前激战,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林筠刚坐下,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快板社社长的电话。

“林筠,社里下周要办个小型晚会,鼓励每个社员都出个节目露露脸,你要不要也报一个?凑个热闹也行!”

电话那头社长的声音热情洋溢,吴恙和孟驰同时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林筠。

吴恙挑眉,无声地用唇语问道:“你什么时候加了快板社?”

林筠有些窘迫地避开吴恙探究的目光,低声对着话筒说:“我参加!”

电话刚一挂断,吴恙就拖着椅子滑了过来,手臂极其自然地揽过林筠的腰,将他连人带椅拉近自己:“怎么回事啊林同学?什么时候对我们传统曲艺这么感兴趣?”

孟驰一副没眼看的样子,在一旁故意清了清嗓子:“啧啧啧!某个人为了某个人,连快板都学起来了,真是感天动地啊。”

林筠顺手从桌上放零食的小盒子里捡起一块独立包装的小饼干,朝孟驰扔了过去:“闭嘴吧你!”

他顿了顿,视线在吴恙和孟驰脸上扫过:“你们两个都会打快板吧?这个节目谁都别想跑,我们三个一起上,等玄承宇回来的时候刚好可以当观众。”

“啊?”孟驰傻眼。

吴恙手臂收紧了些,心下了然:“我反正没问题!”

孟驰陷入沉思:“玄承宇回来肯定伤心死了,咱弄个节目安慰他一下!”

三人相视一笑,默契在心照不宣中达成。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筠宿舍及其周边区域陷入了一种奇特的艺术氛围之中。

每天例行上课之后,三人便会找时间凑在一起练习。

起初,他们只能在宿舍里进行,孟驰基本功最扎实,节奏稳,花样多,自然而然地成了临时教练兼艺术指导,吴恙有基础学得快,更是进步神速。

只有林筠手脚协调性似乎总差了点意思,虽然跟着社里面练过一小段时间,但毕竟业余,“噼里啪啦”的声音常常毫无章法。

“筠儿,这快板在你手里怎么跟个暗器一样?”吴恙第不知道多少次堵截从林筠手里甩飞的快板,脸上带着调侃笑意。

“确实!”孟驰摸了摸额头上的一处大包,深以为然,“扔符纸的时候没见扔这么准!”

一句话两个短板,林筠这下彻底被戳到痛处。

林筠生气,林筠自闭。

……

他们练习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左邻右舍,没过几天隔壁宿舍的就开始好奇地敲门:“几位哥改曲艺班子了?这是要出道啊?”

“别说,这玩意儿听着还挺上头!”有人凑过来,“能教教我不?就打个响也行!”

于是,在短暂的休息间隙,教学现场便从宿舍内延伸到了走廊。

孟驰狠狠过了把当老师的瘾,从最基础的单点和双点教起,感兴趣的人也越来越多,一时间宿舍开始门庭若市,往来不绝。

玄承宇是在节目表演的前两天回到学校的。

他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脚步虚浮地踏上宿舍楼的台阶,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宿舍门前人不少,个个拿着副快板在那敲。

“我室友回来了,自个回去练去吧!”孟驰很快把人驱散,接过了玄承宇的行李。

林筠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没事,我……挺好的。”玄承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

“这应该是阿爷的!”吴恙把那个刻着“玄”字的铃铛交还给了玄承宇,然后将南式开的情况和已死的消息尽数告诉了他。

仇人已伏诛,阿爷的因果已了。

玄承宇默默地听着,手指摩挲着铃铛,点了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阿爷下葬时的画面在他脑中一遍遍地回放。

村子里来了很多人,敲锣打鼓,吹拉弹唱,白事办得风风光光,热闹非凡。

乡亲们都说,玄老爷子是高人,走得也体面,这是喜丧。

可在那片热闹之中,玄承宇只觉得天塌地陷,他看着那口厚重的棺材缓缓落入土中,看着一锹一锹的黄土覆盖上去,最终堆成一个小小的坟茔。

他想起小时候阿爷带着他走南闯北给人看事,想起阿爷给他买镇上新出的糖果,想起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阿爷表面上不动声色,却拿着那张通知书“不经意”地在村子里转悠了一整天。

世界上最疼他、管他的亲人真的不在了。

玄承宇几乎是行尸走肉般地被村里的长辈们劝说着,收拾行李,回到了学校。

他知道阿爷希望他好好念书,希望他出息,他不能辜负。

回到宿舍以后,他不想让几人担心,努力地想要表现得正常,吃饭、洗漱、上课,一样不落。

孟驰几人似乎在排练什么快板节目,说是为了社里的晚会,但他提不起兴趣,没有过多地过问。

直到表演当天下午,孟驰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林筠和吴恙一左一右夹住他,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活动中心带。

“走了走了,给哥几个捧场去!”

“必须坐到第一排!”

玄承宇被动地跟着他们,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好,肯定给你们鼓掌。”

活动中心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舞台上挂着红色的横幅,气氛热烈,前面的节目一个个进行着,掌声和笑声不断,但玄承宇大多只是目光放空地看着,思绪早已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报幕员念出了林筠三人的节目名字。

“下面有请林筠、吴恙、孟驰,为大家带来节目《一棵树》,掌声有请!”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去,很快又亮起,玄承宇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三人穿着临时统一了的深色上衣和裤子,虽然算不上多么专业的演出服,却显得格外精神利落,出色的外貌一下子吸引了场下人的目光。

“我靠,相声社还有这么好看的?”

“还一来来两个!”

……

吴恙靠左,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笑意。

林筠站在中间,因为过于专注,唇线不自觉微微抿紧。

孟驰站在右边,咧着嘴笑,冲着玄承宇挤眉弄眼。

三人简单地调整了一下站位,互相看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随着孟驰一个细微的起势动作,三人的手臂同时抬起,快板悬于身前,做好了开始的准备。

那一刻,舞台的追光打在他们身上,清脆响亮的快板声炸响,整齐划一。

“嗒嗒哩嗒嗒,嗒嗒哩嗒嗒……”

“打竹板,站成排,我们仨要演起来,今晚不把英雄赞,专揭某人的短来踩!”

“哪位仁兄这么惨?面子今晚要摘牌!”

孟驰手指突然指向玄承宇:“不是仇来不是冤,是咱哥们心尖尖,大家先别急着笑,他的糗事真不少!”

“先说那天起大早,头发梳得立又翘,直奔教室去占座,姿势潇洒他最傲,掏出书本桌上拍,怀里抱着个枕头块!”

底下一阵笑声,玄承宇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也不自觉咧开。

“这事儿还不算稀奇,他的操作像下棋,食堂干饭他最急,张嘴就要宫保鸡,阿姨摆手说不可以!”

“为啥?”

“他举着身份证当饭卡,愣说扫码没问题!”

台下哄堂大笑,玄承宇抬手挡住三人看他的视线,笑得肩膀微微抖动。

……

“说归说,闹归闹,兄弟情不开玩笑,心中有话慢慢讲,讲完那奇闻搞笑荒唐事,再讲讲,山坡上,一棵大树好风光。”

“这棵大树不寻常,枝繁叶茂像座房,树干粗壮根基稳,为我遮风和挡霜。”

“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降,一阵狂风过山岗,那棵大树倒下了,只剩下小树心里在发慌。”

“天也塌,地也陷,我的世界变了样,左看看,空荡荡,右瞧瞧,心凉凉。”

“未来的路怎么走?黑夜漫漫路太长。”

快板的节奏渐渐慢了下来,玄承宇的感受,林筠和吴恙何尝不曾感受过。

看着玄承宇在台下强忍泪水,林筠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世界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母亲的手最终垂下,带来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

吴恙接到父母去世消息的方式和玄承宇一样,一通电话打来,他一瞬间成了户口本上孤零零的户主,带着灵魂被瞬间抽干的虚无……

“打竹板,响叮当,我的话儿你听端详,你只觉,自己是棵独苗在荒野上。”

“却忘了,你早已不是旧模样。”

“岁月雨,时光风,你早已在默默长,你的根须扎得深,你的枝干已初壮,大树把他的生命力,都传到了你身上!”

“可我还是孤零零……”

玄承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快板声戛然而止。

“说你傻,你不信,你再抬头仔细看,我们仨,并排站!”

“风来了,一起扛,雨来了,共承担!”

“嘿,共!承!担!”——

作者有话说:我怎么这么有才啊!

快夸我,才不是想要评论呢!

随你的便啦,反正我也不是那么需要

可笑,我又又大王缺这一点评论吗呜呜呜呜呜………

第105章 筠

生活不会因为悲伤或是快乐而停留, 平凡的日常悄然流动。

有了孟驰和吴恙这两个外援的强势支持,林筠的快板表演勉强算是成功。

吴恙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上课,日常弹性, 心情好或林筠有课时就去点个卯, 剩下的时间几乎全和林筠腻在一块。

两人一起泡图书馆,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或是躲在无人的角落接吻。

……无人的地方碰上鬼的概率确实会大一些,二人顺便就给超度了。

考虑到宿舍里孟驰和玄承宇这两颗锃光瓦亮的电灯泡, 林筠留在吴恙家里过夜的次数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偶尔, 后来渐渐成了习惯,吴恙的衣柜里悄然出现了林筠的衣物, 洗手台上并排放着两支同款不同色的牙刷,连阳台晾晒的贴身衣物都开始成双成对。

孟驰如鱼得水地混迹于学生会, 凭借着他自来熟的性格和一股子不怕折腾的热忱,很快从一个小干事脱颖而出,在换届前已经破例混成了副部长, 组织活动、拉赞助、协调场地, 忙得脚不沾地, 常常深夜才抱着一堆材料回到宿舍。

玄承宇慢慢从失去阿爷的悲伤中平复,按时上课, 和孟驰插科打诨,只是偶尔会拿着阿爷留下的那个铃铛发呆,靠着阿爷留给他的风水册子, 在网上接看风水的单子赚起了外快。

又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吴恙提前逃课,溜达到林筠上课的教学楼下等他。

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墙边低头刷着手机, 盘算着一会儿带人去哪吃饭。

就在下课铃即将响起的前几分钟,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溪姐”。

吴恙犹豫了一会儿,接起电话。

“安然,大三下实习的事情得抓紧了,简历投了没有?有什么困难或者想法可以随时来找我聊聊……”

吴恙眼神飘向教学楼出口,语气轻松地敷衍:“嗯嗯,知道了溪姐,正找着呢,有几个目标了,对……有需要一定找您……”

挂了电话,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吴恙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陆续有学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一股没来由的烦躁猛地窜起。

凭什么他们都能正常地规划未来?

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已经到这样的地步了吗?

吴恙越想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心跳反而在胸腔里擂鼓般狂响,眼看着下课往外走的人越来越多,他快速给那个置顶的联系人发去消息。

[筠儿,溪姐临时抓壮丁,有点事找我,晚饭不能一起吃了,你和孟驰他们去。]

发送成功。

吴恙按熄屏幕,迅速转身,近乎逃离地融入了离开的人流。

……

城市东郊,吴恙在一扇古朴的木门前停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响了铜制的兽首门环。

等了片刻院内毫无动静,他这才恍然想起什么,伸手按向旁边那个略显突兀的现代电子门铃。

“两只老虎爱跳舞……”欢快的童谣铃声立刻响起。

“谁啊?”伴随着略显匆忙的脚步声,门被拉开。

一个眉眼间与张大爷有几分相似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正是张大爷的儿子张恒。

而他脖子上骑着穿哪吒衣服的小秤砣,正兴奋地揪着爸爸的头发,嘴里喊着“驾!驾!”

“安然啊!”张恒看到吴恙,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快进来快进来!”

“恒叔,好久不见了。”吴恙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打招呼。

“安然哥哥!”小秤砣看到吴恙后更加兴奋,两条小短腿使劲倒腾,在他爹的衣服上留下不少印子。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别乱动,小心摔着!”张恒不敢弯腰,赶紧举起两只大手,小心翼翼地护在小秤砣两侧,对着吴恙无奈又宠溺地笑笑,“我最近项目告一段落,回来住段时间,快进来!”

他一边侧身让吴恙进门,一边转头朝院子里中气十足地喊:“妈!爸!安然来了!”

“安然来了?”张大爷顶着一头潦草的头发从屋里小跑出来:“好小子!终于知道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了!”

沈大娘脸上也笑开了花:“哎呀安然!你来得正好,我们刚要开饭!这下可真是热闹了!”

她一巴掌拍在张大爷背上,“张子翁,快去把院里那张小桌子摆上,今晚咱们在院子里吃!”

……

吴恙跟着一块把桌子搬好,端菜,听着张恒说起工作趣事,听着小秤砣奶声奶气地学舌,刨着沈奶奶不停夹给他的菜。

原本想要倾诉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晚饭后,沈奶奶和张恒带着玩累了的小秤砣进屋洗漱,院子里只剩下收拾碗筷的张大爷和准备告辞的吴恙。

“行了,别装了。”张大爷把最后一只碗摞好,头也没抬:“你小子,从进门就魂不守舍的,饭也没吃几口,和你喜欢的人闹矛盾了?”

吴恙心里猛地一跳,惊讶地看向张大爷。

张大爷这才抬起头,笑了笑:“你张爷爷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那点心思还能瞒过我?说吧,到底遇到什么坎了?”

吴恙张了张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的边缘,开始扯东扯西,从学业压力说到未来迷茫。

张大爷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直到吴恙自己都觉得编不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院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张大爷,”良久,吴恙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我是不是不该和他开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我这样一个……不知道哪天就可能彻底失控,注定会死的人,我明明知道不该把他拖下水,可我……我控制不住。”

吴恙的情感和理智在反复拉扯,看到林筠的时候只觉得去他妈的,老子就要和他在一起,但一个人冷静下来理智占上风,又开始觉得恐惧。

他一边贪恋和林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觉得从未有过的幸福开心,一边又因为瞒着他真相而觉得自己卑鄙。

“我每次想跟他坦白,可一看到他,那些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越来越难控制住那个东西对我的影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之前在河西,还有澄明寺……接连的意外消耗太大,我能感觉到封印松动的速度在加快,可能……等不到之前预估的三月份了,我必须提前准备那个阵法,但我……”

张大爷静静地听着,叹了口气:“槐树聚阴,年头久了,生出些邪门的东西也不稀奇,这鬼阴差阳错借了槐木熬过了阴寿,成了个不该存在的玩意儿,你能把它封在自己体内,本身也是阴差阳错。”

“这本就不是你该抗的因果……”

他看向吴恙,带着心疼:“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

“……林筠。”

“筠?竹子啊!”张大爷眼睛微亮,转头看向旁边那丛在风中沙沙作响的竹林,“这名字讨人喜欢。”

“这片竹子都是我种的,安然啊,外人只道竹子清雅秀气,却不知它的脾气。”

他屈指敲了敲竹身,发出清脆的响声,“它的根系扎得深,能在地下延伸数米。”

“你喜欢的人若真是如竹般的品性,那他自有他的韧性,没你想得那么脆弱,需要被保护在你的隐瞒之下!”

“爱的情感包括喜欢,包括爱护、尊敬和控制不住,除此之外还有最紧要的一项,你知道是什么吗?”

吴恙沉默了一会儿:“这话哪里摘抄的?”

张大爷抄起旁边的小竹棍给了吴恙一下:“你皮痒了是吧?”

吴恙灵巧侧身躲开,笑嘻嘻地说:“您继续说,我最爱听您讲大道理了!”

“臊我是吧?”张大爷作势又要打,但看着吴恙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他摇摇头把竹棍往地上一扔:“行了行了,总之啊,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坦诚,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人家,就该把实情告诉他,让他自己选择。”

吴恙收起玩笑的神色,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张大爷拍拍他的肩,突然压低声音:“不过你小子眼光不错,能让你这么上心的肯定是个好孩子,什么时候带回来给爷爷看看?”

吴恙摸了摸鼻子:“等……等有机会吧。”

吴恙告辞后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竹叶沙沙作响。

张大爷站在原处许久,才沉重地叹了口气。

一直躲在旁边默默关注的沈大娘也走了出来,眼圈有些发红。

“都听见了?”张大爷声音低沉。

“嗯,”沈大娘的声音带着哽咽,“这孩子……”

“东西……都帮他凑齐了。”张大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木心,还有几颗颜色暗沉的石头。

吴恙这些年走南闯北找到了不少布阵的东西,他们老两口也暗中托了无数关系,帮他补齐了最后几样。

“凑齐了,也到头了。”沈大娘别过脸去,抹了抹眼角,“那槐鬼与他魂魄纠缠太深,寻常法子根本剥离不出,若是他直接死了,那鬼物便会立刻占据他的肉身,到时恐怕再无人能制……”

所以,没有别的路可走。

唯一的解法就是以自身魂魄为引,布下绝阵。

阵成之时,施术者的三魂七魄将同那不死不灭的邪物一同搅碎,归于虚无。

真正地魂飞魄散。

“他爸妈死于这槐鬼,我们看着他长大,如今……也要眼睁睁看着他,走上这条绝路……”

“两只老虎爱跳舞,小兔子乖乖拔萝卜……”小秤砣设的门铃声再次响起。

沈大爷三两步跑到门口开门:“怎么了安然,有啥东西忘拿了吗?”

然而门外站着的并非去而复返的吴恙。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外套和深色长裤,身姿清挺,脸上带着几分礼貌的探寻。

这相貌,这气质……

一个名字从张大爷口中脱口而出。

“林……筠?”——

作者有话说:爱的情感包括喜欢,包括爱护、尊敬和控制不住,除此之外还有最紧要的一项:敞开。互相敞开心魂,为爱所独具。——史铁生《病隙笔记》

在一开始的剧情构思里,恙哥会变成男鬼,整点强制恩恩爱爱啥的,虽然我也很喜闻乐见吧,但这个走向的前提是林筠和吴恙都是哑巴,有困难非瞒着对方才会导致这个情况。

可他们不是哑巴呀!

筠筠是个别扭大直球,听到南式开的那些话,他就是死也得搞清楚怎么回事,搞不清楚他一定会问的。

恙哥能被筠筠喜欢,是因为他内核强大,人生价值观是正向成熟的,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把自己的死一直瞒着林筠的,那是一种感动自己的不负责行为。

所以后来把文案中的强制剧情删掉了,他们会用另外的方式获得幸福!

第106章 雪夜

林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学校, 等他稍微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宿舍楼侧面,一个暂时堆放了一些废弃建材, 极少有人的角落。

他的大脑像被塞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 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要失去吴恙了。

这个认知几乎快要凿穿林筠这段时间正在努力生长愈合的内里, 漏出依旧脆弱不堪的本质。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开始变得浅促, 脑海里的绝望念头循环往复, 越来越尖锐。

林筠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开始无意识地用舌尖抵住上颚, 用力到能感受到肌肉的酸胀与压迫感,仿佛要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或呐喊死死堵回去。

呼吸被刻意放得极轻极缓, 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耗尽了力气,仿佛稍一松懈一切就会彻底崩塌。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了……

林筠就这样僵直地站在阴影里,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林筠猛地松开了手, 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入冬的寒风似乎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变得凛冽起来, 穿透外套, 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 才将手机拿出来。

是吴恙发来的消息。

[筠儿,我忙完了,你还没回宿舍吗?在干嘛呢?]

吴恙的头像是一个手举机关枪、身着道士服俯视镜头的小人, 小人表情拽拽的, 在背景的暖黄里显得有些模糊。

那抹暖光像吴恙本人,带着光和热的记忆碎片缓缓注入林筠几近冻结的□□。

眼眶一阵酸涩,林筠用力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楼下买水呢, 马上就上去。]

点击发送。

林筠将手机塞回口袋,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外套,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步履平稳地走向灯火通明的宿舍楼入口,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在楼下便利店挑了四瓶饮料,林筠推开宿舍门时,暖气混着熟悉的人声扑面而来。

“义父!”孟驰第一个扑过来,精准地从袋子里捞走一瓶冰红茶,“就知道筠儿最疼我!”

他满意地摸着瓶子外面的水雾:“而且还是冰的,这玩意儿真是常温如马尿,冰冻似冰窖!”

玄承宇慢悠悠晃过来,笑着挑走一瓶牛奶:“谢了筠儿!”

孟驰猛地大灌两口:“冬天喝冰的太爽了!话说你们知道什么东西常温如马尿,冰冻也如马尿吗?”

林筠淡淡回答:“马尿。”

“你怎么这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