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套娃
在正式去见容恒燧前, 容倦问步三要来纸墨,独自在一间小屋秘密筹备片刻。
再出来时,面对步三投来的疑问, 他微笑道:“补了会儿觉。”
昨夜几乎就没睡, 为了保持脑袋清醒,有必要补充一下睡眠。
脸上压出的袖纹红痕证明没说谎,步三愣了下,睡觉还怎么筹备?
转而又见容倦将纸张叠好,塞进了衣服里,似乎确实是做了什么工作。
“走吧。”重新朝牢狱走近时,容倦脸上笑容淡了三分。
天空中的阳光被尽数挡在牢固的墙体外,阴影下, 他的气质倒贴近了督办司那些刀尖舔血的人三分。
外部区域看守放行,步三走在甬道最前面介绍情况。
“从抓进来到现在, 容恒燧一个字都不愿意吐露。”
尽管他们看穿了右相一换二的算计,但让一个人在最短, 又不会被诟病屈打成招的情况下,承认他所没有做过的罪状,绝对不容易。
毕竟是右相亲子,审讯的分寸感很重要, 万一搞成屈打成招, 容易被反做文章。类似水滴刑一类容易把人逼疯了, 也是麻烦。
“最麻烦的是,陛下口谕, 容恒燧一旦认罪,要让他去一趟御前。”
审讯手段受到限制,步三头疼不已:“目前还没有上重刑, 仅仅是不让他睡觉。”
不让睡觉?
容倦挑眉,那已经是极刑了。
他和善问:“药物引导呢?”
“如果有能让人言听计从的药,我们早喂给陛,为陛下效忠的右相了。”
容倦佯装没有注意到步三的力挽狂澜,“不需要言听计从。”
他侧过脸:“我想要额外询问一些其他的事情。”
步三不太了解刑讯方面,倒是后面跟过来的一司主事,闻言语气微沉:“薛韧倒是配过一种可以令人神志不清的迷药,但需要彻底击溃对方意志力。”
而且得看点运气,人在混沌不清状态下吐露的会不会是秘密,尚不好说。
容倦笑了,有就是好事。
前方就是关押容恒燧的地方。
通常而言,暗狱深处关着的都是罪大恶极之人,无一能活着走出来。内里砖墙的每一个孔缝,早就血气灌满了。
作为一名官宦子弟,容恒燧此刻却保持着相对的冷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
凌乱的发丝落在面颊,看清来人后,这张往昔俊逸的面庞积聚着怨毒。
容倦微微一笑,郑婉每次看他也是这副死样子。
“你居然还敢过来?”
容恒燧直到进来后才知道自己被安插了什么罪名,气愤之余还稍微有些庆幸,起码不是父亲所谋泄露,否则就真的没活路了。
脚上带着比常人重一倍的镣铐,显然这也是督办司用来制造精神压力的一种法子。
哐当,哐当。
容恒燧一步步走过来,定定盯着容倦:“你……”
“嘘。”容倦温柔表示无需多说,因为——
“冤枉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是冤枉的。”
容恒燧先是一愣,前一秒的淡定险些破防。
“原来是你在陷害我!”他死死抓住铁栏杆:“你这个畜生,你在离开相府前,是不是故意在自己院子里藏了什么?就等着污蔑我!”
容倦:“举手之劳罢了。”
一司主事和步三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佯装没听到这番对话。
容倦拜托狱卒给自己搬了张椅子,施施然落座,随后半撑着脑袋说:“做个交易吧。”
他另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指节敲了敲木头:“只要你随便爆些我们好父亲的料,我就可以和干爹求情,放了你。”
容倦喜欢让环境来适应自己,经常说一些现代词汇。
他说得情真意切,但傻子才会信。
容恒燧用看真傻子的目光望着这位认贼作父的弟弟,冷冷吐出两个字:“做梦。”
他深知最多坚持三五日,甚至都用不上,自己就能迎来转机。
不管从任何层面考虑,父亲都不会让他一直待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里。
审讯似乎又回到了原地。
步三视线挪动过来。
容倦非但没有着急,反而抚掌赞美他的勇气:“用刑吧。”
简单粗暴到令人发指。
“你!”
容恒燧清楚督办司不敢给自己用重刑,这种有恃无恐还没持续两秒,牢门便被打开,他被拽了出来。
随后,整颗脑袋被狱卒按在水缸里,间隔几秒又被抬起。
来回三次后,容恒燧眼球都有些浑浊了,除了对容倦的恨意,甚至埋怨起自己的母亲。
这么多年都没毒死这个孽障!
骂着自己妈,他攻击着别人的妈。
“听说你娘最近死了,这可能就是你恶事做尽的惩罚——”
后面的话被关在了幽闭暗室的门后。
那是一个完全剥夺感官,除了方寸之地,周围遍布铁刺。进去的人为保安全,不但要刻意保持清醒,还会丧失时感。
先前的谩骂对容倦伤害性为零,手帕掩着鼻子,牢里的味道着实不好闻。
步三忍不住问:“能行吗?”
说是水刑,其实压根够不上,容倦还暗中嘱咐他们下手轻点。
连按头间隔都很大,防止呛水溺亡。至于这暗室,督办司原本也没让容恒燧睡觉,刚刚被这么一气,说不准整个人还更清醒了。
“我甚至觉得他的意志力更强大了。”
容倦随意嗯了下:“杀不死他的,都会让他变得强大。”
“??”
容倦今日格外有耐心,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才让把人提出来。
刚一出不见天日的地方,十五连盏铜灯射过来,容恒燧险些被闪瞎。
“坦白从严,抗拒从死。”
灯光下,容倦披风上拴着的小珍珠光泽闪烁,映衬着他整张脸愈发贵气:“还不说吗?”
神气的样子配合循循善诱的语气:
“…右相日常没有少收贿赂,账目记载或是私下和哪些官员有所往来,随便说出一个,你就不用受苦楚了。”
容恒燧只是用冷嘲的眼神看过去。
如此低俗的手段,他反而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优越感。
这再次印证了容恒崧走到今日,不过是靠几分运气。四品官又如何?未来大厦将倾,便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而这傻子还毫不知情坐在这里,只仗着督办司狐假虎威。
放在现代,这叫精神胜利法。
“有本事杀了我。”容恒燧道。
容倦没那个本事,但有本事换种刑罚。
暗室后,一场更极端的禁闭开始——站棺。
督办司的一种特殊刑罚。将棺材直立放在类似沼泽的特殊环境下,人站在其中,身体无法活动,每隔一段时间,棺材便自动地底陷入一寸。
不过在步三看来,也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程度。
棺材上还拴着麻绳,真正的棺刑可是会真埋的。
容倦只让人点了炷香,慢慢估算着时间。
另一边,狭小的空间导致肌肉酸痛了极致。
下沉感让容恒燧囚衣被冷汗浸透,尽管知道容恒崧不敢杀了他,但逼仄环境下的窒息感是真实的。
“他也就这点手段了。”
再坚持一下,父亲那边很快就能采取行动。
背后的木材冷硬无比,容恒燧尽量分散注意力,忽然想起差不多谢晏昼该出征了。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督办司这群走狗在听到谢晏昼死讯时的表情。
失去军队支持,相当于削去了大督办的左膀右臂。
棺材突然开始急速下沉,容恒燧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空气不断被消耗,当他彻底快要不能呼吸前,棺材又被拉了出来。
棺木被打开,容恒燧脸色胀红,疼痛牵扯的嘴角下,他的目光始终是高傲的。
啧,这位好像真的信了自己的宁死不屈。
容倦站起身,对旁边的步三说:“就像做游戏一样,我的好哥哥,终于一关一关克服了难题,我们该为他喝彩。”
双方隔的距离不远,虚弱降低了容恒燧的听力,并未听清这是在说什么。
直到容倦真正走近。
容家人的五官其实长得很相似,容倦的轮廓更像生母,一张招人的桃花面因为这几份柔软,多出些天真感。
一日来没怎么喝水,容恒燧嘴角渗血,哑声看着容倦:“你果然不敢杀了我。”
“其实我都知道。”容倦眨眨眼,毫无预兆道:“右相联合定王之子,意欲谋反。”
容恒燧挑衅的目光瞬间凝固,身体应激性一抖,像是回到被按头水缸中的冰冷,一瞬尽数浇灭了骨子里的优越感。
作为给大督办办事的心腹,步三等自是知晓叛军和容相勾结一事,并未因此震惊。
容恒燧独自惊了个七零八落。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的呼吸都开始变得不自然。
容倦凑近,掩鼻贴近散发些酸臭气息的囚衣,唇瓣一动:“定王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刚故意耍你玩呢。”
他重新站直身体,十五连盏铜灯的光芒下,人矮影子壮。
四目相对,短短几秒间,容恒燧终于反应过来容倦在说什么。
先前过分专注地抵抗刑罚,如今有些精神涣散,他的思维转动速度缓慢不少。
容倦没给他那进水的脑袋瓜,太多反水的机会。
一张信纸展开摊在容恒燧面前:“喏。”
信上右相和定州通信的‘铁证’。
礼部掌握着几乎所有官员的各类手书,包括婚丧嫁娶报备,出行利益文书,祭祀礼仪报备等等。
容倦早就让系统整理在库,关键时候备用。
先前做准备工作时,系统写了一封密信。AI模仿的字迹容承林本人都未必能认出,更何况是容恒燧。
“不可能,”他的喉咙像是嘴唇,干裂生疼。
容恒燧死盯着容倦,“就算有什么,也不是你能拿到的,你早就搬出……”
“哦?是吗?”容倦拍了拍手。
暗道另一边,一道身影逐渐走近。
“还记得他吗?”
陶文领人靠近,来人自面前站定,容恒燧的眼睛先是从迷茫,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了什么,陡然瞪大。
“是你!”
他想起来了!族老借住在府中时,身边跟着的就有这么一人!
来人冷冷道:“公子记性不错。”
容恒燧呼吸急促,脑海中浮现出无数零落的片段。
一切都是一个局!
他们反利用了族老进京,不知用什么说服了对方,竟然秘密安插人手跟着潜入相府,何等毒辣缜密的心思!
府中机密众多,他简直不敢想象,还被拿走了什么。
原本他还诧异容恒崧这个蠢货,怎么想到事先栽赃,背后原来是督办司主导。难怪,督办司敢上门抓人,还能人赃并获!
别说容恒燧,步三和一司主事对视一眼,都分不太清真假了。
偏又在此时,容倦歪了歪脑袋,扯回私怨,“过去你和你母亲耍着我玩,现在我来耍你,好玩吗?”
如果大督办在,可能会有些诧然于容倦总能在完美考卷上,额外增分。
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让容恒燧认下巫蛊一事。
此人不是个能沉住气的性子,依照容承林的谨慎,万事俱备前,和他说明造反一事的可能性很小。
就算说了,也不会告知千里外的详细信息。
但就连督办司也忽略了一点,阴差阳错,容恒燧在京中已无仕途可言。
容倦也是不久前才想明白,右相的老家在去定州的必经之路上。对方让族老进京,给自己制造麻烦多半只是个幌子,真实目的多半是要给容恒燧安排去路。
右相那么谨慎的人,必然要在叛军内部安插自己的人手。
倘若真是这样,容恒燧应该已经了解一部分叛军的内部信息。
如果能问出来,他好,正在出征的谢晏昼好,大家都好。
戏谑的目光如利刃般刺了过去,偏偏容倦还指着火光对身边人笑言:“烽火戏傻子。”
他发出褒姒般的笑声。
步三配合着笑了。
连一司主事都扯出抹阴暗的笑容,拍了拍手,状似看戏。
容恒燧彻底忍无可忍,双眼猩红扑了过来。
这种失控,容倦从前只在偶像剧里看到过。
果然还是自己太有魅力了,让对方红了眼眶。
这就是魅魔啊。
他想。
系统:【你顶多是梦魇。】
“……”
被狱卒按住后,容恒燧还在发疯。
坚守到最后,有人告诉你坚守了个寂寞,不亚于杀人诛心。
对于面子极为看重的世家子弟,被故意围观看好戏带来的精神羞辱,无异于把他的尊严任意踩踏。
高度紧张了一天的神经彻底崩裂。
“容恒崧,你个竖子,厮养之辈,坏事做尽,不得好死!汝阖家皆遇横祸,子孙断绝……”
容倦从容退回牢房外,侧身对一司主事道:“可以用药了。”
他低声道:“重点询问叛军内的信息。”
说不准会有惊喜。
都开始诅咒全家不得好死,竖子弟弟的庶子哥哥已经被气疯了。
最重要的是,对方潜意识里已经默认他们知道造反一事,那种守口如瓶的警惕感会大幅度降低。
剩下的,就是督办司的事情。
人一旦破防,就很难废墟重建。
容恒燧被拉去另一边,一司主事觉得容倦入错行了,应该来参与刑讯才是。
“可惜纵然他认下谋反,未必有用。”
二皇子春风得意,陛下可不信右相会舍近求远,所以军队出发前,再三强调要带回定王之子。
容倦笑了:“不忘初心。”
“嗯?”
“告诉容恒燧,只要他认下巫蛊一事,我们便不在陛下面前提造反一事,毕竟得到密信的手段也不光彩,容易引发陛下猜忌。”容倦耸肩:“这个蠢货会同意的。”
还有这些人居然没一个记得,真要谋反,自己也会受到牵连。原本他还为此专门准备了一套说辞,结果压根没用上。
容倦摇了摇头,他和右相的关系真是撇得越来越清了。
在凳子上坐了一个多时辰,容倦伸了个懒腰:“真是辛苦的一天呢。”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仁君,常以德化人,囚犯莫不感激涕零,自伏其罪。
第52章 应得
牢房内还在传来发疯的叫声。
一通套路小连招下来, 面对发疯的容恒燧,一司主事罕见地有些理解。
嘴皮子动多了真的很累,容倦没有再在待在牢狱中, 打了声招呼便先行离开。
“呼——”还是外面的空气小清新。
天黑后, 远处松树扎根在浅薄光亮中,很有氛围感。
系统坐着轮椅缓缓出来,一人一团静静观景。
【小容,你今天主动得可怕。】
竟然付出了一坐两个多小时的辛勤劳动。
容倦一脸深沉:“偶尔运动一下,不是坏事。”
口口只长着一张嘴的团子脸上,罕见严肃:【但你这次不是为了自己努力。】
是为了谢晏昼和薛韧他们。
所有的系统在选择合作对象时,都会挑那种父母双亡,情感淡薄的。没有家人朋友的牵绊, 才能全身心投入任务。
相应的,这会产生一个最大的弊端——没有牵绊, 就没有一定留在原世界的理由。
一旦他们和穿越世界的人逐渐建立交集时,很容易产生不该有的动摇。
“我, 咳,咳咳咳…”容倦张了张口,发出声音前,控制不住低咳了起来。
冬日新鲜的空气吸多了凉入肺腑, 原本没有血色的一张脸, 新添了几分病容。
手指拢了拢披风, 重新裹紧后他才勉强抑制住咳嗽。
容倦思绪如这雪地,短暂茫然空白。
片刻后, 容倦轻声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会做什么选择,也许……”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不聚焦的目光注视着松树轮廓,似乎陷入了漫长的思索。
突如其来的安静永远令人窒息。
良久,系统用不存在的手,摸着轮椅上不存在的腿:
【不用急着做决定。】
【小容,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陪伴你的,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搭档。】
随着这两句话出现在风雪中,容倦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一直以来,他就像是站在航班外的旅客,考虑要不要去往陌生的国度。
百转纠结间,却发现朋友一直拿着机票站在身边,可以和他一并去留。
“口口。”
系统:【反正我走哪里都能上网。】
看美团子,看高清视频,看口口小说。
唯网络与挚友不可抛弃。
【你也可以蹭我的网,我们一起看美团子,看高清视频,看口口小说。】
容倦很感动,然后拒绝了。
哪怕是在现代,他也是老式手机,家里连台电视机都没有。
超忆症让他严格控制摄入的信息,最困难的那段时间,甚至可以盯着天花板看一天。有时出去买个菜的功夫,路边电线杆上的小广告他都能记一辈子。
“我到现在还能不重样说出二十个重金求子小广告,上千个房屋租赁信息,乃至上面的电话和贴的地点。”
【重金求子真的有钱吗?】
“……”
在容倦看智障的眼神中,系统识趣转换话题,说起正事。
【前段时间晚上我时不时出门收集草药,累着了,接下来反应估计会有些慢。】
“删一下资源,你会运行顺畅的。”
【别想要我的命。】
“……”-
翌日,早朝。
右相久违地进宫时心情不错。
地方上传来急报,谢晏昼领兵抵达前,叛军又拿下一城。皇帝担心叛军被剿灭前,乌戎持续作乱,想要从宗室再过继一位公主,嫁去乌戎,以此稍缓一两年。
几位重臣意见不一,一直争到夜半。
期间大督办表现的格外强势,联合苏太傅给皇帝施压制止。
容承林现在还记得昨日陛下最后难看的脸色。
宫中眼线早早侯在朱雀门外,在距离右相不远不近的地方汇报:
“柳嫔受刑也没有吐出薛韧的名字,表现的情深义重,只让她的贴身丫鬟先招了,拿出‘证物’。”
所谓证物,是绣着薛韧小字的手帕,已于后半夜呈交给皇帝。
先是被大督办拂了面子,又看到嫔妃私通证据,右相已经可想而知皇帝的怒火。
内侍道:“柳嫔想问……”
“待薛韧一死,我自会保她家人无虞。”
一个不受宠又没见过世面的妃嫔,拿捏起来轻而易举。
前方就是宣政殿,得到满意的答案,右相开始独行。
他腿脚不是很利落,但身姿笔挺,宽袍配病躯,看着自有一番虚假的文人风骨。
早朝,皇帝果然沉着一张脸坐在龙椅上。
百官感觉到气氛不对,一时没有人贸然启奏。
皇帝垂着眼,语气要比平日里轻三分:“左晔亲自告发,查有实证,右相养了个好儿子。”
涉及巫蛊,必定会被询问,容承林冷静上前:
“陛下,左晔与臣有嫌隙,不过是他一面之词,督办司便上门抓人。”容承林意有所指道:“是否为故意陷害还未可说,且督办司也不乏一些私德有亏之人。”
轻描淡写辩解的同时,还不忘将薛韧拖下水。
右相意在一箭双雕。
督办司出事,容恒燧很快就能出来,还能斩落大督办手脚。
所谓交易,只是在拖时间,让大督办分身乏术,同时也好让趁机让自己的人跟定王那边联系,尽快伏杀谢晏昼。
正当容承林以为胜券在握时,天子一张脸上却是阴云密布。
他目光中的怒意再也掩饰不住,奏折连同供状一并扔到了容承林面前:“栽赃?陷害!爱卿养的好儿子!”
毫无预兆的发难打断右相思绪。
只是视线稍加一扫,他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供状乃容恒燧亲笔所写,供词极尽推脱,容恒燧承认自己被妒火蒙心,埋了一个诅咒容恒崧的小人,不过再三强调只有一次。
字迹凌乱,但落笔并不虚浮,至少书写的人不像是受伤。
另一边,容倦只是低眉浅笑一瞬。
两权相害取其轻,容恒燧果然认下了巫蛊。
当然他也不是个真傻子。
连容恒燧都能揣摩圣意一二,督办司不提,他也能猜到依照皇帝的性格,肯定还会再召他入宫,确定不是督办司陷害政敌,屈打成招一类。
整个过程中,自然能知晓督办司上报的案情中,有没有包括定州一事。
如今容恒燧已经方寸大乱,只想保住性命,更迫切要见到容承林。
面对亲笔供状,右相根本找不到狡辩的余地。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精心培养的孩子,怎么两日都没到,便认了一切!
殿内气氛一片死寂,容承林不得不开口:“臣治家不严……”
似乎感觉到什么,余光瞄到那边容倦不知何时往前走了些,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右手两根手指插在左手掌心,指节屈起。
容承林不懂这是在搞什么鬼。
倒是一旁大督办微微侧过脸,表情有些古怪。
下一刻,容承林跪地请罪。
膝盖发疼的一瞬间,他突然就懂了那个动作的意思,身子一僵。
“……”
一瞬间下跪的迟疑被皇帝看在眼底,怒意彻底翻涌而起:“仅仅是治家不严吗!”
容恒燧只考虑到诅咒亲弟算是家事,皇帝之前对后宅下毒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他低估了皇帝的联想能力。
宫中最忌讳巫蛊一事。现在诸皇子死的死,病的病,唯独右相支持的二皇子四肢健全平安享乐,越想,皇帝的目光便愈发凛冽。
头一回见皇帝完全不给右相面子的训斥,大臣们一阵心惊肉跳。
吏部侍郎硬着头皮站出来:“陛下。容相固然有错,然此事尚未明朗。”
“……譬如罪人是何时开始产生一念之差?年初右相亲自治理水患,去年又在处理难民一事,难免疏于管教。”
很快,又有官员站出,“陛下,右相也并非完全不会教子,容侍郎同样为其子,吃苦耐劳,德性尚佳。”
容倦:“???”
“不错,容侍郎高风亮节,足见家风有可取之处。”
“容侍郎好啊。”
……
一系列尬吹拍在了蹄子上,容倦很想化身银啸,给每人脸上踏一脚。
为了给容承林脱罪,这些人还真是什么鬼话都能说出来。
右相一派的官员心底也在咒骂。
这个儿子也太没用了,才多久就招供?同样进督办司,人家容恒崧怎么就硬气挺过去了?
这群官员显然是气急了,自动忽略容倦每次人赃俱获,不申冤的。
口口:【其实你申过,穿来第一天,你被抓走后曾大喊冤枉。】
容倦现在顾不上它,作为一个孝顺的孩子,忙着用指头陪着右相跪了一会儿,还偷偷表演了一个走两步。
皇帝正在气头上,旁人越是求情,他脸色越是难堪。
看着跪在台阶下的右相,皇帝厉声打断官员们的求情:“身为百官之首,本该纠察视错,以身作则,而你却教子无方,还责怨督办司诬告!”
每一个字都带着十足的不满,回荡在大殿内。
在场官员心中清楚,今日之事恐怕无法善了。
皇帝陡然从龙椅上站起,“传旨!即日起,暂免右相一切职务,中书侍郎赖畅,尚书万渤暂代其职能,你给朕好好的闭门反省,想想你是怎么养出这么个好儿子!退朝!”
明黄色的身影在一众内侍跟随中,离开主殿。
冷硬的地面上,右相还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官帽下的表情令人骇然。
几乎无论是哪一派的官员,此刻都不敢去看他。
容倦不是几乎之一。
作为一个大孝子,他第一时间伸出两根灵活可恶的下跪指头,企图勾起自己的便宜爹。
“父亲。”
两根指头卡在胳膊肘,容倦直视那双阴森森的瞳仁。
容承林恨不得活吞了他。
多年的苦心经营,自己一步一步做到这个位置。比起停职,真正让他几乎失控的是周遭同僚们的视线,还有眼前夸张表演下那双漠然的眼睛。
让他好像一瞬间回到了二十年前,赵靖渊看自己的那种审量。
不是鄙夷,更多是一种天然的轻视,好像他们天生便高人一等。
阴狠的注视下,容倦丝毫不怵:“我有个办法可以救您。”
他语气又轻又认真,出谋划策道:“滴血认亲,把容恒燧踢出族谱。”
古人不都迷信这个?
“有一半可能性不溶。”容倦交代:“滴血前,记得向上天祈祷,上天啊~他千万不要是我亲生的。”
孩子不是自己的,那是上天的恩赐。
旁边大督办内力深厚,被动听了全部,视线微微挪移到一边,薄唇紧抿,尽量没有勾起。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不生可以抵万难。
如果容恒燧没有出生,右相就不会被牵连;如果容恒崧没有出生,那就更没有什么事了。
就这件事,容倦还想给容承林分析一下利弊,但后者已经站了起来,腿疾让他的动作很缓慢。
丞相的气场还是在的。
即便今日落魄,举手投足间仍有气势在。
出殿门不久,容承林碰到了正率领禁军巡视的赵靖渊,强撑的表面功夫瞬间散了一半。
昔日被忌惮的北阳王之子成为副统领,实际行使着统领之权,大权在握的丞相却一身狼狈。
先前容倦露出了赵靖渊二十多年前的眼神,这会儿赵靖渊又在用容倦的目光看他。
容承林狠狠闭了闭眼,感觉像是遇到了鬼打墙。
一刻都不想多待,他薄唇紧抿,径直从赵靖渊身边走过。
擦左肩而过的一瞬间,赵靖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早点夫妻团聚,别让家妹久等。”
容承林脚步稍稍一顿。
容倦这时正好也走了过来,宫中眼线密布,他不好和赵靖渊看上去太密切,擦右肩而过瞬间,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腹道:“舅父你好,舅父再见。”
当然他也没忘了容承林:“庶人爹好,庶爹再见。”
匆匆一面,容倦腹部发完声,脊背挺得笔直,很有金刚鹦鹉的霸道,头也不回地离开。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刚正不阿,从不徇私枉法。
容恒燧:他是不徇私,但别人是怎么犯法的?!(划掉)
第53章 信件
告别容承林这个阶级分明的远亲, 容倦一路脚步不停朝前走,直至路过南侧一处宫宇,他停下步伐, 开始等人。
有些乏地倚靠在青色墙面上, 容倦仰头看树梢的麻雀。过了片刻,瞧见远处熟悉的面庞,知道要等的人来了。
“干爹。”
大督办瞄了眼这边,见是容倦,和周围同僚说了两句话,走了过来。
“怎么站在这里?”
官场本来就是抱团生存。和赵靖渊在一起需要注意,和大督办则不需要,何况他要说的内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容倦拿出一封信:“干爹, 能借司里信鸽一用,给谢晏昼带封信吗?”
将在外, 还是需要聊表关心的。
大督办锐利的视线随意一扫信纸。
高级纸面上,只有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沿途小心, 务必平安。
大督办失笑,目光落定在信上画着的鸟。
“这是?”
“鸟,方便将军睹物思人。”容倦还忘不掉谢晏昼走前一路观鸟的场景。
“为何用红笔一分为二?”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告诉他我们争取让我亲爹踪灭了。”
“……”这首诗是这个意思吗?
大督办最终没有拒绝他这有些幼稚的要求, 将信封收拢在宽袖中, 提醒道:“送到也是好几日后的事情了。”
非重要大事,司内不会派人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地赶路。
“能到就行。”
正说着, 容倦突然感觉到过于炙热的视线,稍一抬眼看去,一名年纪不大的少女正怯怯望着这边。
昭荷公主?
短短数月, 这位公主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不过公主怎么会出现在宣政殿附近?
大督办倒不惊讶,负手让容倦跟着自己,两人往宫门走时,缓缓道:“叛军势如破竹,陛下又动了和亲的念头。不止乌戎,百胥那边也不安分,上书想要尽快迎娶公主。”
他顿了下,“公主心急,想要用父女之情让陛下拖延婚期。”
那出现在这附近确实不奇怪。
但有一点说不通,容倦总觉得对方有意无意在看自己。
无视公主那似乎一路追随的视线,想到这两日早朝急报提到叛军夺城一事,容倦眉梢动了动:“这些叛军速度怎会如此之快?”
谢晏昼已经北上,双方军队碰面也不过这一两日的事情,叛军不去防守,居然还有余力接连攻城。
连续几日没有休息,大督办难免有了一丝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此事确实不正常。”
在有定论前,大督办并未深提,而是侧身回望至高无上的宫廷,眼尾的细纹因为笑容延长:“容恒燧一事,你做的很好。”
这少年能力不弱,假以时日,定能号令如山,政由己出。
冬日萧索,容倦莫名其妙在寒风中打了个冷颤。
·
右相停职后,刑部很快松了口,有关薛韧一案又有了新的进展。查出嫔妃有孕,可能与数月前戏班子进宫有关,连同其贴身宫女也被查出父母曾收过一笔不明银钱。
关键口供被推翻,料想用不了多久,便可真相大白。
接下来两日,容倦都在忙着报丧,太子停棺陈尸许久,终于只剩下最后的流程。
“都快给停成干尸了。”
就这样,还比正常情况少停了数月。
孔大人很有经验:“现在正是要稳定民心的时候,不适合多办丧事,你我进宫奏请陛下,看能不能让四皇子也在这前后下葬。”
如此一来,可省不少事。
能省事,容倦当然愿意走一趟。
孔大人不愧在礼部浸润多年,主意正中皇帝下怀,民间那假龙歌谣至今还在各地疯传,若这个时候接连治丧,有损龙颜。
皇帝还夸了一句他们做事周道,提起被毒杀的四皇子,皇帝又想起了薛韧的好:“此次薛韧被栽赃,宫廷器皿也有段时间没有仔细检查一番,太医院办事朕总有几分不放心。”
容倦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果然,当皇帝都要脸皮厚。
孔大人冷静道:“得陛下信任挂怀,洗刷冤屈,想来薛主司定会感激不已,日后更是不敢有丝毫马虎。”
皇帝点了点头。
他是没有听出孔大人语气中的那一点讽刺,毕竟哪怕有冤假错案,事后他愿意平反,都是臣子的福气。
不管怎么说,丧礼一事出乎意料的顺利,容倦和孔大人离殿时,心情都不错。
“容大人。”
容倦正准备回去后提前下值庆祝下,忽然被一道细弱的声音叫住。
昭荷公主不知何时出现,堵在太极殿门口,“容大人,可否借步一叙?”
因她这几日一直在求皇帝,先前巡视的侍卫看到公主跑来这边没多在意。
容倦挑了挑眉。
这又唱的哪一出?
上次果然不是错觉,昭荷公主当时的确是在看自己。
双方正式的交集只在宫宴上见过一次,容倦素来不喜欢麻烦,偏过脸,请求嘴替出战。
孔大人正色道:“公主留步,孤男寡女,这于礼不合。”
昭荷公主眼神愈发闪躲,视线时不时紧张地注意着周围,虽然她让侍女设法引开了周围几名内侍,但肯定撑不了多久。
情急之下,她竟要伸手去拉容倦。
容倦眉头一皱,将孔大人挡在身前:“公主还请自重。”
孔大人:“……”
远处似乎有内侍走来的声音,昭荷公主也顾不得还有第三人在场,赶忙说明来意。
“我此来是有十分紧要的事情,还望大人帮我这一次。”
她语气急促,导致有些字咬得不是很清楚。
听了两句后,容倦原本懒洋洋的神色逐渐有了变化,孔大人的面色也变了。
容倦将孔大人推到身后:“公主还请细说。”
孔大人:“……”
用最快的速度讲完,昭荷公主神色带有哀求之意:“若大人能帮我,来世结草衔环,我也会报答这份恩情的。”
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喊公主的声音,等不到容倦的回答,昭荷公主最后用期待的目光看了一眼容倦,便急匆匆离开了这片区域。
一直到回宫殿,昭荷公主整颗心还在因为紧张怦怦直跳,好久才缓和下来。
“去,召晚棠进宫。”
皇帝牺牲起公主来毫不手软,出于补偿心理,在其他事上放得比较宽。近日公主心情不佳,特许官员女眷可随时进宫陪伴。
沈晚棠乃是工部尚书沈安之女。
沈安仕途顺遂,由右相一手提携,在那场庆贺右相平叛和谢晏昼凯旋的宫宴上,也是他吃饱了站起来,哭诉国库空虚,当众放出割地休养民息之言。
如今右相被禁足,很多事他只能亲自来推动。
他的女儿沈晚棠,作为公主好友,便是这个计划里重要的一环。
双方关系好到私下无需敬语,沈晚棠一来便关怀道:“昭荷,陛下同意你所请了吗?”
昭荷公主难过摇头。
沈晚棠眼眶一红,看似也在为她难过。
昭荷公主拉着她的手:“晚棠,百胥习俗粗鄙,我贵为公主,决不能嫁去那种地方。”
沈晚棠垂着眼,不断点头称是,附和着说了一堆百胥让人难以容忍的习俗。
长睫遮掩住目中三分算计,迎合了好一会儿后,沈晚棠语气带着蛊惑:“看来只有那条路了。”
昭荷颔首。
“你说的对,大不了随便找一才俊,生米煮成熟饭,或者逃出宫。”
古往今来,公主偷偷成功溜出宫的例子不少,她大可以效仿。
沈晚棠闻言心下大定。
昭荷不谙世事,愚蠢天真,到现在还在信那些话本里的故事,幻想神仙眷侣。
引导这样一个人做出出格行为,再容易不过。
只要公主失身或失踪,父亲的目的也就可以达成。
乌戎不知是不是还在嫉恨从前婚事易主一事,虽同意秘密借兵于定州叛军,却强硬要求公主和百胥的婚事必须作废。
想到父亲的叮嘱,沈晚棠控制住语气:“夜长梦多,圣旨随时能下……”
“我已经行动了。”
沈晚棠一喜:“当真?”
“嗯,我去求容恒崧帮忙寄信给谢将军,告诉将军我想要去找他。”
前两日撞到容倦让大督办帮忙送信,让本来还在迟疑的昭荷公主看到了希望,遂即下定决心!
沈晚棠愣住,看着沉浸在美好想象中的公主,好半晌,才回过神。
先前的镇定顷刻间荡然无存。
“你说什么?”
昭荷公主没注意到她的变化,脸微微发烫:“若是和一般才俊私相授受,父皇一怒之下,杀了人家怎么办?谢将军领兵征战,我若嫁他,父皇定会应允。”
当初父皇也是同意的。
沈晚棠扶住她的肩膀,如今只关心一个问题:“信里都写了什么!”
“很多很多。”
“……母后的焦虑,父皇的无奈,晚棠,我还提到了你!你对我的支持,幸好有你一直给我出主意……”
昭荷公主写了厚厚一沓,分享着日常的点滴。
她恨不得将一切事情都分享给对面。
沈晚棠:“容侍郎看信了吗!”
昭荷公主颔首:“寄往军中的信,自然是要经过再三检查。”
她这时候又清醒了,说出自己的深思熟虑。
“容大人和谢将军关系好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他还借住在将军府,自然不会将事情公之于众,去害谢将军。请他送信最为稳妥!”
沈晚棠感觉要昏过去了,说话都有些不太利落:“容侍郎看到信后,可,可有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
“什么?”
昭荷公主认真道:“他没说话,就笑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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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昭荷公主刚刚一拦路,容倦此刻还站在跃龙门附近。
在他脸上,两分失笑三分讥笑,剩下五分全是不可捉摸。
孔大人没学过扇形图,所以琢磨不透笑中深意。
不过他也没了一贯和善的笑脸,凝视信件,正色提醒道:“此事非同小可。”
话音刚落,有宫女自西侧殿小门跑出,从附近经过。
想到公主也住在西侧殿附近,孔大人声音比往日严厉许多,远远叫住她:“宫中重地,谁许你们乱跑的?”
宫女连忙上前解释:“见过大人,是公主的玩伴突然昏倒,命我们赶紧去传太医。”
容倦闻言忽而温声道:“那这玩伴还挺坚强的。”
不难预测这位天真到找人送信的公主,回去后恐怕又毫无心机地和‘好友’推心置腹。
代入这位信中的晚棠小姐,大约是天塌了。
系统也是震惊了:【永远不要轻易戏耍一个恋爱脑。】
斗智斗勇了一堆,结果人家无招胜有招。
宫女不解其意,急匆匆离开。
容倦收好信纸,不久告别孔大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出拱门后,他直接改道去了督办司。
熟悉的阴风阵阵,这次侍卫没有经验主义,耐心问:“参见大人,大人杀人了吗?”
“…没有。”
侍卫:“那劳烦大人稍等,我等要先进去通传。”
容倦微笑。
杀人是最好的通行证,对吗?
不一会儿,步三来了,容倦指了下耳朵。
步三遂找了一处隔墙没耳的地方,关门后抱臂挑眉:“什么事?这么神秘。”
容倦很少废话,开门见山拿出公主信件:“三十个呼吸内,我要这个叫晚棠的女人的所有资料。”
“?”
看了几行信件上娟秀的字迹,步三脸上的嬉笑瞬间荡然无存:“这是…公主手书?!”
容倦颔首。
步三一目十行,锁定有晚棠二字所在的地方。
督办司本就是情报部门,都不用调阅,步三清晰给出详细信息:“沈安之女沈晚棠,公主自幼的玩伴,沈晚棠素有京都第一才女的美称,沈安对她的宠爱甚至远超对其他几个儿子。”
沈晚棠的一位兄长酒后曾抱怨了两句,险些被赶出府。
“不行,我要去大理寺一趟。”
大督办这时正在和大理寺交涉关于薛韧的案件。
“等等。”
容倦冷不丁叫住他,看了眼信纸说:“这信之后应该会送往谢晏昼那里。”
步三点了下头。
信件中提到的内容非同小可,沈晚棠背后必定是其父授意,右相一派没有理由去刻意破坏联姻,除非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
最想要破坏联姻的……步三不敢深想,容承林不至于胆大包天到一边勾结叛军,一边还和乌戎有合作?
以防万一,很多关键信息还要让谢晏昼本人进一步甄别。
容倦:“稍等我片刻。”
他又把那日托大督办送的信重写了一遍:“帮我把这封信一并带过去。”
搭这个顺风车可能还快些。
系统总是猝不及防弹出来:【哇,宅男急送信件——宅急送。】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笑靥如花。
第54章 稳健
三日后, 岳安城。
岳安东接彭城,西连洛都,却并非通往定州最快捷的道路。谢晏昼靠着容倦审问来的消息, 成功避开埋伏最多的一条路线。
随后他果断兵分两路, 一路放缓步伐假意要走伏兵道,吸引敌军注意,另外一路精兵则轻装简行先出发,趁夜偷袭重创敌军。
周围要塞已经封锁,距离夺回陷落的城池,最多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
此刻谢晏昼正站在桌案前,起笔圈出地图上几个最佳突袭点。
“将军。”
亲兵请示后直接进来。
“何事?”
“督办司秘密差人急送了信件。”
谢晏昼抬起头:“差人?”
岳安城有督办司建立的信鸽归巢点,双方之前已经通过一次信。
“鸽子扛不动吧。”
亲信说着呈上厚厚一沓。
“……”
亲信也是生平头一次看到这种分量的密信, 好奇站在一边。
谢晏昼拆开扫了下,一开始他还皱了下眉头。信中有‘父皇’等特殊用词, 不难猜出是昭荷公主所写,他几乎一目二十行地掠过那些纷杂的信息, 当看到关于沈晚棠欲帮助其分忧解难,另觅‘良缘’时,谢晏昼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沈安等人一向主和,绝对不会轻易去和百胥撕破脸, 除非——
仅仅片刻, 垂手将信拍在桌案上, 几乎已经有了判断。
好一个沈安!
和公主信件掺杂在一起的,还有督办司的密函, 谢晏昼打开看完,大督办差人私下劫走了沈晚棠秘审,得到了不少信息。
“难怪叛军数量如此之多。”
作战方式也极其野蛮, 攻城后连自己的百姓都屠。
谢晏昼从来没有如此刻般想宰了右相一党,为了赢下这一局,他们居然铤而走险选择通敌。
一旦配合乌戎彻底把婚事大饼掀翻了,和百胥交恶,大梁便会腹背受敌。
亲信尚不知道发生什么,但见谢晏昼此刻的样子,也不敢立刻询问。
过了一会儿,谢晏昼双目微微眯起,“让李邗立刻出发,秘密率人偷袭乌戎几个部落,召回在外打掩护的队伍,今晚出发定州,正面迎敌。”
待自顾不暇,他倒要看看乌戎先兼顾哪一头。
亲信担忧:“陛下若知道我们主动‘挑衅’乌戎,可能会降罪。”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
“不用管。”
短短三个字,亲信隐隐察觉到背后代表的意思,只有一种情况完全不需要担心回去后被治罪。
“是!”
谢晏昼这时发现还有一封信,和先前的信封比,薄如蝉翼。
打开瞬间,他的神色几乎立刻舒缓下来,不但紧蹙的眉头舒展,连嘴角也有了弧度:
沿途小心,务必平安。
短短几个字,谢晏昼目光顺着笔锋勾勒的顺序游走,一时间,视线仿佛越过纸面,望见了远在京城的红衣少年。
信纸平铺在桌面上,像是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亲信也很上道问:“将军,这鸟是画错了吗?所以又用红笔划掉。”
每一只鸟都画得格外潦草,潦草到鸟的翅膀看上去和鸡翅膀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作画者当时饿了。
这也就罢了,偏偏还被用朱红色的笔墨一分为二,似是一箭穿心,从天空坠落。
容倦得意的千山鸟飞绝之作,在亲卫眼中,只觉得整个画风不忍直视。
寒风吹得营帐烈烈作响,谢晏昼却看得很认真,仿佛是什么旷世名作。
他轻声道:“你不懂。”
书中记载,比翼鸟一翼一目,需两两相并才能飞行。
正如他和容倦,此刻虽被迫天各一方,但终会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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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人的阅读理解已经做到天边去,督办司确认朝臣通敌给定州叛军驰援后,容倦罕见半宿未眠,静坐在床边观雪夜思。
他的眼神依旧散漫,只是散的是星星点点的杀意。
临近天明,他轻声道:“皇位该尽快换人了。”
狗改不了联姻。
当今天子骨子里对乌戎保持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谢晏昼收到消息后,大概率会采取先发制人的方式,派军突袭乌戎,从而重新掌握主动权。
一旦皇帝知道,必会震怒阻碍。
虽然目前他需要谢晏昼平乱,不会做什么,可一旦班师回朝……容倦指节在桌上轻点。
下次谢晏昼进皇城,一定要是打进来才安全。
片刻后,容倦拿定了主意。
“口口,我需要你山寨一份先帝传位诏书。”
上次和谢晏昼、顾问亭中小聚时,他那句‘若是宫中真藏着先帝圣旨,就有趣了’可不是随便说的玩笑话。
这个时代,师出有名很重要。
容倦头回体会到礼部的好处,日常诏书格式等等,他现在心里门清。
先皇下过的圣旨,衙署内也有部分存档,系统这个高仿号,一仿一个准。
【你想假传给谁?】
容倦想了想,“只能给我素未谋面的外公。”
定王就算了,不能给他们脸上贴金。
北阳王重病缠身,如今只有赵靖渊一子存活,谋反也需要赵靖渊的接应。
【我理理,先皇传位于北阳王,北阳王传位给赵靖渊,最后谢晏昼扮演赵匡胤的角色,登上皇位。是这个薪火传递吗?】
【如果赵靖渊不传呢?】
容倦:“不会。”
赵靖渊是个聪明人,没有财力和充足兵力,强行上位只会成为臣子的傀儡。
正式藏圣旨前,他们可以提前商讨好这个问题。
而且……容倦叹道:“赵靖渊多半也没有为皇的心思。”
否则在文雀寺,就不会配合自己转移秘宝。
但凡有一点称王之心,赵靖渊当时就该联合带来寺内的禁军,杀了自己独吞财富。
毕竟谁会主动想去当皇帝呢?
之后圣旨如何藏,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在什么场合揭示假圣旨的存在,容倦已有了初步计划。
系统每次和他一起干坏事,心里就很有底:【小容,你是一只好鸟。】
“??”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做则已,一做就要干票大的。
“……”
【不过你最近为了别人,勤劳了太多回。】
容倦:“人和人之间是相互的。”
譬如他拿到了信,交给督办司,但督办司迄今为止并未用信来在皇帝面前做文章,只是将情报送去给前线。否则昭荷公主可就悬了。皇帝一怒之下避免夜长梦多,八成会立刻将她嫁去百胥。
大督办处理这件事时,多少考虑到了自己的感受。
【不是说懒人乍勤,很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容倦淡淡道:“作为一只科学产物,别讲玄学。”
系统也这么觉得,封建迷信要不得,并火速把二人群聊改名成了勤劳小马达。
容倦很满意新名字里饱含对他们品质的赞赏,严肃道:“敬你,我难得勤劳一次的伙伴。”
【小容,我也敬你。】
一人一统笑得花枝乱颤——
翌日容倦迎来了史上最短的早朝。
朝臣行礼完毕后,长白眉太监依照流程高声宣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工部尚书沈安立刻就要急切出列奏报,他的女儿沈晚棠居然在京城内被人劫走了马车!
简直是骇人听闻。
“启禀陛下……”
还没禀两个字,随着长白眉太监一嗓子喝完,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突然猛吐一口血。
鲜血迸溅在龙袍上,皇帝当场愣住。
群臣皆惊,沈安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吐血吓了一跳。
近身太监率先反应过来:“陛下!”
正殿里的骚乱引来禁军,回过神的臣子已经在争先恐后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皇帝也不知道是被吓住了,还是身体缘故,手脚发软,只盯着那摊污血,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混乱的场景中,戴着同样官帽,穿着相同朝服,身高略逊色一筹的容倦,即便无动于衷,也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他在思考。
从前有人模仿他的脸(容承林),现在还有人模仿他吐血。
【有一说一,小容,应该是先有容承林那张脸。】
容倦不管,谁赢了就该听谁的。
不过从他的视角看别人吐血罢工,还真有些不适应。
太医来后,见此情形也是吓了一跳。
太医们的指挥下,皇帝被搀扶去内殿,百官站在大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个个伸长脖子,迫切想要知道里面的情况。
容倦视线扫过那些看似焦急,私下各自交换眼神的朝臣,不知在想什么。
孔大人吸着凉气说:“陛下前些日子精神还好了很多,怎么会突然吐血呢?”
他咽了下口水,陛下该不会……
不过一看到容倦,他又有信心了。
谁有旁边人吐的多?
容倦全程没有说话,直到偏殿内手忙脚乱的骚动平息一些,长白眉太监匆匆走出宣布退朝,他才缓缓开口:“礐渊子的麻烦要来了。”
…
朝堂的局势随着皇帝这一倒,变得风云莫测。
几位皇子多次试图探望都被阻隔在门外,右相被停职后,成日焦躁不安的二皇子再度活络起来,新册封的皇子更是忙于奔走,企图趁着右相不在,联合一些朝臣,趁机和二皇子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皇帝这一病,近几日的早朝也停了,容倦日常时间空出不少。
大清早,他带着一点点,肩扛金刚鹦鹉,在放满兵器的演武场上,久违坐着轮椅散步。
自言自语的咕哝中,曾经被训练来害人的金刚鹦鹉,不知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突然喊:
“万岁,万岁!”
来送茶的管家吓了一跳。
容倦倒是分外淡定,鸟还小,不懂事,说错话很正常。谢晏昼以前好像提起过,这鸟被训练过喊这几个字。
他现在思绪都在其他事情上,兀自琢磨着:“会是谁下的黑手呢?”
丹药有毒,但礐渊子可不是什么只会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既然敢炼,必定是有把握皇帝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
最有可能的莫属大督办。
沈安之女当街消失,如果皇帝没吐血,那现在必然是要追查到底。
皇帝这一倒,别说是高官之女,纵然是公主,都顾及不上。倘若这个时候他还上奏自己女儿失踪,纯属自找麻烦。
还有一部分较低的可能性在于右相。
其人虽不在朝堂,但对方一向谋定而后动,说不定和陷害薛韧事件一样,早早就做了准备。
甚至这个人可能是皇帝自己,他在装病,想要试探一下二皇子等人。
无论是谁做的,礐渊子绝不能出事,容倦想要藏圣旨成功,对方会是很关键的一环。
接过管家递来的茶,容倦说了声谢后道:“帮我把宋明知喊来。”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天未明,宋明知看到清醒状态下的容倦,有点白日撞鬼的感觉了。
在将军府住了这么久,容倦的作息他早已了如指掌,居然会早起晨间散步。
“大人。”和顾问一样,他永远不会失礼。
容倦久违推着轮椅靠近:“可听说了陛下吐血一事?”
宋明知颔首。
他并未顺着话茬问下去,等着容倦往下说。
“我需要你做些谋划,将礐渊子从危局中拉出来,这个过程中,务必加强一下他和我们间的联系,最好能顺便制造些彼此的把柄,共犯才是最可靠的盟友……行动必须要快,陛下迟迟没有处死礐渊子,说明他做了些应对之策。
此人手段诸多,晚点说不定已经自救了……”
容倦抚摸着炸毛的一点点,洋洋洒洒提了一堆要求。
搁一般人,单是听到都要觉得被甲方逼疯,宋明知却连表情都没有变,甚至疏朗的眉宇间已然凝聚沉思。
等两只鸟都不叫了,容倦忽问:“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宋明知点了点头:“若是顾问来办,会先将礐渊子逼至绝境,再让他不得不屈从。”
这个过程中,会有很大的不确定性,说不定反目成仇。
容倦摇头,他只在意结果。
“想想你最特殊的地方。”
仅仅几个呼吸的,原本还有些难以下手的宋明知,似乎想到了某种关窍。
再看容倦那漫不经心的笑容,顿如高山仰止。
宋明知抬手作揖:“谢大人指点。”
他立刻离开去部署计划,容倦被早起的余波侵袭,后知后觉:“我指点他什么了?”
自己只是告知一下,宋氏六子有六个人,所以先前他提出了六七个要求。
小团体分工再干一下,不算过劳。
但总感觉宋明知离开前的那种顿悟怪怪的。
“算了。”
能达成目的就行,下属的小心思不重要。今天容倦还要去礼部想办法调一下先皇下过的圣旨,看看格式字迹什么。
在此之前,先抓紧时间补觉。
连续三日没有早朝,容倦每天都在抽样总结。
第四日,他正式和系统秘密在豪华茅厕单间里,闭门造车假冒圣旨。
当初让谢晏昼修厕真是修对了!
至于为什么在这里,如此重大之事,需掩人耳目。
待容倦重见天日,他前脚迈腿进衙署门,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容倦吓了一跳。
靠!
差点把他的假圣旨给撞出来。
侯申情绪一上来,无视官阶一口一个贤弟。
“贤弟刚去了哪里?出大事了。”
似乎觉得不太合适,侯申改口:“出好事了,不对,出很多事了……”
容倦无奈打断:“说重点。”
侯申正要张口,孔大人已经说了:“宫中又有贵人有孕。”
还没给容倦反应的时间,侯申张开嘴,孔大人却又先道:“矜嫔有孕。”
“锦嫔有孕。”
“静妃有孕。”
“瑾贵人有孕。”
“晶贵人有孕。”
“昭贵人有孕。”
容倦愣了愣,好半晌,憋出两个字:“谁的?”
整个衙署瞬间安静了。
孔大人吓了一跳,低声道:“当然是陛下的。”
那昭贵人在陛下眼里,一定是个不同的存在,至少封号有独立性。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零点零几秒的时间,容倦脸色罕见变了变,他似乎联系了什么,直接转身道:“我回家一趟。”
侯申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
“妃子有孕,他急着回什么家?”
孔大人:“……”
·
将军府,容倦没有直奔床榻,而是朝宋明知居住的厢房而去。
那速度,管家一度以为他要飞向别人的床。
寒冬腊月,宋明知独自在亭中下棋,捻子琢磨片刻,刚要落下一子,远远看到容倦,放弃棋局站起身来。
容倦走近坐下,直接问:“宫里那大珠小珠落玉盘,和你有关吗?”
宋明知颔首。
“我以大人之名,去和督办司那边沟通过。”
他详述了整个计划:“礐渊子将陛下吐血归结为清理体内污毒,说陛下体内本身就淤着一些陈年毒素。我在这基础上略施小计,督办司的薛韧被放出来后,帮忙配了假孕药,进一步证明陛下现在是个能人。”
容倦眼皮一跳:“皇帝信了?”
“如果不是中毒,为什么过去没有子嗣?”
当然是因为弱精不行啊!
不过显然让皇帝相信中毒,比信自己本来就不行容易多了。
宋明知:“宫中多出多位有孕嫔妃,陛下重新信赖礐渊子。”
一个有了可能会想到是假孕,会细查严查。
但出现这么多,皇帝只会觉得喜从天降,查都查不过来,这次全是他的宠妃,谁都没有私会外男的机会。
容倦表情愈发一言难尽:“那些妃子同意配合?”
宋明知淡笑道:“求之不得。”
妃子比谁都能感觉到,皇帝那身子外强中干恐大限将至,担心被下旨殉葬,能拖一时是一时。
大梁废除生殉已经很久,但先皇去世前,曾让五名宠妃陪葬,谁知道当今这位会不会效仿。
“假孕药时间有限,在被拆穿前,礐渊子会比谁都迫切让陛下……宾天。”
最后两个字说的又轻又缓。
在看向容倦时,宋明知那平静的瞳孔散发着光亮:“若非大人指点,未必能达到如此完美的结果。”
大人让他想想自己的特殊之处。
自己家里人口多。
可利用宫中‘人口优势’,强行对礐渊子施以援手,再强迫他配合演戏,最后大家利益趋同。
宋明知再次鞠躬:“大人高明。”
容倦只是静静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小容,太妙了。】
【他甚至连妃嫔怀孕数量都安排了六个。】
“…”
总之,结果是好的就行,容倦稍微费了点功夫,找回自己的声音:“做的不错,下次争取再稳健些。”
宋明知颔首,看容倦还穿着官袍,纳闷:“大人近日上值次数多了。”
明明礼部最近没什么要务,正常情况下,该告假才是。
容倦随口道:“我忙着伪造圣旨呢。”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遇事常勉力躬行,从不张扬。
第55章 蜃楼
宋明知大概用了几秒钟才回过神。
倒不是伪造圣旨本身带来的震撼, 而是这么复杂的工艺,居然有人能够埋头自己做?
“大人……”
“大人高明。”容倦替他说了。
先前宋明知已经一连称赞过两次,可惜这两个字, 容倦只想要高。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假孕一事上。
宋明知有句话倒说对了, 一个妃子有孕,皇帝会觉得可疑,六个妃子怀孕,皇帝会觉得他行。
现在皇帝都接受现实了,容倦自然也只能接受,不然显得自己多不行似的。
“假孕时间能持续多久?”
“四十七日五个时辰加三炷香两个呼吸的时间。”
“……含工作日吗?”
“??”
容倦嘴角勉强牵动一二,这个deadline要么划给皇帝,要么划给他们自己。
宋明知也知道这是整个计划里唯一危险的因素。一个半月后, 要是皇帝不死,顺着查下来, 死的就是他们了。
容倦幽幽叹了口气:“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宋明知颔首,是个道理。
“所以在此之前, 我只能强迫自己,继续上早朝。”
宋明知眼皮一跳,原来是在为这个叹气么。
容倦心里苦啊,皇帝好了, 早朝又要开始了。不得不说, 能当皇帝的果然有两把刷子, 居然到现在还能活着。
感觉比容承林还能抗造。
系统很想提醒他,他们穿越到现在也才半年, 这么多人都快半截身子入土了。
话到口边,最终没吐出来,反正死的不是他们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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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完全符合礐渊子的说法, 皇帝的身体很快光速好转,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容倦这下至少有八成笃定,先前吐血一事和大督办有关。
这给督办司留出了足够的时间,来处理沈晚棠一事。沈家不久前收到绑匪寄信,没多久,在郊外发现了沈晚棠尸体,督办司的调查结果定性为沈安没有及时交付赎金,导致绑匪一怒之下杀人。
如今‘真相大白’,皇帝病体初愈,沈安自然不好拿私事放在朝堂上讲。
久违的早朝,这位工部尚书一直有些神不守舍,他不敢想象,万一绑架案和督办司有关,自己女儿死前会交代出去多少。
沈安几次看向大督办的方向,试图在对方的脸上瞧出一二,均以失败告终。
最后他强行定了定心神。反正私下已经和容承林秘密商议过,一切按照最坏的打算进行部署。
龙椅上,皇帝除了唇色不好看,面色倒是很红润。
习惯性俯视一圈臣子后,他开口道:“乌戎使团不日将会抵梁。”
群臣一愣,遂即面面相觑,不是年中时才来过?
知情者其实也有,低声交流道:“谢将军手下副将率队偷袭了乌戎几个部落,所经之处,连牲畜都没有放过,乌戎多半是为此事而来。”
“听说乌戎还没放弃求娶公主。”
高阶下的小声议论越来越多,臣子们更多还是紧张,不久前乌戎才杀了不少边陲子民,尽管此事勉强能够得上反击,但并非是陛下下达的旨意,说不定会引得震怒。
就在他们以为皇帝将大发雷霆,皇帝只抬着头,意有所指道:“大梁向来以礼待人,朕不希望出现什么礼仪上的失误,引发双方误会。”
再三强调‘礼’这个字,那无上的目光如旁若无人般锁定在一处。
谢晏昼一意孤行,皇帝不恼是不可能的。
但比起自己的气,他更要防止某些人意气用事,“你说对吗?容爱卿。”
不少人神情微变,差点忘了,他们中还站着一位刽子手。
满朝文武里,最年轻也是最清秀的少年官员一步向前,仅仅面对今上浅躬了下身,似是受教之态。
皇帝这才满意。
下朝后,礼部衙署。
容倦才从宫里回来,一坐上工位便被团团围住。
“大人,您喝茶。”这是老家寄来的菊花茶,颗颗精品,清热解毒。
“大人,这是我新收集来的话本,你可以看着解解闷。”
“大人,一点点已经给您喂好,花也浇了。”
面对这些突然献殷勤的同僚,容倦眼神怪异。人都围在周围不透气,他随手要拿起公文扇扇风。
一只手抢先一步抽出公文。
孔大人不知何时出现:“有什么公务是你一定要自己处理的吗?”
不懂事。
说着,拿到自己这边。
一个个都像是哄胎盘似的。
系统:【也许是哄超雄。】
容倦似乎明白了什么:“是因为使团……”
侯申手指抵在唇中央:“贤弟,不吉利的话别说。”
显然,大家都害怕他又把使者给宰了。
一天之内,所有工作被承包,尤其是外交接待方面。容倦别说动手干,多看一眼同僚都得制止。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若是再死一个乌戎使者,陛下不可能像上次那样轻拿轻放。
容倦清闲度日,只在午休用膳时,随口问说:“你们见我杀过几个人?”
众人一愣,好像是没见他怎么杀过人。
很快又有人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本身就挺不正常的。
喝着媲美贡菊的茶,容倦那张脸蛋在氤氲的雾气下如三月的江南,朦胧中美的毫无攻击性。
“经历过上一次,使团应该学乖了,没事的。”
一定没事的没逝的。
——
二月初七,钟鼓奏乐,礼官唱赞。
这次使者来朝,是直接在宫中觐见,规格比上次高不少。
按例入殿者不得佩刀,乌戎人放肆惯了,非要声称要将宝刀也赠予陛下。
最后皇帝批准折中,只让使团领队佩刀。
当日,赵靖渊和另一名武艺高强的副统领伴驾左右。百官皆在,皇帝高坐明堂,乍一看倒是气势十足。
使者齐齐站定,半拳抵胸,只行乌戎礼节:“参见陛下。”
行礼时,领队用带着威胁的眼神直勾勾望着容倦那边。
有人已经为他们提供过这位该死的官员画像,使团各个眼力极佳,精准找到了画中之人。
间接导致像是在和容倦行礼一般。
不过百官们乃至皇帝都没有多想,因为在他们眼中——
两个超雄魔童相遇了。
为了不辜负谢晏昼的好意,容倦昨日才骂骂咧咧泡完药浴,余毒清的越多,疼痛感知力愈强。
他疼得半宿没睡,此刻眼下聚着些乌青,面对挑衅,仅仅长眉一扬,斜眼看人。
乌戎领队的眼神就更不用说了,天生凶悍。
无形中紧张的气氛,让沈安竭力忍住嘴角勾起的冲动。
少年意气,只要让使者步步紧逼,总能令容恒崧在朝堂上做出逾矩之举。
皇帝轻咳一声:“免礼。”
领队呈递国书,说了些吉利话。
容倦注意到这使者领队发音格外标准。
这可不是光靠勤加练习能达到的水准,对方大概率在大梁潜伏学习过很长一段时间。特意修剪的胡子,发型上也偏靠梁人,多少受到了梁文化的熏陶。
乌戎中有人开始接纳不同的文化属性,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好征兆。
此次到访,使团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友好态度。
“奉王上之命,特命外臣携珍贵香料玉石,器物兽皮,鹿茸麝香等而来,愿两国太平永缔。”
皇帝自是大喜:“使者远道而来,可见修好之心,代朕恭喜可汗建邦。”
“财帛只是王上心意之一。”领队胡子下的笑容扩大,拍了拍手,随宝箱一并鱼贯而入的,还有两名颇有异域风情的绝色美女,她们一路载歌载舞地进来了。
领队介绍道:“这二人乃是玥国一位王爷的女儿,仰慕陛下英雄气概许久。”
皇帝垂涎的目光瞬间收紧了。
龙椅扶手上的冰冷让他降温,皇帝静默不语,一旦纳了异族嫔妃,接下来乌戎势必会顺势提起公主婚事,再谈联姻。
再说他现在子嗣丰盈,一旦乌戎女有了身孕,岂不是血脉混淆。届时乌戎肯定会威逼自己,立她们的孩子为太子。
皇帝朝臣子投去视线。
大臣们一个个垂首不语。
一个个低着的脑袋中,孔大人小声道:“可有不见血的法子?”
这异族女万万不能留下。
容倦正犯困着,意识到是在问自己,腹语:“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男人不举什么事都没有。”
就像自己,就跟铜墙铁壁一般。
“……”
此刻沉默在大殿蔓延,皇帝无视乌戎女的媚眼,气氛一度很尴尬。容倦图个耳朵根清净,打定主意不问世事。
一抬头,看到大督办瞥过来的眼神。
——出列。
容倦:“……”
稍息立正被迫改为向左转,然后向前一步走。
“还请陛下三思。”
容倦沉着气无奈走出来,他看向使团方向吟唱:“使者既了解不少大梁风土人情,自当明白我朝婚嫁必须生辰八字相配。”
领队胡子覆盖下的面色微微一变,大督办却是笑了。
其他官员包括皇帝,想到什么眼前均是一亮。
容倦连连叹气:“听说乌戎子民诞生时,只计算到日,没有具体记录到具体时辰。没办法合,真是遗憾啊。”
身前投下一处阴影。
领队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颇具压迫感。
“阁下难道想要我们草原上的明珠再折返……”
容倦说话语速向来不慢,却总能自然地抢过话茬:“结秦晋之好有利于世代延续。”
他面朝着皇帝方向:“乌戎贵族中必定有要出世的孩子,恰逢宫中也有多名妃嫔有孕,臣斗胆提议。待十月之后,双方仔细记录时辰,若有匹配者,可订下婚约,十六年后联姻结亲,可算一段佳话。”
从十个月,到十六年。
这个饼画的时间,比公主的婚事还要夸张。
“……”
大督办上前:“臣附议。”
众臣纷纷上前:“臣也附议。”
“这真是一段佳话啊。”
“哈哈,没错,实乃天赐良缘。”
良不良缘不知道,但乌戎使团现在恨不得冲上去和容倦拼命。
两名异族美女听到八字之说,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这直接堵死了她们接近所有王公贵族的机会。
乌戎此次有备而来,一计不成,使者很快调整过来。
“陛下。”领队扬声道:“此来大梁,外臣还有一事。”
“王上欲与大梁永世交好,前任使团此前也提过,想要接潼渊城遗民归乡。”
陡然僵硬的气氛中,领队自始至终并未挪开步伐,依旧立于容倦附近。
特准带入的那柄刀,距离后者也不过是一伸手的功夫。
皇帝近侧,赵靖渊看出了这乌戎人的不对劲。
看似疏忽放松,实则蓄势待发。
他目光一凛,这是在设套,想要故意引人动手。
赵靖渊自侧方上前半步。
高阶下未能等到容倦愤而拔剑,领队更添一把火:“外臣听闻曾有贵国官员屠杀我族使者,不久前贵国将军还在屠戮我族子民。”
他行礼的动作幅度很大,险些撞到了容倦。
吃过肘击的亏,容倦先一步退到安全距离。
“对于这等破坏两国之好鼠辈,还望陛下给王廷一个交代。”
即便乌戎如今一统称玥,皇帝眼中依旧觉得是蛮人。
被质问后他心下不悦,但没有立刻发作。都打了小半月,谢晏昼还未凯旋,叛军被彻底剿灭前,皇帝不想再和乌戎起冲突。
使团领队再次强调:“王上命我等送来粮食与珍稀物产,诚意十足,愿陛下制止军队残害部落子民暴行。”
皇帝脸色愈发难看,下达命令让前线止战不难,但决不能是在乌戎提出要求后立刻下达,否则也太没面子了。
“诸卿如何看?”
问完他就后悔了。
突然想起来谢晏昼不在,还有一个容恒崧。
沈安率先出列:“陛下,战争有伤天和,臣提议化干戈为玉帛。”
一道轻柔的声音紧随其后:“臣附议。”
等意识到这三个字是谁说的时,整个大殿像是被按了静止键。
使团领队也不可置信侧过头。
没有等到对方拔剑杀人,居然反过来附和自己说的话?
无视四面八方投递来的震惊视线,容倦抵抗着药浴后遗症,又困肌肉又酸痛,只想赶紧回去躺床上。
“有完没完。”
又不是粉丝见面会,搞这么久。
皇帝一时间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爱卿……附议?”
确定是附议,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一干重臣视线全部聚焦在容倦身上,孔大人甚至怀疑侯申泡的菊花茶,浇到了脑子里,这火气未免灭大了。
容倦颔首,一边开口重复,一边缓缓经过乌戎人身边。
领队看出了他的小动作,掩下目中冷嘲。
原来是想让自己放松,好伺机而动。
然而,容倦他只是经过。
官靴最终落定于右相在时常站着的位置,容倦继而缓缓道:“为双方和平,是该惩戒冥顽不灵私自用兵者。”
“只是军队战斗和撤离是一笔巨资,陛下自不可能为惩处个别人寒了军心,五千战马,还需多加三成金帛财物。若乌戎愿意垫下这笔费用,陛下或考虑治罪军中副将屠戮部落之过。”
形式态度转变的太快,不少官员终于回过味来!
容恒崧此刻正站在其父的位置上,一言一行充满着暗示。
难不成这是想要复制容相旧路,顶替其位置?!
有官员小心朝大督办望去,这可是实打实的背刺啊。
停职容承林后,本来还在考虑用谁来制衡大督办的皇帝,更是目中精光一闪。
督办这位贵子当庭翻脸,双方日后必定水火不容。
他突然看容倦无比顺眼。
容承林这儿子可比当爹的强多了,一个只知道一味求和,另一个还能想着丰盈国库,这种时候也不忘开口索要赔偿。
乌戎领队却立刻抓住先前话中漏洞:“副将也是受命于将军。”
容倦:“同意。”
“……”
乌戎领队说不出话了。
这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本以为是个硬茬,谁料到是个骨头这么软的。
那位右相私下捎信,让他想办法在今日觐见时解决了这祸患,声称此人会破坏他们的大计。
但现在看来,左右不过是梁人在争权夺利,右相担心位置被夺。
容倦一再‘千依百顺’,使者领队思索片刻。
自古中原良将多死于皇帝之手,而非战死沙场。
若能让皇帝治罪谢晏昼,花费一些代价完全是值得的。
使者冷声狐疑道:“献上骏马和钱财,贵国当真愿退兵,并对贵国大将降下重罚?”
“一切要看陛下如何圣裁。不过大梁乃礼仪大邦,最重承诺,过去我们承诺的事情,哪一件没有照约履行?只要陛下同意……”
容倦宽袖一甩,一步上前,神情肃然看着这位颇懂大梁文化的使者。
“我们甚至可以洛水为誓!”
系统实在忍不住了:【小容,你知道上一个洛水为誓的是谁吗?】
最后成功透支贷款了未来几千年的信任。
容倦平静传音:“上一个是谁不重要,这一个是我就行了。”
而且按照穿越历史的节点,他们现在是上一个了。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一诺千金。
消失的正史:谁的金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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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个洛水为誓的是司马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