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骇然
破晓时分, 雪地和天空融入同一片灰白。
京畿驻军领队正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锅里溜自己。
他不时伸长脖子看一眼前方的屋宇。
容恒崧病倒前的信件中提到他们要打入敌人内部,具体计划是先帮忙打仗取得谢晏昼好感, 再靠夺回粮草巩固军队信任, 最后给出致命一击。
“打入敌人内部?”是这么打的?
驻军领队有些迷茫。
但信中同样注明:我有自己的节奏。
总结下来:别管。
离京前,陛下的意思是容恒崧收集罪证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不当行为,让他们注意留心。
皇帝对每个臣子一视同仁的多疑。
“这个不当,包括荡吗?”
谢晏昼昨日回来后,领队意外发现对方直奔容恒崧住处,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联系京中两人同住一府,而谢晏昼至今未娶亲, 连个通房都没有,摆明了不正常。驻军领队只觉得发现了惊天秘闻。
他倒是并未往容倦和谢晏昼勾结的方面考虑, 前者已经用洛水为誓的实际行动证明儿子比老子还阴,还坏!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 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高升,利用身体做些勾当也不奇怪。
“有其父必有其子。”
当年容承林也是先攀高枝,再一脚踹开,儿子即便不举, 硬生生换了个渠道强攀上了。
迟迟没有等到谢晏昼从容倦屋子里出来, 驻军心思浮动, 暗道这样也好。
再厉害的英雄色令智昏下,也会被套问不少消息。
回京后, 把东西往陛下面前一递,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
屋内,容倦迎来了醒的最早的一天, 来自腰间的重量让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睛的动作伴有片刻迟疑。
咫尺之距,谢晏昼不知已经醒了多久。
他目中担忧之意更甚:“不舒服吗?”
不然怎么会起这么早?
容倦让他心安:“只要睡的时间足够久,就能醒来的足够早。”
很有逻辑,谢晏昼这才放心。
多了一个人在身边,容倦感觉脑子空荡荡的。系统过分有边界感,不知道外出去哪里遛弯。
他坐起来,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睡太久了有种眩晕感。
歪头的时候,发丝如瀑全部散在一边,锦衾滑落在腰下,锁骨线凸出。
谢晏昼突然觉得有些口渴,身体短暂一僵后背对着容倦,开始沉默穿戴起昨日脱下的甲衣。
留意到他似乎在掩饰什么的样子,容倦挑了挑眉。
定力不够啊。
转念一想,自己在骄傲什么?骄傲肾虚吗?
容下惠沉沉叹了口气,下床披上外衫,路过谢晏昼身边时,看他长得又高肌肉又漂亮结实,再度沉沉一叹。
自己这辈子是无缘练成这幅体魄了。
其实他不贪心,不需要八块腹肌,有六块就足够了,新的一年就许这个愿望吧。
谢晏昼此刻目中的温度还没降下来,对上不加掩饰的羡慕,一时好气又好笑。
“可以练些健体的招式,多少能达到一些效果。”
闻鸡起舞吗?
容倦冷笑,他死都不要起的比鸡早。
老祖宗总结出的经验没有错,小别胜新婚,久别重逢双方不但没有生疏,反而在同床共枕一夜后,关系突飞猛进。
哪怕是旁人,也能微妙察觉到环绕在二人间不太一样的气氛。
除非必要,容倦一向懒得装,他对谢晏昼的关心确实超出常人,连系统都看出自己在考虑要不要留下来。
眼下于他而言,让这段关系更近一步,方便自己更清楚地看清内心。
毕竟若是不喜欢的人,过度接触难免会生理性不适。
双方走得这么近,容倦本以为驻军会来询问,后者却莫名上道。今日跑过来,只为谄媚一句:“大人的节奏真好。”
和信里交代的一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容倦:“……”
不会夸可以不要硬夸。
外面路上的碎石和尸体被清理的差不多,已经可以看见在重新修葺房屋的百姓,驻军领队并非专门来说废话,很快喊上人一并加入帮忙。横竖有了谢晏昼通山匪的罪证,他们现在只想赶紧解决这边,然后早日归京领功。
容倦随意找了一处靠着,静静注视正一点点恢复生机的城池。
这些驻军完全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算了,回头再当个事告诉他们吧。
如今定州平叛快要结束,意味着谢晏昼要去叛乱了。
“屠龙勇者终成新龙。”
下一秒,未来的龙来了。
视野范围内出现了两道人影。谢晏昼竟然和礐渊子在一起,一边说话一边正往这边走,除此之外,后面还跟着两名背着药箱的人,疑似大夫。
容倦眯了眯眼,生出些不祥的预感。
不好,好像是冲他来的。
容倦的判断几乎从未出错过,谢晏昼一句‘风大,先进屋,’待容倦刚一坐下,两名大夫便开始轮流给容倦看诊。
配合伸出胳膊,容倦目露一丝费解,依照谢晏昼的性格,可能不会询问自己为什么会大变样,但一定会关注健康问题。
所以请郎中看诊不奇怪
只是为什么要诊这么多次?
第一个大夫诊脉完,道:“无碍。”
第二个大夫上前,诊脉后摸着胡须,缓缓道:“脾胃虚寒。”
轮到礐渊子,他施施然坐下,先十分仔细做脉案。
谢晏昼全程视线锐利紧盯,若非为了容倦身体,他绝对不会让此人靠近一步。
与之相反,礐渊子心情尚佳。
这次离京果然不虚此行,都能替鬼诊脉了。
仔细想想,应该不算是鬼,至少现在人的面相是实心的。
能炼丹者,他自然十分精通药理,认真望闻问切后下了判断:“脉象很虚,身体底子不太行,最好以药浴滋养,不可过度劳累。”
谢晏昼若有所思。
他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最后看着容倦道:“虚寒。”
“……”
‘三堂会审’结束,谢晏昼看着容倦明显清减一点的身体,还是不太放心,听信礐渊子的谗言:“晚上泡药浴吧。”
“!!”
大夫离开后,容倦生无可恋趴桌,正想抗争一二,奈何肚子诚实地开始发出饥饿呐喊。
谢晏昼顺毛撸,好笑且主动道:“我去给你取些吃食。”
彻底走出屋子后,谢晏昼嘴边的笑意渐渐消散。
他看到不远处一道人影正站着,没了先前面对容倦时的好颜色。
屋檐下,礐渊子拢了拢袖子,收好脉案,显然是在此专门等待。
清楚如果不是缺一个临时优质大夫,这人早就会找借口驱逐自己,他语气平和,先说出此行来意。
“定州曾出现凤凰涅槃的异象,小道此行是特来查看的。”
谢晏昼压根不信他的说辞。
埋伏已经设下,定王之子被抓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如何制造异象骗取民心很快会水落石出。
礐渊子洒然笑道:“将军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他细说起:“太宗开创王朝基业时,曾出现孔雀齐飞的祥瑞,前朝武帝,更是传说其出生时,紫气东来,伴生有龙骨,是以力大无穷。小道幼年时,曾随师父前往武帝墓,检查一番发现不过是普通人的根骨。”
平静至极下的语气,带着股淡淡对死人的嫌弃。
“后来师父研究过,力气和附着于骨骼的筋肉也有关系。”
似乎意识到有些跑题,礐渊子把话说回来:“十个真龙天子里,五个都会自添异象之说。”
他看着谢晏昼,意味深长:“兵变者更甚。”
谢晏昼听出弦外之音。
礐渊子只差明说于归途中,可人为制造祥瑞。来位不正者,未来继位后最快让民心所向的方式就是通过教派,所以都会寻一两位能用的道士或者僧人,等于形成一种新的同盟关系。
他看事一向理智:“能有征兆,确实是锦上添花。”
言语间肯定了异象的必要性,谢晏昼却没说是谁使用。
礐渊子笑了,预判到这场合作最后会达成。
谢晏昼见状暗暗摇头。
礐渊子的行动力和预测力都属一流,却输在了一点微妙的信息差。
如果他没有离京,亲手去藏假圣旨观摩到其中内容,就会生出另外一种结论。那今日,他便会去找容倦谈,而非自己。
谢晏昼同样离京了一段时间,督办司的传讯内容十分有限,基本没有提到过礐渊子。
此人是否值得合作还需要缜密的判断。
“我会考虑。”他道。
·
榕城物资紧张,午饭是简单的一菜一粥。
容倦病体初愈,清淡的食物正符合他的胃口。
可惜饭后不足小半个时辰,很快就看到了倒胃口的东西:药浴。
谢晏昼失笑道:“我已经另外找几名大夫确认过,药浴调配没问题,就先泡一日。”
容倦秉持着能逃一时是一时的原则:“晚上再……”
谢晏昼掐灭了他的幻想:“炭火不足,太晚容易着凉。”
双方不知何时距离很近。
一点都不冷,甚至有些热。
昨夜才见过谢晏昼穿薄甲,如今看到冷硬的甲胄,容倦几乎都能想象出这幅冷铠下包裹着怎样的身材。
宽肩劲腰,肌肉匀称,蕴藏着十足的爆发力。
容倦视线微微偏移,一时间有些口渴。正要去取水,忽然注意到谢晏昼手背有一块淤青。
行军作战,出现淤血碰撞是常态,他顿时腰杆挺直了,拿出了当时秘密给对方下药的气势:“要补一起补。”
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除非你也泡过药浴。
【小容,为什么要奖励他?】
太过放松不是好事,经系统跳出来提醒,容倦意识到刚刚说话没过脑子。
他立刻作出补救-
口口,你出去。
系统:【??】
这就是你的补救措施吗?
容倦思考一番,认定反正泡药浴都是痛,为何不痛并快乐着?
食色性也,他的视线重新挪动到谢晏昼身上,与其一直脑补衣服下的身材,不如亲眼看看。
现代人在情事上观念要开放很多。
从前工作太忙,闲下来的时候容倦只想宅在家里。世上不存在主动敲门的爱情,同事全是团子,更不存在办公室恋情的可能。
容倦就这么一直单着到了现在,他很好奇,世人口中的食髓知味,究竟是什么感觉。
此次回去就要造反,谁知道过程中会不会出现意外,那还不如奉行及时行乐。
昨晚环在腰间的温度似乎还在,容倦直勾勾看着谢晏昼,心思都写在脸上。
除了一开始说错话的羞窘,那种直白让他连呼吸都像是一把钩子,令人神魂颠倒。
系统不得不出来扫兴。
【小容,先等等,我怎么出去?直接关机的话,万一有刺客突然袭击怎么办?】
若是走出去,不就被发现了吗?
从脑后,想办法隐身。
【?】
容倦给它创造机会,朝前一步靠近,贴近健硕的身躯。
双方间近无可近。
谢晏昼被蛊惑到,手先理智一步贴紧面前人的腰线,呼吸纠缠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缩紧。
【欧克!他眼睛变小了,我行动了。】
心仪的人在怀,谢晏昼似乎没有注意到脚下快速掠过一团白色的马赛克。
容倦看见了:“……”
好一招掩耳盗铃。
打了马赛克只会显得更恐怖了好吗!
没太多时间操心系统,不太丰盈的阳光被厚重的窗纸过滤,屋内的能见度一般。
容倦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进药桶,疑似被抱起放入。
水满则溢,狭窄的木桶空间有限,桶内流出一些褐色的药水,两人只穿着薄衫。
容倦的呼吸较平日有些急促,胸膛不断起伏。
他能清楚看到揽住自己腰身的胳膊青筋微微凸起,几乎是同一时间,谢晏昼低下头。
容倦吓了一跳。
如此香艳的场景中,谢晏昼却先埋首在胸前,听着那里的心跳,比从前似乎要坚强有力很多。
一下又一下,预示鲜活的生命力地跳动,让人前所未有的安心。
两人突然安静下来。
水汽缭绕,缱绻旖旎,胸前散发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容倦能清楚感知到那份担忧。
时至今日,谢晏昼竟然还在恐惧于自己会消失不见。
不知道是不是药浴里,心容易被泡软。
再回过神来,他已然低声作出承诺:“我会尽量长命百岁。”
谢晏昼抬起头,水波晃动出涟漪。
他迟迟没有说话,许久,垂下的目光柔和无比:“我会一直陪着你。”
意有所指的暗示,就像在说生死不离,让容倦彻底软下身子。
他几乎是完全靠在了木桶上。
对他而言,能躺着不动就是最高级别的享受,没有着力点,便攀着谢晏昼的脖子。
两个互相喜欢的人面对面坐在浴桶里,抬眼就能看到对方湿身的样子。
不知道是药浴的辛辣,还是另一个人皮肤摩擦带来的颤栗感,虚寒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
谢晏昼从胸口埋首在容倦颈间,于浓密的发丝间留下淡淡的吻痕。
这具身体近来清减了很多,谢晏昼抱着他的胳膊根本不敢太用力,低语在耳畔:
“多吃点,这么几两肉的身子骨,以后怎么坐稳龙椅?”
容倦起初没有反应过来。
逐渐被欲望塞满的眸子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又一个吻落下时,他恍惚间感觉到了不对。
等等。
谢晏昼刚刚说了什么?
颈间的湿意带来一些痒的感觉,容倦能处理各种复杂事情的大脑经历了短暂的CPU卡顿,终于彻底走完一个反射弧。
他猛地站起身,水花四溅。
“龙椅?!!!!”
什么龙,什么椅,谁的龙椅!
一瞬间,睁圆的双目中,容倦肉眼可见地当场枯萎了。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酒后,曾悲言少时识人不清。
·
容倦:一款很聪明但登基前没看准过一个人的咸鱼帝。
第62章 英雄
空耳了吧, 一定是空耳了。
但是任凭他如何思索,都想不到什么词语能空耳到这上面。
容倦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听到的事实。
此时此刻,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药水刺激带来的冲击, 就这么呆呆站了两分钟后, 他忽然笑了。
容倦缓缓贴近谢晏昼,药物也无法掩盖住发丝间的皂角淡香。
随后,细长的手指顺着宽阔胸膛而下,感受到凸起紧绷的肌肉,容倦笑容扩大:“你说的龙椅,是你坐在上面,我坐在你身上,一种别样的情趣游戏, 对吗?”
明明是在笑着,唇齿间却带着微微的颤音。
快说对啊!
谢晏昼:“……”
容倦的手指微微用力, 改为扶住谢晏昼肩头。
先前他动作幅度一大,导致药水撒出去不少, 如今只漫过二人腰腹。
湿衫贴紧的衣衫下,谢晏昼几乎能看到那若隐若现的腰窝。他喉头都是一热,只觉得冰火两重天,但在面前人的‘逼问’下, 又不得不分出心神。
容倦过分激烈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谢晏昼原本意识到了这点, 可思绪下意识顺着对方最后提出的场景浮动。
殿堂上, 在龙椅上亲密无间。
“天下都是你的,龙椅你自是想怎么用, 就怎么用。”
容倦却像是甩包袱一样,立刻纠正:“是你的就是你的,天下是婚前财产, 千万别和我客气。”
谢晏昼常听他说些奇怪的话,唯独这一次觉得词不达意。
他轻轻掰正容倦的脸,温和纠正:“你的天下。”
“哦,不,是你的天下。”
牛头不对马嘴说了半天,双方同时一顿。
他们定定看着对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其中恐怖的偏差。
许久,谢晏昼率先打破沉默,神情出现极为微妙的变化:“你不会不知道,我们想让你君临天下?”
当头一棒!容倦牙齿打着冷颤:“我为什么会知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差。
正如礐渊子推测谢晏昼要起兵造反,理所当然认为他要登基称帝。
而谢晏昼从前一直清楚,容倦个性懒散无意逐鹿。可不久前,督办司发来的密信中,提到容倦主动开始安排私藏圣旨一事,连圣旨内容也是容倦一手拟造。倘若还像从前一样几不管,应该将这件事包办出去才对。
谢晏昼下意识以为,对方终于后知后觉未来属于他的位置。
“密函中提到,你伪拟了先帝传位于北阳王的诏书?”
容倦立刻道:“之前说过,那只是为了让军队师出有名。”
进一步坐实现在狗皇帝来位不正的事情。
“如此复杂的工作,你一手完成。”
容倦认真道:“在我这里,并不复杂。”
各自沉默一瞬后,谢晏昼颇为无奈地笑道:“北阳王长年患病,膝下只有赵靖渊一子。赵靖渊不会心甘情愿做傀儡皇帝,此人离京多年,有勇有谋但无权无财,不可能坐稳那个位置,督办司更不可能信任他。”
谢晏昼定定注视着容倦:“只有你同时满足这些条件。”
外戚掌权上位,自古多的是有例可循。
容倦唇瓣动了动,颤颤巍巍狡辩:“不,不是这样的。”
话虽如此,过往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从前顾问那些看似词不达意的表达,宋明知的部署规划,和大督办之间的问话,如今看来,居然全部都能朝王座的位置做投射。
世外客的身份,竟让他从一开始就站在视野盲区。
还有不少其他端倪,但凡他悉心点,都能发现不对劲。
可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他以不变应万变,纵容了一切发生。
“我错了。”他应该吾日九省吾身的!
容倦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是还有你吗?”
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谢晏昼抱紧清瘦的身躯,让近乎僵硬的人重新靠坐回来。
“容倦。”
低声轻念着这个名字,薄茧蹭过诱人的腰窝,谢晏昼心思不专道:“我是武将。”
若他登临帝王宝座,必定要大封手下将士。当下文臣武将斗争严重,文臣很快会边缘化。
但若他抑制军部,又会寒将士的心,不利于边关稳定。不出十年,更大的弊端就会一点点显现。
自己活着时,尚有能力镇压,死后整个王朝都将面临四分五裂。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不会考虑坐上那个位置。
“而你不同,”扶着容倦腰身的手,似乎在微微托举着整个人,“你体内流着皇家的血,百姓对你有天然的认同感,而你又任人唯贤,敢于放权。”
四目相对,容倦痛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不是龙椅play,是龙椅工位!
他呼吸急促,已经提前被工伤到了:“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谢晏昼颔首,这就对了:“所有皇帝,都说自己是真龙转世,他们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容倦险些给气笑了。
在他考虑要不要留下时,蓦然回首,发现全职国家CEO的工作贴脸而来!
朝五晚九,终身责任制,还没有年假。
“你看我哪有像个帝王的样子,我只……”
谢晏昼轻柔打断,注视他的双目格外深沉:“我只不想让你居人之下。”
药桶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说话间,谢晏昼身体稍稍后倾,让容倦几乎以一种跨坐姿势骑在腰上,“容倦,我想要你高高在上,万人敬仰。”
一字一顿,无比虔诚,无比认真。
容倦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被吸引到了。
那双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睛,在肌肤无意间摩擦到的瞬间,会微微眯起。
就像危险的野兽贪婪又隐忍蛰伏。
“别想太多。”谢晏昼手指抚过他的面颊,无声引导着思绪。
男色所惑,容倦短暂麻痹自己,没错,别想太多,或许一切都是一场梦呢?
只是一场春日里的美梦罢了。
逃避虽然可耻但十分有用。
容倦在这方面更是做得一流,暂时强迫自己只看眼前餐,其他全部归结为四个字:醒了再说。
对视间,周围温度进一步攀升。
人的眼珠和年龄有明确关系,再如何深沉,身下那双眼睛也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当容倦重新将注意力凝聚在谢晏昼身上时,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被大梁百姓视作城墙的男人,也不过才二十三岁。
二人衣衫半开,旧日的疤痕蜿蜒在肌肉线条上,其中有一道几乎横跨肋骨,可想而知当时的凶险。
容倦再也忍不住,主动低头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墙壁上的影子互相纠缠,少年人的赤诚,彼此的退让和坚守都如同枪缨般,纠缠在每一个枪头的缝隙。
喘息,拥抱,起伏。
时间和水流一样,于白日下蒸发。
不知过去多久,当容倦再次清醒的时候,身体还在微微冒汗,手指挣扎着动了动。他半趴躺在床榻上,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不居人之下,自己坐上去动作果然很累!
整个腰,腿,臀都格外酸胀。
房间内已经只剩他一个人,容倦恍惚记得有人急着来通传,隔门说什么‘定王之子抓到了’,似乎还有一些关于定州偏僻下县的战情。谢晏昼利落帮他清理好身体,在额间落下一吻后便匆匆离开。
擒贼先擒王,抓住了定王之子,那些还在小地方负隅抵抗的敌人离溃败投降也就不远了。
战事多一日,便有更多百姓伤亡,能早点结束自然是再好不过。
庞杂的信息闪过后,理智渐渐归于脑海。
“不是梦。”
有关当皇帝什么的对话,压根不是梦!先前潜意识里容倦还安慰自己醒了再想办法,实际上,醒了之后,更没办法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甚至懒得动一下脑筋。
另一边,系统糊成马赛克出去后,至今还没有回来。
容倦只能独自面床思过。
时间就这么流逝着,直至隔窗透进来的光渐渐变了颜色,橙黄色的日暮光芒,温暖而梦幻。
咚咚,外面传来叩门声。
不久,谢晏昼进来,看到徜徉夕阳中的少年,正趴在艳彩的被褥上,头埋进枕头,就像一只避世的金鱼。
谢晏昼放下食盒,不得不帮他翻了个身。
容倦腮帮子动了动,看着要吐出泡泡似的,眼珠迟钝地转过来:“军务处理完了?”
谢晏昼点了点头。
屋内再度安静了。
容倦恢复寂静岭般的混沌。
帮他捋过被汗液浸湿黏在脸上的发丝,谢晏昼握着温凉的手,正要说什么,容倦那失去梦想的表情中,忽然凝聚出了一丝深刻的情绪。
他缓缓坐了起来。
“我刚一直在思考。”
谢晏昼挑眉,确定是在思考?他很确信,那种神态是在发呆。
容倦看着谢晏昼,即便退后千步察觉到其他人行为上的怪异,可有一点他死活想不通。
容倦危险地眯起双眼:“是谁开的这个头?”
究竟是谁?!纵然是开团秒跟,总得有一个人先站出来。
他要知道自己是死在了谁手里。
然后祝福那个人官运亨通,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情,上不完的早朝……等等,早朝?
容倦心肝肺都疼,捂住胸口抽抽。
谢晏昼面色一变:“我去找大夫。”
容倦抓住他:“没事,刚不小心自残到了。”
“……”
容倦身残志坚:“我一定要找出始作俑者。”
一个都能天马行空到让自己上位的人,或许手中还有什么备选方案。
确定容倦身体真的无碍,没有一点点迟疑,谢晏昼首先把自己摘了出去:“不是我。”
两人咫尺相望,谢晏昼也渐渐浮起了疑虑。
他竟一时也说不出答案。
日暮,晚饭都没吃,两人同榻复盘。
无人点灯,谢晏昼在有些昏暗的室内帮忙回忆:“文雀寺后,顾问曾去过督办司,表明辅佐心迹。”
容倦记忆力绝佳,按照那个时间点,顾问曾说过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当时他没放在心上。
僵硬冰冷的笑容刚刚扯开,容倦忽又摇头:“不对。”
顾问是被强抢到相府,在此之前,双方只是传递话本的交情,不可能莫名其妙想到要推自己上位。
谁启迪了他?
谢晏昼:“宋明知?赵靖渊做统领人选便是他的主意。”
容倦:“时间顺序不对,他是后进府的。”
而且宋明知从前一直主张避世。
谢晏昼站在客观角度主张:“会不会你无意间给过他错误的暗示。”
“怎么可能?”
容倦振振有词:“我从来没有暗示过任何人!”
他日常话都懒得说。
谢晏昼静静看了他两秒,选择闭眼相信他的自信。
有六说六,宋明知别说联系督办司,甚至从未主动表明过什么,一直低头默默做事。
“义父在顾问去之前便动过念头。”不然不会放顾问活着离开。
容倦不确定皱眉:“所以是干爹先开始的?等等……”他欺身靠近,“大督办要是知道,你能不知道?”
谢晏昼冷静回:“老马识途。”
义父有自己的世界观。
“……”
容倦保持眯眯眼,观察着对方微表情:“你呢?又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心思?”
谢晏昼薄唇微抿,摇了摇头。
他果断没有说出当日太子和五皇子两颗棋子先后折在马场事件后,他在挑选新的辅佐对象时,曾一闪而过动过相关念头。
须臾,谢晏昼就事论事道:“其实在这件事上,有一天,大家好像突然就心意相通了。”
容倦:“??”
这种事上还能不谋而合?
咋了。
某天你们统一受到了神的号召!
容倦气笑了。
初尝云雨后共度的第一个夜晚,本该是缠绵悱恻,两人却辛辛苦苦扒了大半夜,实在找不到罪魁祸首,最离谱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容倦发现嫌疑人越来越多。
“赵靖渊又是什么时候知道并参与的?”
谢晏昼冷静分析:“没人和他说过,但他是个聪明人。”
容倦:“Am I stupid? ”
谢晏昼:“No。”
容倦面色一变。
谢晏昼:“你经常教那只鹦鹉说话。”
他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一下。
盘了这么久,白盘了。实在找不到迁怒宣泄的渠道,容倦重新倒在床上,目光再次涣散。
“总有一天……”
他会像盘古开天地一样,盘个水落石出,升官升到对方想哭。
在说完之前,睁着眼,人已经无力地睡了过去。
睡不瞑目。
谢晏昼悉心帮他盖好被子,熟练阖眼后静静守在身旁片刻,直至天色又暗沉了一个度,方才轻手轻脚离开。
·
军队扎营处,看到掀帘而入的人,几名副官和牙将立刻起身抱拳见礼。
风吹得营帐鼓动作响。
谢晏昼目光扫过一张张冷肃绷紧的脸:“京中快马加鞭送来陛下旨意,催促军队尽快返程。”
语毕,他看向近座一位将领,道:“可以准备了。”
在场的武官们莫不是眼眶一热,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久前将军命赵呈突袭乌戎边陲,若此次再忍,依陛下的心思,回去说不定还要就此事问罪。
这么多年,他们已经忍够了。
“义父已秘密送出了你们的家人,”谢晏昼指尖在刀鞘轻点:“若还有什么疑义,现在就提。”
现在提了,他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将人囚禁等事成后再放出。但若是临时反水……刀锋的寒芒闪烁,让人不敢直视。
末座牙将猛地起身,不是紧张,而是激动.
“一切听从将军号令!陛下昏聩,再不反,难道等着大好河山让与乌戎?”
为了这一日,他们早就做了十足的准备。
烛火下,皇城宫殿衙署图被摊在桌面上。营帐外风雪的呼啸声掩盖住低声密谋,直到天明时分,将领们才各自散去,只剩下不久前才从边陲赶回来的一位副将。
谢晏昼卷起布防图纸,忽而冷不丁问:“军中当真无人有异议?”
副将一愣,跪地道:“没有。”
他们私心自然是更希望谢晏昼上位,但绝不会因此误事。
谢晏昼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起来吧。”
就在副将准备告退前,谢晏昼问:“当初知道要新推举上位的人是谁,你用了多久接受?”
副将顿足,认真回忆:“吸一下的时间。”
谢晏昼皱眉:“什么?”
副将表演了呼吸的吸:“~”
比起一开始懦弱无用的五皇子,容恒崧这样能筹军饷,杀使者,还能隔着万里给他们传讯敌人部署信息的,简直好到了天上去。
郑重回答完,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立时道:“莫非有人到现在还不能接受?将军,您说是谁,我现在就去砍了他。”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温故知新①。
·
①温故:回首昨日,发现往事不堪回首;知新:终于知道真正的篡位嫌疑人是谁。
第63章 团魂
容倦后半夜的梦境五彩斑斓, 一直有人磨刀霍霍向咸鱼。
没睡多久,他又被外面一阵叮铃哐当的声音吵醒。
榕城百废待兴,所有基建工作正加班加点进行, 除此之外, 其中好像还夹杂着什么叫喊的哭腔。忽远忽近的,容倦还没仔细辨别,墙角又突然传来扣门声。
他猜到是谁,有气无力道:“进来。”
避免看到不该看的,系统倒退着坐轮椅进来,不忘关好门。
【小容,昨天药浴泡得如何?】
容倦语气轻飘飘的:“内服兼外用,好的不得了。”
系统啧啧两声。
果然还是它有先见之明, 生容者父母,知容者口口。根据太多其他系统和宿主的前车之鉴, 但凡宿主开始考虑要不要留在某一个任务世界后,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只不过他们不愿意承认, 默等着必须要做出抉择的那天。
人类必须要走一个纠结的过程。
作为合格的系统,它未雨绸缪,把原来的身体偷渡过来。
它可真是个小天才!
小容和自己,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物种!!
屋内一片地面狼藉, 系统绕过地上的药渍, 这才转过身, 看到那张疲惫脸上生无可恋的表情,愣住了。
【什么情况?莫非不和谐?】
容倦‘呵’了一下。
问题在于和谐过了头。难怪不少人喜欢借酒精和性爱放松神经, 确实食髓知味。
可惜快乐过后,先前令人惊恐的事实再度摆在面前。
容倦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胳膊无力地搭垂在床榻边, 正在进行咸鱼回忆录。
他揉着眉心,几次尝试后终于连贯说出来。
“我有个鬼故事要说给你听。”
系统捂着眼睛听。
容倦眼皮一跳,突然觉得自己也不冤枉,摊上这么一个智商有限的工作搭子,外加他还不愿意动脑子,最后穷途末路太正常了。
他咬牙道:“谢晏昼他们,真正想要推举做皇帝的人选……是我。”
最后两个字几乎已经听不到了。
系统愣了下,片刻:
【哈哈哈,大清早真会开玩笑。】
【小容,你调皮了。】
容倦扭过脖子,定定看它。
下一刻,满室皆寂。
空气安静地像是死了一样,容倦重新闭上眼睛避世。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听到回应,他不得不再度看向系统。
这一看,吓了一跳!
系统居然从团子吓成了正方形。
【我方了。】
“……”我看得到!
比咸鱼还没用的东西出现了,本来已经够累了,容倦不得不挣扎坐起身,把它放在手中顺时针揉搓,努力回到原来的团状。
【谢谢。】
系统说话也开始有气无力了,它终于还是没忍住发出尖锐的爆鸣,警报声嗡嗡的:【小容,是真的吗!会不会是搞错了!为什么要选你?】
【谁主张谁举证谁又是发起人?】
容倦面无表情:“不知道。反正按照谢晏昼的说法,莫名有一天,他们就开始团建了。”
再三确定不是做梦,系统大骇:【我们可怎么办啊!!】
他们是世界上最倒霉的物种。
一人一统抱头痛哭。
哭的最高境界是欲哭无泪,许久,两个史缺合伙人呆坐在床榻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纪轻轻的当上皇帝,不亚于这辈子完蛋了。
比如早朝,可以推迟,但不可以废除,这玩意和公司没用的早会不一样,很多事都关系到百姓民生。
容倦开始强迫自己面对现实,除了谢晏昼,还真的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登基人选。
谁也不愿意把性命拿捏在陌生人手上,他自然也一样。
没错,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就有鬼了。”
容倦深吸一口气,闭着眼也没办法做到自我欺骗。
他轻轻按着太阳穴,一连病了几日,再喜欢宅的人也有些受不住,更何况那凌乱狼藉的浴桶外,处处是残余的药味。容倦围好柔软的大斗篷,决定先出去透透气。
路边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会微微一愣。
那两分的失魂落魄,三分的明艳动人,五分的四顾茫然。
容倦俨然是张成熟的扇形图了。
低级官吏小声交谈:“那位大人是怎么了?”
怎么一张脸看上去五花八门的。
视察的县令这时候也不忘奉承两句,故意扬声道:“大人是在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容倦深深看了他一眼,开口询问驻军所在。
县令指了个方向。
才走了没多远,远处突然传来怒骂和低吼,夹杂哭泣求饶的声音。
容倦想起早上听到的奇怪哭腔,顺着往那边走去,远远地瞧见黑压压一片。
城池内的空置仓库以栅栏和铁索封锁,作为临时关押战俘的羁押点。
简陋的羁押点外,有老妪长跪不起,还有人脑袋都磕出血花:“大人,饶了他吧,我们家就剩下这一个孩子了。”
“那是他活该!”对面有人在破口大骂。
有人骂,有人求,到最后还有动手的,小孩的哭闹声不断,士兵在忙着维持秩序。
场面过于混乱,最后还是那些痞气十足的山匪呵斥,震慑力十足,强行拉退一部分人。
容倦自另外一侧缓坡处下来,尖锐的吵闹声刺得本就脆弱的脑神经生疼。
恰逢刀疤脸拎起一个想要冲进羁押点的人,直接扔了出去。
这边没什么积雪,碎冰渣溅起,容倦险险躲开,皱眉:“什么情况?”
他一出声,立刻引起注意。
穿戴整齐,富贵干净,和整个场面格格不入。
快两个晚上没睡的刀疤脸顾不上什么虚礼,语气有些不耐烦:“这还用说吗?”
说着不用说,他还是为容倦做了解答。
这些年民生艰难,今上生怕亲王做出功绩,政策上对地方多有苛待。
定王早些年,确实也为了百姓尽心尽力过。
所以定州百姓对叛军其实没有太大的恨意,作为定州人,他们甚至有着天然的归属感。定王造反时,很多对朝廷失望的百姓,不但不抵触,还在叛军勾勒的蓝图下,派出自家儿郎参军。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为了彻底赢下这一局,叛军会中途选择和乌戎勾结。
乌戎人可不会善待大梁子民,哪怕是在定州定界上,也祸害了不少无辜人家。
引狼入室不外如此。
容倦摇了摇头,右相他们下了一步烂棋。
哪怕是项羽也不敢这么干啊。
他回身看着悲天跄地的百姓,“再闹下去,晚上都不用睡觉了。”
周围那些土匪面色一变,闻言神情冷了几分。
他们有不少兄弟死在叛军手里,虽然恨不得尽数剿灭其余俘虏,但在这吞人的世道下,对于榕城百姓,也说不出如此苛责的话。
刀疤脸多少生出一丝失望,现下定州战役接近尾声,大家忙的脚不沾地。
谢将军赶来后,只派人安置好他们捡来的孤儿,当他去确认这位京中大官和美德之家的关系时,对方只说了两个字——
家主。
意味着眼前之人才是美德之家真正的主人。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同,原以为至少是个能体谅百姓之人。
容倦视线还未收回,自言自语思忖:“解决人比解决问题快。”
影响到他休息也就罢了,可以随时挪窝,但不远处就是军营,总不能因为叛军耽误正规军的正常休息。
而且这恐怕不止是榕城一城出现的状况,再闹下去,迟早会激发整个定州地界上的矛盾。
人在走投无路之时,最易被挑拨。
容倦:“见谢晏昼了吗?”
官场上直呼其名是种相当不尊重的行为,刀疤脸内心偏向武将,按捺住不悦回:“城头。”
容倦:“随我过去。”
刀疤脸不动。
容倦淡淡:“我披貂戴绒,在这群情激奋的时候,容易被攻击。”
一个人过于有自知之明,旁人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看在对方病倒前还特意安置他们的份上,刀疤脸没好气提醒道:“穿戴是其次。外面炭火不足,有的屋子却已经暖到有虫子了,您还是遮掩点好。”
说着,扫了眼容倦耳侧的红印。
看看这当官的,屋内虫子多的都咬到脸了。
“……”
容倦脸皮再厚,这时也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衣服。
你个莽汉懂什么?!
考虑到对方确实没有夜生活,最近晚上忙着基建工作,容倦只是深吸一口气,咽下快到口中的叽喳。
最终刀疤脸准备带着两名山匪陪他去墙头,顺便想要再度和谢晏昼确认一下,是否真的要为此人效力。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若是为了一个没有慈悲心的人拼命,他日对方是否会如现在那个狗皇帝一样,视百姓如草芥?
他们这些被官府逼得落草为寇之人,已无父无母,眼中更无官,无帝。
刀尖舔血之人迟早要成为他人刀下亡魂,但不能因为助纣为虐而亡。
正想着,容倦认真问:“能再来一个人,用轿子把我抬过去吗?”
马车也不知道停去了哪里。
“……”
·
城头,谢晏昼正和手下一员大将说话,余光瞥见容倦被一台大轿子抬来,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容倦不自觉也牵动了下嘴角,下轿前,注意到下方义愤填膺的百姓。
原本是来建议先杀个有代表性的,让百姓情绪有个爆发点,不过明显对方已经在做了。
粮食紧缺,菜叶这种奢侈品被替换成枯树枝和石子,人群中有老人有小孩,全部朝着一个方向用力丢去。
“骗子——”
“杀了这贼子!杀了他!畜生,你对的起我们吗?”
被押在囚车里的人岁数不大,低头躲避碎瓦片,满脸惊恐。
百姓们不止是单纯发泄,那是真切流露出的咬牙切齿之恨。有人直接冲了上来,攥着尖石就要往囚车里捅,被兵卒及时拉开。
“你们骗了我兄长效力,转头却让乌戎人来欺压我们?”
怒骂求饶混淆交织,底下一度都不知道流的是谁的血泪。
容倦目光定格在囚犯身上:“那位便是定王之子?”
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容貌,但那种唯唯诺诺的气质,和五皇子有几分相似。
谢晏昼点了下头。
他旁边的大将就没这么好定力了,用力一拍护墙:“真该给他千刀万剐了。”
谢晏昼仍旧以理智为主导。
“定王在此蛰伏十余年,叛军很大一部分来自定州百姓,不好全部细究杀了,不然必会大乱。”
只能先杀始作俑者和重要的叛军将领,其余留待之后细查发落。
无论是刚刚喊打喊杀的手下大将,还是刚上来的山匪,闻言都沉默了一下。清楚无论如何处理,都会存在不少异议。
高处风大,谢晏昼站在风来的方向,帮容倦挡住了一部分凉意。
先前缠绵时有些凌乱的发丝,如今随风飘舞着。
容倦平生最讨厌麻烦,错又不在自己一行人,何必担这个骂名。
“本来就是笔糊涂坏账,没什么必要浪费时间。”
他直白说了后,继续道:“我倒有个想法。”
除了谢晏昼,其他人闻言目光多少带有几分怀疑,眼下的情况是剪不断理还乱。
容倦侧脸看向谢晏昼,先话锋一转:“猜猜我这次是如何离京?”
“督军。”谢晏昼轻易猜到容倦过来的借口。
督办司几日前便停止传递密函,京中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导致陛下死死盯着。
只是依照往日双方的关系,不知容倦是如何令陛下相信一个常住将军府的人,愿意帮忙挟制自己。
容倦坦然道:“我让皇帝针对乌戎,开开心心对着大水发了一个誓。”
俗称海誓。
在好奇的视线中,容倦也不卖关子,大大方方说了洛水为誓新编。
天地之间忽然变得安静。
所有人自动屏蔽了下方的嘈杂怒骂,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好半晌,山匪第一个发声:“都…信了?”
皇帝,乌戎人,京中的官员们,没一个觉得有诈么?
人和人之间,原来是可以拥有这种信任的吗?!
“为什么不信?”容倦一脸莫名:“天下都是皇帝的,陛下一诺千金。”
昔日先帝被俘,杀了几位主战大臣,今上更是连潼渊城都曾划给了乌戎,眼下许诺要惩戒王朝军队,谁听了会质疑?
山匪顿时觉得这么多年山匪都白干了,他口吻带着些不自觉的谦逊:“这和叛军又有什么关系?”
容倦眺望南边,似乎在隔着万里山河远顾京城:“当然有。”
半晌,他揉了揉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犯困有些涩红的眼睛:“也许我们该准备接风宴了。”
·
京城。
朝中局势一日一变,容倦离京不久,容恒燧招供曾用巫蛊邪术谋害过太子,皇帝在拿到供状后,并未像是上次那般召见确认,于宫中大发雷霆,之后竟直接让正在停职的右相下了大狱。
满朝哗然,但若说十分震惊的,倒是没有。
右相从去年便接连触怒了陛下,如今容恒崧效仿他的老路。陛下有心要启用新的权臣,前一个自然要让路。
右相一派的官员尚不死心,上书表示若因巫蛊一事牵连容承林,那容恒崧同样有罪!
父子间可是直接的血缘关系,现在就该立即召回容恒崧,一并下大狱。
“还请陛下治罪容侍郎!”
皇帝:“该治,不过朕亲赐过免死金牌,正好抵了。”
“……”
这个理由御史都挑不出错漏。
皇帝十分满意,免死金牌放在容恒崧手里,总感觉时不时要出点事,此次还能一并收回,堪称是一举多得。
皇后私下都夸他聪明。
下朝后,大督办亲自去了趟牢里。
寂静阴暗的牢房里,容承林一如往日般,身姿如青松,神情肃穆。
他静坐在铁床边,只是鬓角多出一些细碎的白发。
似乎知道是谁站在那里,容承林没有回头,袖袍下残掌收紧。
“我不是输给了你。”若非陛下找到另一个制衡大督办的臣子,压根不会发落他。
大督办并未立刻反驳,他看着多年政敌,半晌才开口:“到今天你还不明白,真正输在了哪里。”
容承林冷冷看过来。
大督办:“你输在没有主见。一味揣摩陛下心思,当你把一个蠢人的思路摸清楚并迎合的时候,也就跟着变蠢了。”
多年死敌,短短两句话,便让看似淡定的容承林面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忽然疾步走来,行走间还有些跛足。
铁栏杆被用力攥住。
“宫中明明已无你们可以扶植的人。”容承林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大督办:“你到底想要扶植谁?废物五皇子,还是赵靖渊!总不至于是幽州来的那个蠢货!”
每个人都有他独特的视觉盲区。
容承林这些年拼了命的和北阳王划清关系,一时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对方究竟还有什么好选择。
大督办意味深长道:“审案流程会很长,别急,你能亲眼看到那一天。”
语毕,拂袖而去。
堂屋,孔大人今早被突然叫来,正有些坐立难安,瞄见官袍一角后立刻就要起身行拱手礼。
大督办摆手:“坐吧。”
“京畿驻军传讯,定州那边已经告一段落,不日将会回朝。”大督办看向孔大人,开门见山道:“叛军一事搅得人心惶惶,身为臣子,理应为陛下分忧。”
孔大人连忙道:“请大人明示。”
大督办看他一眼:“为稳定民心,礼部该向陛下提议,班师回朝那日举办受降仪式。”
不少朝代都曾专门举办过受降仪式,动荡时期方便重塑皇权威严。
这本是小事,孔大人闻言却莫名心下有些慌。
仪式会拖延陛下下达惩处军队指令的时间,但最多也就是两个时辰罢了。
大督办从来不做无用之事,特意喊自己过来嘱咐,难不成是有办法让陛下在这两个时辰内改变主意?
孔大人心思惶惶间,大督办忽然道:“北阳王称病重,赵靖渊奏请陛下要返乡。算算时间,他也快到了。”
·
京城暗流汹涌,边陲寒风瑟瑟。
谢晏昼没有刻意让手下大将和山匪回避,容倦更是直言不讳道:“舅父很快就会找借口过来。”
假圣旨藏好后,赵靖渊身份特殊,必不会留在京城太久,避免陷入无谓的猜忌争端。
这就意味着哪怕率兵入皇城时,他也不会参与其中。
山匪依旧不明白这和叛军的关联在哪里。
容倦淡淡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将任务尽数分解发出去。”
他没有再开口,进轿让轿子跟着囚车走。
囚车自城门口一路快要到羁押点附近,后方跟着愤怒的百姓。
游示不但为平民愤,稍后处决地点还要在叛军面前,让所有人彻底知道定王一脉已绝无复苏可能。
至于出发前皇帝交代的,若发现定王子必须带回的命令,所有人都当没听见。
囚车内,定王之子已经被砸得眼冒金星,自小养尊处优之人,哪里受过如此折辱。
物极必反,他猛地用枷锁撞了下栏杆,怒吼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隔着人群,定王子看向谢晏昼的位置:“只是别忘了,我手下人全都和乌戎兵合作过,也杀了你们不少人。”
负责看守羁押降兵的士卒被勾起火气。
“你敢把他们都杀了,替你的将士报仇么?!”
那张原本五官端正的脸庞,如今全然是要把所有人都拉下地狱的癫狂。
他又看向那些冲自己丢石子的百姓:“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装无辜?一开始攻其他城的时候,谁家里人没出力?”
他说得冠冕堂皇,有些年纪大的都险些被气吐血:“畜生,畜生!”
定王之子越说越激动,中间喘气的时候,一道费解的声音忽然娓娓插入。
“又不需要招供什么,为什么一开始没人把他毒哑了?”
容倦是真情实感地困惑。
为什么非要给别人一个吵到自己耳朵的机会?
容倦又看向定王之子:“再说一个字,做人彘哦。”
这下别说定王之子,整个天地间都安静了下来。
骇人的话语,旁人听了是惊恐,早就想抽刀的山匪却是觉得畅快了许多,连带看容倦都顺眼了很多。
对于这叽叽歪歪的定王之子,他们恨不得直接拔了对方的舌头。
白日里也能万籁俱静。
耳根子清净后,容倦慢慢朝囚车附近走去。
周围山匪主动侧过身,让开道路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容倦站定在一处,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俯瞰到下方羁押降兵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谢晏昼,只一个眼神交换,谢晏昼命手下将领将降兵尽数带出。
待下方乌泱泱一片,容倦扫过一张张降兵的面庞,不紧不慢扬声开口。
“定州一役,罪起朝廷,祸在乌戎。”
没有替任何一方找借口,包括山匪在内,下意识认真听他说下去。
容倦却没有讲太多,直白问:“如今,因为叛军作祟,乌戎在定州烧杀劫掠,你们认为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做事一贯讲究简单粗暴。
话说的如此明白,再没人听懂的话,就证明没脑子。没脑子,脑袋就不需要留了。
短暂的安静过后,降军中,一灰头土脸的男子率先重重跪地。
“朝廷苛政在先,定州数年内徭役赋税均高于其他地方,吾等错信定王,不求得到宽恕,只求能有一个向乌戎血债血偿的机会!”
随着他这一跪,越来越多的人流泪跪了下来。
“望大人能给一个机会,哪怕是和乌戎同归于尽。”
“望大人能给一个机会!”
容倦并未说行不行,从袖中掏出手帕。
片刻后,他掩鼻,目光毫无波澜:“还站着的,全杀了。”
众人面色微变。
立刻有站着的降兵要跪下,容倦却丝毫不为之所动,一字一顿:“一个不留。”
士兵看向谢晏昼,后者淡淡道:“没听到吗?全杀了。”
先前正一肚子火没处发的士兵,立刻将还在迟疑的那部分人提了出来,二话没有,就地处决。
血花四溅,场面一时触目惊心。
避免吸入过于浓重的血腥味,容倦平静环视一圈,最后瞄了眼身后,询问山匪:“有遗漏吗?”
先前都能精准看到自己耳后的红印,这份眼力见现在可以派上用处了。
刀疤脸一愣,尔后抱臂锁定几个正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的人:
“六个,第三排从左到右第二人,第四人…”
“杀。”
鲜血飙渐的瞬间,刀疤脸原先的不屑也随之散去。
之前他只觉得这位京官文弱心冷,如今短短一会儿功夫,便软硬兼施,偏还令人挑不出错处,心底不由开始浮现出一丝实打实的敬畏。
没人再哭,也没人再喊冤,唯一求饶的那部分,还没来得及嚎两声,人已经没了。
“疯子,疯子…”眼睁睁看着一位将领朝自己走近,定王之子魂都要吓没了。
避免被污血溅到,容倦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随意拾起一个石块。
旁侧注视下,他潦草在雪上画了道边境线,话题转到了其他地方。
“乌戎先前只交付了一半的马匹和金帛,尾款还在边境上,说等陛下践诺才会结清。”
这件事让他不爽很久了。
每每想起做了亏本一半的买卖,容倦心情便有些郁闷,不利于身心健康。
这下大家隐约明白了留下叛军的目的。
“……待到班师回朝那日,京中屠龙,舅父率正规军兵去边境抢回我们的兵马,期间分批用定州俘虏的叛军去打先锋,正规军控场,让叛军靠斩杀敌将将功折罪。”
时下士兵杀敌后,都需要当场取下凭证,如耳,鼻等。
贪生怕死功劳不足者,之后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任何时候,容倦说话都有一种娓娓道来之感:
“在沿海的百胥反应过来添乱前,我们将以最快速度结束宫变,并打乌戎一个猝不及防。”
京城一乱,乌戎难免趁虚而入,那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样也不用去处理细查叛军,他们可以省下不少人力,同时多出时间休息。
成大事者,能少干事就少干事。
全部说完,容倦再抬起头时,将领愣在一边,谢晏昼正定定看着他,目中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而山匪听到他原来早就将乌戎放在菜单上,最后几分顾虑也散去,再不迟疑。
刀疤脸当即抱拳:“愿为大人鞠躬尽瘁。”
好熟悉的一句话。
宋明知好像也说过。
明明上一秒还好端端地谈论着如何最大限度省下时间和精力,突然就有人要为他死而后已了。
这多吓人。
容倦瞌睡都没了,一言难尽望着他:“怎么?你也受到了神秘使命的号召?”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雄才伟略,魅力天成,身边常群贤毕至。
第64章 发力
神秘使命是什么?
不过美德之家自成立起, 要做的事情确实够得上神秘之称。
山匪有勇无谋,口中看不起文官,实际对于有智者, 潜意识地就有崇拜心理。
谢晏昼统率数万大军, 看似在卧榻之侧,又因为一些原因,处处受到掣肘。
一旦他率主力军队进攻皇城,边境便群龙无首。赵靖渊的存在,刚好弥补了这点,他昔日也曾领兵作战过,无论是功夫还是能力,都不逊色于他人。
另一边, 容倦从京都带来了部分禁军和驻军,还有地方的临时军队调令。
如今再由叛军做先锋, 可以大大缓解军队人手上的不足。
原来从那洛水为誓开始,对方就在下一盘大棋!
走一步, 算百步。
刀疤脸暗道他好能走。
容倦是真的腰酸腿疼,“今天运动步数超标了。”
面对只看自己不回答的山匪,他也没力气继续探究下去,容倦轻轻活动着脚腕, 准备回去休息。
哒哒哒, 哒哒哒。
怎么踏出了马蹄音?一抬头, 身前不远处停着一匹骏马,浑身银波如雪浪。
他乡遇故知, 容倦一喜:“银啸?”
被喊名字,银啸立刻伸长脖子亲昵蹭了蹭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银啸轻轻撞了他一下,明白过来暗示, 容倦尝试上马。
因为马的体型过于高大,几次才成功,换作一般的马早甩蹄子不干了,银啸却很配合。
谢晏昼要留下收拾残局,在一旁完全用溺爱的目光看着这一幕,嘱咐他不要策马。
周围士卒惊得眉头乱舞,这犟马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容倦也觉得银啸脾气比平常还好。
系统:【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是马鼻子犯了罪。】
【想想看,是不是它感觉到了你身上谢晏昼的气息。】
容倦眉心一跳,好好说话,别唱歌。
银啸很聪明,可以和strong哥媲美,走的又快又稳,绕过人头攒动的地方。
这一次,不用容倦开口要求,刀疤脸等主动护送。
途中,刀疤脸郑重喊道:“家主。”
他们已经打心底里认可这位有能力有手腕的美德之家主人。
容倦陡然听这种叫法,有些不习惯。
看他蹙起眉头,以为对方是不愿意被山匪这么称呼,显得物以类聚,刀疤脸等抿了下唇,还是坦然改口:“主。”
容倦一个激灵,好像下一瞬间大家就要变异,在胸前画十字架了,“还是前一个吧。”
一名瘦猴似的土匪以为是前一个字,哪有称呼人‘家’的,于是他喊:“当家的。”
“……”
在同匪们的注视下,瘦猴乖乖闭嘴。
刀疤脸沉稳对容倦道:“我等愿听家主差遣。”
·
容倦对他们唯一的差遣就是好好读书。
回屋后他让人帮忙把门带上,果断钻进了温暖的被窝,这一个上午实在太累了。
炭火不足,好在这天气变脸如翻书,临近冬末,气候渐渐上升了些。
这倒是有利于处理善后工作。
从温暖的晌午,到晚霞满天,容倦再看见谢晏昼已经月黑风高。
光是处理降兵尸体,将剩余人重新登记在册,就需要费一番功夫。除此之外,还要用些手段对付乌戎人,消磨他们的意志,好方便之后的药物引导,为己所用做向导。
两件事情都马虎不得。
此刻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容倦像是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干,平躺在床上。
昨天的药浴和过度欢愉,叠加今天白天走的冤枉路,他整个人都感觉要废了。
看到灯火拖长的熟悉倒影,容倦张了张口:“你终于回来了——”
“水。”
口渴了好久,就是懒得动。
平凡的一幕,却让谢晏昼感觉到无比的温馨。
谁不想忙完公务一回到家,就能看到心爱之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还表现出对自己极度的需求的画面呢?
水递到榻边。
躺着喝水容易呛死,容倦不得不爬起来。
“好点了吗?”谢晏昼问。
容倦颔首,准备重新躺回去时,发现腰间多出一团火红,如尾鱼般随自己动作摇曳,他视线一凝。
“嗯?”
红到通透的玉佩雕刻精细,花瓣栩栩如生。伸手抚摸过玉佩表面时,除了共根同生的并蒂莲,背后纹路走向中能隐隐摸到他和谢晏昼的姓氏。
“你刻的?”容倦下意识觉得谢晏昼不会假手于人。
谢晏昼视线和他一同纠缠在玉佩上:“永结同心,生死不弃。”
【哇塞,小容,并蒂莲自古还被视为祥瑞之兆,象征君主有德。】
容倦前一秒目中还流淌着真实的笑意,闻言缓缓扯开嘴角,脑中私聊:“口啊。”
【在呢。】
“别逼我在稍微快乐点的时候,把你重新揉成正方形。”
他现在听不得君主二字。
眼看两人情到浓时,系统十分有眼力见:【小容,你让他瞳孔缩小点,我继续出去。】
这不难。
容倦指尖游走到玉佩末端,懒洋洋勾了勾唇角:“我很喜欢。”
红色确实很衬他,半个手掌在红玉的反光下,都有一种独特的诱惑力。
容倦身体随着话语微微前倾,就在他微微仰起脸,谢晏昼看着诱人的唇瓣朝自己靠近,口口也打好了马赛克,准备遁走时,屋外传来行动间甲胄的响动声。
“将军!赵统领来了。”
容倦瞬间弹射开。
眼看他从毫厘后退到一米之距,谢晏昼瞳孔缩紧。
他闭了闭眼调整气息,一天有十二个时辰,怎么偏偏就挑这个时候来?
这赵靖渊是克他吗?
谢晏昼低低骂了声:“混蛋。”
见他有气没处发,虽然很不厚道,容倦还是忍不住斜倚在床头,笑出了声。
官厅内,赵靖渊已经到了有一会儿。
自沧州绕道,他一路快马加鞭来此,冬日里赵靖渊穿得仍旧不是很厚,腰间悬刀,丝毫不见一点风尘仆仆之态。
容倦和谢晏昼先后进来,赵靖渊的视线落在前者身上,短暂的困惑过后,剑眉拢起:“眼睛怎么没光了?”
容倦瞬间像是被戳到了大动脉,肚子动了动。
舅啊,此恨绵绵无绝期。
看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赵靖渊瞬间视线如隼般扫视向谢晏昼。
定州地界上,能给对方委屈受的只有一人。
哪知谢晏昼同样用一种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眼神在凝视他。
复杂的关系网中,县令突然一脸谄媚地出现在官厅口:“各位大人,接风宴已经准备好了。”
接风宴?
赵靖渊皱眉:“我一路来,听说物资紧张。”
容倦摆手:“我们白天杀了好多人,马上就不紧张了。”
“……”
眼看谢晏昼也在颔首,赵靖渊最终也没刨根问底,他对容倦的印象到底还是一个不乱杀人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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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阑珊,接风宴在营帐附近举行。
这个节骨眼上不适合搞什么玉盘珍馐,整体以氛围感为主。大小差不多的石头顺序堆砌,篝火上蹿下跳,偶尔噼啪出几簇小火苗。
谢晏昼留足了值守的战士,其余士兵可同乐,寻常清酒搭配烤野兔和松鸡,再撒上榕城特有的香料,众人得到了久违的放松。
一处远离人群的篝火地,容倦等正围坐在此处。
其他人都拿着酒囊,只有他一个人捧着饭,容倦不可思议:“认真的吗?”
好歹给他小半杯。
谢晏昼状似不经意提起他病了几日后,赵靖渊平静收回本来要递过去的酒囊。
容倦只能眼巴巴看着,咕哝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山匪也来了一部分人,见状都有些惊奇。
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这位家主大人都在杀人,原来也有如此稚气的一面。
美德之家的人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来此,谢晏昼有意让匪首刀疤脸和赵靖渊打个照面。
赵靖渊早就注意到这些人身上的匪气,容倦先一步开口:“是的,我们在外面还有一个家。”
“……”
赵靖渊本就是美德之家的原始股东之一,当日是他们一起抄的文雀寺私库。容倦笼统提了些新的家族起源后,神情忽然变得凝重,“舅父。”
单独一个称呼,便让赵靖渊心头蓦地一软。
容倦极为认真地看过去:“我想让您率领士兵和美德之家的人,奇袭乌戎。”
话一出口,旁侧谁都没有再接茬,偶尔火焰噼啪炸响。
赵靖渊明显顿了下,酒囊坚韧的骆驼皮不知何时朝下凹陷留下指痕,几滴酒水溢出。
他并未立刻回应什么,只灌了口烈酒,喉结滚动间目光从刀鞘巡视到下方擐甲披袍的战士。
大漠孤烟,列阵杀敌,早已被时间模糊到如同蜃景。
片刻后,他喑哑着嗓子:“打乌戎?”
天地间飘着点零散的雪花,篝火跳出的光点于冷风下跳跃未熄。
容倦点了点头:“对。”
大梁武将的血性或多或少在岁月间消磨,很多人嘴上说的好听,但若突然要领兵和乌戎拼个你死我活,不少都会露怯。
容倦却说的毫不犹豫,似乎笃定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赵靖渊面色和动作如常,片刻后再开口,唯独声音微微发紧:“好。”
那佩刀仿佛都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思,似有振振刀鸣。
山匪们更不必说,各个恨乌戎入骨。终于等到能去战场毫无顾忌地厮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篝火的光芒倒映出一张张脸庞,每个人的眼里都有光。
除了容倦。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梦想飞出了天窗。
偏偏这个时候,赵靖渊一口饮尽剩下的酒,对容倦说:“有你,万民之幸。”
“……”
你猜猜我的眼里为什么没有光?
祸不单行,容倦咬了一口野兔腿,肉又干又柴,全靠榕城特有香料撑着。
好难吃。
营火伴随载歌载舞,摔跤比试等,时间过得飞快,欢声笑语不断。
谢晏昼治军严格,子时前就要求结束,第一届接风宴在放飞梦想中圆满结束。
一场欢闹下来,前半夜大部分人睡得很沉,后半夜却忽而狂风呼啸,气候的变化没有一点点征兆,恐怖的大风连同容倦都在深度睡眠中惊醒。
“怎么回事儿?”
身侧空了。
谢晏昼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听到声音回头:“你待在屋中不要随意走动,我去看看。”
容倦似乎有起身和他一起去的意思。
呼呼风声隔门传来,谢晏昼摇头:“你轻如鸿毛,会被吹飞。”
没几两重的身子,根本不可能抵御住外面的暴风。
“……”
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两人说话,地面微微晃动,似有尖叫声隔着风雪飘散。
“别出门!”谢晏昼面色一紧,打开门的瞬间,屋门都几乎要被掀飞。
他门关上前,容倦隔着些月色匆匆一瞥,院中走石乱滚,树木被连根吹断。
“口口。”
系统:【我只能预测皇城附近的天气,加载不到这里。】
容倦外衣都没披,下床走到门边,捡起滚落在门框旁的坚硬球状物,面色变得古怪。
“冰雹。”
冬天里怎么会出现冰雹?
这像话吗。
系统似乎也很诧异:【很罕见,但冬末时是有可能遇到的。】
【小容,你都能成为当皇帝的人选,没什么不可能。】
容倦头疼,不要搞这种比喻。
系统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应该…不用太担心?极端条件下达成的冰雹,大多数规模较小,一般不会造成太大破坏。】
看着手头直径约有五毫米的凝固物,容倦站起身:“但愿榕城不是那个极少数。”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场雷暴大风和罕见的冰雹,直接导致地面上不少尚未来得及加固的房屋倾塌,还有不少人在抢救物资中受伤。
虽算不上特别严重,但也绝对称不上小事。
谢晏昼一夜未归,天未亮便和赵靖渊率人紧急组织救灾。
容倦找到他时,谢晏昼方才刚刚喘口气,手中正拿着一封信。
“开苑送来密函,不少百姓在吃了窖藏的食物后,出现呕吐腹泻等情况。”
定州不算太北的地方,现在大多粮食都依赖地窖,湿度温度难以控制,食物发霉变质都是常有的事情。
前段时间战乱,很多地窖根本来不及清理检查。
早晚会发生的事情,眼下都随着冬末气温上升堆积在一起。
信纸在掌心中湮灭成粉末,谢晏昼看向容倦:“过两日我要押送一批粮草去开苑,出发前,我会多留几名亲卫保护你。”
赵靖渊忽而提醒:“别在定州耽误太久。”
能早一天就一天。
否则回去太晚,容易引起皇帝怀疑。一旦对方提前有了准备,他们就得多过攻皇城城门的一关。
谢晏昼自然也清楚。
但开苑是定州第一大城,决不能乱。他需要将定州作为大本营,方才能进可攻退可守。
皇帝忌惮定王,连年苛待定州,此举并非完全在无的放矢,定州外沿易守难攻,是一块天然适合造反的沃土。
容倦在一旁听着,自始至终没发过言。
下方全是他人吵闹的悲欢离合。战争后逢天灾,百姓才建立点的希望顷刻间崩塌,哀嚎声遍地,还有担心粮食再度告急的,拼命在坍塌碎裂的瓦块堆中寻找食物的痕迹。
他忽道:“你直接去开苑,这里我来处理。”
谢晏昼和赵靖渊稍微顿了片刻,意想不到地看向主动揽事情做的人。
要知道现在可是一个很大的烂摊子。
他正要开口询问,容倦颇为冷淡道:“别可怜我,我归心似箭。”
昨日那兔肉死难吃,半夜他又不知道被惊醒了多少回。
谢晏昼微微一怔,赵靖渊闻言目中掠过不易察觉的笑意。
被看的颇为不自在,容倦移开注视难民的目光,把头别过去。
“这里吃不好睡不好,我要早点回到朱门酒肉臭的皇城。”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未登大位前便万分勤政,常夙兴夜寐,救万民于水火。
·
容倦,一款上了发条,可以高速旋转片刻,然后彻底瘫倒的刀子嘴咸鱼。
第65章 不懂
每当容倦想要躺平时, 道德就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他现在觉得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如同过年待宰的年年有鱼。
赵靖渊提醒道:“眼下到处是灾民流民,不管去哪里, 都记得带上护卫。”
“好。”
容倦转身, 一副说干就干的样子。
【小容,不是要搞振兴?这是回屋的方向。】
容倦边走边道:“上赶着不是买卖。”
他忽然又扭头看了眼后方,眉头微微蹙起。
“不觉得有些奇怪吗?”赵靖渊怀疑自己眼里的光,却没关注他的脸。
【容儿,现在已经没有事情可以让我觉得奇怪了。】
想到自己即将成为皇帝的口,谁会去关注一个陌生人。
“……”
原地,谢晏昼平静的目光下同样存有怀疑,赵靖渊不可能没有发现容倦男大十八变。
然而自始至终, 对方言谈间只提及此行乌戎使者,没多问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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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榕城是个烂摊子, 都算是褒义词。
榕城处在定州外围地界,在听说叛军已经清退, 不少难民开始重新朝这边靠拢。乌戎退兵时,路过波及了不少县乡,连带周边地界也有流离失所的百姓试图另觅生路。
县令愁的头发都要稀疏了,本来一场怪异的冰灾, 就已经够乱了, 现在还要应付逃民。
若是他自己, 早就下令驱逐。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现在做任何事情之前, 都要向容倦汇报。
“无法核实户籍身份的,按例是要进行抓捕,最次也得清离。”县令小心翼翼看着容倦, 生怕说错了话。
容倦喝着陈茶,单手做眼保健操,争取恢复点眼睛的光:“流民逃户众多,一一统计下来,掌管户籍的主簿也忙不过来。”
县令闻言长松一口气。
最怕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官把体恤百姓高高挂在嘴上,累死他们这些下面的人。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容倦一劳永逸道:“为了你的工作,我临时创办了一个美德之家,日后凡难民逃户,可全部纳入美德之家临时管理。”
县令愣了愣,美德之家是什么?
听上去像是一个很有道德的民间组织。
容倦敷衍介绍了两句。
县令越听眼神越有光。
其实这件事若是容倦主动提出,县令还会觉得怪异,要认真考虑一二,但现在他已经被折腾得不行,主动求上门后,心思就变了。
确定可以简化身份手续,尽管觉得哪里不对劲,最后仍旧化为口头奉承:“大人高见。”
容倦眼保健操做得更猛烈了,好熟悉的言论,顾问他们也经常说这句话。
“快,退出去干活。”别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是!”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容倦满意了。
承担责任是一方面,不代表非要自己亲自去干,只要县令吃苦耐劳,他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补觉,补觉。”容倦两眼一闭,倒床上开始他的美梦。
命令是早上下的,人是在半个时辰后被吵醒的。
吃苦耐劳和能力有限并不冲突。
由于救援组织及时,确定物资能供应得上,榕城百姓情绪得以稍稍缓解,是以吸收容纳难民后,没有生乱的。
可惜生事的比比皆是。人员增多意味着民生事务,各种纠纷等事件呈爆发式增长。
县令不得不再次带着主簿等硬着头皮找上门:“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一夜没怎么睡,午觉又被吵醒,容倦阴着脸,没想到对方的业务能力差到这种程度。
县令胆战心惊,感觉这位大人的脸色比厉鬼还夸张。
就在他以为对方要发火时,容倦闭着眼,左手揉着太阳穴:“干不了的不会外包吗?”
活生生的例子不就在眼前?
县令不解。
容倦无奈:“去把当地乡绅聚在一起,让他们负责主持调解,严禁徇私,否则一律按军纪处置。”
县令和主簿对视一眼,有些为难:“万一他们推脱……”
没有好处的事情谁会干啊。
容倦微笑,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农户用毛驴拉货的时候,会吊一个萝卜在驴嘴前。这样,为了吃到萝卜,毛驴就会很努力,很努力地往前走,懂吗?”
县令似懂非懂。
容倦尽量说人话:“比如官府牵头,去承诺开放一些手里的良田牧场,诱之以利。”
“这得要朝廷许可……”
容倦打断:“回京城后我会和陛下说。”
县令担心:“陛下若是不同意呢?”
容倦没好气道:“他会同意的。”
没有人会拿乌纱帽开玩笑,见容倦如此笃定,县令便也就迫不及待去做了。
主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尤其是那个美德之家,似乎还和山匪有交集。
发放户籍这种事,可不是正常情况下会做的。
他试图要提醒县令,结果两人刚一出门,主簿看到因琐事聚在一起击鼓鸣冤的百姓,还有吵架扭打在一起的街坊邻居,瞬间觉得一切可都太对劲了。
他们要永远追随大人口中的外包!
容倦的外包工程不止一两个,不过一日功夫,城里又多出几个简易大棚。
临时医棚附近。
除了领救济粮,就属这里人员最多,几乎聚集了整个榕城三分之一的人口。骨折、伤寒、冻疮腹痛等等,一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原本最容易混乱的地方,此刻每个人却都很有秩序。
刚登记完的流民因为受伤被带领到一处排队。
他犹犹豫豫地问出口:“这,看病不收诊金,拿药呢?”
前面排队的本地人转身回答:“当然也是免费的,由美德之家出钱,等我们好了后,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就可以抵消。”
难民还有些懵,不敢想象有这种好事。
“真的?”
反正队伍还很长,本地人闲聊起来医棚的组建:“这位京城来的官员是活菩萨啊……”
“这我知道!”难民灰溜溜的一张脸上,眼睛都亮了。
听说正是因为大官点头同意,他们这些人才有入城的资格,不但如此,还都领到了临时身份。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前方突然爆发出叫好声。原来是一位几乎不能活动的老妇人,在被施针后,居然好了。
难民侧面伸长脖子,勉强看到一小截拂尘。
这次不管是他,还是那个本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驻守一边的官兵自豪道:“那是容大人请来的神医,有好几个,每一个都很厉害。”
前排看完病的百姓立刻应和:“这些道士不但病看的好,还教我们如何省力搭建屋子。”
“最厉害的还是容大人。”百姓赞誉有加,官兵跟着脸上有光,一副知情人的样子说:“很多药方是容大人提供的。”
见自己无形中成为关注的重心,官兵进一步卖关子:“是神仙告诉大人的,神仙托梦送的丹方。”
排队本就无聊,众人纷纷来了兴趣。
“快说说!”
官兵开始滔滔不绝说起来,本就有些玄乎的场面被他说的更加神乎其神。
实际真相不过是容倦开出了回答一百小问题的天价,邀礐渊子去坐诊。
原话是,云鹤真人名号很响亮,若能再以道教名义号召一些道士参与灾后重建,就更好了。
佛教正在走下坡路,道教自是不会放过乘势而起的机会,双方一拍即合。
他将搏美名的机会让给了道教,谁知县令并不知道,眼看大家都在赞美道士,为了溜须拍马,自作聪明特意让人到处传播容倦恩德。
礐渊子发现后淡定从中推了一把,当做下一个探索项目——
《愿力是否存在》。
主要论点在于一个魂不守舍的人,在脱胎换骨后,意外成为百姓眼中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这是否会再次引起其他方面的变化?
阴差阳错,容倦昔日诵丹千篇的故事渐渐传扬开。
然而这一切,当事人并不知道。
此刻容倦刚刚见完当地乡贤,暗示因定州遭灾自己会奏请陛下,于春闱中酌情降分。若陛下不同意,他也会另外察举孝廉。
为了孝廉名额,两大豪族争相捐款,准备开仓放粮。
这大大减缓了整体工作量,起码短时间内不用做关于官粮的发放统计。
走在街道上,容倦思索还有什么细节没有外包出去的,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路被行注目礼。
系统也在状况外,正在思考其他事情。
【小容,我怎么觉得你这个管理战略似曾相识。】
容倦心不在焉,敷衍道:“是吗?”
系统绞尽脑汁,真的感觉在哪里见过这种企业文化。
就在它拼命运转AI时,容倦忽然停住脚步。
街道另外一边被人群围住,越来越多的人正朝着这边聚集,容倦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系统很警觉:【刺客吗?】
“不太像。”
站稳后,容倦眯着眼悉心观察,人群中男女老少皆有,反正他是没见过拄拐和抱着孩子的刺客。
后方他们走来的街道,也逐渐被人围满。值守的官兵不但没阻拦,有的还反而加入了群众。
人群浩浩荡荡而来,容倦想要午睡的困意都被围散了。
大约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百姓们才渐渐止步,从中间让出一条道。
容倦正思考是不是给自己借道,他要不要直接穿过去时,路的尽头,一名年纪最大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正牢牢举着一把伞。
伞身较普通雨伞约大个四五倍,绸布的艳丽程度和容倦身上的衣服有得一拼。
伞边垂挂着密密麻麻写有名字的布条,替代了传统流苏。
一步一脚印,老者终于走到容倦身前,神情庄重:“谢大人救榕城于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