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喜欢我,能喜欢多久呢……
“为什么方趁时会在这里?”绕着小区跑了半圈, 柏天忆实在没忍住,往谢晏那边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
“他搬家了。”谢晏简短地说明。
“啊?”柏天意愣了愣, 从他混乱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 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疑问,但最终他只问了一个无伤大雅甚至没什么意义的问题,“搬到哪了?”
“我家对面。”
一瞬间,柏天忆眼中的小问号更多了:“你们感情这么好的?”
谢晏:“……你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这小区,在咱们市也就算个中等,再说就算非要住,空的房子也有个五六套呢。”柏天忆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是意思很明确。
谢晏:“……”
落后了两人一个身位的方趁时笑出了声:“我听得到。”
金色兰庭本来就不是什么很热闹的小区,夜里就更是安静。
柏天忆只觉得这个情况很难受, 他半侧着脸,跟身后的人说:“你要不要跑上来?”
他跟方趁时是不算熟的, 但毕竟都是年级里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认识还是认识。
“不了,”方趁时和他视线对上,微微抬起下巴, “他旁边没位置。”
三人是绕着小区内部道路在跑, 一路都是靠右, 而谢晏跑在内侧,柏天忆跟他并排;如果要从另一侧跟谢晏并排跑步的话, 就要跑到花坛上去了。
不是方趁时多有公德,是花坛上跑步不舒服,谁没事夜跑还加入避障环节?所以就这样跟在谢晏正后方, 看看断续的路灯灯光下他那隐在T恤里随着运动若隐若现的背肌。
柏天忆:“……”
他看了看三人的位置,默默地往左侧挪动了一个身位,方趁时终于是快跑两步,追了上来。
“真就感情这么好的?”柏天忆又问了一遍,这回他看的是方趁时,“我记得你们两个是同桌吧?”
方趁时“嗯”了一声:“也不算很好。”
“这还不好吗?”柏天忆笑了,“白天一起晚上一起,还要搬到一起住。”
“跟你比可能是好一点,”方趁时语气幽幽的,“算不上真正的好,硬要说的话,是我单方面跟他关系好。”
柏天忆笑了:“你还挺严谨的。”
谢晏:“……”
隔着一个人,柏天忆没发现谢晏表情怪异,他对方趁时其实有很多好奇,当然,这种好奇澜越的很多学生都有:“不过话说,不是都说你在学校里没什么关系特别好的人么?哦,除了盛家那位少爷之外。”
“你可以更新下你的数据库。”方趁时说。
“数据库就更到这儿就可以了吗?”柏天忆问,“没有你们班上其他人?”
“嗯。”
“神奇……哦,你别误会啊,我主要是觉得以前谢晏在你们班算是名声比较不好的,没想到你唯独和谢晏聊得来……啊谢晏,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啊,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这事给柏天忆整得都不会组织情商了,一边说一边连比带划的,只觉得自己词不达意。
谢晏没在意:“没事。”
方趁时瞥了柏天忆一眼,年轻的男生,身高和他相仿,身材保持得不错,样貌端正,因为会收拾自己,再加上穿搭上有那么一点品味,能算得上是个帅哥。
在这个还不算炎热的四月夜晚,晚风中,各人的体温因为运动而升高,他和谢晏并肩奔跑,日日如此。尽管方趁时理智知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又忍不住会想,此情此景,像是会生长出暧昧的样子。
因为谢晏总是会欣赏正直的,积极的,向上的人,他一向如此,方趁时观察了这么多年,早就知道的。
方趁时当然可以选择在谢晏面前演成那个样子,这是他擅长的,可是他不愿意。
他非要撕开伪装,非要用最卑劣直白的方式,把旁人都拖下水。
想明白了,方趁时转过了脑袋,看着柏天忆说:“你和他来往了多久?”
柏天忆一怔,很快说道:“也就几个星期吧。”
“我和他做了一年多的同桌,你都知道他不是传闻里的那个样子,那我作为物理上离他最近的人,你觉得我会被传言影响吗?”
“……也对哦。”柏天忆思索了一会儿,理顺了,便笑起来,“其实仔细想想,谢晏以前也就是爱染头发吧?这又不算什么事,如果不是校规不让,我也想染其他颜色来着。传成那样是不太好,他人明明挺好的。”
方趁时“嗯”了一声:“那你说,我会喜欢他,想跟他做朋友,是不是人之常情?”
尽管柏天忆觉得方趁时的用词有点怪,但朋友之间这样形容并不是不行,他有点怔愣地点点头:“有道理。”
谢晏:“……”
谢晏有点听不下去了,张口打断道:“人的记忆会被现状影响,你不能因为现在对我印象好就美化过去,我以前就是校规不让干什么就爱干什么,就是传闻中那个‘不是好东西’的人。你别听方趁时说啥信啥,我说他非要跟我做朋友是因为我救过他的命你信不信?”
他一副没好气的样子,听着就像是胡诌的,给柏天忆听乐了,“真的假的,方趁时也低血糖么?”
当日谢晏飞天翻越铁栏网勇救沈希柠的事情已经成为了3班人津津乐道的故事。
“没,他上次掉河里了,是我去喊的人。”谢晏张嘴就来。他救过方趁时不假,掉河里也是真的,但这话就不是真话。
“喊人也算救命的吗?”
“那我那时候腿还瘸着呢,总不能自己跳河里吧。”谢晏说完,想起来气的事,指着方趁时道,“再说他会游泳,我才是旱鸭子好吗?”
“真的假的,”柏天忆的注意力已经被他带歪了,“咱们修宁人还能有纯旱的?”
“你说点我们班体委不会说的话成么。”
柏天忆笑出了声。
“你们,当着我的面就聊得这么开心啊。”方趁时此时开了口,语气分外正常,但也正是这种正常让柏天忆感觉分外不正常,他还说不上来哪里不正常。
谢晏倒是笑了:“你加入啊。”
“怎么加入,”方趁时瞥他一眼,“是要我评价一下自己坠河的事件吗。”
“你想点评的话也可以,反正我也没看见你的入水姿势。”
方趁时轻笑了下:“怎么怨气这么大。”
“还行吧。”谢晏说。
一头雾水的柏天忆:“……?”
这段对话他没听太懂,但总感觉两个人打了一万个机锋,以至于造成了一种无形结界的光环效果。
他在班里是喜欢当和事佬的那种类型,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话茬也是尽量让它不掉在地上,但这话他是真不知道怎么接。
还好谢晏很快就说起了别的。
照常跑了两圈之后,柏天忆就先一步脱离了队伍,往自己家那边跑过去了。方趁时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两眼,说:“他家离你家还挺远。”
“是,而且除了晚上一起跑步之外平时也没什么往来。”谢晏说,“所以你能不能对他态度好点。”
方趁时那股子针对人家的劲他但凡没傻都能听得出来。
“你刚刚火气这么大,就是因为这个?”方趁时的语气突然微妙起来。
“那是另一件事情,我现在在跟你说态度的问题。”谢晏长长地吐出口气,“柏天忆成绩挺好的,你俩但凡平时聊个题呢,总还有机会成为朋友的。你不要上来就先拒绝全世界,把自己搞得这么孤僻干什么?”
方趁时盯着脚下的路面,金色兰庭的物业一般,体现在细节上,就是小区的路灯间隔不太合理,一条路有大半看上去都黑黢黢的,就算有灯的地方也是惨白色,分外凄凉的样子。
“朋友多有什么用?”这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很淡,“又帮不上忙。”
“那我又能帮到你什么呢?”谢晏问,“你不就是单纯的喜欢我吗?”
方趁时终于把眼皮抬了起来,朝他那边看一眼,慢慢地“哦”了一声:“原来你知道啊,我看你也不打算给个回应,还以为你忘了呢。”
谢晏突然停下了脚步。
方趁时顺着惯性往前跑了几步才停下,又往回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我这还每天欠着你一次亲亲的账呢,怎么我就不记得了?”谢晏问。
“谁知道你?”方趁时轻哼了一声,“刚我还以为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因为说出来没意思,尽管他对谢晏非要帮柏天忆说话这事很不爽,但要说谢晏对柏天忆有意思就是他睁眼说瞎话了。
他最爱谢晏也是最恨的一点就是谢晏平等地关爱所有人。
年纪再小一点,方趁时还有中二病的时候,时不时会觉得他像个神,神爱世人嘛。
对此,当时很中二的方趁时是有一点兴奋的,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浑身污黑的恶魔,正在进行一项狩猎纯白神明的活动,但其实当这尊神真正降临到他身边时,他经常会有一种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的空落感。
好恨你啊,恨你毫无差别。
就这么一会儿,方趁时脑子里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于是张口就是一句驴头不对马嘴的话:“你说,我要是把你睡了,你会给点别的反应吗?”
谢晏一脑门子问号:“……我们现在还没聊到成人话题吧?”
“但是我很想啊,想看看你会不会有点别的反应。”方趁时就这么看着他,其实大多数时间,方趁时看他的眼神都很淡,如果不是过于专注,其实看上去很正常,偏偏那张嘴里讲出来的话都很离谱,“也就是怕你讨厌我才……”
他话没说下去,因为谢晏突然伸手按了下他的头顶。
五年前他也这么干过,那年谢晏是个大高个,小方趁时是个矮子,现在风水轮流转,谢晏还没方趁时高,他还是这么干。
像个哥哥那样,眼神耐心又专注:“方趁时,这样调戏我,你会开心吗?”
方趁时没出声。
谢晏“嗯”了一声:“我看着也不。”
“你想说什么?”方趁时问。
“想说……”谢晏垂了下眼,再抬眼的那一秒钟内,他已经整理完了思绪,道,“你可能觉得当初我能正好赶在你需要的时候过去跟你说说话很感动,但其实有的时候做人不用那么严苛,你想让别人走近你的话,你可以先试试敞开自己,而不是等着有一个天降猛士找到你错综复杂的心门入口,然后用你喜欢的方式敲门。”
“不是有你敲了吗?”方趁时看着他。
谢晏无情地点点头:“嗯嗯,我知道我是猛男,但你难道不想有多几个猛士来敲门吗?从概率学上讲,拥抱变化才会产生更多可能性……是这么说的吧?”
“这应该属于文学。”
“我就那个意思,扩大分母嘛!”谢晏道,“人是一种社会性动物,就算你再喜欢安静,再喜欢独处,也不能让身边真的一个人都没有,过去那么多年,你身边只有盛柯,很高兴吗?再说盛柯可不是那种只有你一个朋友的人,他人缘好着呢。”
“谢晏。”方趁时没动,“你是在质疑我的感情吗?”
他看上去情绪很稳定,语气也很平静,但显然这句话并不那么平静。
谢晏的眼神变了变。
如果说他前一秒还是个知心大哥哥,这一秒他就是个最普通的成年人,层层叠叠的情绪压抑在褐色的眸中,好像突然将惯用的伪装掀开了一层。他盯着方趁时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一笑,带着几分自嘲。
“我没有。”谢晏将手拿下来,“我从不质疑别人的感情,好的坏的,都是真的,但是,人不只有爱情的……嗯,这可能是我一厢情愿吧,你要实在不愿意,我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你喜欢我,能喜欢多久呢?”他抬起头。
第42章 我不能质疑吗?
“你觉得呢?”方趁时道, “我喜欢你五年了。”
“但你前不久才让我认识你。”谢晏说,“人和人的关系是动态变化的,我们从被视奸的受害人与加害者刚刚进化为平等的交易双方, 平衡变了, 感情也会变化的。”
“所以你还是在质疑我的感情,不肯相信我爱你可以很深,很久。”
谢晏:“……”
谢晏别开了头。
他漫无目的地看着不远处花坛里的花,花也不知道什么品种,才四月就开出来不少,跟着晚风时不时地摇一摇,好像天塌了也不能影响它们生长开花。
看了会儿,谢晏把视线转了回来, 这回目光不知何时冷了下来:“我不能质疑吗?”
方趁时没说话。
谢晏又说:“我都没见过的东西,我不能质疑吗?”
“见什么, 我的心吗?”
“爱。”
完全没想到的回答让方趁时闭上了嘴。
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他也没见过那种东西。想了一会儿, 他说:“我看你明明很爱这个世界的,这都算没见过吗?”
“那怎么能一样?”谢晏说,“我热爱生活,生活也没爱过我啊……哦。”他说到这里, 话音突然一顿, 眼神朝天上飘了飘, 说,“又多给了我一条命, 算老天爷爱了我一回吧——但也就这一次。”
他往天上翻白眼的小表情就挺灵动挺可爱的,尽管语气不是很好。
方趁时盯着他的脸品味了一会儿,才说:“那你想我怎么证明?”
谢晏没说话。
“都听你的话么?我最近挺老实的吧, 你说让我好好上课,我也都坐在教室里了。”虽然这是谢晏拿亲吻换来的,不过方趁时说得毫不亏心,“如果你非要我去交点别的朋友……你要觉得这样做能证明我对你的感情的话,也可以。”
“算了,”谢晏摆摆手,“这不是需要勉强的事。”
“那还能让我怎么证明?身体力行地证明么。”方趁时一双眼向下瞥,跟品尝似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勾唇笑了下,“那我很乐意的。”
“……我挺佩服你的,每次想跟你聊点正经的你就往这上面扯。”谢晏突然来了火气,没好气地说,“行啊,我身体不是在你手上吗?想睡我你就去,我同意了!”
声音还有点高,回荡在小区内,好在这附近没人路过,最近的房子里也没开灯。
方趁时看着他:“你的魂可是在这里。”
“但这是小谢晏的身体,不是我的。”谢晏闭了下眼,“我刚刚就想说,他纵然有万般不好,但他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不用替我美化过去,不要抹杀他的存在,我能借他的身体重活一次已经是幸运了,有什么不好的名声,学校里的恩怨情仇……这些都是我该背的。”
方趁时这才意识到谢晏刚刚在气什么。
但在他看来,这些只不过是谢晏的一厢情愿:“发色变了,气味变了……这些我都告诉过你,以后的变化还会有更多,你铭记他有什么用?”
“我不记得他的话还有谁记得呢。”谢晏问。
方趁时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下:“你这样说,我都有点羡慕起他来了。”
“嗯?”
“能得到你的特殊关注。”
“你对他放尊重一点啊。”谢晏往后仰了仰。
“我从来没跟他吵过架,没嘲笑过他,因为你从他身体里活了过来,我甚至觉得很感谢,哪里不尊重他过?”方趁时笑了下,“谢晏,别人也就算了,你冤枉我,我会难过的。”
“我知道,我有他的记忆。”谢晏说,“他对你都没什么印象,但跟他有过节的人他都记得很牢。”
方趁时又笑了:“那我倒是对他很有印象,之前我还羡慕过他。”
“羡慕什么?”
“羡慕他有勇气和他爸动手,只是因为自己不喜欢。”方趁时垂了下眼,“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违抗孟书秋的话。”
他甚至还很佩服他有勇气自我了结。
黑色的情绪总是如潮水一般,不定时不定点,涌过来的时候,像是要将人吞没,还叫人无力反抗。
只不过方趁时已经习惯了,那时谢晏说要“像条癞皮狗一样死皮赖脸地活下来”,所以他就这样撑到了现在,不去听不去想,等情绪过去就会好的。
会好的。
“为什么要去羡慕呢,懦弱也不是坏事吧。”谢晏歪了下头,“我也做过逃兵。”
方趁时掀了下眼皮,先前的情绪好像被打断了。
“真的,”谢晏说,“我挺懦弱的。”
“你用不着为了安慰我就把自己说成这样。”方趁时笑了。
“没有,我也不会安慰人。”谢晏看了他一眼,有一秒想抱他一下,但是……这样不公平。
所以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吧,要先亲你一口把明天份的欠债还了吗?这里没有监控。”
方趁时往四周看了看,还真没在这个位置看到监控,最近的几个摄像头都对着其他地方,这里竟然是个微妙的监控死角。
他挑了下眉:“你不是才醒来……也就一个多月吧?这都知道。”
“我们不良学生的被动技能就是时刻注意哪里是监控死角。”谢晏问他,“要亲吗?”
“你今天还说,要让我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等价交换,我还以为你准备撕毁我们的交易。”方趁时说,“当然要。”
谢晏没说什么,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很短暂。
他们这个交易每天都如此,方趁时没提出额外的要求,只是不知道从哪次开始,他每次被谢晏亲的时候都会闭上眼睛。
谢晏看了他一眼,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走吧。”谢晏说。
后半段,两个人没再跑步,而是慢慢走了回去。方趁时看了谢晏几回,总觉得他这会儿兴致不是太高。
想了想,方趁时说:“谢晏……我是说他,其实是个好人,你要是想,我可以去公墓帮他挑块地,你找几件他的衣服埋进去,就算纪念了。”
“亏你想得出来,”谢晏拒绝了,“你跟他非亲非故的,再说也拿不到火化证明,怎么办墓地?”
“想办总有办法的。”
“那我给他供个牌位,岂不是一样。”谢晏想了想,“以后吧,等上大学从谢家搬出去的。”
“嗯。”
说着就走到方趁时家门口了,谢晏止住了脚步,转过头。
方趁时:“嗯?”
“我来澜越也有一个月了,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的好话。你平时一副对人类没有兴趣的样子,竟然还注意过他?”
方趁时笑了两声:“毕竟是我同桌,再说……他也叫谢晏。”
谢晏看他一眼,抿了下唇,伸手把方趁时往家门口一推,自己往谢家走:“明天见。”
“谢晏,”方趁时喊了他一声,“明天坐我车上学吧。”
谢晏回过头,表情有点茫然。
“小郭是退伍兵,除了司机之外,兼职给我当保镖。”方趁时说,“安全一点。”
想到褚骁,谢晏没拒绝,他现在是学生,不是很想跟社会人员动手。
他并不清楚褚骁毕业之后做了什么,那时候他自己都挺焦头烂额的,更何况褚骁是他眼里的烂人,他当然不可能去打听褚骁的生活。
一个人的出身在他眼里并分不出什么三六九等,但品性有。在这点上,其实谢晏一直觉得方趁时对他有太重的滤镜,他其实是个喜恶都很分明的人,不是盛柯那种真正的好人缘,只不过可能演得太好,不容易看出来。
方趁时假意转进了自家大门,几秒钟之后又走出来,看着谢晏的背影走进谢家的院子才回去。
他关上门,背靠着院门,默默出神。
谢晏问,调戏他会不会开心。
当然不会开心了。
毕竟,他想要的是,谢晏爱他。
面前的房子黑灯瞎火,里面没有人。
从小他就经常一个人在家里,对这样的场景,照理说应该很习惯,更何况这处住所是背着孟书秋买的,还离谢晏这么近,更是没有什么能让人抵触的地方。
但今天或许是情绪不佳,回到一楼客厅里时,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阵不适。
方趁时搬进来得急,房子里的装修和家具都是前主人留下的,跟另一套离谢晏家很近的房子比,这套的装修算是有品味的,低调奢华的现代简约风,挑不出错处,这也是他选中这套的原因。
可他并不喜欢,尽管方趁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一个人在沙发里坐了很久,他摸出手机,给盛柯发消息。
【F:你见过爱吗?】
盛柯回复得很快。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你是谁??把手机还给方趁时。】
【F:问你问题就回答】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你总要告诉我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我才知道应该回答你什么吧!这么没头没脑的。】
【F:你人缘好,想问问你有没有从别人那里感受过爱】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那肯定有啊!】
【F:那你说,一个人缘很好的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觉得自己没见过爱呢】
盛柯这回没秒回。
方趁时也不急,他其实也就是随便问问,没指望立刻从盛柯那里得到解答。
有些问题的答案需要自己去找,能问到是缘分,问不到才是常态。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如果排除那个人运气奇差总是遇人不淑的可能,那大概是】
【F:什么】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你知道人群里最不被照顾的人是哪种人吗?除了那种叫人看不上眼的受气包之外,就是一直在照顾别人的人,因为从来没展露过自己需要被照顾,所以时间长了,大家就会默认他不需要被照顾。】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哦,就像你一样,你有钱,成绩好,智商高,才华横溢,所以没有人会不识趣地来问你有没有遇到困难需不需要帮助。】
方趁时盯着手机屏幕上盛柯发过来的消息看了一会儿,半晌,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盛柯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会很敏锐地说出“就像你一样”这样的话。
事实上,自从开始视奸谢晏,方趁时的确从谢晏身上学了很多。
他那时候无法自处,于是本能地和一个看上去很强大很厉害的存在学习,虽说怎么学也学不像吧,不过看到这句“就像你一样”,还是觉得很高兴。
高兴自己和谢晏靠近,也高兴有人找到了门,敲了敲。
第43章 我现在要去你在的地方。……
【F:嗯, 你说得对,跟我一样】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你说的应该不是自己吧?我说大哥,你要对自己的人缘有点数啊。】
方趁时突然起了兴致。
【F:有那么差么】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倒是没有, 不过大家对你都是敬畏, 说白了还是怕孟女士的能量和你的脾气,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朋友不多对吧。】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再说你也没照顾过别人啊,要是你的话,刚才的推论你当我没说。】
方趁时低低地笑了一声。
【F:我说的是谢晏】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哦,他啊……但他为什么会……呃。】
盛柯说不下去了,大概也是因为谢晏前后反差太大,他觉得有点难评。
【F:你也觉得我应该多交点朋友么?】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也?】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还有谁跟你说了这个话,孟女士吗?还是你哪个阿姨舅舅的。】
【F:那我怎么会听】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所以我才问呢。】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总不能是谢晏吧?】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不过朋友这事呢, 你要愿意交当然好,虽然朋友大部分没用, 但是可以图个开心。】
方趁时的问题就是他并不觉得和一群傻逼来往有什么好开心的。
盛柯的消息这时又发了过来。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但你见世人大约多傻逼,所以我从没有劝过你。】
【F:你还挺了解】
【181八块腹肌健身选手:好说, 毕竟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对话就到这里中断了,方趁时没再回复,将手机收起来,脖颈向后靠在沙发上, 看着天花板, 陷入了沉思。
屋内只有月光, 万家灯火离此处太远,照不进来。
盛柯的效率很高, 说查就查,第二天,就把结果带了回来。
“有人看到黄景昀半个月前去看守所接了个人出来。”他把拿过来的信封推到谢晏桌子上, “你看看,昨天看见的是这个人吗?”
谢晏还没伸手,一旁的方趁时已经把信封拿过去拆了,拆出来几张照片。
谢晏也没跟他争,只往那儿瞥了一眼:“是。”
褚骁这几年外貌是发生了些许变化的,人晒黑了一点,也更有棱角了,但谢晏毕竟和他当了一年多的死对头,那身影化成灰都认得出来。
“不过,看守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词,“这人干什么了?”
“说是跟人斗殴,情节轻,悔过态度良好,鉴于是初犯,只罚了200块,并拘留五天。”盛柯说着自己打听来的内容。
谢晏愣了一会儿。
初犯,说明褚骁之前没骗他,这些年的确是改邪归正老老实实地过来了,毕竟成年人打架和学生打架可不一样,一言不合就容易进去喝茶。
但又说明,他现在又不老实了。
怎么了,只能憋五年是吗?什么玩意儿。
盛柯在一旁说:“他这样就算是有案底的前科人员了,我听说这种人再犯的几率很高,我看你还是小心点,这几天尽量不要自己离开学校。”
“今天早上他坐我车来的。”方趁时在一旁说。
盛柯“哦”了声:“那就好。”
“黄景昀怎么跟他认识的?”方趁时晃了晃手中的照片。
“不知道啊,我还在打听呢。”盛柯刚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两下,他飞快地看向四周,没发现疑似老师的人,便光速将手机掏出来解锁,“说来就来——哦,说是这人的爸爸以前是黄景昀他爹厂里的工人,小组长之类的,后来他们厂里降本增效,就给开了。”
“他爸?”谢晏又是一愣。
盛柯“嗯”了一声。
黄家开的是建材厂,在本市算大的,跟孟家、盛家都有一些长期固定的合作。
方趁时看了谢晏一眼,对盛柯说:“没事,问题不大,避着点好了。”
“嗯,我也是这样想,谢晏现在在校领导那边还属于‘重点观察名单’呢。”盛柯说,“再说黄景昀会这么干,估计就是想逼你违纪,这样他就赢了。”
谢晏回过神,笑了:“怎么回事,那个赌你也参与了么。”
谢晏过了阵安生日子,自己都快把那事忘了。毕竟他是换了芯子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会输。
“那没有,但咱们现在是朋友了,我肯定是想看你赢的。”盛柯说,“再说他要是赢,赢的不止是赌约,还有面子啊!”
盛柯杵在这里,聊天的时候也没刻意降低音量,没过多久就吸引到了其他人的注意,班上几个男生三三两两地聚到这个他们平时不会聚过来的地方。
也就是这时候方趁时不会赶人。
徐明泽非常震惊:“什么!你是说黄景昀找了打手要找谢晏麻烦!打个赌而已,他讲不讲武德啊!”
他旁边的陈朝远淡定地点评:“这么嚣张,有点不把咱们班放眼里了。”
“对啊!咱们班这么多男生呢,又不是不会打架!平时就属7班那帮人嚣张。”顾聪窝囊着咕咕哝哝。
盛柯稍微制止了一下激愤的群情:“不是,目前还没发生什么,别搞成班级群架了好吧。”
钱松俊从人群中探出一个头:“不搞班级群架,可以在其他战场赢过他们嘛,7班有几个人块头大,体育也好,去年运动会就是他们第一,今年咱们可以努力下。”
蒋星杰乐不可支:“老钱你怎么见缝插针地打你的运动会广告?”
“我就这么一说。”钱松俊小声说。
一群人来回商量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好商量的,最近谢晏的动线实在是安全健康到不行,在学校除了上课之外,课余时间只会出现在教室、办公室和厕所三个地方,硬要说的话只有厕所比较不安全;至于放学,反正是车辆接送,人总不可能追到谢晏家里作案。
“我们陪你上厕所!”徐明泽大喊一声。他就坐在谢晏正前方,照理说陪伴上厕所是最方便的,这会儿也很有使命感。
谢晏扯了扯嘴角:“……不用了,打铃了我说,你们不回座位上吗?”
“7班人都找社会人员对付你了,还上什么课!”徐明泽很有正义感。
“社会人员也进不来咱们学校。”谢晏叹了口气。
“我陪他。”方趁时突然开了口,“都回去,你们很吵。”
他发了话,这时候也没人敢不听,再说确实上课了。
一群人便灰溜溜地回到座位,各自为方趁时的反应感到震惊,还有人偷偷掏出了手机。
谢晏低头找上课要用的书。
一般来说,上课时间方趁时是不会和他说话的,但此时方趁时突然问了个问题:“他爸怎么了?”
“嗯?”谢晏转过头。
“你刚才很惊讶。”
“啊,”谢晏顿了顿,觉得这事好像没什么不能说的,“褚骁跟他爸关系很差,之前好像听说是决裂了,我不知道黄景昀要怎么通过他爸的关系找到他。”
“那他为什么会帮黄景昀做事?”
“不知道,钱?”谢晏瞎猜,他其实也说不上多了解褚骁,“他一直很缺钱。”
谢晏其实没什么感觉,不过,2班的其他人倒是都进入了警戒状态,这一天下来连看见7班人都剑拔弩张的。
然而警戒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发生,放学的时候谢晏还是坐了方趁时的车回去,路过那个街角的时候也没看见褚骁他们人。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谢晏疑惑。
方趁时倒是无所谓,对他来说,这还方便了他跟谢晏多待一会儿:“有备无患。”
“嗯。”
但是人也不可能总绷着那根弦,多过几天,谢晏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除了每天上学放学仍然坐方趁时的车之外,其他地方没有什么改变。
时间一天天过去,也就到了运动会的日子。
在开运动会之前,澜越还有一次月考,这次高二的动静大一些,因为本次月考它不叫摸底月考而是叫期中考,年级排名会张榜公布,运动会之后据说还要开家长会。
考场是按照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排的,所以方趁时还是在第一考场。
谢晏想起这茬,把人拉到没人也没监控的楼梯间里,双手合十拜了拜:“我说这位祖宗,这次考试你能不能好好考了?”
方趁时看了他一会儿。
谢晏:“嗯?”
“难得。”方趁时幽幽地说,“天天抱着练习册过日子,总算在考试前还能想起我。”
“我很忙。”谢晏往后仰了仰。
“我知道。”方趁时轻一点头,像是不在乎的样子。
“是真的忙,我想让我妈回去照常工作。”这地方虽然是谢晏找的,但他说到这里还是下意识地顿了顿,视线朝周围一扫,见没人才继续道,“从我醒过来以后,他爸爸就没回过家,一直在厂里,我估计是怕回来跟我吵起来;他妈妈……本来之前还是会定期去厂里处理工作的,现在就成天在家陪我读书。我跟她说好了,这次考试能保持上次的排名的话,她就回去工作。”
方趁时挑了下眉。
“我想让一切恢复原状。”谢晏说,“还有后面的月考,我也跟你说过的。”
“你上次也才300多名,按你最近学习的劲头,应该不止保持排名吧。”方趁时对自己的成绩不太在乎,倒是还记得谢晏上次的分数。
“嗯,前两天我让家教给我做了下模拟卷,这次能提不少。”
“大概能考多少分?算过么。”
方趁时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得谢晏顿时警觉起来:“你干嘛?不会是想控个分下次好跟我一个考场吧?”
方趁时不出声。
谢晏皱了下眉:“你能不能别闹。”
“不能。”方趁时把眼皮垂下了,明显是拒绝沟通的样子。
谢晏闭了下眼,长叹口气。
结果睁开眼睛看了眼方趁时还是觉得闹心,低头用双手把自己的脸揉了一遍,揉得整张脸充血额发凌乱才抬起来。
“你就老老实实待在第一考场等我追上去不行么。”谢晏皱着眉说,“几岁了,小孩儿,是不是觉得一起堕落很好玩。”
方趁时挑了下眉。
他也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沉默片刻说:“你现在也就未成年。”
随后又补一句,“再说,明明是我在追你。”
他像一株潮湿的植物,于阴暗中追随着谢晏的背影许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了老天把这个人送到他身边。
明明是,他在追他。
“我现在要去你在的地方,你大爷的给我老实站好了。”谢晏说。
“……哦。”方趁时看着他,“怎么这么凶。”
“我一直这个脾气,年纪大了才好点,你以前没发现啊?”谢晏朝他凑过去,挑衅似的,“我发现你就是纯贱的,好好和你说你总不听,骂你几句你倒是答应了。那就这样,说好了啊,这次考试好好考。”
“……倒也不是因为你骂我才答应的。”
谢晏受不了了,伸手把他的嘴上下一捏:“闭嘴。”
方趁时的眼睛微微瞪圆了。
“没受过这种对待吧,呵呵。”谢晏假笑一声,“忍着吧。”
他说完松手,两手插兜,转出楼梯间走了。
方趁时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人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跟着出去。
期中考模拟高考,考两天,多出来的时间照常复习。
第三天,学校刚进门口的那条大主干道上放出光荣榜,方趁时的大名高挂高二第一,毫无悬念。
在一群围观榜单的学子当中,年级第一本人跟在知名学渣谢晏身后,挤进了人群。
第44章 我去解决。
谢晏是从200名开始往上找的。
他底子其实很好, 基础补上来之后,大部分的分数就可以拿到了,所以他对自己这次考试排名的预估是在年级150-180之间。
澜越的教学质量不错, 但跟真正的重点高中比起来, 学生们的退路毕竟还是太多了。退路一多,人学习就不会太努力,所以除了顶尖的一批尖子生是真的优秀之外,后面的那一批人其实很好追,他估计自己追到50名左右都不会太困难。
结果把151-200的那张红色大表看完都没看见自己的名字。
“我没看漏吧?”谢晏都惊了,迅速地又把那张表看了一遍,“我这么上进的梦想一天不到就破灭了吗?”
其实多少还是有点失望的,但谢晏……被生活毒打习惯了, 知道好运从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所以只花了半秒钟的时间让自己振作, 快得都没让任何人感觉出来。
“我再看看……”他一边说一边往左移了一步,看201-250的那张表。这次比上次进步是肯定的, 关键就是进步多少了。
方趁时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往右边走过去。
右边是校门的方向,他自己的名字就在最右边第一个, 能让人一进校门就看见, 这时候他挪过去, 看的是101-150的那张表。
他跟谢晏不一样,是从前往后看的, 于是一抬眼便看到了那个他时时在想的名字。
“谢晏。”他伸手一捞,穿过人群勾住了还没走太远的谢晏的脖子,把人拉了回来, “在这儿。”
“哪儿呢?”谢晏还是习惯性从后往前看。
“抬头。”方趁时单手捏住他后脑,双指一顶,强迫他仰头看顶上。
谢晏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是不是进步得有点太快了?”他喃喃道,“需要通知我妈现在开始写家长会的演讲稿吗?”
方趁时看他一眼:“你不高兴吗?”
“高兴啊。”谢晏收回视线,转过头看他,“嗯?我高兴就这样,你不能指望我有什么喜剧明星一样夸张的反应。”
“你这样约等于没反应。”方趁时看着他,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晏没注意,他掏出手机,先是趁周围没有老师,拍了张自己的排名照片,然后就低下头一边戳着字一边说:“但是今天可以庆祝一下。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喊上盛柯。”
方趁时回过神:“吃什么?”
“不知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没有就吃火锅。”
“你喜欢吃火锅?”
谢晏没说话,他发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拉着方趁时从人群里钻出来才说:“不是,只是觉得火锅方便,我也不知道你们俩喜欢吃什么,每天吃的不都是营养餐么……而且以前有同事跟我说海底捞的番茄芹菜牛肉汤好喝,但我一直没舍得去,趁这回去尝尝。”
方趁时看他一眼。
“干嘛?”谢晏神色坦然,一点都没有提到自己贫穷的困窘,“一天200块工资还不够吃一顿的,不舍得去不是很正常。”
“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方趁时说。
谢晏摆摆手:“我现在也有零花钱的。”
“我说以后。”
谢晏忽然站住了:“那我也会有新的工资的。”
他在方趁时再次开口前抬手制止了他,补了一句,“我不是非要拒绝你的意思,知道你钱多,你的钱该花的时候我会花的,我的意思是我也是个有手有脚的人,不需要你照顾我到那个份上。”
方趁时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也要告诉我。”
“行吧。”谢晏没再说什么,抬脚上楼,把吃饭的事情告诉盛柯。
“海底捞?”盛柯正在1班门口跟朋友聊天呢,听说的时候愣了下,然后点了头,“行啊,那放学咱们一块儿走。”
“嗯。”谢晏点点头,然后顺手跟那个在和盛柯聊天的1班男生打了个招呼。
走回教室了方趁时还在问:“认识?”
“不算。”
“你还知道人家名字呢。”方趁时轻哼了一声,说不上是不爽还是笑了下,“这还不算?”
“就是知道名字的关系。”谢晏回过头,“人家跟盛柯在那儿说话呢,不打声招呼不是很没礼貌?”
“哦,”方趁时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那您还真是,有礼貌。”
傻子也能从这阴阳怪气的语气里听出他在吃些毫无根据的飞醋。
谢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扬眉:“好说。”
因为约了要吃饭,放学的时候盛柯就没急着走,他理好书包之后,单手提着书包带走到他们这个角落来,在徐明泽的位置上坐下了。
“不走么。”谢晏问。
“过会儿吧。”盛柯看了方趁时一眼,见他没反对,就跟谢晏说,“你要是急着吃完回家我们就早点去,不然的话就等等?等避开这波人流然后我们走过去——是最近的那家海底捞吧?”
他指了指外面,放学时分往外涌的学生很多,这个时候出去人挤人不说还吵。
“是。”谢晏说。
不过他是在外面打过工的,考虑到的事情还更多一些:“但是一会儿社畜下班了海底捞人会很多吧……要不我打电话订个位置。”
盛柯没说话,谢晏搜到了最近的海底捞电话,拨了过去。
学校附近的海底捞建在闹市区,饭点的生意是很好的,预订大厅的位置有点困难,谢晏干脆要了个付费预订的包厢。
等他放下电话,就听见方趁时轻笑了一声:“还挺阔气。”
盛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海底捞留个包厢也没多少钱,这是说啥呢。
“该花就花。”谢晏应了一声,从背包里掏出作业,“既然不走,那我先把今天的作业写了。”
“这么勤奋?今天霜姐可是夸了你一天。”盛柯探过来一个脑袋。
自上次月考的巨大进步之后,谢晏本次更是实现了巨大跨越,年级101名平均到每个班都是排名前二十的存在了,连“差生”这顶帽子都可以摘掉,也难怪吴霜停今日喜形于色,也让原本班里稳定倒数第二的同学更怨念了。
“勤什么奋,我今天取消家教了。”谢晏边写边说,他写化学公式不太需要费脑子,这会儿为了聊天做的就是化学作业,“这是学校的作业。”
“那也很勤奋啊,我每天都是玩到11点才开始写作业的。”
“玩什么?”
“什么都玩。”盛柯把手机屏解锁,递过来给他看,一排谢晏没见过的美少女图标,不过他听说过其中一些游戏的名字。
“嚯,二游玩家。”谢晏感叹了一句,“等补完这个学期我也要把家教停了,找几个游戏玩玩。”
小谢晏之前是玩农药的,不过自从谢晏穿过来,他已经把那个游戏删掉了。
谢晏对这些和人类一起玩的游戏没兴趣,二游倒是可以考虑,不过他更想找一些小型的单机游戏打发时间,随玩随停,还不需要社交,谢家正好有一台高配电脑,只是小谢晏不太使用。
现在是不像以前了,没什么生存压力,谢晏也不想对自己太严格,他想活得像个“正常人”一点。
“你还愿意放弃家教打游戏?”方趁时听得有点乐,“我还以为你准备抱着练习册过日子呢。”
“怎么可能,劳逸结合好吧。”谢晏说。
盛柯就在旁边清起了日常。
谢晏做完三科作业,抬头一看,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整个高二年级安安静静的,像是人已经走光了。
他一转头,看见方趁时单手撑着头,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谢晏:“……”
“现在走么?”他转过去问盛柯。
“嗯?等等,等我这个打完……啊,好了。”盛柯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钟,“靠,怎么六点多了。走?”他最后是看方趁时的。
方趁时“嗯”了声,提起书包挂到肩上。
谢晏想起班长临走前的嘱托,给教室熄了灯上了锁,才跟两人一起下楼。
高二果然是一片漆黑,高一那边也都熄灯了,除了个别办公室之外,整个澜越就只有高三那片的教学楼亮着灯。
在一片光亮的光晕背景中,三人穿行在黑暗里,穿过教学楼的过道、楼梯,穿过主干道上不知何时长满了新一季叶子的梧桐树。
“等等。”谢晏忽然停住了脚步,“澜越有别的校门吗?”
“有个后门,很远,而且这个点应该关门了。”盛柯看了他一眼,“怎么?”
谢晏抬了抬下巴,盛柯在这里,他不知道叫破褚骁的名字是不是合适。
褚骁今天换了个地方,就蹲在校门外的人行道边沿上。此时天色已经转黑,他蹲在那里,整个人沐浴在马路上市政统一安装的橙黄色路灯光里,乍一看像是个性格柔和的好人。
但他身边仍然带着那两个到哪儿都跟着的跟班,米越和孙亦诺,一身流里流气的穿搭。
盛柯之前是看过照片了,这会儿对褚骁那张脸还有印象,愣了愣道:“蹲到现在?他怎么会知道你今天晚走?”
平时谢晏都是一放学就回家的。
“我之前也有想过是不是我误会了,也许不是来找我的。”谢晏倒是很冷静,其实他是不怕和褚骁动手的,他不会输,他只是不太想违纪。
从城南职高退学的那一刻他就想过,他不想再做那个沉在泥沼里的人了,自力更生地赚钱总比在那个环境里蹉跎三年强,倒也不全是心疼舅舅干木工活给他交的学费。
“要不咱们再等等?我现在叫司机过来,我们坐车过去。”海底捞还挺近的,一公里左右,本来想着走过去吃饭,盛柯是叫家里的司机晚点来接的。
谢晏觉得这个方法好像也行,虽说麻烦点,但是不惹事。
“没事,不用喊,现在叫司机过来,光来回堵车都多久了。”方趁时慢条斯理地把肩头的书包放到地上,歪了下脑袋,“阿柯。”
盛柯:“啊?”
“按住谢晏。”方趁时松开校服袖口,把衣袖慢慢往上拉,“我去解决。”
谢晏瞪圆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一下子处理不了这样的场面,过了半秒钟才想起要去拦人:“等等,你去干什么?那可是前科人员,方趁时你别——”
他还没冲出去,腰从后面被人抱住了。
盛柯毫无技巧地整个人缠在他身上,一边使劲一边说:“你让他去处理,你就别去了……”
“盛柯你哪边的!”谢晏大喊一声。
第45章 你再动一下试试。
他死命挣扎, 但是盛柯也是铁了心地不让他走。
盛柯毕竟是个常年在运动的人,尽管能看得出他毫无擒拿技巧,但当他使劲的时候, 饶是谢晏也没那么容易挣脱。
“我就是站你这边才不能让你出去呢, 人家大概率就是来找你麻烦的……”盛柯为了拦住全力挣扎的谢晏,已经把自己的书包也扔在了地上,艰难地说,“你出去就中计了……”
“那让方趁时去有什么用啊!真打起来他还能动手吗!还是他随身带着几万块钱人民币能砸人家脸上!”谢晏用尽了吃奶的劲去拉盛柯的胳膊,“放开我,一会儿方趁时进医院了——”
“不至于!”盛柯也吼了起来,“他会打架!”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谢晏更急了, 见死活拉不开他,谢晏发了狠。这个时候, 违不违纪已经不重要了,就算他输了跟黄景昀的赌约, 明天就要吃到学校处分再上操场主席台念检讨,他也得把方趁时拉回来。
褚骁打架那是真的要命的!
谢晏一把扯过盛柯胳膊,使了个巧劲,一个背摔把盛柯甩到了方趁时的书包上。
“澜越的学生会个屁的打架。”谢晏迈开步子就想去追。
盛柯被他突然使出的技巧摔懵了, 但反应还很快, 顾不上形象蛄蛹着去抱他大腿:“他有分寸的, 说了不让你去你就别去——”
谢晏:“……”
看来今天不收拾了盛柯他是出不去这个校门了。
谢晏咬了下牙,又转了回来, 直接朝盛柯身上压过去。
两个回合之后,他把人的胳膊反剪到身后单手单腿压住,另一只手开始找能把人捆住的东西。
“卧槽, ”盛柯在地上嗷嗷乱叫,“你这什么实力!”
谢晏:“震惊你的实力。”
但他们手边是没什么可用的东西的,校服的材质太好也不合用,正当谢晏在苦恼的时候,从主干道那头射过来一道光,随后是个中气十足的男声:“什么人!干什么的!”
谢晏“啧”了一声,迅速松开盛柯站了起来。
是学校的保安,提着一个手电筒走了过去。走近了之后,对方认出了他们,“谢晏?你又打架?”
正想自认倒霉地承认,没想到盛柯先一步跳了起来:“没呢,哥,我们闹着玩呢。”
“你是……”手电筒光往这边一照,保安有些犹豫,“盛家的……”
“对。”盛柯笑了笑,“我俩好兄弟,闹着玩呢。”
保安皱了皱眉,但“受害者”本人都不计较,他也不好说什么,再说保安本来就不是老师:“以后别搞这么危险的动作了,我在校领导那儿都不好交代。”
“好嘞。”盛柯开朗地说。
他冲保安挥挥手,等人走远了,才想要和谢晏说道说道,结果一回头——
卧槽,人呢?
谢晏迅速地跑出了校门,连书包都没拿。
人是不可能在大马路上打架的,他刚刚瞥到方趁时跟着他们往远离那条文具街的另一个方向过去了,想了想那边的地形构造,谢晏追了过去。
学校大门另一边是十字路口,沿着澜越这一边一路都是围墙和绿植,是没什么藏人的地方的,剩下的选择就是过马路。三个方向,谢晏选择往城南职高那边追过去。
职高旁边有一家银行,是在绿化带背后有一块空地——通常用来当停车场——再后面才是银行大门。那块空地,以及银行隔壁的小巷,在这个银行已经下班了的时间里,都是谈事情的好地方。
而且如果真在这里,有一点好,至少说明褚骁还没想下太黑的手,不然他会选更隐秘的地方。
谢晏跑了一路,把自己跑冷静了,身上的冷汗收回来,热汗倒是出来了。
他听见有人在银行门口的那丛两人高的小树背后说话。
“怎么,你是他的代言人?”是褚骁的声音。
“你可以这么理解。”下一句是方趁时说的。
谢晏松了口气,慢慢走进去。
“这倒是有趣,”褚骁歪着头,一副慵懒的样子,他确实是对什么事都不在乎的性格,“一个高中男生,还能有个这么大的代言人。”
“你不也是代言人么,”方趁时的动作比褚骁收敛一点,但更冷淡,叫谢晏看来比褚骁那样子还拽,“黄景昀叫你来的吧?”
褚骁笑了,偏过头跟孙亦诺说:“我就跟小老板说他的身份藏不住。”
“他就是个傻逼。”黄景昀横竖也不在这里,孙亦诺说得很直白,“高中生还能天天跟人结这么大的仇么,用膝盖想也能想到是他。”
“那也不一定,我们当年多狠啊。”米越小声说了句。
褚骁和孙亦诺一起看他。
“……不就死了个人,还不让人缅怀当年了。”米越说得更小声了。
孙亦诺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摇头:“人还活着呢。”
“植物人也算活着啊?”
“那也不能说他死了吧。”孙亦诺拍拍他,“你再说老大要杀人了。”
米越看了过去,果然看到褚骁在冷笑,“你要是不想活了我也可以现在把你扔到马路上去。”
米越:“……”
他不懂,但他知道他应该要闭嘴。
“我不说了。”米越说。
方趁时挑眉,低头笑了一下。
他半张脸隐在夜色中,这让他本就凌厉的轮廓更显几分阴森的味道,说话的语调也是幽幽的,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炫耀。
“你们在说谢晏?城南职高的谢晏?”
褚骁回过头来,眼睛眯了眯,看着比先前狠厉了几分。
“好奇我怎么知道么?”方趁时温和一笑,他装优等生的时候,笑容就格外温柔优雅,“我男朋友在医院里躺着,我怎么会不知道?”
褚骁语气危险:“你男朋友?”
“是啊,他和我提过你,可惜,没说什么好话。”方趁时的脸上带上了些许遗憾,好像是真心实意在为褚骁惋惜。
“先不说谢晏喜不喜欢男人,他怎么会有年纪这么小的男朋友,谁喜欢玩小孩儿啊。”褚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再说,你一个澜越的少爷,怎么认识他的?”
“那是我和他的回忆,做什么告诉你?”方趁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褚骁“哈”了一声,认定他在胡说,也懒得跟他争执:“你刚才说,不解决你就别想找你们那个谢晏的麻烦,是吧?行。”
褚骁几步走到他面前,捏紧的拳头在靠近的那一刻朝方趁时脸上砸了过去。
结果砸了个空。
电光石火间,方趁时一个下蹲勾拳,躲掉褚骁拳头的同时造成了反击。
在暗处看了许久的谢晏瞳孔一缩,就这一个动作,他看明白了,方趁时应该是练过,难怪盛柯一直在说他会打架。
但科班出身的搏斗有科班出身的专业,市井斗殴有市井的技巧,三打一,谢晏并不觉得方趁时有什么优势——当然就算有,谢晏也不想袖手旁观。
他在褚骁愤怒飞踢的时候冲上前单臂挡住了那条腿,顺便一脚踢飞冲上来帮忙的米越,紧跟着拳头就砸到褚骁脸上。
这才注意到他的方趁时皱起眉:“你怎么……”
“少废话!”谢晏没空理他,褚骁的还击速度并不慢,也就是好在今天三人都没带工具,而这种一对多的群架,谢晏早年就是打熟了的。
“哟,正主出现了啊。”褚骁冷笑了下,“来,按小老板说的,把他给我往轻伤二级的标准打。”
轻伤二级。
方趁时皱了下眉。
砰。
砰。砰。
树影后面传来钝重的闷响。
三打二,形势陷入了焦灼。照理说谢晏如果在他自己的身体里,他这会儿应该是可以占上风的,但小谢晏的身体还是弱了点,身高也有点不够,不能完全靠蛮力造成压制。
三人里最难对付的是褚骁,他是那种有点斗殴天分在身上的人,就跟谢晏似的,没学过也能领悟到足够多好用的打架技巧,相比之下米越和孙亦诺就真的只是跟班,连方趁时都打不过,无非是仗着人多。
谢晏被褚骁踢到肚子上的时候,也趁机抱住他的腿把他整个人反过来摔了出去。但褚骁没倒,他靠腰力维持了平衡,顺势欺身上前,靠近方趁时,右手从兜里摸出来一柄匕首。
刀刃乍一看有十公分长,挥出去的时候反射到路灯光,明晃晃的一长条。
“让开!”谢晏来不及把方趁时拉开,只好一脚飞踢过去,但这个动作让他不太好调整方向,尽管努力躲开了,胳膊上还是被划了一道。
他也不觉得疼,伤了的右手向前伸,按在褚骁拿刀的手上反手一转,将匕首死死地压在褚骁肩膀上,离脖子只有一寸。
“你再动一下试试,我看今天是谁死。”谢晏整张脸都是扭曲的,被气的,一双眼里燃着怒火,灼灼发亮,“我生平最恨打架动刀,有火气你可以发,拿刀?拿得明白吗你拿!不把别人的命当命还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啊!”
“谢晏!”方趁时已经快步走了回来,他看见谢晏胳膊上的血,一时声音都有点小了下来,“要紧吗?你的手……”
“要什么紧啊,在他死之前我都不会有事的。”谢晏瞪着褚骁冷笑,“黄景昀给了你多少钱!说话!”
褚骁从刚刚就被他一句话喊懵了,这时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十万。”
“十万块钱,买我一个轻伤二级?”谢晏嘲讽道,“三年的有期徒刑啊!你三年的人生只值十万块,你怎么这么贱啊褚骁。”
褚骁看着他,声音带着颤:“谢晏……”
谢晏非常大声地“昂”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说:“方趁时,报警!”
“我来的路上就让小郭报警了。”方趁时见米越和孙亦诺都不动了,也收起了打架的架势。他找了半天只在身上找到一包餐巾纸,便走到谢晏旁边蹲下,给他擦伤口涌出来的鲜血。
“你得止血,这太严重了。”方趁时拧着眉。
谢晏的右手还在使劲,血一直在往外涌。
“不要紧,我怕他再暴起伤人。”谢晏一直盯着褚骁。
“我不动手了。”褚骁嘴角还带着打架留下的伤,眼神却毫无战斗意志。
“我信你的邪。”谢晏是半点不信这种屁话的,在城南职高混,信对方投降的坟头草都两人高了。
“我真的不动手了,我松劲了,你感觉到没。”褚骁说,“我就在这儿等警察来,又不是没蹲过。”
“你很光荣是吧!”谢晏的声音又扬了上去。
“……没有。”褚骁的视线往下瞥,像是说不出话。
不过,谢晏确实能感觉到手上按着的那只手已经没在使劲了,他试探着松了点手,发现褚骁没反抗,才一点一点把刀拿了下来,反手扔到了远处。
褚骁往后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胳膊:“你止血吧。”
“上哪儿止,这又没药。”谢晏也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胳膊,他以前被砍过,虽然已经很久了,不过这种程度的伤他心里有数。
没什么大问题,要说最大的问题,其实是怎么跟谢母解释,还有该怎么在学校里遮掩过去。
明天他身上应该会出不少淤青,不知道脸上有没有,刚刚他脸上挨了一下,眼睛差点睁不开。
“你要不要拿纸巾先按着?”方趁时在一旁说。
“纸纤维进伤口了不好,让血流着吧。”谢晏看了他一眼,“没事的,等警察来再去医院。”
方趁时抬了下手,想了想,又把纸巾放回了口袋里。
褚骁往那边看了眼,轻嗤一声:“你这代言人有什么用?连个伤口都不会处理。”
“会处理伤口很牛啊?人家会处理三角函数你会不会?”谢晏瞪了回去。
褚骁被他噎了一下,不出声了。
第46章 直觉。
警察来得很快, 把人塞进警车的时候,褚骁也没反抗。
方趁时给盛柯打了个电话,跟着谢晏去了最近的医院夜间急诊包扎。
他俩算是受害者, 过来的警察在医院里给两人做了个简单的笔录, 让他们保持联系,就让人走了。从医院出来后,谢晏看了方趁时一眼:“快8点了。”
方趁时“嗯”了一声。
“还吃饭吗?”谢晏问,“盛柯呢?”
“去海底捞等着了。”方趁时抬起眼,“去吗?”
“去。”谢晏看他,“我还怕你不想去。”
“你请客,我为什么会不想去?”方趁时笑了。
他其实也受了点外伤,不过不重, 刚刚在医院开了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