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想做一件有点疯狂的事……
这话题换得太快, 谢晏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我换视频行么。”
谢晏愣了愣,飞快地踹掉拖鞋,光着脚无声地跑进厕所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然后又跑回书桌前坐下, 说:“行。”
语音换成了视频。
和谢晏面前明亮的台灯相比,方趁时那边就要黑上不少了。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眼底映着霓虹灯璀璨的点点碎光,身上不见平日里的慵懒、淡漠、不屑、张扬,倒是显得很安静。
见视频接通,方趁时将摄像头切换到了后置,给谢晏看江面上的灯火。
夜风推着江面上粼粼的波光,大桥上方、两侧, 以及江岸对面直冲云霄的一排排大楼上,皆是色彩不一的灯光, 乍看连成一线,好似一条光河在眼前流淌。
“这是悦湾?”谢晏的脸朝手机凑近了一点, “我都没出过修宁,第一次见到悦湾市的样子。”
“下次带你来。”
“有空的吧。”谢晏没当回事,他对风景也就这么一点好奇,“切回去吗?看看你的脸。”
方趁时把镜头切回了前置:“看什么?”
“看表情。”谢晏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看你的脸比较好判断你的情绪……唔。”
大概是他苦恼的表情有些可爱, 方趁时终于笑了笑:“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谢晏没往下说, 顿了顿问,“你刚刚说你在犹豫的事情是什么?”
“我想做一件有点疯狂的事, 代价……有一点点大。”方趁时勾着唇,通过摄像头看他,“在考虑要不要做, 你觉得呢?”
“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事,怎么帮你决定啊?”
“你想我吗?”方趁时又问了一遍。
谢晏还是刚刚那个答案:“还行。还行的意思就是说想过你,但不会一直想,想见你,但也不是非见不可,你要比赛,我也要上学,再说你过几天就回来了……虽然很久没见,但我们本来也不是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需要见面的——你都还没告诉我这道题怎么做呢。”
“题……你等会儿。”方趁时差点把这事忘了,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刚刚谢晏发过来的那张图,再打了个腹稿,才开始细细讲起来,“……明白了没?”
“稍等,我先记下来。”谢晏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他这会儿不太有空余的脑子用来思考数学,“有没有人跟你讲过,你讲题真的很厉害。”
“理解了的东西拆开来讲谁都能讲好。”
“不是这样的哦,你就是很厉害。”谢晏笑了下,抬起头,“抄完了,晚点我再琢磨琢磨。”
方趁时“嗯”了一声,凝神看着他。
原本许特助给订的是明天中午的机票,两小时飞行,回到修宁就是下午了,再折腾回市区估计要3点多。这个时间就也没有再去学校的必要,澜越情况特殊,在全市的高中里都算放学早的,见到谢晏就成了后天的事。
本来也不是不能忍。
可是今天孟书秋为了一笔生意飞过来,方趁时才知道她想明天早上带自己去一个商务接待的场合。
她还没有放权,每次商务接待带着方趁时,就只是让他做一个优秀漂亮的名为“儿子”的挂件而已,方趁时接受不了这种先斩后奏,到现在孟书秋用来跟他交换“好好参赛”的那套翠园的房子都还没过户给他,还得让他捏着鼻子接受白嫖么?
隔着一整个暑假,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见到谢晏了,碰触不到谢晏的肢体,闻不到谢晏身上的味道,现如今,学校里还多出来一个不知来意的孟扶冬,以至于他需要分心在孟谣面前演一出转圜得体、进退自如。
情绪来回挤压着过多的思念,被迫装进这一具并不宽大的躯壳中,空间实在有限,以至于震荡得方趁时连头都有些眩晕。
想他。
想见他。
想贴在他耳边问,为什么要帮自己怼孟扶冬。
可是他好像……并不那么期待自己不顾一切地回去。
“至于你说的事。”谢晏这时说道,“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也不肯说,但你如果想做,那就去做。”
“如果这件事的后果很严重呢?”方趁时问。
“你扛得住吗?”
方趁时往远处看了一眼:“好像……还行。”
“那你想做吗?”
“……有一点。”
“那就去做。”谢晏说,“你连吃辣这种小事都不记得要放纵自己,能让你说出‘有一点’想做的事,那得是多想做啊?想做就去做嘛,方趁时,我希望你开心一点。”
方趁时将目光收了回来,隔着屏幕凝视着谢晏什么也不知道的脸,低声说:“如果是和你有关的事呢?”
谢晏愣了愣。
过了几秒钟,他笑了起来:“那我会给你回应的,尽量……尽量不辜负你。”
“好,这是你说的。”方趁时说,“那我先挂了。”
“嗯?”谢晏有些意外地瞪圆了眼睛,但并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点了点头,“好吧,那你早点回酒店,注意安全。”
“嗯。”方趁时说,“你挂吧。”
“那……拜拜。”
视频中断了,方趁时从公园长椅上站了起来,低头叫了辆车。
嗡——
嗡——嗡——
梦里,桌上的试卷突然震动起来,对着他唱起了歌,谢晏看着这荒诞的场景愣了几秒钟,紧接着便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他就醒了过来。
震动是真的,是他的手机,不知道为什么没开免打扰,且不在固定充电位上。
半秒钟之后他想起,他洗完澡以后感觉睡不着,想着看一会儿小说,看了两页就昏迷了。
四周很黑,已经是人定时分,谁这么无聊给他打电话……
谢晏眯着眼,将手机翻过来,看到方趁时名字的时候愣了愣,然后看了眼时间。
0:36
“喂?”接起电话的时候谢晏声音还带着哑。
“睡着了?”方趁时的声音依然带着风,不过风比之前的小多了。
“嗯……”谢晏闭着眼睛坐起来,缓了几秒钟说,“现在醒了,什么事?”
方趁时沉默片刻,随后深吸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似的笑了一下:“……没什么,你睡吧。”
说归说,但他并没有挂断这个电话。谢晏闭着眼睛呼吸了几下,然后说:“你不是会没事半夜给我打电话的人,你要是真没事吵我睡觉的话,下次见面我就揍你。”
“硬要说的话,也不是没事。”方趁时笑了声,“我就是想见你了,但你……既然睡了,那我就忍一忍。”
谢晏睁开了眼睛:“你在悦湾,见什么?”
没记错的话,从悦湾飞修宁需要两个小时,现在距离上个电话间隔四小时,时间很紧,但紧赶慢赶的也来得及。
果然,想到这一点的下一刻,他听到方趁时说:“我在你家楼下。”
真在楼下?!
谢晏愣了愣,忽然从床上跳下来,也没管自己是不是没找到拖鞋,光着脚跑进了阳台。
但从他房间看出去的角度并不能看到任何人影,有的只有围墙背后的路和对面的住房。他愣了一会儿,问:“楼下哪里?”
“大门边上。”方趁时说。
大门……大门的话,需要穿过楼梯和一楼客厅。
谢父暂时没有回来,不过谢母最近住在一楼,她觉浅,而且这个时间的话,她可能还没睡。
谢晏找不出任何合适的理由在这个时间点跑到大门外面去。
随着他的沉默,方趁时过热的头脑也冷静了下来:“出不来是不是?算了吧,虽然……但我不想让你为难,今天我应该不回本家了,明天早上一起去学校?”
“你……”谢晏舔了舔嘴唇,“在那儿等我一下。”
“嗯?”
“半个小时。”谢晏说完把电话挂了。
说实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干过逆天的事情了,突然要干还有点紧张。
……可能也有点兴奋。
他开了盏小灯,开始在屋里寻找。
在没有提前准备的情况下,在一个普通叛逆高中男生的房间里想找到合适的工具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好消息——有一批冬季被褥被收纳在顶层的柜子里,用的是老式的收纳方法。
谢晏一个个把棉被袋子抽出来,扯出里面用来固定的麻绳,一根接一根绑在了一起,六七条一凑,长度就差不多了,然后他还需要……
一个支撑或者垫脚的东西。
他把瘸腿的时候用的拐杖拿了出来。
这玩意儿是伸缩的,自从他腿好了,就被收纳在柜子里,一直没有用过,此时也算是发挥余热。谢晏把拐杖套在了胳膊上,用肩扛着,然后把接好的麻绳挂到阳台的栏杆上,扯了两下,确定足够牢固,就从阳台上翻了出去。
他的房间在角落,楼下正对着的也是个无人的角落,谢晏滑下去的时候看了看,只看到一楼的灯光,没见到人影,便放心地滑了下去,紧接着跑到围墙边,助跑两步,用拐杖撑着跳上了墙,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这个位置是他家的后方,谢晏绕了大半圈,才绕到外头的主路上,从墙边探出一个脑袋。
方趁时正斜靠在他家围墙外,望着不远处的花坛出神,连手机都没玩,乍一看,竟然显出几分阴郁。
“方趁时。”谢晏用气音喊了他一声。
墙边的游魂仿佛被注入了一道灵光,顿时活了过来。方趁时快步朝他走来,边走边问:“怎么跟做贼一样……你鞋呢?”
他拉住谢晏的胳膊,低头看那双在沥青路上分外晃眼的脚。
仔细一看,谢晏额头有汗,鼻腔里喘着粗气,仿佛刚刚跑了一场紧张刺激的3000米。这位长跑选手本人穿的还是棉质的白色T恤和印着一堆大耳狗的蓝色睡裤,带着刚刚从床上起来的柔软,看起来很是不专业。
“鞋脱院子里了,我下来才意识到我家院子是白墙,留个脚印多不好,再说穿拖鞋不好爬,我又不能去玄关换鞋……我从卧室阳台滑下来的。”谢晏还是压着声音,“你说话小点声,我怕被听见。”
“……你翻墙出来的?”方趁时愣了愣,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你的‘回应’,是不是牺牲有点大?”
谢晏眨了眨眼,他并不觉得翻墙是这么了不起的事。
方趁时深吸口气,前不久还涣散的神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回了这具肉体凡胎中,涤荡了一整晚的情绪尘埃落定,找到了归处。他压低声音,看向谢晏肩头:“这什么,拐杖?作案工具啊?”
“嗯,这墙有点高,不好借力,找个东西撑一下。这根是回去用的,出来用的那根我扔在院子里了,希望我妈没听见声儿。”谢晏说着把挂在肩上的那根碍事拐棍扔进了一旁的花坛里,冲他笑笑,“等很久了吧?我找绳子下楼花了点时间。”
方趁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跟随着他每一个字舞蹈了起来。
他看了谢晏一会儿,才哑着声音说:“其实……你不来见我也可以的。”
谢晏盯着他看:“真的吗?那我现在回去?”
“……假的。”方趁时伸手抱住了他。
这一晚的冲动和奔波在这一刻得到回馈,突然就变得值得了起来。
“真要抱这么紧吗,我出汗了啊。”谢晏挣了挣,但也没用力。
“谢晏。”方趁时喊他。
“嗯?”
方趁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略略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第77章 每个人只会在世界上寻找……
谢晏睁大眼睛。
蜻蜓点水似的一吻, 但唇上感觉到的颤抖能让他意识到方趁时的不平静。
“怎么了,”谢晏回过神,笑了下, “翻墙而已, 是这么值得你感动的事吗?”
“嗯。”
“那你不还为我飞了红眼航班吗?——诶,是为我吧?”谢晏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应该确认一下。
自作多情毕竟是人生三大错觉之一。
“……是。”方趁时说。
谢晏于是笑了,揉了下他的脑袋:“累不累?”
说不累肯定是假话,毕竟方趁时从小到大鲜有坐经济舱的机会,这临时订的机票却是把debuff叠满了——红眼航班多是廉航,他一个183腿又长的大高个,挤在狭小的座位里, 从起飞开始就在听空姐推销,从零食饮料到月饼纪念品, 无所不用其极,机舱里还有个小孩, 中途一直在哭,不知道有什么可哭的,但反正是成功吵到了方趁时的神经,这会儿他耳朵边上还有嗡鸣。
“不累。”方趁时说, “来见你就不累。”
“这么说就是累了。”谢晏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出来时的那条巷子, 说, “我们往里走一点?我怕一会儿被人看见……虽说这个点了小区里也不太会有人,但万一呢……”
方趁时伸手抱他。
谢晏还以为他是想拥抱, 没想到那两条胳膊穿过他肋下之后,直接将他拦腰提了起来,一路被搬进了巷子里, 放到了方趁时的……鞋上。
“踩这儿。”
谢晏:“?”
老实说,他今天也是这么提孟扶冬的,向来自诩大人的猛士猛然间被人当成了小孩对待,人有点懵。
“我的脚,”谢晏低声说,“它没有这么娇弱。”
方趁时偏头亲吻了他的脸颊,没有说话。
谢晏看了他一眼,然后鼻尖又被亲了一下。
“你飞了一千多公里回来,就是为了亲我吗?”谢晏问。
“这个理由不够吗?”方趁时说着又在他额头上落了个轻吻,然后是眉毛,山根……顺着鼻梁一点一点往下亲,话音模糊在滚烫的呼吸里,“谢晏,你知道我们多久没见了吗?”
“嗯?”
“83天,从会考以后我们就没见过面。”
一个具体的数字代表着方趁时具象化的思念。
谢晏抿了下唇,他很难形容这一秒自己的感受,心脏像是被海潮包裹,温柔,绵密,窒息。任由方趁时在自己脸上落下几十个吻之后,谢晏忽然喊了一声:“方趁时。”
“嗯?”
“好像从我跟你哭过以后,你亲我的时候就越来越礼貌了,以前还……狂野一点。”
方趁时亲他的动作一顿,往后仰了仰,垂眼看他的表情:“怎么,礼貌不好吗?我还怕会吓着你。”
“吓不到我。”谢晏说,“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希望你轻松一点’。这个‘轻松一点’,也包括做自己想做的事,活成自己自如的样子。方趁时,我和你说以前的事不是为了让你小心翼翼地对待我,只是有时候我说不出自己在想什么,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传达。你今天……明显有心事,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你,你说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对方趁时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他似乎是……想知道。
但方趁时对此一无所觉,此时此刻,他浑身的倒刺都已经被安抚住了,内心甚至有许多柔软,忍不住亲了亲谢晏的头发:“不用安慰,陪着我就好了。”
谢晏往后躲了下:“有汗啊。”
“我又不觉得难闻。”方趁时又亲了他一口,“你还是很香。”
“……你的嗅觉肯定有问题吧。”谢晏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伸手抱住他,“算了,我给你讲个好玩的事吧。”
“嗯?”
“上回褚骁来的时候提起你,他大概是不知道你名字怎么写,又听得不清楚,管你喊‘方程式’。”谢晏抬眼看他,“诶,你小时候有没有被人取过外号?”
方趁时这会儿并不想从谢晏嘴里听见其他男人的名字,只是身上的戾气被安抚了,又没有发火的想法。安静地垂眸看了他一会儿以后,方趁时低声问:“谁敢给我取外号?”
“话是这么说,但方程式很适合你嘛,学神。”谢晏问,“这又没什么侮辱性,万一有人敢取呢?”
“没有。”
“……好吧,你的童年还真是……少了好多乐趣啊。”
方趁时不明白被人取外号的乐趣在哪儿,但——
“想喊的话,”他说,“你可以喊。”
“嗯?”
“按这个取外号的逻辑,”方趁时碰了碰他的鼻尖,“你应该叫未知数,xy同学。”
谢晏盯着他看。
“怎么,没想起来自己的名字能取这样的别称?”方趁时笑了,“外号我不喜欢,情侣名的话,我无条件接受。”
“……虽然你不是因为‘方程式’这个名字笑的。”谢晏还是盯着他,“但你笑了,所以OK。”
方趁时看他。
他这一秒才意识到谢晏始终在观察他的情绪,心跳有点上升。
“外号什么的我无所谓,不喜欢的我把人揍几顿就没人喊了。”谢晏说,“未知数听着还挺可爱的。”
“有不喜欢的吗?”
“有啊,有段时间职高里有几个傻逼天天追着我喊,‘晏子,晏子,没有你我们怎么活啊——’”谢晏用气声学了一下那个腔调,“我觉得太弱智了,逮着这群人揍了一星期,喊一次揍一次,就没人喊了。”
方趁时抿了下唇,最后没忍住,把头抵在他肩窝上,肩膀耸动。
“换个人笑我已经被揍了啊。”谢晏直白地说。
“谢晏。”
“嗯?”
方趁时把孟书秋让他去接待的事说了。
他本来没想提,觉得是小事,而且他人回来了,这事也就不复存在,没必要拿出来让谢晏烦心,可这会儿他突然想说出来。
谢晏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哪句话撬开了方趁时的嘴,但难得方趁时愿意说,他听得很认真。听完,谢晏摸了摸他的背:“这就是你说的,会有‘后果’?”
“嗯。”
“她会做些什么呢?”
“老样子,经济、自由,或是把原来说好的事情取消。一般来说她还是说话算话的,所以如果她明确告诉我要因为我的行动‘违约’,那么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方趁时搂紧他,“算了,我人都已经回来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想去想那些事了。”
鼻腔里充斥着谢晏身上的气味,是他魂牵梦萦了很多年的味道,他觉得自己像个沉醉温柔乡的昏君,那些在过往岁月中被他反复衡量、步步为营算计的事情,都不想再去在意。
谢晏伸手抱了他一下:“好。”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他得到过,失去过,活过,也死过,所以总觉得,只要方趁时能觉得开心,很多事本就不必在意。
谢晏没再多问,将方趁时抱紧。9月的晚风带着黏人的热意,两人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没过多久紧贴着的部分就变得灼人,总而言之,谢晏今晚是必然要再洗一个澡了。
他忍了忍,再忍了忍,忍到忍无可忍,才终于下决心推了推方趁时:“热。”
方趁时应了一声,但没动。
“你准备抱到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
方趁时觉得自己像一台电池老化的旧机器,正在电源上以龟速充着电,怎么也抱不够眼前这个人,只想再紧一些,再靠近一些。
这渴望过于强烈,甚至来不及生出旖旎。
谢晏叹了口气:“你表弟知道你这么粘人吗?”
方趁时松开了他:“你提他干嘛?”
“煞一下风景,看,这样你就放开我了。”谢晏指着他,“我又不像孟扶冬,这么热的天穿着厚厚的长袖居然也不出汗,太神奇了。”
方趁时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感觉今日的那股不爽正在重新凝聚。
谢晏盯着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忽然说:“诶,你知道吗?我今天发现,虽然孟扶冬和你长得一点也不一样,但你们有点像。”
方趁时的身体僵了一下。
“看来你也知道?”谢晏笑了,“我就说……褚骁也没让你有这么大反应,为什么来了个孟扶冬,就突然说什么怕他会抢走我,你就不是这样的人……果然是害怕这个啊。”
孟扶冬说话做事的模样,偶尔会带着些方趁时的影子,但最关键的是,他身上那种想要求救,却对周围人无差别展示着攻击性,将所有人拒之门外的样子,让谢晏想起了当年的方趁时。
以至于他感慨了一整天,不知道孟家这个神秘的组织,究竟在进行什么样的斯巴达教育。
“你很心软。”方趁时低声说,“会对我心软,就也会对别人心软,我……不敢确定。”
“方趁时,我为了想这事儿琢磨了一晚上,差点没写完作业。”谢晏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可你是不一样的,为什么要为了他害怕?”
“为什么不害怕?”方趁时反问道,“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在你这里特殊,你说这不是喜欢,那我请问,我和其他人比,有什么优势?认识你更早么?那褚骁都赢了。”
他深吸口气,“你还管他叫‘小孩儿’。”
谢晏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下说:“可他就是小孩儿。”
方趁时没说话。
“……你不是不喜欢我叫你‘小孩儿’吗,”谢晏奇道,“这辈子也没管我喊过‘哥’啊。”
他还记得那会儿方趁时有多没大没小呢,这么小的小孩子,上来就问他名字,然后每句话开头就是“谢晏”“谢晏”的。
方趁时还是没说话,黑沉沉的眼珠子沉沉地盯着他。
“……行吧。”谢晏选择妥协,“从现在开始我会叫他‘小屁孩儿’,您看可以吗?”
方趁时:“……”
“算了,你随便叫吧。”方趁时低头揉了下睛明穴,自嘲似的笑了声,“我这行为都快赶上孟扶冬了。”
大概是因为奔波了一天,垂下头的时候,谢晏忽然意识到方趁时看上去很疲惫,每一根凌乱的额发都在诉说着某种不安。
……易感期大爆发。
好了谢晏,你不要再看网络小说了,污染你的词库了都。
谢晏见过方趁时的自信和笃定,也见过他的敏感和不安。阴郁的、焦躁的、渴求的,张狂的、冷漠的、不可一世的,他见过许多面的方趁时,但在这一刻,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了这每一面的方趁时为何让他另眼相待。
因为他能在方趁时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但他们又很不同,不同到谢晏仿佛在看自己人生的另一种金光灿灿的可能性。
我想吻他。谢晏和自己说。
“你不在学校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事。”谢晏看着方趁时说,“有些事想明白了,有些事还没有。我对自己的念头好像总是很抗拒,所以有些事我没能及时意识到,但……身体的本能是不会骗人的。”
“你是特别的,因为你像我,孟扶冬像你,但是不像我。每个人,只会在世界上寻找自己的投射,所以你对我来说不一样,所以当初我会注意到你,会想要去帮助你,我的同情心从来也不泛滥。”
方趁时抬起头。
“你对这个答案满意吗?”谢晏问。
他目光专注,表情平和,再有耐心不过了。
“那你为什么要帮褚骁?”方趁时问。
“他是个高傲的人,也很聪明,我以前总觉得,如果不是他有那样的父母,他应该可以读得好书,做一个正常的,普普通通的高中生,过一段或许平凡但精彩骄傲的人生。”谢晏说,“他高傲得和我如出一辙,像个运气更烂的我。”
“那,黄景昀呢?”
“他是我的完全反面,但有时候,完全反面就是完全正面,是一种殊途同归。”谢晏叹了口气,“我从来不做带6个兄弟出去跟1个人打架还打输的蠢事儿,蠢得我好不忍心。”
方趁时注视了他很久,久到谢晏以为他下一个问题会是“那我呢”。
可方趁时说:
“谢晏,我想靠近你,学了你很多年,揣摩你的话、表情、动作,学着你的样子做人,知道你会打架,我还特地去学了搏击。孟扶冬从小被他妈勒令,揣摩我的话、表情、动作,学着我的样子做人,以为能讨孟书秋欢心,后来孟谣发现孟书秋并不那么爱我,又让孟扶冬打碎自我,从头学习如何讨好他的大姨。他当然像我,我也当然像你,但如果有另一个人愿意学习你呢?”——
作者有话说:【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引用自《金刚经》
第78章 我的人生理想是追到你。……
“可是没有另一个人啊。”谢晏说。
“如果有呢?”
“没有。”谢晏摇摇头,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人像我们一样,父母双全却得不到他们的爱,没有那么多人热热闹闹却孤独地长大, 没有那么多人想死又决定死皮赖脸地活下来, 没有那么多人——”
他说到这里停住,从方趁时的鞋上下来,踩到了小区的沥青路上。
路面硌脚,他倒也不在乎,伸手将方趁时一推,按在墙上,吻了上去。
他总劝方趁时想做就去做,可他偶尔也不诚实。
谢晏想, 既然想要亲吻对方,就应该给他一个真刀实枪的吻。
灼热的晚风让神经迷醉, 方趁时下意识地抱住他。
两道身影在路灯下亲密地交叠。
时间偶尔会成为幻觉,让体温、触感, 和那些让神经跃动的意识的流动成为真实。
良久,唇分,谢晏在距离方趁时嘴唇不到一厘米的位置,用气声说:“能学得像, 说明本来就像, 不然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如果天赋不重要, 你凭什么次次满分啊?方趁时,你都不学习的。不要为了这种不存在的假设辜负了你实际的人生啊。”
他眼神专注, 蒙着层意乱的雾。方趁时看了他一会儿,亲吻了下他那还泛着水光的唇:“我喜欢你这样看我。”
“嗯?”谢晏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有什么不同。
方趁时也没告诉他,他那迷乱的, 仿佛不清醒的,却专注地,只看着他一个人的目光有多让人神醉,只是又嗅了嗅他呼吸间的味道,低声说:“我知道了,我会尝试……记住你说的话。送你回去么?很晚了。”
谢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实感觉他整个人的状态好了一点,就往后退了退:“有什么好送的。”
方趁时低头看着谢晏的脚。
“区区光脚,”谢晏晃了晃自己的脚,“小事。”
“就算是小事,我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这样走回去。”方趁时转过身,半蹲下,“来。”
谢晏眨了眨眼。
“来。”方趁时朝后挥了下手。
“唉……”谢晏叹口气,从花坛里捞回他的苦命拐杖拍了拍尘土,随后认命地爬到了方趁时背上。
方趁时两只手扣住他腿弯,往上提了提,便站直了:“是往后面走吗?”
“嗯,那边对着我房间,也不容易被人看见。我妈最近都睡一楼,走楼梯下来容易撞见她。”
“……谢晏。”
“嗯?”
“没事。”方趁时笑了下,整个人看上去分外温和,“只是喊喊你。”
方趁时背着他,一路走到了院子后边的墙边:“你要怎么上去?”
“助跑几步,然后拿拐杖一撑,咻——”谢晏的手指在半空画了道抛物线。
“我托着你,踩我背上上去。”方趁时说,“别助跑了。”
谢晏不说话。
“嗯?”
“我都,在外面站了这么久了。”谢晏很是为难,“脚很脏啊。”
“衣服而已。”方趁时说,“倒是你,光脚踩了这么久,受伤没有?”
“还好吧。”是有点疼,但谢晏觉得不严重。
“要是你今天能住我那儿,我肯定得检查,但是……算了。”方趁时走到墙边,调整了一个方便谢晏上墙的位置,“你回去检查一下,要是有伤就跟我说。”
“……我经常觉得,你好像把我当成了什么需要轻拿轻放的易碎品,同时又太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谢晏叹了口气,在方趁时背上比划了一下。
少年的脊骨已经长成,外加常年保持着的运动习惯,没有多少青涩的痕迹,确实是经得起风霜和同龄人一踩的模样,但谢晏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这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大少爷的脊背,这辈子除了健身房的杠铃之外,只怕这是第一次有负重的机会。
突然就觉得压力挺大的。
“那可以由你来,”方趁时从善如流,并不为自己示弱的发言感到羞耻,“照顾照顾我。”
“……别给我增加压力了,我明明跳得上去为什么要踩你背上上去。”谢晏叹了口气,“我尽量轻点踩啊,你……你扛住。”
方趁时低低地笑了笑,扎好标准的马步,身体向前弯。
谢晏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施力,逐渐把身体的重量放上去,核心用力,将腿慢慢提起来。
能看得出方趁时整个人有点晃,但他还是撑住了:“长痛不如短痛,你不用这么小心。”
“怕给你踩出个好歹。”谢晏踩稳了,双臂向上一伸,够到围墙的边缘,把自己扒拉上墙。
挂到墙上问题就不大了,他在方趁时背上蹬了一脚,借了个力,就翻了上去,挂在墙头回头看。
嗯,果然踩脏了。
“你回去吧。”谢晏用气音说。
“我站这儿等你上去。”方趁时直起腰,回过头看着他,“你亮个灯,我想看看你房间在哪儿。”
“跟你那边的构造几乎是一样的,你推算不出来吗?”
“算得出来,那也想看看。”方趁时说,“你鞋在院子里对吧?”
谢晏“昂”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就在脚底下呢。”
“那你回去吧。”
“……你这电话非要我先挂的毛病究竟是哪里来的。”谢晏晃了晃脑袋,从墙头消失了。
方趁时朝后面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小区内用来隔开前后两座院子的人工河边,向墙的那头看。站在他的位置,能看到某一间卧室的阳台上明显挂着条白白的线状物。
他的近视虽然不深,但有一点散光,这会儿看不太清,不过用逻辑推算,那就是谢晏滑下来的绳索。
下楼容易上楼难。
他在原地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才看到一道人影穿着双造型似乎有点奇特的拖鞋,肩头挂着两根金属伸缩拐杖,踩着外墙,慢吞吞地爬了上去,随后利落地翻进阳台。
少年好腰。
腰很不错的少年回过头看了看,冲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方趁时也挥了挥,再挥了挥,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过去。
【F:你那拖鞋是什么】
【日安:[小鳄鱼拖鞋.jpg]】
【日安:到家跟我说。】
【F:已经到了】
【F:你竟然喜欢这种风格的拖鞋】
【日安:我不挑,但确实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日安:我要收拾一下啊,还得洗个澡,洗完再跟你说。】
【日安:还好我屋里有浴室。】
谢晏说完这句,就失踪了半小时。
他把阳台上的绳索收回去,一根根解开,捆回它们各自该待的棉花被褥上,再一个个塞回顶层柜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收拾自己——上蹿下跳了这么长时间,好端端的睡衣上沾上了不少灰灰褐褐的痕迹,也不知道是在哪个地方弄上的,总之,谢晏觉得自己形容狼狈、造型丑陋,而方趁时居然能对着这样的他说出“还是好香”这种话,要么是鼻子坏了,要么是眼睛瞎了。
摇了摇头,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扔进洗衣篓,进浴室简单地冲了个澡,接着把头顶的大日光灯打开,坐到书桌前翻过自己的脚查看。
脚底没有伤口,但有一些被碎石砂砾沾上,又被体重按压出来的凹坑。这会儿砂砾都被洗澡时的水流冲没了,疼痛已经有所缓解,谢晏估计到明早就没事了。
他拍了张照片,横看竖看觉得相片定格的脚底好丑,于是又删了,简单地用文字描述了一下,发给了方趁时。
那头几乎是秒回。
【f(xy):嗯,那你好好休息】
【日安:……?】
【f(xy):?】
【日安:你名字怎么……】
【f(xy):看不懂吗?】
【日安:我就是看得懂才这反应好吧!】
【f(xy):你也可以改】
【日安:我不!】
【日安:困了,你今天几点睡?】
【f(xy):这就睡】
【日安:能睡着吗?】
【f(xy):应该能,试试】
【f(xy):一会儿我就关机了,免得孟书秋半夜发现我不在,吵我睡觉】
【f(xy):明早等我一下?我应该不会睡过头】
【日安:那您要是睡过了怎么办?】
【f(xy):那我勉强,允许你自己去学校】
【日安:然后呢,你要逃学吗?】
【f(xy):看情况】
【f(xy):尽量不】
“睡吧。”谢晏发了条语音消息过去,生物钟已经让他的意识模糊,口齿都在打架,“明早我去……叫你起床……保证不让你逃学……我先……睡了啊……”
方趁时点开这条消息听了三遍,并长按加入了收藏。
然后他才犹豫着,也回了一条语音消息:“嗯,晚安。”
谢晏没回。
也许是睡着了,没听见,方趁时又等了半小时,见等不到回复,就把手机关了机。
他睡前想着,要是入睡能顺利,就能让明早的自己精神头好一些,能用一个好点的状态迎接谢晏到来。
结果这个念头还没在脑海中转上两遍,他就失去了意识,而当他再次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失去意识的时候,已是天边泛着晨色、谢晏的脸就出现在自己眼面前的时刻了。
“早上好。”谢晏弯腰看着刚刚仓促惊醒的方趁时,他睡得头发有些凌乱,面色带着些低血气的苍白色,看上去竟有几分很少见的脆弱,“你没在做梦。”
听到这句话,方趁时涣散的视线渐渐凝聚到一处,好似是真的醒了。他盯着谢晏看了几秒,大概是在确认,然后突然伸手按着谢晏后脑,将人拉了下来。
“喂……”谢晏没站稳,手仓皇间找了个床的空隙按了上去,好悬没按到方趁时的肚子,“干什么你?”
方趁时把他的头按到肩膀上,闭着眼嗅了嗅他头发上的味道。
“你是醒没醒啊?”谢晏的口唇被他按在身上,发出的声音也是闷闷的。
震动从方趁时的肩头一直传到他耳朵,震得人有点痒。他低声笑了两下,眼睛也没睁,声音还带着哑:“几点了?”
“6点半,再不起迟到了。”谢晏弯着腰,胳膊撑在方趁时身体两边,感觉自己此刻的造型八成像个□□,不由得挣了挣,“还困的话一会儿在车上睡。”
“嗯。”
“‘嗯’你倒是动啊!”谢晏的脑袋被他箍住动不了,于是手往下伸,一巴掌拍向方趁时的大腿。
这一掌多年老校霸的功力,打得这迷蒙的清晨一起醒了过来,响亮的一声“啪!”
方趁时深吸口气,认命地松开他,一仰坐起:“我真希望你昨天是住在这里,然后我们今天既不用去工作也不用上学,可以躺着腻到下午。”
“你的人生理想有点太堕落了朋友。”谢晏帮他掀开被子,以免他再次沉浸梦乡。
“我的人生理想是追到你。”
“……”谢晏无语地笑了,“你什么时候点的土味情话的技能?”
方趁时睁开眼睛,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从床上跳下:“是真心话。”
谢晏被他噎了噎:“……”
方趁时洗漱去了。
他洗漱倒是快,虽说洗手间里摆着一堆堆精致的护肤品,但真的粗糙起来也可以很粗糙,清水抹把脸就能走,从下床到出门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谢家的车已经在门外等了,谢晏小声跟他解释,自己是趁司机还没把车开出来的时候先来悄悄开的门,不然都不好解释他怎么能这么自然地登堂入室。
“几点了?”车上,方趁时自然地问了一句,伸手去拿谢晏手里的手机,“我手机关了。”
谢晏不知道他看个时间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手机走,但还是毫无抵抗地被他薅走了手机。
方趁时在他手机敲了敲,递回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着备忘录界面。
【看样子应该不会迟到,到学校先去厕所吗?】
这是一个亲吻的邀请。
谢晏没理他,直到下车才说:“你也不怕被司机怀疑。”
“怀疑什么,怀疑我们有小秘密?”方趁时勾了下唇,“青春期人士没有小秘密才不正常吧,谁没年轻过。”
“不是,我说你不怕他想歪吗?”
“除了嗑CP的,谁没事会把人想成同性恋,”方趁时瞥了他一眼,“你心虚啊?”
他承认,他有一点调戏的坏心眼。
谁料谢晏愣了半秒,比他还坦然:“我很难不心虚吧?您都邀请我一到校就去厕所了。”
方趁时顿了顿:“……那你去不去啊?”
“先放包。”谢晏撇了撇嘴,“重死了。”——
作者有话说:写的时候老觉得这章应该取名叫after care(。
第79章 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呢。……
两人回教室放了书包, 然后一前一后离开了教室。
这会儿人都还没齐,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 他俩的行动倒也没太引起别人的注意, 最多就是感慨下方趁时回来了。
“今天去哪儿?”方趁时问。
“走远一点吧。”谢晏想了想,去了个很远的空置教学楼。
虽然只是像点卯似的一个亲吻,谢晏也会随自己心意挑地方,比如比较不耐烦的日子,他就会挑个近处,兴致好就会走远一点。方趁时每次都会落后半步跟着,一个既可以从侧面观察他表情,又可以看到他肢体动作的位置。
看得出来, 今天谢晏心情还不错,他情绪好坏都不太上脸, 不过离得近了还是可以感觉到。
方趁时自然也是。
毕竟他今天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谢晏。
“就这儿吧。”说话间,谢晏钻进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干净厕所。
方趁时进去, 反手将大门关上,伸手一捞,从身后抱住谢晏,在他后颈处嗅了一口。
“亲一下回去了啊。”谢晏没挣扎, 但嘴上是拒绝的, “还要早自习呢。”
“真勤奋啊好学生。”方趁时靠在他背上闭着眼没动, 叹气似的说,“你开学摸底考排名66?”
谢晏“昂”了一声:“你不是没参加吗, 这也知道。”
“你的事我还是会知道的。”方趁时说完,还有心开了句玩笑,“再说, 这不是事关我以后能上哪个学校吗?”
谢晏:“……”
一说到这事就来气,谢晏向天翻了个白眼,用力捏了把方趁时放在自己腰上的手。
“嗯?”方趁时抬了抬头。
“没事,我打击报复一下。”谢晏晃了晃脑袋,整个人转了过来,“开学考是占了好些人没参与的便宜,下次不一定能有这个排名了。”
“月考还一个月呢,怎么也能再提升一点。”
“不好说,后面不好提了啊,澜越的两极分化太严重了,前面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啊……”谢晏叹了口气,看他一眼,“诶,妖魔鬼怪1号。”
方趁时看着他。
谢晏冲他笑笑,把他往墙上一推,凑上去,轻轻地亲吻他脸颊。
吱——
一阵顺着门缝吹进来的凉风,毫无预兆地吹散了此时此刻温和静谧的氛围。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熟悉的“哎呀”。
谢晏迅速后退了半步,神色复杂地看向站在门口的孟扶冬。
他和方趁时进教室的时候,孟扶冬的座位上分明还是空的,人应该没到校。
那他究竟怎么找到这里的?
谢晏选地方可不是随便选的,首先是绝对没有监控,其次是无人。满足后者要求的地方其实很好找,毕竟澜越校园太大,人却没有这么多,但要同时满足这二者要求的地方就没有这么多了。
……跟踪?
但他们过来的时候,身后应该没跟着人才对。
扶靠在门框上注视着他们的孟扶冬这时歪了下脑袋,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又兴味盎然的眼神,唇角勾起了一点,慢条斯理地说:“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啊……难怪。”
“表哥,”他轻轻地、甜媚地笑了笑,“终于抓到了你一个把柄呢。”
谢晏眼睛一眯。
但在他说什么之前,方趁时先往前走了一步,仿佛要用身体挡住谢晏似的:“嗯,所以?”
“还不知道呢。”孟扶冬的语气十分甜美,“我表哥是同性恋这种事,总会有人感兴趣的吧?如果学校里的同学不感兴趣,那圈子里的朋友,家里的亲戚,或者……”他暧昧地拖了个长音,“秋姨,应该总有人会想听一听的?”
方趁时很轻地哼了一声,像是谢晏刚开始听到过的那种似笑非笑的气音:“你以为我会在乎?”
“你不在乎,那他呢?”孟扶冬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朝谢晏那儿一瞥,“我刚到澜越,就听说了好多关于谢晏哥哥的传闻,什么‘改邪归正’啊,‘赌约’啊,运动会上的‘神射手’啊……”
方趁时打断他:“你管谁喊‘哥哥’呢?”
“谢晏哥哥啊。”孟扶冬一脸无辜。
方趁时扭过头。
谢晏:“看我干嘛?我让他别这么喊,他又不听。”
方趁时于是又转了回去,眼神眯了眯。
“表哥你真小气。”孟扶冬倒是笑得更甜了,“表哥,你说他这么有名,如果他是同性恋的事情被人知道的话,会怎么样?暗恋他的人,性别应该换一换了吧?唔,不过咱们圈子里传统的人还挺多的,估计会有污言秽语,还有家长那里,嘶……”
方趁时嗤笑一声:“谁跟你‘咱们’圈子?”
孟扶冬也不在意他的嫌弃,又笑了下:“我就这么一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就好。”
方趁时捏了下手指。
他没有刻意避讳过对谢晏的偏爱,也放任学校里传起他俩的CP,但……其实他不知道谢晏是怎么想的。
不反对离乐见其成还有很长的路,接受关系和接受公开也完全是两码事。
还有就是,同性恋这种事,有支持的、无所谓的,自然也会有反对的。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希望谢晏将来收到什么歧视的风言风语,尽管这避免不了。
……哦,还有谢父谢母。
如果谢晏有一天打算离开谢家,那么方趁时会做好一切为他兜底的准备,但谢晏没提过,所以这就是一个需要被重视的问题——传统如谢父谢母,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变成了同性恋。
想必不能,方趁时还有印象,高一的时候谢父为了儿子不念书的事情,冲到学校来打过谢晏,搞得他同桌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为了被人嘲笑而打架。
因为没打算现在就出柜,在孟扶冬揭开这些之前,他还从未想过该怎么处理出柜后需要面对的问题。
或许是现在的一切太美妙,比他那多年视奸却求而不得的过去美妙太多,美妙得像梦一样,才让他下意识地逃避起来。
但首先,孟家的事情,不该牵连到谢晏。
方趁时抿了下唇,偏过头,低声对谢晏说:“你先回去。”
“……?”
谢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地看着他,指着自己:“你让我回去?”
方趁时“嗯”了一声,语气淡淡:“我们今天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你还待在这里干嘛?既然他想聊天,那我就陪他聊聊。”
他在“交易”两个字上用了重音。
谢晏:“……”
他听懂了方趁时的意思,但他宁愿自己没听懂。
——因为怕孟扶冬这颗微不足道的炸弹炸到自己,方趁时想自己扛。
心里那一点不常烧起来的火腾起老高,谢晏心道,我昨晚的话都白说了。
可孟扶冬人就在这里,当着面,谢晏不会拆方趁时的台。他盯着方趁时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撂了句咬牙切齿的“行”,就抬步从厕所走了出去,全程,没有看孟扶冬一眼。
他这地方找得太刁钻,回教室的路堪称“长途跋涉”,一路上,怒火沿着他跳动的神经流过四肢百骸,被这漫长的路一浇,燃起连天大火,烧得他额角的神经“突突”地跳。
我是什么失智的3岁小婴儿吗,需要被人保护成这样?
还是说方趁时觉得这一切都源于威逼利诱,我在这件事里全无自己的意志?
我就不能是——
谢晏突然扶着边上的墙站住了。
遥远的地方传来第一道铃声,提醒着他现在应该尽快回教室。
但他眼前有点发黑。
原地站了一会儿,谢晏突然转头,把头往墙上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这是他以前时不时就会做一次的动作,已经很久没做。
没再做的原因是,他心里清楚地知道,除非他愿意真的把自己一口气撞出个好歹、撞进医院,否则这不痛不痒的撞击,并不能对缓解情绪起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可他也没办法了,澜越又不像城南职高,一天天的全是傻逼出没,不高兴了能随便找个由头和人打一架,现在他除了撞一撞自己的脑袋之外,竟然想不出这会儿应该怎么发泄。
去打球吗?或是跑步?总不能请假去外面找个射击的地方玩。
谢晏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还是压不住自己跳动的神经,难受得整个头都开始疼,只好遵循本能地、就近找了个空教室进去,躲到了讲台底下,将自己蜷起来。
抱着腿,身体靠上木板,脸埋进臂弯,双眼陷入黑暗,深呼吸。
再深呼吸。
没事的,谢晏,任何人在方趁时的处境下,都会做一样的选择。
只要你之后告诉他,你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来源于你自己的选择。
如果他听不进去,就再多告诉他一遍,两遍,三遍。
人和人本就是不能相互理解的,不理解的部分说出来就好了,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吗?为什么要这么难过?
是啊,我为什么这么难过。
我是同性恋吗?
我……喜欢方趁时吗?
如果不是的话,我为什么想要和他一起面对这件事呢。
……
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呢……
也对,我好像也没做过足够让他相信我的事……
我……
……
方趁时的目光一直追随到谢晏的背影离开,才冷冷地落回孟扶冬脸上:“你听见了?这只是个交易。”
孟扶冬笑了:“这世界上什么事不是交易?但表哥,你的‘交易’里真就半点真心都没有吗?”
“我有的是真心。”方趁时手插进兜里,歪了下头,“是,我特——别喜欢谢晏,爱他爱得要死,你要把这事说出去,我根本就无所谓,但你搞清楚,谢晏不欠我的,我和你的事情,想怎么玩都随便你,但你要是敢牵扯到谢晏,我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孟扶冬微微张嘴。
他是真的有点惊讶,好半晌,他眯缝起眼睛,笑容更甜了:“从小到大,我第一次看你这么生气呢。”
方趁时看着他。
“既然你说你们是‘交易’,也就是说,你们不是那种关系了?”孟扶冬挑了挑眉,狡黠之色在脸上流动,“这么说来,我想跟你公平竞争,也是可以的?我追求他,应该不算‘牵扯’他吧?”
“就知道你要抢。”方趁时不动声色地捏着手指,诚然,他会担心谢晏对孟扶冬心软,但昨晚谢晏做的事、说的话,仿佛一颗定心丸一样安抚了他,“抢得走的话,你大可以试试。”
“很自信嘛。”孟扶冬“唔”了一声,他现在,倒真想试试看了。
仔细想想,如果能有谢晏那样一个人爱着自己,他会像抱方趁时那样抱着自己,亲吻自己,那感觉……
孟扶冬深吸口气,只觉得半边身体从指尖开始一路麻到了心脏,麻得他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方趁时和这个表弟一向没有太多话说,确认了他暂时不会给谢晏添麻烦,就径自回了教室。
结果一回去发现,早自习是开始了,谢晏却没有回来。
第80章 我要你帮我戴。
“谢晏呢?”方趁时在原地怔愣了几秒, 随手抓住坐在后门边的庄一磊问。
“嗯?”庄一磊茫然抬头,先是往谢晏的位置看了一眼,才说, “你俩不是一起出去的吗?”
“他应该先回来了。”方趁时说, “你没看到他?”
“没有啊。”
方趁时抿了下唇。
他想给谢晏打电话,拿出手机一看才想起自己关机了,犹豫片刻,他快走几步,到前排盛柯的座位旁边屈指敲了敲桌子:“帮我给谢晏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儿。”
“嗯?”盛柯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
“我以为你要明天再来学校呢。”
“昨晚临时回来的, ”方趁时没多说,“孟女士正好去了悦湾, 不想多看见她。”
盛柯“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手机:“无人应答。你们怎么了?”
“不知道……”方趁时难得有一些不确定。
他看出谢晏应该对他赶人的行为挺不爽的, 还想着处理完孟扶冬就回来哄人。
可他没想到谢晏不在教室里,最关键的是,方趁时突然意识到,如果谢晏消失的话, 他好像并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人。
高情商地说, 谢晏对澜越的各个角落都很有好奇心, 也就是没有固定去的地点,不像他, 如果心情不好,就只会去那一个天台。
“方总。”今天早自习没老师在,坐在讲台上维持秩序的是班长江露白, 她叹了口气,往这边看过来,“已经迟到了就不要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了吧,我很难办啊。”
方趁时看她一眼,没出声,又明目张胆地从教室后门转了出去。
该去哪里找谢晏,他全无头绪,打算先往刚刚他们走过的路上找一找。
这教学楼连廊接连廊,谢晏可能在哪条岔路口上转了弯,没往教室回来。
他一边想一边走,冷不丁看见谢晏的身影从某条连廊的另一头晃了出来。
方趁时立刻跑了过去,抓住他的胳膊:“谢晏!”
“嗯?”谢晏抬头,看了看他身后,没看见孟扶冬的影子,“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方趁时紧盯着他看。
原本谢晏走过来的时候是低着头的,似乎在想什么事,这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如常,无论方趁时怎么观察,都没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他试探着说:“我刚刚回教室没看见你,电话你也没接。”
“嗯?”谢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啊,我没听见。”
方趁时抿了下唇:“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还怕谢晏不说实话,没想到谢晏很痛快地就承认了:“是啊,感觉有点不爽,所以我去找了块冤枉墙拳打脚踢了一番,怎么你要替那面墙伸冤吗?”
他说完还笑了笑,表情再自然不过。
可尽管毫无破绽,方趁时仍是觉得哪里不对,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脸上,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蛛丝马迹:“伸什么冤,我只怕你生我气。”
怕我生气你还——
谢晏自觉已经调理好了,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态度温和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说白了也是为了保护我……其实也没错,咱们现在高三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事不能闹到我爸妈面前,孟扶冬又是个没分寸的……”
道理他都懂。
早就懂的。
方趁时低低地“嗯”了一声,扯着他的袖子不说话。
“所以我只是有点生气。”谢晏悄悄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露出一个安抚的眼神,伸手揉揉方趁时的脑袋,“发泄过就好了,没事。”
“……真的没事?”方趁时的语气有一点小心。
说有事又有什么用呢。
“嗯,没事。”谢晏说着还开了个玩笑,“你要是过意不去,让我揍一顿?”
“行。”
方趁时没犹豫,反倒是谢晏被噎了一下,很快又笑了:“算啦,哪至于。”
他说得轻松,实际上看起来也很轻松,真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跟方趁时一起回到了教室,正常地上起了课。
方趁时观察了他一上午,实在没看出破绽,便渐渐放下心来。
没过几天,就是方趁时的生日。
方趁时一向对此事兴致缺缺,因为从小到大,孟书秋都有本事把他的生日宴会办成商务会谈现场,并非祝福,而是应酬,是个孩子都不会期待,方趁时也没管过宴请名单,每年来的都是那些个家中有来往的年轻人,和一堆他懒得认人的大人。
不过今年,因为谢晏的存在,方趁时给全班都发了请柬。
班上想和方趁时搞好关系的人并不少,奈何此人从不给人机会,这回发了请柬,还挺让人受宠若惊的。徐明泽是个碎嘴,拿着请柬演哆嗦演了半天,最后声情并茂泫然欲泣地说:“三年了,三年了啊方总,您终于肯请大家去您的生日宴了!”
方趁时瞥了他一眼,人没什么反应,谢晏倒是乐了,晃着那张请柬问:“原来这是这么稀罕的东西吗?”
“可不是吗?”接话的却是坐在一旁的孟扶冬,他那纤细的手指翻动着请柬,眼皮不动声色地垂着,“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谢晏诧异地看了眼方趁时:“你一次也没请过人吗?”
“盛柯他们不需要请,别的……”方趁时“嗯”了一声,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要不你问孟扶冬吧。”
谢晏:“嗯?”
方趁时:“我的倒霉事,他最爱讲。”
“表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有多恨你似的。”孟扶冬朝谢晏弯了弯眼睛,“谢晏哥哥,是这样的,如果不是商务宴请需要,其实家里不怎么愿意给表哥办生日宴的,毕竟表哥的生日……不太吉利。”
谢晏:“?”
这是什么鬼话。
他又把头扭了回去,看着方趁时:“不太吉利是什么意思?”
方趁时语气淡淡的,像是不在意的样子:“我是黑色星期五生的。”
谢晏愣了愣。
他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词,把短短五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才回过神,怔愣地问了句:“你家是信基督的吗?”
“不信。”方趁时看了他一眼。
“那黑色星期五有什么不吉利的?”谢晏奇了,“‘666’在我们这儿还是吉利的数字呢,文化都不一样就别硬融了吧。”
“家里有一些零散的信仰。”方趁时说,“比如说开业要看黄历,大年初一要上普陀山上头香,‘4’要避讳,黑色星期五也需要。他们说……庆祝黑色星期五,会克我外婆。”
方趁时的外婆作为孟家的上一任掌权人,差不多属于家族的主心骨,这话不可谓不诛心。
谢晏恍然地“哦”了一声:“功利主义信仰是吧,确实不少见。”
不少见归不少见,他话锋一转,又道:“但那不是欺负你么?”
出生在13号,又不是方趁时自己挑的。
“也没什么,”方趁时垂着眼,“生日又不好玩,如果不是孟女士非要找个由头办宴会,我连生日都不想过的。”
人也不是一出生就觉得生日不好玩的,谢晏盯着方趁时看了一会儿,问他:“那你今年又想过了?”
人多,方趁时也没说话,看着他笑了笑。
“怎么还心疼上了。”孟扶冬撇了撇嘴,不乐意道,“家里还是会照顾表哥的,偶尔会选个不在正日子的周末陪表哥吃饭,也算是庆祝过了。再说,社交晚宴就不是生日宴了?不也热闹嘛。”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徐明泽一直在听,这会儿忍不住替方趁时打抱不平起来,“嘿”了一声,“应酬和生日宴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孟扶冬目光幽幽的,“不都是宴会。”
“他不过生日么?”谢晏小声问了方趁时一句。
“只是没有宴会。”方趁时看他,“家里……都一样,偶尔会凑一起吃个饭,毕竟人难凑,也不可能年年都一起。他家不给他过,是他家的事。”
谢晏眨了下眼:“你们家的家族聚餐吃着应该挺没意思的吧?”
方趁时“嗯”了一声:“但宴会也没意思。”
孟扶冬将那张分明只有一句话,却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的请柬收进信封里,目光朝右边看了过去。仅仅只隔着一条人宽的过道,那个角落却仿佛自成一隅,两人低低地说着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但谁都能看得出熟稔。
插不进去。
孟扶冬怨毒地想,纵然生日宴会没什么意思,可他既然从未拥有过,心中的执念便一直疯长到今日。
“……没有的感觉总还是不一样的吧。”这时,就听见谢晏笑着说了一句。
他并没有多余的表示,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可就这一句,叫孟扶冬好长时间都没移开目光。
方趁时今年的生日不在周五,在周六,连时间都不用调整,可以在正日子举行宴会。
他原本说了不需要特别准备,然而当天,方趁时提前五个小时就把谢晏叫了出去。
“不是晚上才宴会吗?”谢晏钻上车,发现开车的是方趁时自己的司机,那个叫小郭的年轻人,那他说话可以自在些。
“先带你吃个饭,然后做个造型。”方趁时朝他看了一眼,手自然而然地摸上了他的手,“我给你准备了一身礼服。”
谢晏一怔:“不是说‘没有着装要求’?”
他觉得自己记性应该没有那么差,请柬上分明是这么写的。
“对其他人是没有。”方趁时表情都没变,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好像家犬看着饭盆,深情款款得很,“但是我有,我想让你跟我穿一对的。”
“你自己的生日宴,你有着装要求。”谢晏眨了半天的眼,仿佛在消化这句话,“你妈给你的要求?”
方趁时“嗯”了一声:“这毕竟是她用来跟生意伙伴巩固交情的场合,我是一个装饰品。”
“……”
饶是谢晏早就做好了在方趁时的生日宴会上开眼的准备,这一眼接一眼的,还是太伤他的眼了。
“好吧,礼服就礼服,不过我没学过什么礼仪,穿了礼服大概也只有表面像样。”谢晏从兜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礼物也不太像样,就不等着和其他人一起给你了。生日快乐。”
“这是什么?”方趁时将盒子接了过去,“我打开了?”
“嗯。”
算不上精致的小盒子,包装充斥着手工的痕迹,方趁时打开一看,看到里面躺着条紫水晶手串,取出之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晶体挺透,但色浅,算是品质中等的紫水晶,造型是算盘珠切;上头装饰用的银饰造型别致,表面极有光泽,仿佛被人盘过很久。
“有点眼熟……”方趁时仔细回忆着,“这是你的吗?”
“你还真能认出来啊?”谢晏有些诧异。
“那时候……只能看叫人拍回来的照片,每张我都看过很多次。也就是这东西太小,在照片上只有一丁点大,不然我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方趁时说着笑了下,语气放柔了,“你那天说出门给我准备礼物,准备的就是这个?”
“嗯。”
“难怪要回家。”方趁时顿了顿,“你的东西,送给我会不会不合适?”
“我还怕你觉得不合适呢,毕竟是个旧物。”谢晏顿了顿,给方趁时说起了这条手串的来历,“紫水晶是二月的诞生石,那阵我觉得我总倒霉,想买个幸运物祈福来着,但是我看上的那条紫水晶手串太贵,所以我自己仿着弄了一条。”
紫水晶是他买了张绿皮火车的硬座车票,跑到集散地城市的市场里挑的,上面的银饰也是他找到源头市场自己挑选搭配的,最后用网上买回来的串珠工具串成手串,可以说是极致省钱,但成果斐然。
毕竟花了他不少心思。
“你还别说,当时我确实觉得我运气好了不少,而且出车祸前这条手串断了,我上网买了串珠绳准备修,没等到货就出事了……”
就算现在谢晏全须全尾地坐在自己面前,但想到他出事那会儿,方趁时就是呼吸一窒:“……是不是太不吉利了?”
“是吉利才对吧?”谢晏看他一眼,笑了,“我一没戴它就出事了啊。”
方趁时捏着手串不出声。
“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谢晏拍了拍他,“本来我应该弄一条蓝宝石手串给你的,但实在太贵了,而且我也不懂怎么看,你得等我做些功课……唔,可能过几年我能给你攒一条……”
方趁时默默地听着,手指在那条手串上把玩。
阳光拂过算盘珠切的每一个切面,璀璨的光落进他眼底。
“我觉得这条手串给了我不少好运,现在用不着了,我想把这份‘幸运’送给你。”谢晏说。
很难形容这一刻方趁时的感觉,他垂下眼,好半天才轻声道:“九月的诞生石是蓝宝石吗?”
“嗯。”
“那你不要攒了,等我送你。”方趁时把手串放到谢晏手心,“谢晏,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喜欢你还给我干嘛?
谢晏愣愣地看着他:“你不收吗?”
“怎么会,我一直都想要你的东西。”方趁时摇摇头,理所当然地伸出手腕,“既然东西送给我了……我要你帮我戴。”
他的神情有一丝熟悉的高傲,目光里是谢晏见过的勾引、挑衅、幽深……和更多看不懂的东西,像一张网,丝丝缕缕地将人网住。
“……”
谢晏默了默,忽然偏头笑出了声。
好半天,他才止住笑,把手串戴到了方趁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