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诡域人间 又了个又 21817 字 2个月前

林筠没再管大惊小怪的孟驰和旁边笑成傻逼的玄承宇,他的目光望向阳台。

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吴恙斜倚在栏杆上的背影,肩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利落。

林筠拎着袋子里剩下的两瓶水走向阳台,推开门时,冬夜的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与室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

吴恙闻声回头。

阳台的光线昏暗,只有宿舍里透出的些许光亮勾勒出他的轮廓,见到是林筠后唇角不自觉上扬。

林筠把一瓶汽水递过去,冰凉的玻璃瓶身在冬夜里泛着冷气。

吴恙接过,却没喝。

他的目光落在林筠脸上,细致地一寸寸地巡视。

林筠眨了眨眼,想要避开。

“你怎么了?”吴恙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几分温柔。

“什么怎么了?”林筠强装镇定,把自己那瓶水也从袋子里拿出。

吴恙轻笑一声忽然靠得更近,身上淡淡的味道混着冬夜的气息将林筠整个人笼罩。

林筠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就在他快要扛不住对方的注视时,吴恙却猝不及防地伸手,“唰”地一下将自己那件黑色羽绒服的拉链干脆利落地扯开。

下一秒吴恙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林筠整个揽进了怀里,然后用宽大的羽绒服外套把身形清瘦的林筠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

林筠猝不及防,脸颊被揽着贴在了吴恙只穿着一件薄T恤的胸口,隔着布料感受到吴恙的炽热的体温和心跳,冰凉的四肢百骸瞬间被安抚。

“和我想的一样,原来你冷的时候鼻尖真的会红红的!”吴恙微微抬头,下巴轻轻抵在林筠的发顶,声音透过胸腔带着嗡鸣,比刚才更加低沉。

林筠鼻尖全是吴恙的气息,刚才那些混乱的思绪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驱散了不少。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往热源深处蹭了蹭,闷闷地回了声:“……不冷。”

“筠儿,”吴恙的声音很轻,“下雪了。”

林筠怔了怔,这才从他怀里微微侧过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阳台外。

细碎的雪花正从墨蓝色的天幕中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地,雪势变大,鹅毛般的雪片在夜色中翩跹起舞,远处路灯的光晕为这场初雪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宿舍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暖光映照着飘雪的夜空,楼下有晚归的学生惊喜地驻足,伸出手去接落雪,笑声隐约传来。

更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开一片温柔的光海。

他们并肩站在阳台上,雪花偶尔飘到阳台内,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头,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静谧之中,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目光相触的瞬间同时开口:

“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话音落下两人又都沉默下来了,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落。

林筠先笑了,伸手轻轻拂去吴恙发梢的落雪:“你先说。”

吴恙望着林筠含笑的眼眸,一把勾过林筠的手:“今晚咱们回家住吧!

……

两人并肩走在初雪覆盖的校园小径上,雪越下越大,在路灯下织成一张细密朦胧的光网。

吴恙把林筠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口袋裏着。

就在快到校门口时,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大雪天的,两位这是准备去哪儿体验风花雪月啊?”

两人脚步一顿,转头就看见苏荃怀里抱着几本书,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审视表情看着他们,然后目光停在他们塞在同一个口袋里的手上。

“苏老师好!”

“苏老师好!我们……出去买点夜宵!”

苏荃显然不信:“当我傻?是不是又想逃寝?”

“哪能啊苏老师!”吴恙笑嘻嘻地打马虎眼,“我们一向遵纪守法……”

“行了行了,”苏荃看着他们,突然自己先笑了,带着一丝释然和洒脱,“就算你们真要逃寝也不关我事了。”

林筠察觉到她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苏荃拢了拢围巾,呵出一口白气,看着漫天飞雪,语气坚定:“我辞职了。”

“什么?”吴恙也愣了一下。

“别整得多大个事一样!”苏荃转过头看他们,眼神亮晶晶的,“我以前一直按部就班听我爸妈的话,找稳定的工作,接受各种相亲……”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感慨,“可自从澄明寺那次,算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吧,很多想法突然就变了。”

“人生苦短,我想去试试一直想做的事!”

林筠看着她眼中的光彩:“苏老师,祝你得偿所愿。”

“谢谢。”苏荃笑了,随即又摆摆手,“行了,不耽误你们买“夜宵”了,快走吧!”

她嘴上说着嫌弃,走出几步,眼神却在两人身上流连,嗑糖的快乐疯狂滋长,冲着二人挥手。

“你们俩要一直好好的啊!”

……

离开校园后再走了一段路,周遭逐渐安静下来,吴恙握着林筠的手一点点收紧,掌心甚至沁出些许潮湿。

沉默在雪夜里蔓延,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林筠,”吴恙终于开口,“我刚才想跟你说的事……”

林筠的心猛地一沉,没有打断,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

吴恙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他父母当年在江陵水库的死讯,到那棵聚阴养煞的槐树,再到那只阴差阳错熬过阴寿的槐鬼……讲到他如何将这其封入自己体内,讲到未来槐鬼若占据他的肉身,必将造成无数普通人的死亡,就像当年他父母和林筠母亲遭遇的不幸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林筠能感受到他指尖无法抑制的轻颤,听到话语深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无奈。

“唯一的办法……就是同归于尽。”

他终于说出了他们不得不面对的最残酷的结局。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们恰好停在了家门口。

吴恙拿出钥匙,机械地打开门。

就在他踏进玄关,还没来得及开灯的瞬间,跟在他身后的林筠猛地用力,一把将他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门在身后被重重关上,将寒冷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中,林筠的气息猛然逼近,啃咬上吴恙的唇齿。

吴恙在最初的惊愕后很快反客为主,一手扣住林筠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撬开对方的齿关,纠缠、吮吸。

另一只手则急切地探入林筠羽绒服的下摆,隔着柔软的毛衣在他背脊用力摩挲,灼人的温度仿佛要将两人之间所有的布料都燃烧殆尽。

衣物在急促的喘息和窸窣声中一件件散落,堆积在玄关的地板上……

一片黑暗之中,只有窗外透进的雪光隐约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屋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整个城市。

屋内,春意正浓,爱意在绝望中炽烈燃烧,仿佛要将这冬夜,连同灰暗的未来一同焚尽。

……

“筠筠,你之前说……你有事情想和我说,是什么事啊?”

“我想说……期末考完以后……我们一起回江陵吧……”——

作者有话说:筠筠是那什么时候才喊的称呼……

然后筠儿一直是儿化音哦!

第107章 等死街

期末周的宿舍灯火通明, 键盘敲击声、翻书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兵荒马乱终于在最后一门考试交卷的铃声响起后落下帷幕。

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轻松。

“终于解放了!”孟驰仰天长啸,引来同班同学的注意,然后又都见怪不怪地收回目光。

玄承宇有气无力地呻吟:“我现在只想睡他个三天三夜……”

林筠刚想附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

林筠接通电话:“你好?”

“林筠,”霍裕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考试结束了吧?”

“直接说事。”

“……我妈出车祸的车我让人重新查了一遍, 她下葬前也做过尸检, 查不出林卓诚究竟怎么做的手脚。”

“不过……”霍裕生话锋一转,“我相信你之前说的, 所以又让人仔细查了一下林卓诚,果然发现了惊喜, 他半年前开始偷偷赌博,一个月前竟然还因此杀了个人,叫赵勇, 证据现在已经全部提交, 林卓诚肯定会被判死刑……”

“谢谢, 知道了……”林筠听完就要挂电话,不想再关心林卓诚的事情。

“等等……”霍裕生叫住他。

……

电话两端陷入沉默, 可过了好一会儿霍裕生也没再说话。

林筠于是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霍裕生对他有一些别样的感情,但他懒得去揣度霍裕生的想法,直接点开微信, 给置顶的小道士发了条消息:

[考完啦]

对面秒回。

[校门口等你!行李我拿好了]

后面还跟着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小狗表情包。

林筠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收起手机,目光落在一旁嬉笑打闹的孟驰和玄承宇身上。

“兄弟们,我马上就离校了, ”他开口,声音轻快,“要一个月不见,想不想拍张合照?”

正勾着脖子笑闹的孟驰和玄承宇同时愣住,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啥?筠儿你说啥?”孟驰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你居然主动要求合照?”

玄承宇也凑了过来,被孟驰传染得习惯性搭上林筠的肩膀:“是不是舍不得我们啊?”

林筠没有推开他们,反而调出前置摄像头:“少废话,拍不拍?”

“拍拍拍!”孟驰立刻蹦到林筠另一边,对着镜头开始耍帅,玄承宇也赶紧凑近比起剪刀手。

“咔嚓。”

镜头里三个少年挤在一起。

“妈呀,咱们普通人跟你这张帅脸摆在一块真尼玛的残忍!”玄承宇审视照片。

“发我发我!我要发朋友圈!”孟驰在一旁兴奋地嚷嚷。

“那也发我一份!”玄承宇认命地闭了下脸,“我哥们这么帅,也算长面子了!”

林筠笑着把照片发给他们。

“那我先走了!”他收起手机,随意地挥了挥手。

“拜拜筠儿!假期联系啊!”两人在后面勾肩搭背地挥手。

林筠点点头,走向校门。

吴恙已经早早等在门口,脚边放着两个轻便的行李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仿佛即将开启一次期待已久的约会。

接下来二人的行程紧凑而顺畅,飞机、高铁、长途客车……

一路辗转,吴恙时不时会像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各种各样的零食,当客车最终晃晃悠悠地驶入江陵汽车站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筠儿,我们到了!”吴恙满意地看着手机里一张张偷拍的照片,拍了拍倒在他手臂上睡着的林筠。

动动手指,麻意一路延伸到心脏。

停车的地方是露天的,二人提着行李走下客车时,一股潮湿的寒冷空气便立刻包裹上来。

江陵的天色似乎永远带着一种灰濛濛的调子,像是被江水浸透的旧画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混杂着老城经年不散的气息,在林筠人生的前十五年里,潜移默化地渗进他的骨头,塑造了他性格最初的底色。

汽车站小而破旧,水泥地面坑洼不平,积着前几日留下的污水。

出站口挤着穿着臃肿灰黑棉服的中年人,看到有人出站后暂时放下手里的烟,围拢过来开始拉客,眼神他们的行李箱上打量,带着估量。

林筠带着吴恙一路拒绝,穿过浓重的劣质烟味走出了车站。

然后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有些发怔。

自从中考结束以后他就再没回来过,待过几年繁华明亮的大城市后,如今的江陵被对比得越发破败了,建筑陈旧,墙面斑驳,爬满了潮湿留下的深色水渍。

街道狭窄,两旁店铺的招牌褪色,行人晃晃荡荡。

“走吧,”林筠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转头对吴恙笑:“我还没带你去过我家呢!”

……

客车车站是好几路公交车的始发站,二人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出租车,却始终不见空车。

眼看天色渐晚,他们最终还是拖着行李,登上了即将发车的206路公交车。

公交车慢悠悠地启动,走走停停,车身随着路面的不平轻轻摇晃。

又到了一站,上来一对母女。

小女孩约莫小学二三年级,背着个看起来比她还沉重的硕大书包。

母女俩刷完卡后还没来得及站稳,司机突然一脚油门启动。

小女孩顿时顺着行车方向哧溜一下,斜着滑出去了好几步,她妈眼疾手快,揪住了小女孩背后的衣领。

这一揪直接改变了小女孩的运动轨迹,开始以她妈的手为圆心,从直线溜步变成了个踉踉跄跄的人形圆规,顶着张茫然的表情,划了个半圆转了回来。

厚重的书包在她旋转的过程中像个不受控制的流星锤,直愣愣地朝着坐在过道边的林筠的脑袋砸了过去。

吴恙猛地揽住林筠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书包擦着林筠的耳畔飞过,撞在了他们前一排的座椅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女孩被妈妈拎着衣领稳住,还有点懵懵的,眨巴着眼睛。

这无妄之灾的发生过程实在是有些诙谐,林筠和吴恙对视一眼,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在小女孩越发疑惑的表情中,他们干脆起身把位置让给了母女俩。

两人站了几站,车上逐渐变得拥挤。

小女孩拉着妈妈一边费力地往车下挤,一边用清脆的童音嚷嚷着:“妈妈,黄泉路到啦!”

吴恙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看向车外的站牌,白底蓝字清晰地写着“黄隽路”。

同时一大群老年人开始涌上车来,林筠和吴恙被逼到了车厢的角落,贴在了一块。

吴恙还在琢磨刚才那个地名:“我刚刚好像听到那小朋友说黄泉路?”

“嗯,”林筠示意吴恙看向窗外对面的一条巷道。

那是一条不算太宽的旧街,沿路修了各式各样的花坛,几乎每个花坛边能坐的地方都围满了老年人,下象棋,打长牌,或者三三两两坐着闲聊。

“这里本来是规划去江边的步行街,因为通风好,还修了些石台石凳,”林筠解释,“后来就变成很多老人每天聚在一起打发时间的地方。”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压低音量:“他们管这里叫……”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位刚挤上车的老大爷突然插话:“等死街嘛这里是!那这条路嘛,自然就叫黄泉路噻!”

老人说得无比自然,周围人也见怪不怪。

吴恙微微一怔,看着车窗外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突然轻笑出声:“挺有意思的!”

那他这等死之人,如今倒算是提前走了一遍黄泉路。

林筠也望着窗外出神,这条路是他初中上学的必经之路。

人来人往,恍惚间,他似乎还能看见当年那个阴郁沉默的少年,背着书包独自徘徊在这条破旧街巷的影子……

公交车开过黄泉路,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摇晃了两站。

“到了。”林筠扯了下吴恙。

两人提着行李下了车,走进一个有些年头的居民区。

楼体外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颜色,楼道里采光不足,显得有些昏暗,弥漫着老旧楼房特有的油烟味。

林筠在前面带路,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

就在他们走到二楼转角,准备继续往上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巧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个垃圾袋。

她眯着眼在林筠脸上打量了好几下,哪怕擦肩而过后也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几眼。

林筠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平静无波地开口:“王奶奶,下楼啊?”

老太太猛地一愣,随即脸上瞬间堆起了夸张的热络笑容,一拍大腿:“哎呦喂!我说是谁呢!真是林筠啊!我这老眼昏花的差点没认出来!”

她上下打量着林筠,嘴里啧啧有声,“变化可真大,几年不见怎么长得这么高了,还越来越俊,你现在在干嘛呀,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嘴上说着夸赞的话,眼神却依旧带着不怀好意地试探,偷偷瞥了两眼旁边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吴恙。

这老太太以前没少在背后嚼林筠和他妈的舌根,暗戳戳地说些不干不净的风凉话。

林筠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嗯,带朋友回来看看。”

王奶奶莫名开始心虚,干笑了两声:“回来好,回来好……那什么,你们忙,我先去倒垃圾了。”

她提着垃圾袋,讪讪地快步下楼。

林筠看着她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掏出几年没用的钥匙打开了一旁的铁门。

铁门发出长久不用后的吱呀声响,混合着灰尘和陈旧家具的霉味扑面而来……

第108章 醉酒

混杂着灰尘的空气扑面而来。

“灰比较大!”林筠摸黑走到屋子里面, 打开了在客厅灯的开关,“我上次回来差不多是半年前了。”

家里没有人等他,对林筠来说在哪里都一样, 因此只有每年母亲祭日时才会回来一趟。

昏暗的灯管艰难闪烁几下, 终于亮起昏黄的光,照出屋内的陈设。

客厅不大, 简单得近乎简陋。

褪色的布艺沙发盖着塑料防尘膜,孤零零地摆在中间, 旁边放着一个半旧的电风扇, 对面的电视柜是多年前的款式,上面放着一台厚重的老式电视机, 蒙着一层灰。

墙角立着一个简易的折叠餐桌,旁边是两个吃饭时用的塑料凳子, 整个客厅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墙壁上挂着一本已经泛黄的挂历,日期停留在三年前。

吴恙伸着懒腰毫不见外地走进狭窄的厨房:“小问题, 也就做个大扫除的事情, 清洁工具放在哪?”

“这就开始了?”林筠把行李靠墙放好, 从橱柜底下翻出清洁工具。

“我们这种优秀的人是这样的!”吴恙脸不红心不跳,低头打开水龙头, 锈色的水流哗哗响了一会,从最初的泛红逐渐变得清澈。

他看着水流,突然转头对林筠眨眨眼。

“筠儿, 你看过那种恐怖片吗?就是主角回到老家, 一开水龙头,流出来的不是水……”

他讲话慢悠悠的:“……是血。”

林筠正把抹布递给他,闻言抬眼, 嘴角上扬:“挺好的。”

“……好?”

“水资源直接变成血资源,直接让医院开着车来接,多赚钱。”

吴恙笑了,拧干抹布:“那你这发财梦可实现不了,从水龙头里冒出来的最多是阴黑阴黑的水鬼,除非在阴蜃幻境里,不然还真产不了血……”

两人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开始了屋子的清扫。

因为屋内陈设比较简单,整理起来倒花不了太多时间,客厅最后只剩下与餐厅之间的那道玻璃隔断。

吴恙在隔断后面擦拭台面,林筠在这边整理。

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模糊了彼此的身影。

“筠儿,”吴恙突然唤道,“抬头。”

林筠闻声抬头,看见吴恙伸出食指在布满灰尘的玻璃上缓缓擦画出一半爱心。

那道痕迹破开灰尘导致的朦胧,林筠的视线穿过这一道痕,刚好撞进吴恙亮晶晶的眼睛。

林筠猛地恍惚了一下,抬起手指在玻璃的另一侧补上了爱心的右半边。

“哎呀好累,不想擦了!”吴恙把手里的抹布一扔,看着玻璃上完整的爱心满意地笑了。

他三两步走到客厅中间,一把扯开盖在沙发上的防尘布,然后拉着林筠倒在刚刚重见天日的沙发上:“先歇会儿!”

两个手长脚长的男生挤倒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膝盖顶着膝盖。

吴恙干脆把腿架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半躺在林筠身上。

“累死我了,”吴恙说着,得寸进尺地把头在林筠小腹蹭了蹭,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筠儿……”

两个字咬得又轻又黏。

林筠垂眸。

吴恙眼睛此刻也望着他,里面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太幸福了。

幸福到心脏发紧,幸福到喉咙发干。

林筠甚至想用尽全力收紧手臂,将这个人死死箍在怀里,想把他揉碎,融进自己的骨血,让他永远无法离开,永远属于自己。

不要死!

不要死!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林筠的灵魂在躯体里崩溃祈求,手指却只是拂过吴恙的脸颊,滑入吴恙略显凌乱的发间,轻轻梳理着那些不听话的发丝,让它们在指间缠绕。

一下,又一下。

“我去铺床,累了就睡会儿?”林筠正准备撑起身体。

“不许去!”

手腕被扣住,天旋地转间,林筠已被吴恙结实实地压进了沙发里。

吴恙的膝盖自然而然地抵进他腿间,将其分开。

他垂眸,眼底噙着惯有的笑意,圈在林筠腰际的手臂收得更近:“让我抱会儿。”

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散漫模样,可一旦贴近情事,深植于骨血里的掌控欲又总是会不经意出现,带着一种完全占有的偏向于兽性一般的领地意识。

这种无意识的强势恰好能压住林筠内心的躁动不安,从无数繁杂的心绪中获得解脱。

林筠顺从地放松身体,任由自己被对方锁住。

来缠住我吧,随你变成什么模样都行,把我逼疯吧,只是千万别把我留在找不到你的深渊……

……

“江陵有什么好吃的吗?”吴恙想一出是一出,突然问道。

林筠声音有一些哑:“附近有家烧烤,生意一直不错。”

“那走,咱们去买点吃的,顺便带我认认路。”

……

两人沿着昏黄的街道慢慢走着,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后,吴恙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条狭窄的巷道。

“刚才从这儿穿过来是不是更近?”

林筠的目光触及那条幽深的巷口,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空气中恍然间出现了多年前那股腐烂的酸臭,污言秽语混杂着推搡,以及他自己压抑的呼吸。

单薄的少年一声不吭地握着一截带着铁锈的钢筋,用尽全身力气攥紧,指节泛白,脸上带着要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狠厉……

“嗯,”林筠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但里面没什么路灯,路也不太平,不好走,所以绕了点路。”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拉起吴恙的手,指向灯火通明的大路,“走吧,前面拐弯就到了。”

夜色里的烧烤摊烟火缭绕,二人等餐时靠在塑料椅背里和老板一通插科打诨,最后被送了两罐啤酒。

想着反正要喝酒,二人干脆又到一旁的小超市里多买了一大袋酒,慢悠悠地返回。

吴恙拎着啤酒哼着不成调的歌。

“如果你记得我,你和我曾走过……”

“走过拥有你的此生,别无所求……”

“如果你忘了我,就让风代替我……”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林筠悄悄落后半步,小心翼翼地踩住他晃动的影子。

一步,两步。

听说踩住影子的人永远不会分开。

吴恙突然回头,林筠慌忙移开脚步,然后又低下头悄悄踩了两步。

就骗我这一次吧。

他在心里对那个传说轻声说。

吴恙垂了下眼,他猜到了林筠在干什么,情绪波动之□□内的阴煞越发猖狂,一时间只觉得全身上下哪哪都疼。

活该!疼着吧你!

吴恙这么想着,对林筠无法言说的愧疚仍然让他一个安慰的字也说不出口,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下来。

沉默地走回家,把烧烤袋子在擦干净的茶几上摊开,啤酒罐“咔哒”一声拉开,泡沫立刻涌出。

“干杯,敬寒假!”吴恙拿起一罐,碰了碰林筠手里的那罐,让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松。

“嗯。”林筠仰头喝了一大口,感觉到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

吴恙又随手拿了几根烤串开始啃:“这个烤茄子不错!”

“那你尝尝这个鸡翅。”

二人边吃边喝,但很快,吃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喝酒的频率却越来越快。

一杯又一杯,空啤酒罐在茶几上慢慢堆叠起来。

林筠感觉脑袋开始有些发沉,视线里的吴恙好像带了点重影,他晃了晃头,身体也跟着晃荡了两下。

吴恙一直关注着他,见状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笃定的笑意:“你喝醉了。”

“我没有。”林筠立刻坐直。

“你有,”吴恙看着林筠微红的脸颊,“坐都坐不稳了。”

“我没有醉。”林筠生气皱眉。

“明明就有,”吴恙指着他,“你看你还因为这个生气了,你平时都不生气的。”

“你才喝醉了。”林筠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吴恙,指尖却在空中开始晃荡,半天对不准位置。

“我没醉。”吴恙笃定反驳,顺手把茶几上歪掉的啤酒罐一个个扶正,排列得整整齐齐。

“你看!”他又拿起一罐新啤酒单手打开,泡沫涌出时侧身避开,一滴都没洒在身上。

喝了一口后,他又把罐子稳稳放下,继续和林筠理论:“你现在能数出来我们喝了多少酒吗?”

他指着茶几上的空罐子:“一、二、三”

吴恙的手指停在半空,眉头微皱。

林筠等着他继续数下去。

吴恙保持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又拿起根烧烤签子在嘴巴比划:“你喝醉了!”

“别转移话题了,你连数数都不会了!”

“我懒得数,跟你这个醉鬼数数有什么意思。”

“幼稚。”林筠得出结论。

“你才幼稚。”

“你比较幼稚。”

“你最幼稚。”

两人对视着,似乎离得有些过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淡淡的酒气。

“我喜欢你。”林筠突然说。

“我知道。”吴恙回答。

“我喜欢你。”林筠又说了一遍。

“我也喜欢你。”吴恙说。

“我特别喜欢你。”

“我也特别喜欢你。”

“我喜欢你……”

“你说过了!”

“哦。”林筠接受了这个说法:“那……我爱你。”

“我也爱你。”

林筠晃了晃手里的空罐子,发现已经喝完了,把它放在茶几上,和其他的空罐子排在一起。

吴恙把林筠放得有些歪的瓶子摆正:“我们床还没铺呢!”

“现在去铺。”林筠说着就要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吴恙立刻伸手扶住他,结果自己也没站稳,两个人一起踉跄了一下。

卧室的衣柜顶上放着叠好的被褥,吴恙踮起脚去够,手指刚碰到被子,整个人就往前倾。

林筠赶紧从后面抱住他,结果两人一起撞在衣柜上,发出“咚”的一声。

“拿到了。”吴恙成功扯下一床被子,语气带着成就感。

被子掉下来蒙住了林筠的头,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我看不见了。”

吴恙立刻帮他把被子扯下来,两人各抓着被子的一角,准备把它铺到床上。

“为什么竖着短了一截?”林筠困惑。

“横着还长了一截!”吴恙困惑。

他们一和计,懒得再管,直接把被子往床上扔。

被子没有完全展开,有一半拖在地上,吴恙试图把被子拉平,正好林筠踩到地上的被角,被扯得向前倒去。

吴恙赶紧去拉,两个人一起摔进了床和衣柜之间的缝隙里。

缝隙很窄,勉强只能将两个人侧身摔倒的人塞下,因为摔下去时两人都还抓着被角,导致棉被直接乱七八糟地盖在了二人身上。

他们的额头几乎相贴。

“我们掉进缝里了。”林筠说。

“嗯。”吴恙的声音已经带着模糊不清的困意。

床和衣柜之间的角度刚好能支撑住他们的背,狭窄的空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二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我爱你!”林筠说。

吴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林筠的肩膀:“要不我们明天再铺床吧。”

“好。”林筠闭着眼睛。

被子只盖住了他们的一半身体,两人像两只挤在巢穴里的小动物,呼吸渐渐同步……

……

“我也爱你。”

第109章 被子

林筠背着书包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习惯性地低着头, 避开人流,拐进了那条可以节省几分钟路程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旁是斑驳的墙面, 地面总是湿漉漉的, 空气里带着一股隐隐约约垃圾堆积发酵后的酸腐味。

巷子深处几个模糊的人影挡住了去路,或靠或站,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手插在皱巴巴的外套兜里晃悠着朝林筠围拢过来。

“砰!”

其中一人一脚踢开了脚边的空易拉罐, 铝罐哐当哐当地滚到墙根。

林筠的脚步顿了一下。

身后也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声响,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堵住了来路。

身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另一只手则抽走了他肩上的书包,随意地扔在地上。

前面的人渐渐走近, 也是一群中学生,身上穿着来自不同学校的校服,脸上混合着无聊和恶意的表情。

其中一人甚至用舌头舔着牙齿, 发出啧啧的声响, 林筠看到的时候皱了下眉。

“就是他?”一个嘴里叼着烟的高个子男生走上前来, 头发染着不均匀的黄色,像枯草般支棱在头顶。

他上下扫视着林筠, 目光最终停留在林筠脸上,伸手强迫他抬起头,嗤笑一声, “妈的, 初一的矮子一个,长得倒是挺小白脸。”

林筠不认识这些人,静静地看着对方。

这种反应似乎让黄毛不太爽, 林筠被猛地推搡着撞向墙壁。

“你挺拽啊?不理人?”

“我不认识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林筠稳住身体,抬眼看着领头的。

“是吗?”高个子男生猛地提高了音量,又一把揪住林筠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墙壁上。

“李薇那婊子你认识吧?啊?你他妈的老子的女朋友也敢勾搭?”

李薇?

林筠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同班同学,坐在前排。

“我和她没说过话。”林筠说。

“操你妈的没说过话?”黄毛一拳砸在林筠耳侧的墙上,“我听说她天天给你带早饭,你他妈装什么?”

“我没收过她的早饭。”林筠实话实说。

黄毛脸色仍然难看,他一把拽过林筠的衣领,几乎把他提离地面:“为什么不收?你什么意思?觉得她配不上你?”

林筠:?

他实在无法理解面前这人的想法。

“给我打!”黄毛猛地一挥手,旁边那人猛的一拳就打在林筠的腹部,林筠闷哼一声弯下腰,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有人从后面踹他的膝窝。

他摔倒在地上,拳头和鞋底接连着落下,他只能蜷缩起来,用手臂护住头部。

从手臂的缝隙里,他看见巷口另一群人推搡着一个女生走了过来。

女生的校服领口被扯得歪斜,头发凌乱。

“你来了?”黄毛咧嘴一笑,伸手粗暴地揽过李薇,“你的心上人在这儿呢。”

李薇的视线越过黄毛,看到蜷缩在地上的林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什么哭?”黄毛反手就是一巴掌,“不是挺能耐的吗?天天给人家送吃的,跟踪人家放学?”

李薇被打得偏过头去,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现在知道怕了?”黄毛揪住她的头发,强迫她看向林筠,“来,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松开李薇,指了指地上的林筠:“去,打他,你打一下,我就少打你一下。”

李薇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不去?”黄毛冷笑。

旁边一个混混故意把指关节按得咔咔作响。

李薇颤抖着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她在林筠面前停下,不敢看这个因为她遭受无妄之灾的男生。

“对…对不起….”李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她的手慢慢抬起,却在半空中不住地发抖。

“磨蹭什么!”黄毛在后面不耐烦地催促。

李薇闭上眼,手掌轻轻落在林筠脸上。

“没吃饭吗!”黄毛怒吼道,“用力!”

李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再次抬手,猛然挥下。

“啪!”

……

林筠睁开眼,宿醉后头痛欲裂。

窗外天光微亮。

他躺在床和衣柜之间的缝隙里,吴恙的手臂还搭在他腰间,呼吸平稳绵长。

原来是这样开始的。

他荒诞的初中生涯仅仅来源于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荒谬得林筠甚至不太记得具体起因了,只记得一次次的受伤,然后是母亲一次次的哭泣。

看着吴恙的睡颜,不知是否为酒精的作用,林筠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他往吴恙怀里钻了钻,抓住吴恙搭在他腰间的手,让那只手臂把自己圈得更紧。

吴恙收拢手臂,将他完全拥入怀中。

林筠重新闭上眼,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

宿醉的头痛缓解了不少,但喉咙干得发疼。

今天竟然出太阳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

吴恙正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旧本子在看,似乎是他初中时的作业本。

中考后他人就搬走,也就没再整理,至今本子还放在书桌边上。

吴恙察觉到他的动静,抬起头:“醒了?我见是作业本就翻了翻。”

他合上本子,随手放在桌上,“我买了橙子苹果和蜂蜜,给你煮了醒酒汤,等我端给你啊!”

他起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林筠撑着坐起身,目光落在那个被吴恙放在桌上的旧本子上,边角已经卷曲发黄。

卧室门外,吴恙靠在墙上,深深吐了一口气。

那本作业本的前半部分,是工工整整的课堂笔记和知识点总结,字迹清秀认真,但翻到后半本,内容突然变了。

不再是任何学科的笔记,而是他的名字。

“吴恙”。

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全是这两个字。

有的写得工整,像是无意识的重复。

有的写得潦草,笔迹深刻,几乎要划破作业纸。

有的周围画着凌乱的圆圈,把名字圈在里面。

有的被反复描摹,墨迹晕开成一片。

它们跨越了很长一段时间,记录了某个少年隐秘而执拗的心事。

吴恙端着汤走回卧室。

推开门时,林筠已经坐起来了,正望着窗外发呆,阳光照在他侧脸上。

“把这个喝了,幼稚鬼!”吴恙把碗递给他,“头疼不疼?”

林筠接过碗,小口喝着温热的蜂蜜水果汤。

他抬眼瞥了吴恙一眼:“现在能数清楚数了吗?”

吴恙:……

“不知道是谁睡觉非要抱着不撒手,大早上差点没给我勒死……”吴恙在他床边坐下,看到林筠一闪而过的表情,马上开始:“呸呸呸,不死,没有死,差点没给我勒活!”

窗外的阳光确实很好,难得的冬日暖阳。

吴恙看着他喝完汤,突然说:“我早上出去买了新的牙刷和毛巾,要不要一起洗个澡?身上都是酒味。”

……

浴室很小,两个男生挤在里面显得有些局促。

热水哗哗地淋下来,蒸腾的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

吴恙拆开新买的沐浴露,是清新的柑橘香。

“低头。”吴恙把沐浴露揉出泡沫,轻轻抓揉着林筠的头发。

指尖恰到好处地按摩着头皮,林筠舒服地眯起眼睛。

轮到林筠给吴恙洗时,他学着吴恙的动作,但手法明显生疏得多。

吴恙低笑:“你这是洗头还是拔毛?”

“嫌弃就自己洗。”林筠作势要收回手,却被吴恙抓住手腕。

“不嫌弃。”吴恙带着他的手滑向自己胸口。

手上带着泡沫,带着滑腻的触感在身上游走,吴恙轻轻揉捏林筠腰侧。

“我教你……”

氤氲的水汽中,少年人的冲动来得突然又急促……

吴恙心满意足地把下巴搁在林筠肩上,嗅着林筠发间和自己一样的味道。

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天台。

吴恙抱着刚洗好的被子爬上楼,林筠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晾衣绳。

“这天气也太好了!”吴恙说着,把被子展开搭在绳子上。

“是啊,都不像江陵了。”林筠远远望着眼前的一些建筑。

棉布在阳光下散发出洗衣液的清香。

“筠儿,闭上眼睛。”吴恙拉着林筠走到晾晒的被子前。

林筠疑惑,但乖乖听话。

吴恙笑着蒙住他的眼睛,牵起他的手,“跟我走。”

两床折叠晾晒的中间形成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他带着林筠一前一后钻进了里面。

阳光被厚厚的棉被过滤,变成柔和的橙红色,透过眼皮温暖地摇曳。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带着湿气的棉布轻轻摩擦着他们的手臂和脸颊,带着阳光和皂角的香气。

“我们现在在穿越一条神秘的隧道。”吴恙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隧道的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

林筠闭着眼,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准备好了吗?”吴恙在通道尽头停下,“我们要出去了。”

他们同时迈出最后一步,从被子的另一端钻出来。

刺眼的阳光让林筠下意识地眯起眼,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明亮。

“欢迎来到新的世界。”吴恙张开手臂,笑着指向天台外的景色。

其实什么都没有变,还是那个老旧的天台,远处还是那些熟悉的楼房。

但不知为何,一切看起来又不一样了,微风拂过,晾着的被子轻轻摆动,像白色的帆。

林筠看着吴恙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嘴角忍不住上扬。

“你是小朋友吗?”他轻声说。

“你不是喊我幼稚吗?”吴恙理直气壮地搂住他的肩:

“我们幼稚鬼是这样的!”

第110章 赵角

两人慢悠悠地晃出家门。

冬日的阳光难得慷慨, 把老旧的街道都镀上一层暖意。

吴恙看似随意地选着路,却不着痕迹地带着林筠往昨晚的方向走,直到巷口出现在眼前。

“走这边近。”

吴恙语气自然, 手搭林筠的肩带着他转了进去。

巷子和记忆中很不一样了。

墙面似乎重新粉刷过, 斑驳的痕迹被白色覆盖,地上那些常年积水的洼坑也被填平。

曾经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干干净净, 以前被堆满垃圾的角落如今放着一排分类垃圾桶。

林筠沉默地走着,目光扫过这些变化, 直到吴恙的手覆上来, 轻轻掰开他无意识攥紧的拳头,他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已深深陷进掌心。

时间确实在往前走, 有时候逃避反而是放弃了覆盖阴暗的可能,林筠松开自己的手, 紧紧握住吴恙。

就在这时,一群乌鸦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发出粗粝的叫声。

巷子不远处有一对情侣似乎正在吵架。

“我就说跟着你倒霉!”女生甩开男生的手, “还能碰上这么大群乌鸦!”

“这也能怪我?”男生语气无奈。

林筠不知在想什么, 轻声说道:“能预知灾难的物种却被人当成了灾难本身。”

“人类确实喜欢这样, ”吴恙深以为然地点头,“把征兆当作根源。”

他们走近时, 那对情侣的争吵还在继续。

“为什么你非要我保证一辈子?”男生的声音带着烦躁,“一辈子的事情谁说得准,就不能顺其自然吗?命运带我们到哪一步, 我们就走哪一步, 这样不好吗?”

命运?

林筠不由自主地皱起眉,转头看向那个男生。

恰在此时,男生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惊讶地睁大眼睛。

“林筠?”

林筠看着这张有些熟悉的脸,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记忆慢慢浮现。

“赵角?”林筠有些意外。

赵角显然很激动,也顾不上和女朋友吵架了,快步走过来:“真是你啊!好多年没见了!”

他一脸兴奋地拉过旁边的女生:“我跟你讲,这是我以前最好的哥们!”

他又转过头看向林筠,话头跟倒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飞:“你还记得吗?小学有一次咱俩被高年级的堵在学校后面抢钱,你愣是死活不给,发了狠的跟人拼命,我当时被你感染得那叫一个热血上头,结果最后两个人一块被打得更惨了,后来还是我爸去给那群人一顿教训加威胁,这事儿才算过去了……”

林筠点头。

赵角的女朋友脸色不太好看:“你小时候还被抢钱?”

“嗐!”赵角对此轻描淡写:“我们这小地方早年确实很正常,学生堵人抢劫揍人老师都管不过来,甚至还闹出过人命。”

确实很不可思议,这些在现在听来触目惊心的事,对当年的他们所有人来说不过是日常,可能只是多看了一眼在学校门口打堆的黄毛红毛,第二天就得被堵着挨一顿打。

赵磊打量林筠牵着吴恙的手,欲言又止:“这是你朋友?"

他问得小心翼翼,语气里却带着了然。

林筠坦然点头:“嗯,吴恙。”

吴恙对赵角笑了笑,赵角也跟着笑起来,笑容里带着祝福。

“挺好。”赵角说着,看了眼还在生闷气的女朋友,故意叹了口气,“人啊,能找到个真心对自己好的,比什么都强。”

果然,旁边的女生眉毛一翘:“你什么意思啊?”

赵角撇嘴:“没什么意思啊?我感叹一下都不行啊?”

林筠头开始有些莫名昏沉:“要不我们先走了?”

“唉等等,”女生赶紧开口,“我叫许盈,是赵角女朋友。”

她露出个友善的笑容:“这次是跟他来江陵见家长的,既然你们以前那么要好,这么久没见不如一起吃个饭?”

林筠和吴恙对视一眼,二人本就只是闲逛,于是转头应了下来:“好啊。”

四人找了家本地有名的土菜馆,刚落座,许盈就迫不及待地问林筠:“那个赵角最好的朋友,赵角这人小时候什么样啊?”

“哦~”赵角恍然大悟,“你非拉人吃饭是为了打听我啊!”

林筠嘴角扬起:“他小时候特别仗义,我要是请假没去上学,他翘课翻墙也要跑到我家给我送作业。”

赵角得意地扬下巴:“听见没?”

许盈猛肘了赵角一下,笑着说:“送作业?缺大德了呀,我看你是见不得人好吧赵肥皂!”

她转过头继续追问林筠:“还有呢还有呢?”

“他有一段时间沉迷于装忧郁,随身带着一把酒店拿的塑料小梳子,天天把额前的头发往一个方向捋,终于成功地挡住了一只眼睛……”

林筠说起这些往事时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吴恙能看出来,这个赵角确实是林筠曾经最好的朋友。

“……他还在炫他手机上的忧郁发言,老师站旁边半天这人都看不见他,终于忍无可忍把他刘海掀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许盈笑得前仰后翻,“那他之后把头发剪了没?”

“那次还真没有,”赵角接着话茬说:“老师三令五申让我爸妈一定把我带去剪头发,但我誓死不从,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我陪着林筠打架,想着二对一随便打,结果一掀刘海发现右边还有五个人……”

“我的天!”许盈笑得拍桌子。

赵角一脸往事不堪回首:“当天就顶着鼻青脸肿去把头发剪了!”

“你们以前经常打架吗?”吴恙貌似无意地问道。

“对哦,”许盈跟着接话:“你以前是个混的?”

“哪儿啊!”赵角放下筷子,“基本都是林筠被人找茬,有帮混子看他不顺眼,然后拉着一群学校里面的人跟着针对他,我爸妈那时候也不让我和林筠耍,我们本来很久没说过话了,结果正好又被我撞见他们把人堵在厕所泼脏水,气得抡起拖把就冲进去了……”

吴恙忍不住无声骂了句脏话,不自觉又回想起第一次看见林筠的情景,现在想来林筠当时那副样子,应该也是刚和人打完了一架。

吴恙追问道:“你爸妈为什么不让你和林筠一起玩,怕你也被针对吗?”

“这倒不是,只是因为林筠他妈……”

许盈注意到林筠的反应,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悄悄在桌下踢了赵角一脚。

赵角立刻转移话题:“对了林筠,你现在在干嘛?”

“A大,我和吴恙是校友。”

“卧槽这么牛掰,你以前成绩不是比我还差吗?我现在都记得你算小明的身高算出来23米!”

林筠:……

吴恙嘴角咧开,又不免感慨。

他的筠儿真的变了很多,吃了很多苦啊。

赵角用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但是说实话啊,你们知道我为啥当初那么沉迷于忧郁造型吗?”

许盈托脸:“言情小说看多了?”

“那不是!”赵角撇撇嘴,“小说里写的哪有现实生动啊,林筠这么一个忧郁帅哥每天摆在我面前,话也不多,那小表情一漏,身边女生全都跟疯了一样……”

“不是……”林筠哭笑不得,“什么叫小表情一漏,哪有什么小表情?”

“那是你自己不知道,就那种……额前头发长长的,低着头的时候几乎快要挡住眼睛,睫毛这么垂着,偶尔抬眼瞥人一下又很快移开,抿着嘴唇不爱说话。”

“啧!”赵角一拍大腿,“那个年龄女生反正一些人就喜欢他这款,偷偷画他,带早饭的、写情书的都有,偏偏这人跟脑子秀逗了一样整天闷着,谁都不搭理。”

林筠听得莫名其妙:“怎么可能……”

“你是真不知道啊?”赵角也很惊讶,“张时远那几个狗东西当时为了巴结宫勋那群人,有一段时间故意在你打完饭以后撞你,害得你好几天没饭吃,还有印象不?”

林筠点头。

“那我问你,老师最后怎么知道的?”

“不是你告的状吗?”林筠的脑子痛了一下。

“不是,我还不知道你吗?比起跟老师讲然后让你妈知道这事,你宁愿多挨几顿打。”

“所以是喜欢他的人告的状?”许盈歪头插话。

“对啊,”赵角一脸愤愤不平:“你不知道那群人多恶心,根本防不胜防,知道林筠不会告状以后变本加厉,各种恶心人的阴招开始往上使。”

赵角脑中回想起林筠当时的反应。

少年脸上表情麻木,不管别人闹都像没感觉一样,就低着头,眼睛看着地上某个点,好像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模仿起那个样子,肩膀微微内收,眉尾微微压低带着倦意,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向下弧度,比起不悦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当时班上有人看到你这样,气得直接哭了…”

赵角还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年那些人是如何为林筠打抱不平,但林筠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是怔怔地看着赵角模仿的那个姿态。

太熟悉了。

那是他从小到大最厌恶、最想逃离的,属于他妈妈那种“受害者”的姿态。

他拼命想要摆脱的影子竟然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长进了他的骨血里……

吴恙察觉到了林筠的异常,笑着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们当年关系那么好,后来怎么渐渐没联系了?”

这个问题让桌边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筠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发现那段往事模糊不清,就连当初为什么疏远都变得无迹可寻。

赵角也挠了挠头,露出困惑的表情:“哎?你这么一问…我还真记不清了,好像就是….毕业了,去了不同的学校,就慢慢不联系了?”

“这多正常啊!”许盈笑着打圆场:“小时候的朋友都是这样的。”

他们又聊起当年欺负林筠的那些人,却发现对他们后来的去向也没什么印象了。

“算了,谁在乎他们现在在哪儿。”赵角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不定在哪个工地搬砖呢。”

时间像一条湍急的河流,早已将那些不重要的砂石冲刷得干干净净。

话题渐渐转向林筠现在的生活,在赵角不断的追问下,林筠讲起了学校偌大的图书馆和各种分区的智能功能,讲地铁如何在地下穿梭,讲凌晨两点依然灯火通明的商业区,讲他上学时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

赵角听得入神,眼里闪着羡慕的光。

“走出去真好啊”他感叹道,声音里带着些许落寞,“我一直待在江陵,有时候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林筠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在阳光下背着书包乱跑,约定要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餐馆里的客人渐渐散去,两对人在门口道别时,赵角用力抱了抱林筠。

“保持联系啊!以后回来都记得找我!”

“没问题!”

走在回程的路上,林筠心情似乎很好,轻轻晃着吴恙的手。

再次见到赵角,一起絮絮叨叨说起那些几乎被遗忘的事情,确实让林筠的心情明朗起来。

只是在这份欢欣之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起初只是心头偶尔掠过的一抹阴影,但随着他们越走越远,那阴影却逐渐扩散变得沉重。

林筠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沉,思绪变得迟滞。

当初,究竟是什么原因才和赵角断了联系?

他努力回想,他们一起挨过打,一起分享过零食,一起幻想过遥远的未来。

这样的情谊怎么会无声无息地就断掉了?

林筠试图抓住任何一个可能的原因,升学?搬家?争吵?

可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带着一种空落落的恐慌,他明明应该记得的,什么时候忘记的?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那阵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化作实质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突然,一个画面猛地在他脑海中炸开,带着令人作呕的视觉冲击力。

林筠彻底愣在原地。

那是赵角。

他倒在水泥地上,身下是一片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血泊。

他的眼睛无力地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里面的神采正在逐渐消失。

一根钢筋从他胸膛贯穿而出,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鲜血汩汩地向外流淌……

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窜遍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四肢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把这件事忘了?

那一幕明明是他无法摆脱的梦魇,如同烙印一般时时刻刻灼烧着他的神经,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被忘掉?

不对……不对……

林筠在内心无声地嘶吼,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寒风吹过带来一阵阵战栗。

一切都不对劲!

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

刚刚还和他一起吃饭、一起谈笑风生的赵角……

那个用力拥抱他、约好下次再见的赵角……怎么会……怎么会是记忆中那副模样?

现实与记忆发生了断裂,世界在他眼前开始扭曲变形。

街道的轮廓变得模糊,路灯的光晕分裂成重叠的重影,吴恙扶住他肩膀喊他名字的样子也分裂成数个模糊晃动的影像,声音像是从极其遥远的水底传来,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

“林筠!林筠!你怎么了?看着我!”

混乱达到了顶点,仿佛有无数尖锐的噪音在颅内轰鸣,视觉和听觉的错乱让他几欲呕吐。

然后,毫无征兆地。

一切喧嚣戛然而止。

如同按下了一个静止键,所有的重影噪音瞬间消失。

世界恢复了清晰,只剩下吴恙写满担忧的脸,和他那双紧紧抓着自己肩膀的手。

林筠怔怔地抬起头,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看着吴恙,仿佛还没有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他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语气说道:

“我想起来了……”

“我和赵角……再也没联系的原因是……”

林筠深吸一口气。

“赵角他……当年就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都快忘记这是一篇灵异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