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很好看。
谢晏还以为今天是要提前去方趁时家, 没想到中午吃过饭以后,方趁时把他带到了一个造型工作室里。
这工作室藏在两个闹市区中间的老旧居民区内,饶是谢晏在这座城市活了二十多年, 都不知道这劳什子的地方还能有这么一片充斥着小资情调的地方——社区环境幽深静谧, 有一些烘焙、咖啡、婚纱、瑜伽店,生意寥寥,但每一个客人看着都很年轻。方趁时找的造型工作室就在其中一间三层小楼内,深灰色的墙上几个黑色的大字LOGO,跟灯光和周围绿树相映成彰。
“这么隆重?”谢晏还没来过这种地方,脚往里迈的时候浑身别扭。
“你的尺码是我估的,我怕不对,可能需要临时改一下。”方趁时说, “而且需要化一点妆,干脆一起过来弄了。”
听到需要改衣服, 谢晏的脚步已是放缓了,再听到“化妆”二字, 谢晏干脆停了下来。
方趁时回头:“怎么?”
谢晏一脸菜色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问:“你每年生日都得这么打扮一番才行吗?”
他那语气听上去,就好像分明是全身心都在抗拒,但若是方趁时说一个“是”, 他就要咬牙舍命陪君子一样。
把方趁时给听笑了:“不打扮一下怎么能算装饰品?”
什么样的妈才能这样折腾自己的亲生儿子?
谢晏活了二十多年, 没见过这架势的生日, 叹了口气,重新迈开脚步:“行, 我去哪儿?”
工作人员把两人分别带到了不同的房间。
谢晏在这里看见了方趁时给他准备的礼服,说是“礼”,其实也没这么礼, 一身灰蓝色的西装,偏休闲款,谢晏穿上之后,发现这身西装竟还有一些收腰——增肌以后,他的肩膀变宽了一些,显得腰线盈盈一握,此时便让这一点收腰勾勒了出来。
……竟然很合适。
无论是尺码,还是风格颜色,都很合适。
谢晏站在穿衣镜前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越看越陌生,恍惚间竟然想不起来自己原本长什么样,好像就应该是现在这样似的。
这个新造型就如同他关于新生活的记忆,其中至少有一半关于方趁时。
谢晏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愣了会儿,就听见负责他的造型师在外面喊:“谢先生?”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更衣室里待的时间有点长了,忙掀开帘子走出去:“来了。”
方趁时对尺码估得挺准确,衣服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再之后就是化妆和发型。男生的妆容简单,反倒是发型上的讲究更多一些,谢晏看着造型师把自己原本的碎发一绺一绺搓出隆重的弧度,感觉自己晚上要参加的不是生日宴而是什么拍摄工作。
活着活着也是体会了一把明星的滋味……谢晏觉得有点肉麻,很难想象方趁时要这样过许多年是个什么心情。
不过肉麻归肉麻,他还是笑眯眯地吹捧了几句造型师的手艺,顺便和对方聊了起来。
造型师挺有名,而且确实是不少明星艺人的御用造型师,平时档期排得很满。不过因为他和方趁时有些私交,所以方趁时要来,他就把其他工作给推了。
“私交?”谢晏有点诧异,“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方趁时完全没有其他朋友。
但这话说出来不好听,谢晏一时没找到词,卡在了那里。
好在造型师干的就是个需要交流的行当,听话听音,当时就笑了起来:“是不是不像?我跟他是在竞赛里认识的,那会儿我在高中组,他是小学组的选手吧,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谢晏愣了愣:“您高中的时候还和小学生打架?”
“哪能啊?那我成什么了。”造型师乐了,“我们当时是在竞赛题上‘过了过招’,那小子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分明是个小学生,高中的竞赛题居然也不能完全难倒他,就想着多交流几句,结果我靠,我就没见过这么逼王的小兔崽子——”
他分明一副恨得牙痒的样子,谢晏好奇道:“那你们怎么成为朋友的?”
“孽缘吧,”造型师叹了口气,“吵着吵着反而聊上了,后来么……我做造型,人是孟家少爷,我当然要伺候好他,是不是?”
谢晏一向对方趁时的考试成绩感到神奇,不过听造型师这么说,还是重新感叹了一下方趁时的厉害,以及暴殄天物。
不过可能人的天赋就是用来浪费的,倒也说不上可惜。
“不过这么一说,您成绩应该挺好的?”谢晏估摸了一下造型师的年龄,又想了想他如今的业内地位,怀疑他根本没把大学读完,“来做造型师,不可惜吗?”
“念书念到头也就是搞科研了,但我志不在此啊。”造型师无所谓地笑笑,“弟弟,能找到人生目标是很珍贵的,我既然找到了,肯定要抓住啊。”
造型师估计比谢晏本人还大上一两岁,谢晏对这句“弟弟”也没什么意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怎么,迷茫啊?”造型师问。
谢晏“嗯”了一声:“该开始考虑目标院校和心仪专业了,但是……我好像没有什么喜欢做的事。”
他以前疲于奔命,每天睁眼的目标是赚够生活费,不会想这么多,反而是现在,生活变轻松了,他有点不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说白了,谢晏也就刚22岁,人生好像过去了许久,但又才刚刚开始。
他在世上找不到锚点,唯一的爱好是助人为乐。
这么一说,如果不考虑收入的话,小时候他是想过去居委会工作的。
那要不然,考公?
考公的话,是不是学文科更有优势……
“慢慢想呗,你们澜越的学生家境不都挺好的,又不急着赚钱。”造型师又给他调整了一下,说,“好了!看看有没有哪里不满意的。”
镜子里的自己明艳张扬,出门就能去走红毯,这辈子都没这么俊俏过,谢晏回过神,不由得笑起来:“没有,都挺好的。您手艺真好。”
“满意你就再来,小方的朋友,我都给一样的价格。”造型师掏出手机,“要加个微信吗?”
谢晏扫了他的二维码,边说边站起来:“方趁时在哪边?”
造型师帮他问了问,方趁时那边早就弄好了,人在工作室的休息区看杂志。谢晏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过去:“方趁时……”
半靠在沙发上的方趁时倏地抬头。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谢晏的脚步停住,过了半秒,才重新走过去:“你这样弄还挺好看。”
方趁时是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装,仔细看能看出来是同款,内里简单的纯白色打底,头发向后梳了个干净,露出有几分冷峻的眉眼轮廓。
他不笑的时候,眼神其实是有些锐利的,刺人,但今日,他戴上了那副很少戴的黑框眼镜,柔和了锋芒,整个人黑是黑白是白,倒像是一幅挂在那里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方趁时黑黢黢的瞳仁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用眼神给他整个人描了个边,舌头顶着腮,表情有点危险。
谢晏:“嗯?”
“过来。”方趁时冲他招了招手。
谢晏不明就里地走过去,被方趁时拉到身边坐下,整个人忽然凑了上来。
猝不及防靠近的体温叫谢晏突然感觉有点热,声音在最后转了调,听上去有点破音:“……嗯?”
方趁时在很近的距离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了口:“他还帮你重新把这颗痣点上了。”
谢晏眼角的泪痣原本很浅,被底妆一遮就看不见了,造型师特地找了根浅棕色的眼线笔,原样点了回去,灯光下,像是盛着一汪盈盈的眼波。
方趁时变沉的呼吸就喷在谢晏脸上,谢晏不由得移开目光。
他原本已经适应了方趁时随时随地的觊觎,反正他若是真不高兴,方趁时从没真正冒犯过他。但今天或许是破天荒地打扮了,谢晏莫名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抬手蹭了下鼻子:“接下来去哪儿?”
好一会儿,方趁时才收回视线,看了眼时间。
“直接过去吧。”
快4点了。
一开始谢晏还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早过去,结果他们大概坐了半小时,方趁时就拉着他下了车,在路边重新等到了那辆谢晏眼熟的“总裁”。
上车之后倒不是两个人了,今天来接的只有那个年级稍大的司机——叫周叔的——方趁时不出声,谢晏便和他打了个简单的招呼,随后又坐了半个多小时,坐到街上出现了晚高峰前置的拥堵,才开到方趁时所谓的“本家”。
好远。
也好……大。
自动的庭院门在眼前打开,黑色的“总裁”发动油门,穿过草坪径直而入。如果不提这是某个人的“家”,谢晏会以为是什么高尔夫球场,居然进了“院子”都需要一辆车全速前进。
好一会儿,车才开到露天停车场停下,周围停着不少车辆,一眼望过去都是好车。
“来。”方趁时下了车,也没管司机,只示意谢晏跟上。
谢晏远远地看见夕阳余晖的方向有一座巨大的豪宅,被一圈中式园林风格的花园团团围住,在真正看见之前,他都没想过住宅可以建到这么大,仿佛一座现代风格的皇宫。
“好奇问问,”谢晏亦步亦趋地跟上,压低声音道,“你这个‘本家’是……几个人住的家?”
“我妈,我爸,我。”方趁时也陪着他压低声音,简单地解释,“公司权力移交以后,就不称外婆家为‘本家’了,那边一般叫老宅。”
“你外婆家也有这么大?”
“没,是我妈喜欢大房子。”方趁时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淡,“但以前除了没能力去其他地方住的我之外,他俩都没那么频繁回来,工作忙。”
“那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谢晏问,“岂不是很像鬼屋。”
方趁时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们相遇了。”
谢晏:“……”
好有道理。
好一会儿,方趁时带谢晏踩过庭院里的石板路,来到了一扇侧面的小门前。
他先是将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等会儿进去以后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说话,脚步放轻一点。”
谢晏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方趁时弯了下眼角:“等到了三楼就不用这么拘谨了,你先忍一下。”
“……好。”
谢晏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照做。
打开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外面温暖的夕阳余晖仿佛半点都照不进来,庭院里许多宴会用的布置也只能用来热闹屋外,中式风格的装修莫名透着阴冷,虽说不至于到“鬼气森森”的地步,但着实让谢晏感到一阵不适,绕过沙发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刚趟过地/雷阵。
他跟着方趁时安静地走进电梯,上到三楼。
同样是中式风格的装潢,一走进三楼,谢晏的眼角就先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晃了下,他看向方趁时,用口型问:“我能说话了?”
“说吧,”方趁时回答,“三楼是我的地盘,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孟书秋不会上来。”
“为什么楼下不能说话啊?”
“因为在我们家,谁的地盘就要遵循谁的规矩,这是孟女士定下的‘规矩’。”方趁时笑了下,“我的地盘不需要拘谨……你要不要参观一下?”
谢晏看着他。
方趁时煞有介事地欠了欠身,轻吻谢晏的手背:“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我以为,你背着你妈买在我家对面的那个房子会更像‘你的世界’,”谢晏想揉他脑袋,看见那颗精致的喷了发胶的头,又没好意思上手,“带我看看吧。”
第82章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三楼就像一个独立的世界, 卧室、客房、书房、洗手间、健身房、洗衣间和阳台,都有。
光是书房就能赶上一个小型的图书馆了,可谢晏转了一圈, 竟然没能发现一点娱乐的痕迹。
“我记得你偶尔也会跟盛柯一起打游戏吧……”谢晏问, “怎么家里连台游戏机都没有。”
“玩物丧志,”方趁时懒洋洋地倚在酒柜上,身体被照进来的夕阳余晖勾了个边,“这是孟女士说的。”
“……她不是还说‘谁的地盘就要遵守谁的规矩’?”
“话是这么说,”方趁时顿了顿,“但这整个庄园都属于她。”
谢晏:“……”
耍流氓啊。
谢晏思考了一下:“但她好像不禁止你去盛柯家玩游戏?”
“眼不见为净。”方趁时说,“再说和盛家保持友好亲密的来往是必需的,她不会阻止盛柯带我玩什么, 即使阿柯带坏了我,也只是必要的‘社交支出’, 等私底下再‘矫正’回来即可……当然,她可能也不在乎我私底下实际什么样。”
谢晏:“……”
老实说, 谢晏觉得自己为了这种事心疼方趁时实在很神经,毕竟这可能算是他成长过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事,但情绪这种东西但凡可以控制,它就不会成为问题。
谢晏叹了口气, 看着那颗精致的发胶头, 伸出的手落在了……方趁时的脸上。
然后轻轻地摸了摸, “辛苦了。”
方趁时不甚在意地一笑,拉过他的手啄了一口。
夕阳终于一点一点落下了地平线, 天边被橙黄色的光染成粉紫色。
庭院里响起优雅的音乐,从窗口传了进来,谢晏走到窗边向外看, 发现刚开始还空无一人的庭院里开始有了宾客的影子,一位衣着得体的年轻女士正站在通往停车场的石板路口迎宾,年轻得不像任何人的母亲。
“那是谁?”谢晏问。
方趁时顺着他的话音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孟女士的秘书,之一。”
“她是不是有挺多秘书和助理的?这好像不是家长会那天我看到的那个人。”谢晏回忆着,“还有你跳河那回,那个年轻点的男的,你当时好像说是你妈特派到你这里的助理?”
方趁时“嗯”了一声:“她有三个助理,主要负责一些琐事,其中一个专门用来盯着我;至于秘书,有一整个办公室,人员时不时就有变动,我也不是都认得——不过这个跟着她很久了,以前也帮我开过家长会,跟我还算熟。”
“好奇一下,”谢晏往他那里看过去,想看看他的表情,“你妈亲自帮你开过家长会吗?”
“没有,我从小到大上的学校都有她的投资,老师不过是底下的员工,没资格耽误她的时间。”方趁时没抬头,他正专注地捏着谢晏的手指,自顾自地说,“今天估计会来不少人,一会儿等阿柯来了,我们一起下去,我可能需要去充当一下门面,你就先跟着阿柯……”
铃铃——
三层会客厅内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方趁时掀了下眼皮,走过去接:“喂?嗯……卧室,怎么?……行。”
谢晏看着他放下电话才问:“谁啊?”
“孟书秋,说要找我聊聊。”方趁时说,“她估计憋了不少话要说,我俩的时间对不太上,也就能找这时候……你要不要避一避?”
“需要吗?”谢晏眨了下眼。
“她不是个很友好的人,”方趁时看着他,“怕你听了她说话不高兴。”
“我问的是,”谢晏又问了一遍,“需要吗?”
“……”方趁时默了默,抿了下唇。
“嗯?”
“不需要。”方趁时垂下眼,“我没什么不能让你听的东西。”
谢晏就没动。
两个人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看着同一个方向。电梯和楼梯就建在隔壁,无论孟书秋怎么上来,都要从这个方向出现。
谢晏盯的是电梯,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思维出现了一个误区——他觉得一个大老板应该不愿意走楼梯,但传来的脚步声既快又重,大约是没耐性等那个小电梯慢慢上下的。
噔噔噔噔噔噔噔……
一个女人出现在楼梯口。
孟书秋保养得宜,乍一看仿佛才三十来岁,带着些许卷度的半长发一丝外露的杂毛也没有,一身公事公办的女式西装能看出质地良好,全身上下,简约,但并不简单。
她跟方趁时长得其实不太像,气质倒是相似,一张惯常没有表情的脸上能让人看出某种冷漠的嘲讽来,好像不把世间所有活物放在眼里,只是会比方趁时更严肃一些。
她大约憋着话想说,可走上三楼看见有其他人在,那仿若无机质的目光便微妙地动了动,将话头收住,先落到了谢晏身上:“你有客?”
方趁时“嗯”道:“我同桌,谢晏。”
“谢……?”
谢晏从她那个短暂的停顿里听出了意思,不由得无语道:“阿姨好,我这个‘谢’不是什么厉害的姓氏,您不用太在意我。”
这本是句客套话,没想到孟书秋听完,微妙的目光一收,“嗯”了声,便真的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了方趁时:“去二楼谈?”
“不用,就在这里说吧。”
“不让你的同学回避下?”
“没事。”方趁时对她兴致缺缺,“你有话就说。”
“哦?”孟书秋似笑非笑地哼了声,目光终于又往谢晏这边飘过来一眼,“我倒是不知道你的交友圈如此混杂了。”
谢晏:“?”
这话……是说他姓谢的配不上方趁时的高贵,还是“少爷好久没笑了”,他方趁时的交友圈里终于混进了新人?
哪个都很奇怪。
“你是打算从现在开始管理我的交友范围了?”方趁时看着她,“不觉得晚了点么?”
“我管你,难道还要挑时候么?”孟书秋抱着胳膊打量他,片刻冷笑了一声,“方趁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成年了,翅膀就硬了啊?我有时候是可以容忍一些你的‘不顺从’,但你最好适可而止。”
“我都不知道我哪里‘不顺从’。”方趁时说,“你要我去的比赛,我比到现在了,成绩还行吧,至少晋级没问题,倒是你说好了要给的那套翠园的房子,为什么还没过到我名下?”
“‘至少晋级没问题’,”孟书秋把这句话放在嘴边咀嚼了一番,“我都不想说你,这是你该有的水平吗?”
方趁时没出声。
“你没尽力,我也没尽力,很公平。”孟书秋说,“等你什么时候把决赛的奖杯捧回来了,答应了给你的东西一件都不会少。”
谢晏觉得,至少有一句话方趁时说得挺对的,他确实听得很难受。
而且并不打算忍着……至少不打算彻底忍着。
他憋了憋,选了个礼貌点的措辞,温声道:“阿姨,您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方趁时没尽力的啊?我看他……比得挺努力的。”
都给人憋得飞红眼航班经济舱了。
孟书秋瞥了他一眼,谢晏从那道目光中看出了几分“纡尊降贵”的味道,“你很了解他么?”
“我觉得,还可以。”谢晏矜持又斟酌地说道,“我可能不太清楚他的能力上限在哪儿,毕竟学校里的试卷只有150分,但是我觉得,那么大的一个比赛,有那么多优秀的学生参与,方趁时能一路比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想来您这些年大概也没太关心过他的学习情况,那在了解他这方面,咱们就算是,半斤八两吧。”
方趁时没说话,偏过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在这安静的三楼里,这笑声显然说不上隐蔽,孟书秋眯了下眼,随后仿佛头一次见谢晏似的,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番。
谢晏大大方方地回视。
他有一点好。
穷归穷,但或许是太穷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和那些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们有什么区别,横竖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他的灵魂或许还更通透些,因此并不自卑怯场。
“牙尖嘴利。”半晌,孟书秋淡淡地说,“就算是盛家那孩子在这儿,也不敢说这话,他俩还是一起长大的。你呢,你认识方趁时多久了?”
“有些人朝夕相处,十年如一日相敬如宾;还有些人,见面第一眼就觉得投缘。”谢晏礼貌地说,“我没别的意思,阿姨,我就是想说,人和人之间的了解程度有时候并不以时间为转移。您要是愿意多看看他,应该就能发现他为了那个比赛牺牲了挺多的,毕竟缺了那么多课,事后还得想办法补。”
孟书秋“哈”了一声:“他需要么?”
“总归是需要的,天才之所以没被称为‘神’,是因为他们确实是人,您说对不对?”谢晏道。
孟书秋一时没出声。
她和谢晏对视了片刻,随后转向了方趁时:“你倒是找了个好朋友——有件事我要提醒你,想从我这里要走好处的人很多,方趁时,你其实没你以为的那么安全。”
方趁时都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晏倒是先开口了:“阿姨,您希望方趁时好好比赛这件事,主动权实际上也在方趁时手上。”
孟书秋看他一眼。
谢晏摊手:“我就是说一下。”
“妈,”方趁时的话音打断了两人的剑拔弩张,他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是没有情绪,“我从来也没以为自己很安全过,我只是……”
后面的话他从来没有和孟书秋说过,但这一秒,他想说。
他甚至知道自己有点冲动,这可能会导致他多年来布置的很多东西功亏一篑,但他又想,他和孟书秋最大的区别,不就是因为心里的那点“冲动”么?
这是他最像活人的时刻了。
“我只是从来没有期待过。”方趁时说了下去,抬起眼,和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母亲对视,“你一手挣下的事业、财产,想给谁都是你的自由,就算百年之后你的律师突然告诉我,你打算把这些全都交给孟扶冬,我也毫无意见。”
“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去争,去拿,用不着谁施舍一样地‘赏赐’给我。”
谢晏惊讶地扭过头。
孟书秋却是笑了,想来是没当真,因此显得有几分不以为意:“那就……希望你的能力能跟你的野心一样大。”
“借你吉言。”方趁时微微颔首。
“但有一点,”孟书秋又道,“我和你说过,希望我们之间的和平至少能维持到你高考结束。”
“我也这样希望。”
随后,孟书秋终于觉得在这里和这个倒霉儿子呛声属于浪费时间,撂下一句“早点下楼”,又“噔噔噔噔”地走了。
人一离开,方趁时紧绷的脊背才松懈下来,谢晏伸手在他背上摸了摸,突然问:“你上回说,你‘走的是另一条路’,是说你要把孟家的这些东西……从你妈手上抢过来吗?”
方趁时动作一顿,朝他看了过来。
第83章 生日宴。
“怎么了, 是我不能知道的内容吗?”谢晏看他表情有点奇怪。
然而方趁时却不是这个意思,他盯着谢晏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眼睫都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某种……不知道该被称为“感动”还是“惊喜”的情绪攫住了他, 催使他向谢晏靠近。
“你还记得我的话……我随口说的话。”
谢晏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一句“我其实很想听你说自己的事”有点说不出口,眼珠子转了转,说:“这句话好像……怎么也不能算是能随便听完就忘的内容。”
这个距离,方趁时的鼻息已经能碰触到他,谢晏倒是没躲,但也没动。可能是因为熟悉,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喜欢方趁时鼻息间散发的气味。
“是你没忘, 才觉得它不会被轻易忘掉。”方趁时嗅了嗅他的味道,看着他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我要抱你一下。”
随后没等他回答,就伸手将他抱了个满怀。
谢晏没有挣扎:“不怕你妈去而复返看见我们这样吗?”
“没关系, 她不会管,就算管了也没关系。”方趁时把头埋在他肩窝里轻轻嗅着,说到这里时,话音一顿, 多了几分犹豫, “……但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话……”
谢晏忽然抿了下唇, 被强行压下去好些日子的烦躁差点卷土重来。
他闭了下眼,将眼前那点涌上来的黑和胸口冷不丁出现的拥塞在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压了回去, 然后笑了一下:“我没关系……倒是你,不是应该跟我说什么‘就算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也晚了’之类的话吗?”
方趁时收紧怀抱,过了几秒才开口, 声音有点低:“真的离你近了,反而……有时候会害怕。”
谢晏闭着眼睛:“……嗯。”
院子里的音乐声还在回荡,远处有宾客进门寒暄的嬉笑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趁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没动,直到谢晏推了他两下,才去接那个电话:“嗯?嗯,在,你直接上来吧。”
他将电话挂断,对谢晏道:“阿柯来了,差不多该下楼了。”
说归说,但方趁时也没动地方,好像非要在谢晏身上腻歪到最后一秒似的。一直到盛柯从电梯里出来,对着谢晏那一身明显打扮过、且仔细分辨能看出和方趁时“相映成彰”的造型长吁短叹地起哄了一番,方趁时才跟着两人一起走进电梯间。
“你今天帮我带着他一点,”他朝谢晏指了下,跟盛柯说,“我应该没什么工夫管这边,我看今天京城那几个大客户好像都来了,孟女士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知道。”盛柯说,“你不用这么担心,我肯定帮你看着,再说苏蓉她们都已经到了,咱们班那么多人呢。”
谢晏有点不理解:“一个生日宴而已,为什么要搞得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人多,乱。”方趁时看着他,也没遮掩,“我怕你受委屈。”
盛柯偏头咳了一声。
谢晏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怎么会对自己这种在自由就业市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有这样的误解。
因为盛柯在,他不便说得太细,只好语焉不详地说道:“我其实很能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应该得罪不了谁。”
知道今天来的宾客全都非富即贵,还要冲上去呛声,那不是率直,是傻。
“‘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就是在受委屈。”方趁时还是看着他,眼神一如平时那般专注,不带任何情色的意味,“我不想。”
谢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停一停,”盛柯伸手在两人中间拦了一下,“适可而止,别虐狗啊。”
方趁时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上回说帮你去打听下池霁的事,你自己又不要,暗恋了半天,一点行动都没有……怪我虐狗?”
“隔岸观火有隔岸观火的乐趣,”盛柯笑眯眯地,“你不懂。”
方趁时可太懂了,毕竟他视奸谢晏了好多年。
加害者与受害人各怀鬼胎的视线在空中一撞,都没出声,各自戳在盛柯两边,看电梯一路下到一楼。
三个人安静穿过那阴森森的区域,来到灯火通明处,谢晏这时候才发现这房子里居然有个巨大的宴会厅,从另一头通向庭院,难怪整座房子占地面积大得离谱。
到厅内,方趁时就跟两人分开了,他得去招待来宾。盛柯边把谢晏往班上同学聚集的地方带,边跟他介绍:“孟女士每次在家中办宴会,会把一楼开放一部分,你只在开着灯的区域活动就行……往这边,这边是年轻人待的地方……”
盛柯带他过去的是宴会厅右边,那里靠边摆着几张大长桌,上面摆满了丰盛的食物。长桌包围圈内是一些小桌,每张小桌旁都是一组放成L型的沙发,供宾客休息。
他们班的人占据了其中四张桌,分别散在不同地方,只有苏蓉为首的女子军团们和他们常在一起玩的那几个男生占据的桌子靠得近一点。
“盛总!晏哥!过来打牌……我操。”蒋星杰举起手招呼他俩,在看清谢晏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晏哥今天这么帅?”
随着他的话,周围的人一个个都抬起了头。
“我去!帅得都能原地出道了吧?”
“我明天就让我家的杂志来约晏哥的封面。”
“约,赶紧约,不约看不起你啊!”
钱松俊嘴比脑子快,人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先问出口了:“爷爷,方总生日,为什么您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啊?”
谢晏:“……”
谢晏:“我能说是被你们方总逼的吗?”
钱松俊一脸茫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晏答不上来,一时语塞。
一旁的盛柯已经快笑疯了。
谢晏顶着那些震撼的目光走到人堆里坐下,心累地说:“打牌吧,别问了。”
宾客还在陆续进场,此时周围吵吵嚷嚷的,倒也不显得他们这个角落有多乱。
谢晏牌技中规中矩,十几个人打牌,他第五个打完手上的牌,四下一看,发现人比刚才多了一些——今日也跟着打扮过了的孟扶冬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在苏蓉她们那群女生占据的区域借了一个沙发角,正在无声地吃东西。
他人太单薄,撑不起衣服,虽然西装和方趁时的那身不同款,但因为同色,乍一看还是有种说不出的荒诞。
“他喜欢黑色吗?”谢晏冷不丁冒出这么一个念头,“这是他想穿的吗?”
没有答案。
他也不打算走过去问。
孟扶冬吃完东西,兀自忧郁地沉默了一会儿,便重新挂上笑容,到处社交去了。谢晏收回视线,问边上的盛柯:“食物是可以随便拿吗?”
“嗯,靠右边的都随便拿。”盛柯低声耳语,“靠左边,还有外面的院子里,都是孟女士的客户,‘大人们’的地方,你别往那边过去就行。有什么想吃的桌上要是没有,可以找今天的服务员问,厨房一般都能提供。”
“这么豪奢,”谢晏笑了,起身,“那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面前的小桌上有蒋星杰他们之前拿来的点心和水果,但这些明显不是填肚子的东西。谢晏走到长桌前拿了个餐盘,慢慢走动着。
别的不提,方趁时家找的厨子水平是真不错,之前他天天跟着蹭中午的营养餐时就想这么说了。今晚的餐品很丰富,菜色称得上是“全球荟萃”,谢晏拿了块羊排,一块牛排,几只烤虾,又给自己盛了份奶油意面端回来,低头猛吃。
“诶,咱们边上那桌,什么来头啊?”徐明泽压低了声音问,“许烨为什么坐在那边?”
盛柯伸头望了一眼,他也不是什么人都认得,只能认出其中几个:“有两个是许家的私生子,他不就喜欢这样么。”
徐明泽愣了愣,还没从八卦里把脑子转顺,好事的蒋星杰已是兴奋地开了口:“许家的私生子?是不是那堆比他还像正牌少爷的?”
“嗯。”
“那他牛什么,”蒋星杰摇头晃脑地,“他也就占了个运气好。”
谢晏听不明白,他本不是八卦的人,但人坐在这里,如果周围的人聊的东西叫人插不上话,那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于是勉强忍耐一时片刻以后,就把这事问出了口。
蒋星杰爱看乐子,对豪门八卦如数家珍,当时就拿着手上的餐盘换了个位置,挤到谢晏边上边吃边说:“许烨他爸喜欢乱搞,在娶他妈之前,外面的露水情缘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个了,孩子也搞出来不少……直到娶了他妈。”
“他妈……美若天仙?”谢晏用贫瘠的想象力理解了一下。
“不是,许叔叔跟他妈是商业联姻,联姻了就不敢乱搞了,至少不敢再弄孩子出来。”蒋星杰冲他挤挤眼睛,“他家的私生子都是许烨的哥哥姐姐,许烨喜欢在他们面前找正牌少爷的存在感。但其实……如果不是联姻,许烨跟他们有什么分别呢?你说先出生的私生子能算私生子吗?”
好问题,谢晏答不上来。
他普通的家世没有思考这个问题的空间,他爸妈还都是工作狂,连亲生儿子都不亲近,更遑论出轨。
“我评判不了。”谢晏说。
“没事,反正就听听八卦。”蒋星杰伸了下脖子,“我好像听到许烨又在和他哥装逼。”
确实如此,谢晏能从传过来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诸如“杂种”,“你没那个资格”这样的话。
他骤然间清醒地意识到,他如今正身在一个名利场,这个名利场里有无数他不熟悉不理解也不会被放到台面上讨论的规则,血统算其中一条。
他很不适应,但如果……
如果……的话,这会是他以后经常需要面对的场合。
谢晏陷入了思考。
这场宴会,主要的主角其实是那头的“大人们”,他们这些小孩就是来吃吃玩玩的。谢晏吃完东西,跟班里人打了半晚上扑克牌,不时朝方趁时在的方向看两眼——他就站在宴会厅左边靠中间的位置,孟书秋边上,身姿挺拔,沉默顺从地当他的“装饰品”。
这尊装饰品至少外表上十分合格,很是养眼,不过谢晏主要是为了确认他的状态。看得出来,方趁时的情绪是持续走低的,而在谢晏感觉他忍无可忍之前,他终于是获得了一时片刻的自由,朝2班这边走了过来。
“方总来了!”
“方总生日快乐!”
“方总看到礼物了吗?我进来的时候交给秘书了。”
……
“还没。”方趁时走到蒋星杰面前,愣是用眼神让蒋星杰站了起来,给自己让了位,成功坐到了谢晏边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忙了一晚上,没来得及拆礼物,等晚点把你们都送走了再拆。先谢过各位。”
“累了?”谢晏哥俩好似的捏了下他的肩膀。
方趁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倒是平静:“还好。”
这时,门边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旋即,一个身材高挑、手脚修长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也是一身休闲款的黑西装,里头的衬衣却是散着的,上下都至少各有两粒纽扣未扣,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颈间,胸口露出一大片,从头到脚,全无“规矩”可言。
谢晏看过去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他左耳上的红宝石耳钉。那颗耳钉纠缠在他微长的黑发中间,周围镶嵌有一圈银质橄榄枝,下方坠着三片银羽,随着那人的步伐摇曳,流动过细碎的光。
此人眉目冷峻,眼尾微扬,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气,一路走到了方趁时面前。
第一句话便是语气轻佻的,“不好意思啊阿时,来晚了点。”
这是谢晏见过的,喊“阿时”的第三个人。
他不由得多看了这人一眼。
很年轻,却又不那么年轻,像是和谢晏本人差不多大,二十出头的模样。
好朋友么?——
作者有话说:开新地图.jpg
第84章 同性恋,真恶心!
“再晚一点就可以不用来了。”方趁时答得不太客气, 但态度却是熟稔的。
对方低头一笑,随后抬手抛来了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方趁时接住,摊开掌心, 挑眉道:“钥匙?”
“礼物。”对方笑得玩味, “一辆机车,给你停在停车场里了,要不要去看看?包您满意。”
“那好像是你喜欢玩的东西……”方趁时说,“我有什么满不满意的。”
“因为我准备邀请你尝试下我的爱好。”对方暧昧地挑了下眉,“可不就得让您满意才行么?”
谢晏捏了下手指。
很奇怪,他分明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人对方趁时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他仍是被那个浪荡的表情弄得一阵微妙的不适。
是吃醋吗?
可他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吃醋?
“行吧。”方趁时说着把钥匙揣进口袋里, 兴致缺缺的模样,“车就先不去看了, 最近我也没空开,先谢了。”
“没事, 知道你高三,忙。”那人笑笑,“高考完我约你。”
方趁时“嗯”了一声。
此人进门,打断了现场某种微妙的节奏, 本人却像是丝毫未觉, 送完这个礼物, 他就过去给自己装了一大份食物,然后端到了不远处, 生生插进几个“许家人”中间,给自己找了个座,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像是饿极了。
谢晏这时才低声问了句:“这是谁?”
“冯家的大少爷——就那个你能想到的冯家——冯扬,因为此人做事出格,乃是个疯子,所以外号叫‘疯羊’,也有人管他喊‘疯狗’。嗯,他要是看你顺眼,你甚至可以当面喊他‘疯狗’。”盛柯像是汇报工作一样噼里啪啦地说完,然后道,“阿时以前说,他这人很有意思,所以跟他关系还行。”
“他跟你呢?”谢晏问。
“还过得去,但一般。”盛柯笑笑,“我跟他不太投缘,但关系也说不上差……”
话音未落,那头吃着东西的冯扬跟脑后长了耳朵似的转了过来,盯着他们这个角落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个笑:“弟弟们,说人坏话要避着人啊。”
盛柯倒是没觉得尴尬,笑看了回去:“扬哥,你讲点道理,这算坏话么?”
“不算。”冯扬挑眉,“但我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谢晏:“……”
盛柯做了个投降的动作:“我错了。”
冯扬没说好还是不好,将他、谢晏、方趁时三人夹心饼干一般的座位顺序来回看了三遍,才眯缝着眼睛笑了一下,看着谢晏说:“弟弟,对我好奇的话,下次可以直接来问我。”
这话说完他就想转回去。
没想到谢晏竟然看着他问了一句:“不会冒犯么?”
冯扬讶异地挑眉,片刻之后,眯缝着眼睛笑起来:“我让你问的,冒犯什么?”
他笑起来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气,又像是醉了,配合那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五官,很是勾人。
谢晏看了他一会儿才点头,低声说了句“好”。
无论怎么用理智看,冯扬都是很符合他审美的类型;年龄上,也跟他本人实际上的年龄更接近。
所以他忽然意识到了,至少他在意方趁时这件事,好像和皮囊、和年龄的关系都不大——
方趁时掰着他的下巴把人脸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
“不是你的朋友么?”谢晏也压着声音,再让冯扬听见一次也太尴尬了。
“我的朋友虽然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个,”方趁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你每个都要盯着看吗?”
谢晏:“……?”
“不许看。”方趁时几乎只剩下了气音,拇指指腹在谢晏下巴上揉按着,“不许看。”
如果不是谢晏一直盯着他的口型,甚至听不清这三个字,宴会厅顶上巨大的玻璃吊灯落下细碎的光,盛在方趁时危险的目光中,荧荧地,锁定了谢晏。
谢晏忽然笑了。
他其实对冯扬敢在今天这种场合旁若无人地迟到一个多小时这件事有些好奇。
可这一秒,他忽然就不想问了——他确实对冯扬有一些好奇,但那也仅仅是因为这是方趁时仅存的朋友,以及……对他自己没由来的微妙情绪的好奇。
不是需要急着弄明白的内容,忍一忍也可以。
“行。”谢晏同意了,说着转回去,加入了蒋星杰他们的牌局。
服务员很快送来了酒水,他们一边喝一边打牌,两轮下来,一个个脸都泛着红。
“……同性恋,真恶心!”
冷不丁的,背后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咒骂,他们这边几个在打牌的人同时转了过去。
谢晏眼一眯。
就见到隔壁那桌,冯扬早就用餐完毕,斜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散漫地看着对面的人:“你再说一次?”
从谢晏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个咒骂的人满脸怨憎,不服地看着冯扬的方向,骂道:“说就说,同性恋就是恶心,怎么了!”
谢晏听到一旁的方趁时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哼。
他捏了下自己的手指,低声道:“他是同性恋?”
谢晏没指名道姓,但一听就是在问冯扬。方趁时看他一眼没说话,反倒是盛柯跟他“嗯”了一声,说:“他小时候还被人骂过‘娘炮’,因为打扮得都很……比现在还夸张,后来他把骂他的人都整了一遍,再长大点,就公开自己性取向了。他说自己行事反正出格得很,当个异性恋配不上他疯子的身份。”
谢晏:“……”
还挺有个性。
“可是同性恋哪里恶心了?”谢晏问。
他看上去很平静,好像真的就是问了一个好奇的问题。
“总有人这么想嘛。”盛柯耸耸肩,“那几个人我都不太认得,估计不是些旁支就是些小家族的,资源越是不够就越在意血统,多正常的事。”
谢晏眯了下眼。
他刚想站起来,人都还没挪位,手已经被方趁时按住了,“别去。”
谢晏看着他。
“别去,”方趁时跟他摇摇头,“没必要,让冯扬自己处理就行。”
“……”
谢晏深吸口气,拼命压低了声音:“你听这话难道不生气?”
“生气又怎样?”方趁时语气淡淡,像是不太在意,“这些人,如果不是借着我生日宴的机会,连我家的大门都进不来,跟他们计较,掉不掉价?”
嫌掉价你别不高兴啊?
一时间,谢晏心里那把火复又烧了起来,他想起方趁时的照顾,想起当日方趁时把自己从孟扶冬面前赶走,想起那句欲言又止的“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话”——
理智上,谢晏清楚地知道,他不该生气。
他是一个生病也好,困倦也好,意识再怎么模糊都始终绷着一根名为“理智”的弦的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该做的,就是忍下,等着看冯扬怎么自己处理这些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损伤的污言秽语,等着这件无伤大雅的小事过去。
可是方趁时不高兴。
一万句理智,都敌不过这一句“可是”。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被劈成两半了。
那头,冯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平静地说:“我觉得这里是个人都知道我喜欢男人,我从来没有遮掩过,所以你的意思是……骂我?还是准备帮你的这些小伙伴们鸣不平,好叫他们不要遭我的毒手?”
那人恨恨地瞪着他,半晌道:“骂的就是你!成天游手好闲,就知道盯着我们几个撩闲,是觉得我们好羞辱么?你要不是生在冯家,你算个什么东西!让人操□□的玩意儿,恶心!”
“第一,”冯扬好整以暇地伸出一根手指,“到现在为止,我撩闲的对象里从来都没有你,希望你撒泡尿照照自己,没事不要侮辱我的品味。羞辱?你配让我羞辱吗?”
“第二,”他继续说,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我就是生在冯家,是不是给你羡慕坏了啊?啊?怎么,你妈没给你找个好爹,怪我咯?”
“还有,第三。”
他轻轻一笑,从沙发中起身,一步步走到那人面前。
突然,冯扬目光一戾,猛地薅住对方后脑的头发,狠狠往下一掼——
哐当!
一声巨响,那人面前的酒杯,连同那张玻璃茶几一道被他的头撞碎,冯扬笑得开怀,将人血赤糊剌的脸拉起来,强迫他和自己对视,声线冷得如同十二月的雪。
“谁告诉你,我是被人操的那一个啊?”
那人浑身抖若筛糠,在冯扬手里,大气都不敢出。
宴会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小扬,”孟书秋那起伏波澜永远像AI般规整的话音传来,“过了。”
冯扬松了手。
他先是朗声一句:“不好意思,孟姨。”
又压了压声音,用只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到的声线,冲那浑身是血的人轻轻一笑:“看见没,我伤了你,连个向我问责的人都没有。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说话,方趁时吗?”
方趁时坐姿都没变,头也不回地撂了句:“我不歧视同性恋。”
冯扬笑眯眯地看着那个人:“听见没?”
“你们……你们一丘之貉!”那人崩溃地大喊。
“不要在这里大吵大闹,太难看了。”方趁时站起来,淡漠地说,“来几个人,把桌子收拾一下,再给许先生找个休息室冷静冷静,请医生过来。”
孟宅多的是佣人,更别提今天这种日子,家里有很多从外面请回来帮忙的专业人士。
很快,那张碎掉的茶几就被人抬了下去,换了张新茶几上来。地上的碎片和血迹被清扫干净,那位“许先生”被人请了下去,现场重新奏起了舒缓的音乐。
方趁时被人叫走,他要在宴会结束前在那个7层高的蛋糕上落下第一刀,这个仪式也代表着生日宴的收尾。
边上那桌换了人坐。
2班几个人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一边讨论着那个浮夸的大蛋糕,一边重新打起了扑克。
一切都归于最初,唯独谢晏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直以来,他可能不是没有情绪,只是因为处理不了,统统被他压在了心底深处,压进五脏六腑,直到那些情绪和引发情绪的事件被他忘记。
但现在,这一招有点失效了。
“你刚刚是不是说,亮着灯的地方是可以自由活动的?”他忽然轻声地问了一句。
方趁时已经走了,盛柯意识到这句话是跟自己说的,不由得向他倾身:“你说什么?”
周围有点吵,谢晏好像没有了大声说话的力气,轻轻地,又重复了一遍。
“啊……对。”盛柯愣了愣,“怎么?”
“有点闷,想去院子里走一走。”
“我陪你?”盛柯为难地看了眼宴会厅中间的方向,“但是阿时快切蛋糕了啊。”
“不用陪,我自己走走就行。”谢晏努力朝他自然地笑了一下,寄希望于盛柯看不出端倪,“放心,我不惹事。”——
作者有话说:【注】:血赤糊剌大概是我们这里的方言,我搜了下类似的官方表达应该是“血糊淋剌”,但我念不通顺,喜欢按方言写,反正大家能领会下意思就行。
另,可能之后会给冯扬单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反正预收先挂着。
嗯,他是受。
第85章 焦躁的钝感。
宴会厅里的灯光暗下来, 唯独方趁时所在是亮的。
在宴会的最高潮,宴会主角即将切下他成年礼蛋糕的时刻,谢晏站在门边, 看着蛋糕刀落下, 然后从宴会厅里退了出去。
夜晚的风是暖的,但空气至少比屋里清新。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谢晏的错觉,他觉得孟宅的晚风比市里凉快一些,想到此处已经属于修宁市的郊区,他又了然。
此时此刻,他并不想多见人,便专找风景优美的无人之处逛,不知不觉走进了花园小道, 踩着那些被萤火虫似的橙黄地灯包围着的石板路,走进了花团锦簇的深处。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人声。
一人不耐道:“怎么, 你要为他打抱不平?”
另一人从鼻腔里轻轻笑了一声:“怎……谁?”
谢晏不是故意偷听,只是觉得其中一个声音耳熟, 见被人发现,他便也大大方方地走出来:“不好意思,我只是路……过。”
是冯扬,他坐在花园中的秋千上, 长手长脚耷拉着, 姿态放松;而在他面前, 站着另一个高大的男人,如果谢晏没记错的话, 刚刚在宴会厅里,他们好像坐在一起。
谢晏的话音一顿:“……不是故意打扰的,你们聊, 我先回去了。”
“回来。”冯扬说着,冲面前的男人一抬下巴,态度轻蔑,“你滚吧。”
男人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
谢晏:“?”
“来,弟弟。”冯扬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旁边那个空着的秋千上,“坐,聊会儿。”
谢晏走了过去。
他不确定冯扬要说什么,但直觉并不紧张,因此很放松地坐了下来。
小区公园里的秋千担心孩子们胡乱玩不安全,装了拆,拆了荒废,他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坐秋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没想到方趁时家里还有这种好玩的东西。
只是冯扬要聊天,谢晏也没有放肆地荡起来,坐在上面小幅度地轻轻晃。
“问你个事儿。”冯扬看了他一眼,态度居然很端正,“我就问问,如果不是,你也别生气,要是觉得冒犯……”
谢晏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以为这突然礼貌鬼上身的中邪之人要说一句“那我道歉”。
结果冯扬厚颜无耻地说,“那你多担待下。”
谢晏:“……”
他笑了出来:“嗯,你问。”
“就我所知,阿时那孩子一直有个喜欢的人,追了很多年也没追上,我问他是谁,他也不说。”冯扬说问就问,问得十分直白光棍,连表情都是无比坦然的,“是你吗?”
“……”谢晏舔了下唇,他知道自己不该认下,毕竟换了身体这种事跟谁都说不清,可是大约是他刚刚情绪太差,理智和愤怒在脑海中来回拉扯出一场接一场的爆炸,他这会儿思考能力有点下降,莫名其妙地认了下来,“……嗯。”
“我就知道。”冯扬说,“他这人交朋友一看家世,二看性格,人品什么的还要往后排,我都不认识你,大约也不是什么显赫的出身,居然能跟那种巴不得连空气都莫挨他的人坐在一块儿,还穿了身……情侣装,肯定有问题。”
谢晏:“……”
谢晏:“哥,你讲话是不是太直白了。”
冯扬乐了:“反正也没人配让我委婉。”
谢晏无法反驳,只好闭嘴。
“我呢,要早知道他已经把喜欢的人追到手了,刚刚说话肯定得再收敛点。”冯扬看着他,“看你刚才表情不太好,要是误会了什么,哥在这里跟你道个歉——我跟阿时肯定没什么,我就把他当个弟弟,再说,我俩撞号了的,你放心。”
谢晏沉默了几秒。
冯扬还以为他转不过弯来,正抓耳挠腮地想应该再帮方趁时解释点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谢晏说,“我不是吃醋,也感觉到你对他没那个意思,只是那时候觉得……”
谢晏顿了顿,继续道:“觉得你的态度太轻佻了。我还没和方趁时在一起,因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他,但我知道他很喜欢我,我很……感谢他的喜欢,不希望他因为喜欢我这件事被人愚弄。”
“但我刚才不认识你,不了解你的脾气,现在……大概了解一些了,知道你不会拿方趁时的感情作笑柄,我就没什么好生气的了。”
冯扬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谢晏:“嗯?”
“没想到啊,阿时那家伙会喜欢你这款的……”冯扬上下打量着他,好像是在想词,“这款……这款……呃,圆规一样的人。”
谢晏迷茫地皱了下脸:“圆规是个什么形容?”
“就是乍一看没走直线,其实很规整,但规整得跟别人都不一样的人。”冯扬笑了,“不过这么一说,你跟阿时倒是一路人,他这人出格也出格得很规整,至于你……你这一是一二是二的,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一路人么?
谢晏抿了下唇。他虽然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可听到别人说,又总觉得不敢认。
……原来我也会害怕,谢晏想。
“加个好友?”冯扬掏出手机,“下次跟阿时一起出来玩。”
谢晏顺从地把手机掏出来,嘴上说的却是:“高三了,可能没什么时间出来玩。”
“知道,没事。”冯扬笑了,“高考结束再喊你们,来日方长,急什么。”
“……嗯。”谢晏顿了顿,他有点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想去还是不想去,又补了一句,“但你们玩的东西,机车什么的,我可能都不会。”
“不会就学,还是你不想学?”
谢晏有点出神。
没有不想学,但是……
“你要是拒绝了阿时呢,那不来就不来,我平时邀请的朋友多了,也不缺你一个。”冯扬大大方方地说,“但你要是跟他在一起呢,我们这个圈子,你总要混的,是不是?”
“是。”谢晏知道这个道理,也做过心理准备,况且有冯扬这个愿意带着他玩的贵人在这里,但……
他深吸口气,“我是觉得方趁时好像不太想让我混你们的圈子。”
冯扬嗤笑一声:“他当然不想,他自己都不想混,可他再不想混,他也是这个圈的。但你不行,你要不主动混这个圈,你就永远不在这个圈里。”
“我知道。”谢晏掰着自己的手指,“我知道了,谢谢扬哥,等高考完我会来的。”
“嗯。”
冯扬应了一声,从秋千上起来:“帮我跟阿时说一声,我先回去了。”
“……啊?”谢晏抬起头,“可是宴会还没结束?”
“能来就够给他面子了,还指望我待到最后么……走了。”冯扬挥了挥手,熟门熟路地从灌木丛中间藏着的小石板路拐出去,两下就没了踪影。
谢晏回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人在秋千上轻轻晃着。
还是很生气,很难冷静下来,甚至……
谢晏蓦地捂了下自己心口,只觉得入口一片凉,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是有点难过。
如果能像冯扬一样提前离场就好了。
……好像也不是不行,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客人,提前离场唯一会惹毛的人只有方趁时。
算了。
谢晏心说,他好像也……不忍心。
远处传来的乐声奏过两轮,大约二十分钟,谢晏想方趁时切蛋糕估计切得差不多了,自己也该回去了。
尽管生气,但没有让方趁时担心焦虑的打算。谢晏从秋千上起身往回走。
然而没想到,快走到宴会厅时,先碰见的却不是方趁时。
“谢晏哥哥。”孟扶冬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手上端着一个碗,“你心情不好么?怎么都不在里面。”
谢晏看着他。
孟扶冬像只蝴蝶一样,一晚上在厅里飞了一圈又一圈,偶尔几次谢晏看到他,都是一脸笑意地在和不同的“大人”说着话——他在大人面前比在同龄人面前讨喜些——也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有时间来对付自己。
“你忙完了?”谢晏问。
孟扶冬从阴影处走出来,借着花园里的灯光观察他的表情,实在没看出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便笑了一下:“到底是表哥的生日,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人,我妈……我总要帮着招待一下,不是故意不和你说话的。谢晏哥哥,这是厨房拿小盅炖的甜汤,关系好的客人去讨才会有,我特地帮你要的,你喝点好不好?”
他靠了过来,谢晏正心烦意乱,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看着那碗汤说:“你自己不喝么?”
孟扶冬笑了笑:“我刚看你们那边在吵架,想着给你压压惊……冯大少爷是个出了名的疯子,谢晏哥哥没被他吓到吧?”
谢晏没有被吓到,更不想听孟扶冬说冯扬是疯子——毕竟他才刚刚接受过对方的好意。
“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很胆小的人么?”谢晏转了话题,“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有事可以直说。”
“没事就不能找你么?我真的只是来送碗汤。”孟扶冬脸上温温柔柔的笑收起来,安静地看了看他,“谢晏哥哥今天真好看,要是穿的不是和表哥的情侣装就好了。”
“……有这么明显么?”
“可能因为我一直在注意你?”孟扶冬笑了笑。
这话谢晏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伸出手:“给我吧。”
“嗯?”
“汤。”
孟扶冬把汤碗小心地递了过去。
也不知道他等待了多久,那碗汤并不滚烫,温温的,入口正好合适。谢晏仰头一饮而尽,没喝出来里面放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并不腻的清甜包裹住舌头。
“好喝么?”孟扶冬观察着他的表情。
谢晏点了下头:“嗯。”
“好喝就好。”孟扶冬笑起来,“表哥家的厨子比我家的强,平时想喝还没有,可惜我胃口小,就算美食放在我面前,我也吃不了多少。”
“我得进去了。”谢晏打断了他看似毫无目的的闲聊。
孟扶冬扯了下唇:“进去找表哥?”
“嗯。”
“谢晏哥哥,你跟谁都能聊天,为什么不能跟我多待一会儿?”孟扶冬的表情冷了下来,“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第86章 后来者,趁虚而入。
孟扶冬是真的有点生气。
从……不记得几岁开始, 他那会儿还很小,据说长得白白净净的很讨喜,因此被孟谣逼迫着去应酬交际, 颇有成效。
后来因为他妈一直逼他, 他从一开始的不愿意,然后被打骂,最后被打疼了,打怕了,开始主动觍着脸跟人维持关系,这么些年来,从来没有抗拒过在这种场合下像一只花蝴蝶那样无望地飞行。
无望是因为他心里清楚,他妈不愿意承认, 其实所谓的“颇有成效”,不过是因为他姓孟。
他妈什么也没有, 因此他也什么都没有,讨喜的皮囊在社交场合不过是点缀, 行之有效的是孟家人、还得是没失宠的孟家人的身份……尽管如此,他怕疼,便甘愿去做这些能让孟谣顺心的事,好给自己讨得一时片刻的安宁。
今晚是第一次感到厌烦。
在方趁时坐在谢晏身边说话的时候, 他会想, 如果他有时间坐在那里, 跟表哥争一争,大约比跟那些老男人老女人们聊天有意思。
但谢晏好像不想搭理他。
明明之前还没有这么排斥。
孟扶冬阴恻恻地跟着, 观察着,贪婪地视奸那两个人走在一起,说话……宴会结束的钟声响了, 人员散场,他没有跟上去的理由,于是又企盼起第二天的来临,好让他到了学校继续观察……
然后很快,孟扶冬转怒为喜,因为他忽然惊觉,谢晏和方趁时似乎是冷战了。
冷战了?
这可真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