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啊,很多理由, 比如造谣自己是我男朋友还被我听见了,或者是发现不知道怎么处理我的伤口很气馁之类的。”谢晏看着他, “不是吗?你情绪不好。”
方趁时:“……”
方趁时低头笑了笑:“谢晏,我想抱你一下。”
这个医院不大,也就是离学校近,平时病人就不多, 更别提晚上。
谢晏看了眼周围没什么人, 说:“抱吧, 别碰我胳膊,这会儿疼着。”
这话其实不用他提, 方趁时根本就不敢碰他,这个拥抱比起以往的要轻柔很多,方趁时甚至没敢用力靠上来。
“我没事。”谢晏说。
“他好像发现你是你了。”
“嗯, ”谢晏没太在意,这种不科学的事情死不承认就好了,自己领悟的那种论外,反正他不太担心,“我俩老对手了,打架都有各自习惯的,认出来正常。”
“可我看,他是听你说话才认出来的。”
谢晏“呃”了一声,沉默了半分钟才说:“……完了,我以前好像是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太久了我自己都忘了。”
说完他自己顿了下,然后又笑,“我这破嘴,老这样。”
方趁时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我想让他坐牢。”
“坐不了,就一道伤,拘留几天就该出来了。”谢晏说,“除非我真让他弄个‘轻伤二级’出来。”
但是轻伤二级是个刑事鉴定标准,并没有听上去的那么轻微,犯不着。
方趁时的胳膊收紧了一点。
“你是不是生气了。”谢晏又问,“听到‘轻伤二级’的时候。”
“怎么可能不生气。”方趁时顿了顿,“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就感觉到的。”要不是感觉到了,谢晏现在也不会说这么多话,他说到这里动了动,问,“我饿了,能不能去吃饭。”
方趁时这才松开他。
医院和海底捞在两头,一来一回差出了两公里,谢晏刚刚失了血,方趁时不想让他再走路,就摸出手机叫了辆车。
谢晏笑了下:“我还以为你挑剔到不肯打车呢。”
“不至于。”
“那还天天蹭我车?”
“那主要是因为你在。”方趁时垂着眼,可能是因为谢晏受了伤,他今天的确兴致不高,“车来了。”
“还挺……快。”谢晏一扭头,终于发现为什么车来得这么快了,来的是辆宝马,挑剔的方趁时居然打了辆贼高级的专车。
就两公里的路。
但是想到这少爷多有钱,谢晏又闭嘴了,钻进了车门。
盛柯已经在包厢里待着了,点了个四宫格的锅底,和一些肉、菜,数量不多,明显是在等他们来。
但见到两人的时候盛柯还是吓了一跳,“这么严重?!”
谢晏整条右手小臂被划了,伤口不深,但创面大,这会儿纱布缠了半胳膊。
“没事,”谢晏拿左手摆了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严重,就是看着吓人。”
盛柯又去看方趁时。
方趁时说:“是不算严重,但是运动会肯定是参加不了了。”
“嗯……?”谢晏刚刚落座,闻言扭头,“为什么?”
“你右手伤了怎么参加?”方趁时看他。
“我总共也就报了两个长跑和一个气/步/枪啊?”谢晏想了想,“有点影响但不多吧,我手指还能动的,也不至于扣不了扳机。”
“你就非要去?”方趁时的表情已经看起来不太好了。
但谢晏看了他一会儿,愣是“嗯”了一声,理直气壮的。
方趁时:“……”
“还挺有集体荣誉感。”方趁时轻嗤一声,但没再说什么。
盛柯左右看看,递了个点菜用的iPad过来打岔:“先看看吃点什么……你伤了手,明天跟老钱说一声,篮球那些项目的替补就不让你上了。”
谢晏“昂”了一声,这他倒是没拒绝,几个集体球类项目里也就足球不太需要用手,但很难保证球不砸到身上。
他把iPad接过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摸iPad,有段时间在手机店打工,时不时总要收到几个坏了的iPad,通常是屏幕出了问题,等他修好还给客人前,会有那么几分钟的“试试这机器修好了没”的时间。
不过,把iPad这种“高级商品”拿来当电子纸张用还是头一次,滑动的时候心里总有些感慨。
也是让你蹭进豪门了啊谢晏。
这种感慨是非常微妙的情绪,很轻,是一天中千万个念头中的一个,像扑面而来的礼花碎纸,薄薄的一页,又那么的小,很快就和他擦身而过了。谢晏没让人看出来,态度自然得仿佛每天都来海底捞吃饭一样。
但他显然不是常来。
把菜单拉到底,再拉回来,也没找到他想找的“番茄芹菜牛肉汤”,就像他在红榜上找不到自己名字一样。
谢晏茫然地抬起头。
方趁时看了过来。
但他没开口,所以还是盛柯问得更快,“怎么?”
“没有番茄芹菜牛肉汤吗?”谢晏问。
盛柯愣了愣,然后笑了:“怎么你第一次来海底捞吗?那个管服务员要好了。”
他按了下桌上的服务铃。
谢晏更懵了:“隐藏菜单?”
“不是,本来就是拿番茄锅底和小料台上的东西调的汤,不过我今天过来的时候好像没在小料台上看见牛肉粒……”盛柯说,“反正问服务员要就好了。”
谢晏听完满脑壳的问号,但没好意思问为什么小料加锅底能让他之前的同事特地夸一句好喝。
很快服务员进来,盛柯帮忙要了汤。看完了全程的谢晏把iPad往面前一扔,放弃道:“你们点吧,我什么都吃。”
第一次进海底捞的土包子就不要揽活了,看看别人怎么干比较好。
盛柯笑道:“你请客怎么我们点,万一把你吃穷了怎么办?”
“我现在零花钱是被管制中,”谢晏摆摆手,“但是花钱的地方更少,存下来很多,应该是吃不穷的。”
“行。”盛柯拿过iPad,问方趁时,“你吃什么?”
“都行。”方趁时说。
“那我按老样子点了。”
“嗯。”
盛柯“唰唰唰”地点了菜,然后开始拿之前点的那几个菜下锅。四宫格里他点了一个辣锅,三个不辣的分别是清汤、菌菇和番茄,除了那个等待喝汤的番茄锅底格子外,其他三个格里他都给均匀地下了点菜。
锅是早就拿小火咕嘟咕嘟烧着的,两人一来盛柯就给换了大火,现在菜下下去,没几秒就能捞上来吃。
谢晏是真饿了,他最近吃饭一直很规律,再说今天还劳动了,还失血了,正是能吃的时候。
就是右手受伤不太方便,他拿着火锅漏勺,用左手在汤里捞肉,捞到碗里之后再艰难地用右手夹着筷子把肉从漏勺里扒拉下来。
也就两轮,方趁时就看不下去了,他叫服务员再拿了一副碗筷,专门帮谢晏把锅里的菜弄到小碗里,好让他慢慢夹着吃。
盛柯在一旁“啧啧”两声。
谢晏看过去。
“我们阿时从小到大,”盛柯摇头晃脑的,“就没伺候过人。”
“从前也没人需要伺候。”方趁时垂着眼接了一句。
服务员把弄好的小料碗送了过来,舀了锅里的汤给三人一人调了一碗。谢晏用左手拿着个小勺子搅了搅,把汤往嘴里送。
然后眼睛瞪圆了一点。
居然真的很好喝!
“太奇妙了,”他边喝边说,“明明都是很普通的材料。”
“番茄汤底本身就好喝,他家的特色。”盛柯说,“不过我觉得火锅吃的就是个自己碗里的小料味儿,像番茄汤这种本身味道浓厚的汤用来涮菜太厚重了。”
谢晏疑惑地看他一眼:“那你为什么还点这个汤。”
“特色啊。”盛柯笑了,“所以这种款对一家店来说还是必要的,而且像牛肉汤这个吃法,芹菜粒能中和那种过于厚重的感觉,就很好,名气打出去了还能引流。”
谢晏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儿:“我怎么觉得你讲话像海底捞老板。”
“他家就是做餐饮的。”方趁时这时候接了一句。他戴了副一次性手套,正在专心地帮谢晏剥虾。
谢晏愣了愣:“那你成天在外面吃饭是……刺探同行?”
“好歹也说我是调查市场吧!刺探同行多难听啊!”盛柯大笑,“没有没有,我就是爱玩儿。”
菜很快就上齐了,三人一边吃一边聊,主要是盛柯和谢晏在聊,方趁时情绪不高,帮谢晏弄着菜,没怎么说话,一直到谢晏吃得半饱了他才开始吃。
中途谢晏往他那边看了几眼,挑了下眉。
“我发现。”谢晏说,“你是不是喜欢吃辣啊?”
方趁时抬起头。
盛柯“咦”了一声:“真的假的?”
谢晏扭过头:“你不知道?”
“不知道,”盛柯摇头,“以前问过他呢,他说他没什么爱吃的东西,但你这么一说……”
谢晏:“嗯?”
“每次喊他去吃麻辣香锅他还真没拒绝过我。”盛柯回忆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
因为方趁时答应吃什么不答应吃什么很随心情,又没有明显的喜好,所以如果不单独点出“爱吃辣”这点来看的话,盛柯的确很难把这些碎片化的线索联系到一起。
于是他就觉得有点神奇:“你怎么发现的?”
“直觉吧。”谢晏说。
他也很难形容他看见方趁时先是下意识地把辣锅里涮的肉先挑给他然后大概又想起他受了伤不能吃辣把辣菜挑出去之后下菜全下清汤锅一直到自己开始吃了才重新下辣菜这么一系列的过程以及他的思考过程。
“阿时,你喜欢吃辣?”盛柯问了句。
“不知道。”方趁时这时放下筷子,居然很认真地思考起来,“家里是不做辣菜的。”
这事盛柯给谢晏讲过,大概就是孟书秋女士觉得吃饭耽误时间,信奉“既然做了这么琐碎的事情就要吃好点”,于是将家里的伙食全都外包给了专门的营养师和厨师。
方趁时从小到大吃的都是营养餐,身体倍棒,但毫无个人爱好。
也就是初中之后,一来年纪大了,二来也是和家里斗争的结果,他被允许在盛柯家吃饭,后来能跟着盛柯出去吃饭了,才多尝试了一些味道。
谢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盛柯:“你们吃饱了吗?”
“吃饱了啊。”盛柯说,“干嘛,你还要加菜?”
谢晏摇摇头:“桌上这点能吃完就不错了,我是想问你们吃不吃夜宵,城南职高那边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红油抄手。”
“去。”盛柯说,“我致力于刺探同行。”
谢晏笑出了声。
第47章 去我家住吧。
卖红油抄手的小店在城南职高校门那面儿的小巷里, 整条小巷都是老底子的木头门脸房,看着古色古香的,有一些小资情调, 但不多, 因为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些木头早就在时光中斑驳了表面,特别破旧。
店门口挂着一块蓝印花布门帘,时间长了被油烟熏得带黄,谢晏探头进去看了眼,发现还是店里还是那个老奶奶一个人在操持。
他以前来都会跟奶奶打招呼的,现在是不好作出熟客样了,只能按着那块脏兮兮的门帘让两位少爷进来,然后说:“三碗红油抄手。”
盛柯仰着头到处看, 这间店铺很小,厅堂正中的上方挂着块被油浸黄的玻璃相框一样的东西, 里面是菜单。
“不点点别的什么吗?”他倒是不嫌弃暗巷小店环境上的脏乱差,看到菜单口中自动分泌出唾液。
“想吃你就点。”谢晏说, “反正今天我高兴,都我请。”
“吃完这一顿今天又白练了。”盛柯舔舔嘴唇,“那我要一个烧白一个凉糕一杯芝麻豆浆。”
“反正明天运动会,有的是运动量。”谢晏笑了笑, 过去跟奶奶说了要的东西, 凉糕和豆浆他还多要了两份。
方趁时坐是坐了下来, 但人一直没动,过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没用完的纸巾,开始擦桌子。
深色的木头桌子闪着乌汪汪的油亮色泽,用纸巾用力一擦, 就能擦下斑驳的褐色脏污。
“这种小店都这样。”盛柯笑不活了,“说真的,谢晏啊,要不是你带他来,他怕是不会进这种店。”
“真讲究啊。”谢晏感叹着。
感叹归感叹,他倒是没有帮忙的意思。其实奶奶这里已经算很干净了,但是她年级大了,就算是这么个小店角角落落的卫生也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白天生意好的时候还得请附近的学生来帮忙,她付不起高薪,来打工的学生一般也都是穷光蛋,给点钱就干,配合上倒是很默契。
这桌子大概也是学生帮忙擦的,擦得挺干净,但油浸上去的陈年老垢本来也不容易擦掉,真擦干净了这桌子可能也就坏了。
烧白、凉糕和芝麻豆浆很快就端了上来,盛柯见不得老奶奶一个人忙活,端出来的时候就上去帮忙了。烧白炖得很软烂,凉糕和芝麻豆浆都是简单又好吃的东西。
红油抄手上得晚一些,方趁时是直到这碗抄手上来才停止了他擦桌子的大业,开始动手吃东西。
盛柯在那儿埋头苦吃,谢晏倒是悠闲,左手吃东西本来就慢,再说他这会儿已经不饿了,一边吃一边观察方趁时。
过了会儿他笑了:“你好像还真是喜欢吃辣的东西。”
“嗯。”方趁时看了谢晏一眼,这会儿他自己也感觉出来了。
“好吃吗?”谢晏看着他,用口型说,“以前我常来。”
方趁时点了点头。
盛柯就跟前面那顿海底捞没吃过一样,风卷残云地干完了桌上的食物,吃完,他才扶着墙从店里出来。
谢晏熟练地买了单,和方趁时一前一后地跟在他后面。
“我真不行了。”盛柯翻着白眼,“有点想吐。”
谢晏一边走一边笑:“还想问你要不要再吃点什么呢,这边一片好吃的夜宵店好几家。”
“都是这种老奶奶一人店吗?”
“那倒不是,中年大叔居多,老奶奶店就这一家。”
盛柯想了想说:“她这个店里的菜单,大多都是提前准备好,来了客人装碗就能上桌的东西,也就抄手和面条这种需要现下,一个人操持起来倒是不困难,不过营业到这个点还是挺辛苦的。”
谢晏“嗯”了声:“小盛总,您是真专业啊。”
“没办法,我去连锁店打过工的。”说起这个,盛柯一脸苦相,“自家连锁店,无工资的童工,人家下班我还要给亲爹亲妈写报告,说起来都不违反劳动法的。”
谢晏笑了半天。
笑完他又有点叹气,这么一比的话,小谢晏是真的有点没出息了。
虽然他也并不觉得谢家的家庭战争全是小孩的错,只是……嗐。
想到这里,他回头看了眼方趁时。
方趁时:“怎么?”
“你帮家里干过活吗?”谢晏眼神恳切,希望他给个“没有”的回答。
盛柯在一旁笑起来:“别问了,他不可能帮孟总干活的,不过这么多年耳濡目染,真要干也能马上上手。阿时他自己——”
“自己什么?”谢晏听他话讲一半,好奇地转过来。
“没什么。”盛柯想了想说,“你问他,他要愿意说就让他自己讲给你听。”
谢晏又转回去。
方趁时卖自己卖得很快:“我在外面有自己的投资项目,没让孟女士知道。”
谢晏:“……”
“怎么了?”方趁时看着他。
“我好菜啊。”谢晏有点崩溃,他倒不是说要去接手生意怎样,但是人家能上手家里的业务,就算是有个人生方向和相应的技能了,他呢?奇奇怪怪的技能确实有一堆,人生方向是完全没有的。
他没法心安理得地继承谢父的那个厂,再说也不感兴趣。
盛柯大笑。
“咱们还是再去吃点什么吧,”谢晏说,“没什么想吃的逛逛也行。”
“你是不是不想回去?”方趁时看了他好久了。
谢晏:“……”
“嗯??”盛柯才意识到他奇怪,“你不是吧?”
憋了一晚上的谢晏这才露出些许苦相,叹了口气说:“我没想好回去怎么交代啊。”
他这胳膊回去肯定是要被盘问的,还好刚在海底捞的时候看了眼,脸上还没出现什么明显的伤痕。
多搞笑的事?以前他天天盼着爸妈回来,真有个连家都不离的妈又不敢回去了。
“去我家住吧。”方趁时突然说。
“啊?”谢晏愣了愣,“那我要怎么跟我妈说我都到家门口了但是不回家?”
“我帮你跟她说。”说这话的时候,方趁时就跟打了一晚上瞌睡突然醒过来了一样,脸上多了些精神。
虽然不知道方趁时要跟他妈说什么,也有点担心方趁时会乱来,但方趁时那种突然回升的状态还是让谢晏闭了嘴。
他什么也没问,跟着方趁时回了家,然后按照指示上了二楼。
方趁时家和他家的构造是完全一样的,但是装修不同,所以每个分区的功能也不太一样。二楼有个临街的小阳台,对着正面的院子,能看到围墙外面,方趁时让他坐在那里,然后打开了这个休息空间的电视和游戏机。
“玩吧。”方趁时说,“我去和你妈说你玩游戏不想回家。”
“这合理吗?”谢晏问,“我醒过来这么久了可从来没打过游戏。”
“你一个男高中生,排名上升了这么多不嘚瑟一下才奇怪。”方趁时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下,“坐得离窗户稍微远点,我让她远远地看一下你,看不清胳膊就行。”
“那你还不如给我找件外套。”今天天热,谢晏是穿着短袖校服被划的,要不他现在可能还没伤得这么重,毕竟澜越那身西装校服很厚实。
“你穿自己的衣服远远看着才会像你。”方趁时说。
“那我换个方向坐。”谢晏在地上转了一圈,把完好的左胳膊对着阳台外面。
方趁时就下楼了。
他一边下楼,一边把屋里的灯久违地都打开了,然后穿过院子、大门,来到谢家门前按响门铃。
谢晏有点紧张,假装认真地打着游戏,一边用余光悄悄地看外面。
王姨来开了门,问了几句之后又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披了件外套的谢母就从屋里出来了。
他们说话的态度是平和的,大约是方趁时又演上了。
方趁时的确在演出,他身上校服还没换掉,规规矩矩地扣好了每一颗纽扣,端正地站在谢家门外:“……谢晏他还想再玩一会儿,我就想着,让他住我家好了,明天是运动会,我和他一块儿过去。”
“你是那个……年级第一的那个,方趁时?”他这张脸是很有辨识度的,谢母看他一眼,就把人认了出来,“会不会太打扰你们了?”
“没事的,我也是刚刚搬来。”方趁时温和地笑了笑,“我爸妈工作都忙,平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还觉得房子太安静了呢,有他陪我会好一点。”
不得不说,方趁时的成绩,气质,还有那张脸,当这些全部加在一起的时候,只需要稍稍露出一点点脆弱,就非常有卖惨的效果。
谢母是个通情达理的母亲,很快就接受了他的说辞,点点头道:“这样……那也行,但是谢晏他人呢?”
“还在玩呢,他这一局没打完,我已经打通了,就先下来跟您说一声。”方趁时说着斜指了指自家的二楼小阳台,“在那边。”
谢母探头看了眼,看见了谢晏奋战中的身影。
“这孩子,也真是贪玩。”谢母看见儿子,下意识地笑了笑。
“他最近念书挺辛苦的,好不容易能松快两天。”方趁时也跟着笑了下,笑出了某种优等生同学特有的甜美效果,“今天霜姐还表扬他了,说其他班的班主任都很羡慕2班出了个进步之星。”
“真没想到……唉,”谢母大约是想到了以前的事,叹了口气说,“没事,你们玩吧,明天上学别迟到了——我都不知道你住这么近,谢晏这孩子也没说,应该多喊你上家里来玩的。”
“那我下次来。”
“那敢情好。”谢母挥了挥手,“你快回去吧,早点休息,要不要我让小王送你?”
“不用了阿姨,我都多大了。”方趁时微垂了下头,乖巧又含蓄地笑了下,“那我走了。”
他告了辞,转身回家。
回到二楼的时候他才往窗户外张望了一眼,先前的乖巧已经无影无踪:“好了,你妈和你家的阿姨都进去了。”
“呼……”谢晏按下游戏暂停键,绷直的脊背一下松懈下来。这么一松,人就感觉特别累,他干脆向后一倒,看着天花板说:“还得想想这伤明天去学校怎么遮。”
“遮不住就说我被社会人士抢劫了,你为了救我勇斗歹徒。”方趁时站到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他。
谢晏忍不住笑起来:“什么跟什么。”
“至少有一半是实话。”方趁时眼神认真,“你的确是为了救我。”
谢晏看了他一眼:“?”
在休息室暖黄色的灯光下,背着光的方趁时像是笼罩在了某种绝望的情绪里。
这样说其实很奇怪,因为方趁时都没什么表情,但那一瞬间,谢晏感觉自己和这种微妙的情绪共振了。
他猛地坐了起来,脑海中念头一打转,然后问方趁时:“你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才不高兴?”
“什么?”
“因为我救你,然后受了伤?”
“……也不是。”方趁时愣了愣,然后别开了头。
“那是为了什么?”这是个完全不合作的态度,谢晏扯了下嘴角,说,“说话。”
但方趁时还是不出声。
谢晏:“我今天很累了,不想再动脑子,你别让我猜。”
“猜不到可以不猜,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你不用知道。”方趁时把脸转了回来,“累了就去洗澡,睡觉,家里空房间很多,你随便挑。”
谢晏不爽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低下头揉了揉太阳穴。他是真的累,这会儿头还有点疼,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岔着,揉头的时候看上去特别颓然。
半晌,他抬起头:“或者是,你说了你去解决这件事,但你觉得你没帮上忙,还害我受了伤?”
第48章 你这样我会怀疑你想哄我……
方趁时没出声。
谢晏一下笑了, 一副人生数十载大仇得报心愿已了的餍足,仿佛下一刻就要睡着似的眯着眼说:“这么点事,早说不就好了, 还害我浪费脑细胞。”
说完他又向后一倒, 重新摊在了休息区绵软的地毯上,闭着眼。
方趁时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事实上从今天谢晏受伤开始,他就是这么一个应激的状态,手脚都感觉不知道往哪里搁。
就算他视奸了谢晏很久,不断地想象、模拟谢晏曾经的那种生活状态,他也确实没经历过。鲜血在他眼前涌出的时候他脑子里想到的是血小板加速伤口愈合的图解过程,但这些知识对那一刻的谢晏毫无用处。
然而谢晏还在嘲讽褚骁说他不懂三角函数。
三角函数有什么用?他还不如褚骁对伤口熟悉。
“我快睡着了。”躺在地上的谢晏突然开了口。
方趁时回过神:“想睡就睡,我给你拿条毯子?”
“不行, 还没洗澡……不是,我还有话要说, 在我睡着前……”他闭着眼,轻轻呼吸着, 就好像在睡意的泥沼中努力拉扯着自己的神智,每次抢回来一点就能说上几个字,“你别想太多……从黄景昀把褚骁叫来的那一刻开始这件事几乎就是必然的,褚骁打架本来就手黑……他只带两个人一把刀已经算是轻敌了……今天他要是知道是我在这儿少说得带十个人……不是我受伤也会是你……嗯, 那还不如是我呢, 我受伤经验比你丰富多了……”
方趁时低头看着他:“我觉得他要是知道你在这里, 他就不会动手了。”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思考还是跟睡意做斗争去了:“……为什么……”
“我还是觉得他喜欢你。”方趁时说。
谢晏轻轻笑起来, 眼睛也没睁开:“你真是……Gay眼看人基……”
说完这话,他就没动静了,方趁时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 才听见谢晏呢喃着说了三个字,听语调已经是梦话的范畴了,“别自责……”
方趁时没敢动。
一直到他觉得自己的腿有点麻了,他才试探着蹲下,在谢晏脸上摸了摸。
没醒。
方趁时过去把灯关了,到里屋拿了条毯子出来,盖到谢晏身上。
他这里的生活用品都是小郭这几天帮忙添置的,都是新的。给谢晏盖好之后,方趁时抱膝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的脸发起了呆。
半晌,他又跟猫似的爬过去,俯下身,小心试探地靠近,鼻尖在谢晏侧脸上蹭了蹭。
谢晏醒过来的时候,隔着薄薄的眼皮已经感受到了微光和晨露。
他自己的房间是带阳台的,但床也不在阳台里,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仿佛在大自然里睡醒的感觉,紧接着的下一个想法是腰好疼,于是他便睁开了眼,然后意识到自己就这么在方趁时的地板上睡了一夜。
腰疼那是被硌的。
他拿手抹了把脸。
这完全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所以他抬的是右手,然后下一秒就被疼得浑身的神经都仿佛抽住了。等了几十秒之后,他缓过劲,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方趁时居然穿着昨晚的校服,蜷在他旁边睡觉。
盖在他身上的毯子有一小块盖在方趁时身上。
……怎么回事这个人,也不怕着凉。
谢晏摸到自己快没电的手机看了眼,清晨5点半,就伸手推了推方趁时。
方趁时动了动,很快醒了过来,从触发到醒来的过程都很像受惊的动物。
谢晏愣了两秒,没对他的警觉发表什么意见,只道:“我要洗澡。”
方趁时面色如常地坐起来,但开口说的话还是暴露了他大脑没醒的事实:“那你去洗啊。”
“我需要毛巾、牙刷,如果可以的话,还需要能换的衣服。”谢晏说,“最好有新的内裤。”
“都有。”方趁时先是应了一声,过了两秒钟说,“你等我想想。”
“想什么?”
“想想放在哪儿了。”方趁时说完这句已经想起来了,从地上爬起来,“跟我来。”
他把谢晏带去了楼下。
尽管房子里是有保洁定期来做全屋打扫的,但事实上方趁时一个人住,主要的活动区域都在一楼,衣服什么的全在楼下。
方趁时给谢晏找了一身他自己的校服,以及全新的毛巾牙刷内裤。
“你可以在这里洗,这是平时我用的浴室,也可以去楼上其他房间洗,随你高兴。”方趁时说。
“我去楼上,”谢晏接过那堆东西,看了看他,“你应该也要洗澡吧。”
“我可以等你的。”
“那有什么必要。”谢晏笑起来,“你洗吧,我的药你摆哪儿了?”
“我一会儿放桌子上。”方趁时说。
谢晏“嗯”了一声:“你有感冒药吗?”
方趁时朝他看过去:“你感冒了?”
谢晏摇头:“你自己吃点吧,也不知道你干嘛不回床上睡,听着有鼻音了都。”
他说完就朝楼上去了。
胳膊伤了洗澡是他当年的基操,虽说好多年没经历了,但还不至于手忙脚乱。多花了点时间,他洗完澡,抱着自己的脏衣服下楼。
方趁时早已经洗完了,头发湿漉漉地坐在餐桌前玩手机。他旁边还放着打开的药膏,显然是给自己上过药了。
听见谢晏的动静,他抬头看了眼,扬了扬下巴:“坐。”
他面前那张餐椅是特地拉开的。
但是谢晏没坐,他走过去看了看方趁时,然后笑起来:“你现在醒了啊?”
“嗯?”
“你刚刚没醒的时候反应迟钝,还挺好玩的。”谢晏像是随口说了句,说完话锋一转,“洗衣机在哪儿?我看二楼没有。”
“那边。”方趁时指了个方向。
那边有个小房间,在谢家是封掉做了储物间,但是谢晏走过去之后发现,方趁时这里是半敞开式的,里面放着洗烘一体机,还挂了不少毛巾床单。
谢家也用洗烘一体机,谢晏终于遇见了一个他土鳖的知识库能够兼容的高级玩意儿,没在使用上被磕绊住。
把衣服扔进去,他才走回去,在方趁时面前坐下:“感冒药吃了吗?”
“吃了两片VC,没事。”方趁时这会儿鼻音已经好多了,刚刚可能就是因为刚醒来,“上药吧,你胳膊上涂了药自己应该不方便包扎。”
“很不想承认我会单手包扎。”谢晏说着伸出自己的右胳膊,“不过你想帮忙就帮忙吧。”
方趁时看了他一眼。
谢晏:“干嘛?”
“你这样我会怀疑你想哄我。”方趁时说着已经帮谢晏把昨天的纱布摘下来了,毕竟是洗了澡,再小心边边角角也会沾到水。
谢晏心说如果这算哄的话,那他昨天从跟褚骁打完架开始就一直在哄方趁时。
但这话他也没说出来,想了想问:“你需要吗?”
“你要愿意哄我当然好。”方趁时话说得漫不经心,手上的动作还是很轻柔仔细的,帮谢晏上过药之后,又重新缠了纱布上去。
“那我不愿意。”谢晏说,“我今天要跑步啊,别缠太厚了。”
“知道。”
方趁时没往他手和关节上缠,只缠了胳膊。
再给身上其他几个出了淤青的地方抹了点活血化瘀的药之后,谢晏问方趁时有没有长袖的T恤。
“短袖校服遮不住伤。”谢晏说,“我里面穿长袖打底外面穿西装那身好了,也不能算我没穿校服吧。”
今天是运动会,着装管理上不会这么严格。
不过方趁时的衣柜……没有这么简单的衣服,他的私服大多有型有款,不复杂但也不会这么简单。
最后方趁时给他找到的最方便运动还能当打底的衣服是一件长袖的假两件,有个仿衬衣的领口,但衣服是柔软的,不会妨碍运动。
谢晏套上试了下,这件衣服显得他好像是什么模拟考700分的乖崽,实在不是他的风格又很合这个皮囊。
谢晏看着看着,愣了下,然后朝镜子凑近。
他右边半张脸眼角往下一点的位置上长了颗很浅的痣。
小谢晏是没有的,他有。
从厕所出去的时候,他看见方趁时斜靠在墙上,边玩手机边说:“怎么换件衣服这么久,再拖赶不上吃早饭……”
方趁时抬头,看见他愣了下,过了两秒才说,“挺适合你。”
“再穿校服估计会很热。”谢晏慢吞吞地说着,把方趁时的西装校服外套套上了。
“热你还穿?”
“现在不热。”这几天昼夜温差还挺大的。
时间太早,平时过来做饭的阿姨还没上班,方趁时也没喊司机,让小区门卫给叫了辆的士,带谢晏出去吃早点。
吃的是家粤式早茶,除了个别茶点有点油之外,这顿早餐还是非常养生的。
谢晏走出门想想还有点乐:“你明明喜欢吃辣,怎么总吃这种养生的东西?”
“习惯了。”方趁时在手机上叫了车,说完抬头意识到哪里不对,“早餐吃什么辣的?”
“胡辣汤,小面之类的。”谢晏说,“就算你吃碗小馄饨也可以往里面放辣椒。”
“那我吃早茶放辣椒不是一样?”
“你也没放啊!”谢晏说,“再说早茶店一般没有够辣的辣椒。”
方趁时原地愣了一会儿,片刻后自己也笑起来:“还真是,我好像……”
他其实并不知道应该怎么活成随心所欲的样子,所以才一直想要任性。
发了会儿呆,车来了,他把谢晏推上车,两个人一起往学校过去。
第一重考验来自校门口检查的楚胖主任。
“谢晏???”楚宏的声音在看见他的第一秒扬了起来,“你脸怎么了???”
谢晏迅速转过头,看着跟在他旁边的方趁时:“我脸怎么了?”
“淤青。”方趁时看了他一眼。
“早上不是没有吗??”谢晏出门前还特地检查过。
“到刚才都还没有,应该是刚出来的色。”方趁时说,“还不深。”
不深归不深,但在一张白净的脸上就算是浅黄色的淤青也很明显了。
“没事。”方趁时说,“有我。”
第49章 你是不是和阿时有一腿。……
“是这样的, 楚主任。”在楚宏小发雷霆之前,方趁时扯着谢晏走到了他面前。
不得不说,在装好学生这方面, 方趁时是有点功底在身上的, 谢晏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一秒钟之内从一个丧气懒散帅哥变身为精神风貌积极向上好学生,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大变化,就是气质、神态、肢体语言,一些微妙的地方微妙地变化之后产生了一种脱胎换骨的效果。
方趁时认认真真地说:“昨天放学以后,我被一伙社会人士缠上了,谢晏为了救我,被他们打了几拳。”
“什么???”楚主任的声线扬得更高了。
“不是很大的事,楚老师。”方趁时还是很平静, 当然必须要说的是,当他用这种语调描述一件可能很大的事情的时候, 语气能让听的人迅速冷静下来,“我当时就让人报了警, 现在那伙人已经被拘留了,我俩都没什么事,谢晏也没有动手,只是一些必要的正当防卫。”
怎么说呢, 这么大的事, 作为教导主任的楚宏至今没收到警方联络, 说明事情确实如方趁时所说的那样没闹大。
这下也不好批评学生,毕竟谢晏这算见义勇为。
“确定不是谢晏主动挑衅的?”楚宏还是有点不太信。
方趁时笑了起来:“说什么呢主任, 他现在可努力学习了,昨天放的榜您没看见么?都排到101名了,前百守门员。”
“真的?”楚宏愣了下, 显然是真没看,这会儿才拿诧异的目光打量起谢晏。
谢晏有点尴尬,但不能在方趁时帮自己出头的时候掉链子,中指摸着裤缝站直了。
“那很可以啊!”楚宏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看着很惊喜。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方趁时说,“他现在好得很,您别再拿老眼光看他了,很不公平的。”
“是,是,那是我不对。”楚宏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问方趁时,“你是在学校附近碰上的混混?”
方趁时看他一眼,有点摸不准楚宏问这做什么。
“之前学校开会的时候提过,是不是要把保安的巡逻范围扩展到学校周围一圈,毕竟职高就在对面,治安上……唉当初批地的时候就说这块地方不好,但这么大的面积想换个地方也不容易……”
“没必要吧,职高的学生也不都是坏人。”方趁时说,“保安也不能做什么,片区民警的出警速度已经够快了,总不能让派出所开到学校门口来。”
“但是我们的学生都遇上这事了……”
“所以说啊,”方趁时笑了下,“我遇上事当然是有原因的,这您就别管了。”
楚主任愣了愣,但方趁时没有多说,又安抚了几句就带着谢晏走了。直到走进教学楼,谢晏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呼……吓死我了。”
“这你也怕?”方趁时很意外,“你胆子有这么小吗?”
“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东西,昨天的事情也不是我的问题。”谢晏边走边说,“但是楚主任质问我的一瞬间我就感觉我又要吃处分了。”
方趁时犹豫了一下:“你以前……也是这样的?”
“什么以前?”
“就你还在职高念书的时候。”方趁时说,“城南职高校霸,怕校领导的校霸吗?”
“那我不怕。”谢晏笑了起来,“城南职高的校领导对学生根本就没有什么期望,只要你不把自己搞进去喝茶,校领导对违纪的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那你现在怕什么?”
“怕……可能因为楚主任真的对学生有期待?”谢晏说,“让这样的老师失望不是很难受吗?”
方趁时看了他一眼。
谢晏不知道他在惊讶什么,也盯着看了回去:“怎么了,他一把年纪还按时在校门口检查仪容仪表,难道不是很有职业追求吗?”
“你说的有道理。”方趁时说,“我以前没这样想过。”
“那你以前怎么想?”
“想他们拿着薪水,卖力工作是应该的。”方趁时顿了下,“孟女士是澜越校董,投了一半的份额。”
谢晏:“……”
谢晏算是知道他那种对学校的不在乎是哪里来的了。
不知道说什么,谢晏抬起右手,抬到半路又放下,用左手揉了下方趁时的脑袋,然后在对方提出任何意见之前,从他身边越了过去,上楼了。
澜越的运动会是在学校里开,因为场地够大,这会儿教室里只三三两两地坐了一些人,人不太满。
其他人都已经先到操场上占位置去了,那边看台上给每个班都划分了区域,但班级内部怎么分配位置是每个班自己的事,想坐前排去看比赛的就得早点过去。
但谢晏进教室的时候,明显看到教室中间以苏蓉为圆心围了一圈女生,一个个表情兴奋地在说着什么,连挪动位置的想法都没有。
谢晏路过的时候打了声招呼:“你们不下楼吗?”
兴奋的声音顿时停住了。
谢晏:“?”
苏蓉乐了下:“阿时呢?你俩最近不是总在一起。”
“后面呢。”谢晏说。
说是这么说,但谢晏回到座位把书包放下以后也没看到方趁时出现,他有点疑惑地原路返回,从前门探头出去。
走廊上陆续有其他班的人从教室出来往操场过去,但没看见方趁时的人。
“奇怪……”他掏出手机想发条微信,结果一看,得,一晚上没充电,没电关机了。
“没事。”苏蓉冲他招招手,“阿时不在正好,你来,有事问你。”
“什么事?”谢晏走过去。
“嗯。”苏蓉抬了抬下巴,“人来了,你们问吧。”
“谢晏啊……”说话的是徐若梨,就是那天谢晏帮她接住过钢笔事后还暴揍过顾聪的朋友,这会儿睁着个blingbling的大眼睛,柔情似水地看了过来。
谢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笑了:“有话好好说,这是干什么?”
“那我直说了啊。”
“嗯。”
“你最近天天和方趁时一起上学,是住在一块儿了吗?”徐若梨问。
谢晏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一个叫孙悦的女生跟着说:“放学也是一起走的。”
江露白提供旁证:“以前方趁时都是独来独往的,偶尔和盛柯一起来学校的时候,都说是前一晚住在盛柯家了。”
姜晓灵:“就方趁时那个对谁都生人勿近的脾气,应该不至于大清早起来接人过来吧?所以我们怀疑……”
徐若梨看她一眼:“等一下,你这么一说倒是更……比住一起还……”
姜晓灵也反应过来了:“嗯……”
苏蓉这时清了清嗓子,指着谢晏校服底下难得一见的打底说:“你这件衣服,是阿时的吧?”
徐若梨回过神:“嘶……”
姜晓灵:“嘶……”
江露白:“嘶……”
孙悦:“嘶……”
谢晏:“……”
他其实已经听明白了,但仍是抱着一丝希望问:“所以你们究竟要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和阿时有一腿。”苏蓉直白地揭开了主题。
谢晏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你不是他未婚妻吗?”
苏蓉笑了:“谁给我俩订婚的你找谁去,反正我俩都没当真。再说了,就算我是他未婚妻,我还不能嗑他CP了?你让方趁时站这儿我都敢在他脸上嗑。”
谢晏:“……”
“所以答案呢?”苏蓉问。
“昨天是住他那儿了,衣服也是他的,他最近住的地方……离我家比较近,就一起走。”谢晏说,“一腿是没有,你们如果非要嗑的话,就算有半腿吧。”
他在城南职高上学那会儿,学校里也有嗑CP的女生,嗑他跟褚骁的,嗑他跟学校里其他人的,他都知道,也没什么意见,因为他觉得这都是大家的自由,反正同人幻想世界和真实世界是两个世界,互不打扰的。
但那几年嗑CP的风气还没这么盛行,也很少会有人这样直接当面问他本人,最最关键的是——
他跟褚骁那些人半点关系都没,但方趁时确实喜欢他,而他的行为确实也不那么清白。
所以尽管没打算撒谎,谢晏这会儿还是有点尴尬。
徐若梨还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个本子:“半腿具体是哪半腿?”
“他上回掉河里了是我喊人来救的?”谢晏随口找了个那天用来搪塞过柏天忆的借口,“救命之恩算吗?”
徐若梨“咦”了一声:“掉河里?”
“这事不能写。”苏蓉显然知道这事,制止了一下说,“有没有别的素材?”
“能有什么素材啊。”谢晏笑起来。他总不能真把方趁时喜欢他的事儿挂在嘴上嚷嚷。
“比如说你俩关系怎么好起来的?”徐若梨翻着自己的笔记,“去年你们还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吧。”
谢晏看着她。
江露白在一旁点点头:“谢晏去年那个非主流小黄毛造型,还成天惹是生非,实在太脑残了,是个人都不想搭理他。”
“那不然这样,就写谢晏受到了方趁时的感化,所以戒掉了染头的习惯。”徐若梨飞快地记录。
“还提高了成绩。”孙悦说。
“这CP是不是太上进了?”江露白问,“张力呢?”
眼看着这帮人已经旁若无人地设定上了,谢晏乐不可支道:“我看你们也别采访我了,瞎编的功力比我强多了。”
“确实。”苏蓉看他一眼。
“但你们不考虑一下方趁时的意见吗?”
“他能拿我怎么样?”苏蓉问。
“有道理,大小姐说的都对。”谢晏点点头,做了个恭请的手势,又问,“但是你们是要写什么,同人文吗?”
“是啊。”徐若梨说,“澜鸟上你俩的CP图CP文已经有不少了,我们作为你俩的同班同学,不产出点什么是不是说不过去?”
谢晏:“?”
他掏出手机,掏完想起没电了,又找边上的人借了一个。
他有一阵子没刷澜鸟了,主要是没养成习惯,而且整颗脑子一心铺在学习中。
在成绩提高到一定程度之前,他都没考虑过别的事情,现在成绩是追上来了,能分心想想别的,但也没想到打开澜鸟就是一张方趁时勾着他脖子的高清大图。
是在红榜前被偷拍的,当时他没太站稳,一瞬间的定格就好像要穿过人群倒进方趁时怀里。
谢晏随便刷了刷,就看到不少他俩走在一起的照片,甚至还有在教室里的说话时的照片,照片都拍得很好,氛围感拉得十足,就是不知道参与其中的同学们来学校到底是干嘛的。
摄影比念书专业多了。
谢晏刷了两下,叹了口气,把手机还回去。
“有什么感想……吗?”徐若梨看着他,倒吸一口凉气,“嘶……”
周围的女生也齐齐发出吸气声。
还没等谢晏问她们怎么了,就感觉到脖子后面伸过来一条胳膊,把他往后一扯,“聊什么呢?”
第50章 那你给我提个要求。……
失踪了的方趁时不知何时回来了, 肩宽臂长地将谢晏揽在怀里。
其实因为都是男生,这样的互动没什么问题,但他俩有没有问题还是很明显的。谢晏叹了口气, 挣开方趁时的手问:“你刚刚去哪儿了?”
“去找霜姐把刚才跟楚主任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免得她一会儿还问。”方趁时见他不回答,直接看向了苏蓉,“你们刚刚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周围的女生全都目光忐忑,有胆子大点的还在悄悄摆手,但苏蓉就很敢。她大大方方地笑了笑,给方趁时抛了个媚眼:“说你俩感情好呢。”
“是么,”方趁时居然还点了点头, “那确实是还不错。”
徐若梨在他说完后的第一秒看向了姜晓灵,然后无声地做了个“哇哦”的嘴型。
苏蓉还在笑:“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啊?”
“听懂了, 不就是嗑CP吗?”方趁时人高,又站着, 跟苏蓉说话的时候垂着眼,看上去特别漫不经心,“说实话,这个CP比我和你的CP还更科学点。”
他是没有澜鸟账号, 可学校里的事没几件他不知道的, 只是没什么兴趣。
徐若梨的眼睛都瞪圆了, 谢晏就看着她和姜晓灵两个人眉飞色舞眉来眼去。
但她或许只是嗑CP的兴奋,更了解方趁时的苏蓉才真正懂得这句话的分量。
科学?哪方面科学?
苏蓉张了张嘴, 有些意外:“你……”
“怎么,你有什么高见吗?”方趁时问。
“……没。”苏蓉回过神,摇摇头道, “我只是在想该怎么给你们的CP词条添砖加瓦。”
谢晏:“……”
“要不您再问一下我的意见呢?”他说。
苏蓉笑起来:“你不是不介意吗?”
“我现在介意是不是来不及了?”谢晏看她一眼,叹口气,“算了。”
他本来只觉得这事是别人痛苦的高中生涯中的一点乐子,自己作为乐子本身只要没受什么影响没必要指责别人,但现在看到方趁时甘之如饴的反应,才觉得自己的“不介意”或许会看起来像是在对方趁时的表态妥协。
谢晏还有很多事没想明白,并不想给方趁时什么错觉。
但现在当着方趁时的面又改口说自己介意的话,事情会更奇怪。
他最后放弃了,拉了方趁时一下:“走吧,该去操场了,过会儿该开幕式了。”
方趁时低头看了眼他拉自己的右手,两秒以后才说:“行。”
两人一前一后从教室出去了。
尽管昨日的期中考放榜让几家欢喜几家愁,但运动会当天,学校仍然弥漫着松弛快活的氛围。
下楼的时候,谢晏找了个话题:“你手机还有电吗?”
因为刚刚女生的调侃,他莫名觉得这时候两人中间沉默的空气会有一点尴尬。
这话说得很奇怪,因为他其实不尴尬,只是他的理智觉得需要调节一下气氛。
“还有,出门前充了会儿,怎么了?”方趁时转了过来。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谢晏才意识到他刚刚在走神。
是因为那些女生嗑CP吗?
谢晏想了想,掏出自己已经按不亮的手机:“我没电了。”
“那我去扫个充电宝。”方趁时说着就朝超市的方向走过去。
和其他高中一样,明面上,澜越是有学生不得使用手机的规定的。
但实际上,学校既不可能让这些少爷小姐们完全和家里断联,也管不到这么细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背着老师用手机,以至于学校超市门口甚至有两台租赁充电宝的机器。
方趁时就过去扫了台。
扫完他抬眼看到一个眼熟的老师,是8班的班主任,没给他们上过课,但高二年级或者说整个澜越都没有不认识方趁时的老师。
那老师瞥到方趁时手上的手机和新鲜从机器上掉下来的充电宝,一副自己忘记买东西了的样子又转回了超市里,生硬又十分自然。
整个过程看得谢晏目瞪口呆,最后笑起来:“做好学生真好啊,走到哪儿都能受到这种照顾。”
“但其实因为我是孟书秋的儿子,就算我成绩垫底他们还是会这样对我的。”方趁时把充电宝递过去。
“这话说的,否定了你自身的努力还否定了你妈。”谢晏把手机插上之后,终于可以开机了,“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标签?”
“谁会喜欢。”方趁时轻嗤一声,“当然,如果孟女士的标签可以变成‘方趁时的母亲’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认下她。”
“她真的是你亲妈吗?”
“以我和她的关系,”方趁时看他一眼,“如果真的抱错了,我早就被她赶出家门了。”
“那也真是……奇怪,”谢晏说,“我没见过这种跟仇人一样的母子关系。”
方趁时笑了一下:“有机会我带你见见她,见到她你就知道了——别老用右手。”
他伸手托了下充电宝,塞进了谢晏的左手手心。
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把谢晏都搞懵了,片刻笑了出来:“我没这么脆弱好吧。”
“我看着不顺眼。”方趁时说。
谢晏晃了晃脑袋,总感觉他兴致还是不太高。
比昨天好一点,但没有好很多。
“那您今天运动会准备用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参与呢?”眼看着操场近在眼前,谢晏换了个话题。
今天他没有亲方趁时,毕竟这不是个上课的日子。
虽说希望方趁时能好好享受一下高中阶段必然又特有的娱乐,但这种日子还特地搞一套“等价交换”的仪式就显得特别没必要,因为就算方趁时消极怠工,到底他人都已经在这儿了,就……重在参与。
结果这个问题问出去,方趁时突然停下了脚步,整个人转了过来,一副很重视的样子:“你想我好好参加吗?”
“想啊。”谢晏说。
“那你给我提个要求。”方趁时垂了下眼,抬眼的时候人看上去有了点精神,“你提我就答应。”
谢晏“哟”了一声:“不要我拿东西交换了?”
“今天给你打个折。”方趁时说。
谢晏看了他一会儿,今天他俩来学校早,这时空气里还带着晨露的味道,但太阳已经渐渐出来了,方趁时本来就黑白分明的皮肤和眼眸沐浴在初升的朝阳下,倒是显得界限更分明了些。
谢晏从他平静的目光中看出了某种偏执的味道,不由得有点乐:“怎么,你替我完成个心愿能让心里好受点吗?不是都说了昨天那事不怪你。”
方趁时顿了顿,说:“我倒是也没有在自责。”
“那就是在挫败?”谢晏琢磨着点了点头,“也是,你这家世成绩……从小到大可能就没遇见过什么想做还做不到的事,大概是会很挫败的吧?唔,但我也不知道你的体育水平,能提什么要求呢?我让你拿个游泳冠军你还真能拿到吗?”
“可以试试。”方趁时说。
“算了吧,给班里拿名次是钱松俊要操心的事,我的集体荣誉感还没大到那个份上。”谢晏笑了笑,“……啊,我想到了。”
“你说。”
“我的要求是,来看我比赛,每一场。”谢晏眉梢一挑,“你拿不拿得到名次我不知道,但你可以来看我表演。”
方趁时垂眼看了下谢晏的手。
那里,两层衣服底下是遮掩着的纱布和伤口。
“对,”谢晏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抬了抬右胳膊,“就是让你看看这伤一点都不影响我表演,省得你在那儿胡思乱想。”
方趁时笑了笑:“你的比赛我还能不看吗?换一个吧,换个有点难度的。”
“那可不一定。”谢晏说,“运动会三天呢,说不准会出什么状况,万一咱俩的项目时间凑在一块儿了……”
“那我就把项目翘了去看你的比赛。”方趁时说。
“诶对,”谢晏说着说着笑起来,“看哥给你拿个冠军。”
“又不是要我守规矩的时候了?”方趁时问。
“冤枉我了不是?”谢晏看着他,“想让你好好上课不是为了让你‘守规矩’,是希望你在高中这个阶段像个学生那样生活,你只是想叛逆,并不是因为‘逃课’这件事本身开心吧?不开心的事为什么要做呢?”
“可是上课也不会很开心。”
“如果横竖都是不开心,你又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那实实在在地听点课比去天台发呆强。”谢晏这时看向了远处,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好像他说的不是一句感慨而是随口一说,“不要走向虚无,虚无是……会吃人的。”
方趁时看着他。
远处这时响起了进行曲,通过无处不在的音箱设备传递到了校园内的每一个角落。
谢晏看了眼操场方向,用左手拿着手机和充电宝轻捅了一下方趁时的肚子,说:“至于运动会,那弃权也是运动会合理的一部分,不算不守规矩。”
他说着就朝操场方向走了过去,方趁时揉了下自己的肚子,低声说:“你歪理真多。”
“小孩儿,怎么跟哥说话呢!”谢晏大喊一声,好在音量被进行曲的声音遮住了大半。
“你现在比我小。”方趁时跟了上去。
操场是进行曲是为了举行开幕式而响的,提醒那些还在教学楼范围内游荡的人赶紧到操场上集合。
等谢晏他们入了座,又等了十五分钟,开幕式就开始了。
这是一场运动会最有聊又最无聊的部分,各班选20个人加一个举牌手组成方阵,走给领导看。谢晏看了眼主席台的方向,感觉那边黑压压的一片人。
“学校有那么多领导吗?”他有点好奇。
“还有市里的领导,体育系统的也有。”盛柯就坐在谢晏另一边,三个人很不合群地挤在靠后的位置上,更不合群的是盛柯自带了一堆零食,看那一堆各国语言的包装还不是学校超市买的。
他递了一包打开了口的过来:“吃吗?”
谢晏接过来尝了一口,感觉味道还行,准备分给方趁时一点:“为什么还有市里的领导。”
“别关照他了,他不吃这些的。”盛柯说了句,“澜越的运动会规模大嘛,对外都说是市里领头举办的,领导总要过来看一看……而且有一点好处,你要是成绩够得上一级运动员的标准,能作数,回头可以直接保送个本科,其他学校的学生就得等区级以上的运动会了。”
谢晏转过头。
盛柯:“咋?你射击这么厉害,冲一把一级还是有希望的吧?拿到保送的话省里的学校大部分都能挑了,也省得你成天补课。”
“想多了,我都没怎么训练过,哪有这么容易上一级,其他体育生还活不活了。”谢晏说着把手中那根不知名的膨化食品放进嘴里嚼着,“这挺好吃的,还辣,你为什么说方趁时不吃。”
盛柯:“……”
盛柯:“他以前说他不吃垃圾食品。”
谢晏把头转向另一边:“你吃过吗?”
方趁时犹豫了一下,摇头。
“没吃过为什么说自己不吃。”谢晏往他嘴里塞了根,“尝尝。”
方趁时都没反应过来,零食已经进了嘴,他嚼了两下,忽然伸手把谢晏怀里那一整包都拿了过来。
谢晏愣了愣,乐了:“有这么好吃吗?还需要抢着吃?”
“还行。”方趁时看他一眼,“但你手伤着,别吃辣的。”
“没事,吃不吃它该几天好就是几天好,也不会提前恢复。”谢晏也看了眼自己的手。
“那也别吃辣的。”
谢晏“唉”了一声,过去在盛柯的零食袋里翻了包果冻出来:“行吧。”
盛柯:“……”
盛柯撇了撇嘴,挪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