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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非我不可吗 春风遥 28339 字 2个月前

第56章 城府

大殿上, 容倦还在慷慨激昂,字字掷地有声。

“届时我们指河发誓,只要乌戎东西一到, 陛下必会给出交代!”

洛水, 自带神圣之意。

在这个笃信君权神授,祭祀供养神灵的时代,承载天命所归文化的洛水,公信力极强。

古往今来,大家均默认一个潜规则:洛水为誓,绝不掺假。

使团吃了有文化的亏。

这次来的人潜伏多年,细致研究过梁文化,自然知晓洛水文明的重要性。

纵然是朝臣们, 第一反应也只是考虑交易本身。

陛下难道还真要为此惩戒谢将军不成?

龙椅和臣子的距离不远,也不近。皇帝那张脸看不出赞同还是不赞同, 语气稍缓道:“此事再议。”

其实他心中已然有了偏向。

“陛下,谢将军并无过错, 边陲子民……”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容倦淡淡打断,“使团一心求和,冤冤相报何时了。”

使者领队一时间都不知道他是站哪边的, 笑容玩味看戏。

“你!”臣子胡子都被气翘了, 转而看向大督办, 希望对方能出来说上两句。

大督办稍稍动了下,似乎有要出列之势。

“同为朝廷命官, 当众喧哗成何体统。”皇帝出声,打断了后面所有人的说话。

末了,高高在上的视线重新看向使者:“使团一路赶来辛苦了, 不妨先回去休息,晚些时候朕会再设宫宴招待。”

什么宴会已经不重要了,在使团眼中,若此举能成,容倦甚至要比暂时停职的右相有用多了。

觐见结束,朝臣退下,皇帝在内殿权衡考量。

不久,宫人进来小声汇报:“陛下,赵统领忽然临时换值,出了宫门。”

皇帝听后不但不怒,反而选择无视。

“赵靖渊从前就因为右相主张休战险些打上门去,如今子承父志,当然坐不住。”

他要是不追出宫门找茬,皇帝反而还觉得不正常呢。

·

香车宝马,冬日出行必备。

容倦靠坐其内,泛凉的手指虚空搭在暖炉镂空升起的烟雾上。

他正和孔大人说着话,后者还没来得及询问乌戎那是怎么回事。下一秒,赵靖渊掀帘而入。

孔大人吓了一跳,容倦却笑脸相迎,又过一年,逐渐成熟的五官已经是盖过父母的倾城色。

一笑之下,整个车厢仿佛都跟着亮堂了。

“舅父,我们有段时间没有面对面用嘴说话了。”

“……”

每次容倦在宫中碰见赵靖渊,基本都是腹语问好。

对面毫无规矩坐姿的少年,和殿堂上游刃有余的大员判若两人。

赵靖渊眼里,这更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孔大人本以为因朝堂一事,双方会闹的天翻地覆,然而赵靖渊上车后,只是正常坐于一旁,半晌,才沉声道:“洛水背誓,这骂名可能要随你千载。”

因为对容倦的身份存疑,他在刻意回避一些接触。

但是没人会不喜欢这样一个孩子。

在他身上,有一种和这死气沉沉王朝截然不同的鲜活。

容倦还没说什么,孔大人脸上的褶皱瞬间绷紧,惊讶侧过脸:“你准备诓骗乌戎人?”

话一出口,两道冷凝的视线几乎同时看了过来。

孔大人立刻放低声音。

礼部干久了,一些潜意识早已根深蒂固,所以先前尽管有一瞬间的怀疑,他又觉得不太可能。

容倦轻轻搓着手指,加快血液循环。冬日后,这幅躯体不时手脚冰凉。

“正经人谁会对着水发誓?”

摆明了誓言含水量百分百。

他说的轻描淡写,听的人可不轻松。孔大人同赵靖渊想到了一块去,为了物资和战马,不惜背负千古背誓骂名,对一位有着大好前景的后生,是否过于沉重?

“骂名一旦担上,再难洗净,你当真不后悔?”

“为什么我要背负?又不是我去发誓。”

谁发誓骂谁去啊。

“……”

誓言是皇帝要发的。

意识到混淆了重要概念,孔大人终是忍不住插话道:“陛下应该不会在乌戎人面前反水。”

容倦闻言笑了,半晌,轻轻反问一声:“是吗?”

赵靖渊神情也透着一丝冷嘲,垂在身侧的手把玩着刀鞘。

从这戏弄般的轻视举动中,孔大人逐渐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他虽隶属督办司阵营,但大督办行事和右相有相似之处,最重要的那部分,从来不会让下属完全知悉。然而这一刻,孔大人已经真实预感到什么大动作正在暗中进行。

在他沉思间,容倦已经进入到了下一步,对着赵靖渊暗示性地握拳。

赵靖渊会意,淡淡道:“叫。”

容倦配合张嘴:“「|O|」嗷~~!”

孔大人:“?”

赵靖渊又看向孔大人,冷冷提醒:“你也叫。”

容倦嗷嗷叫唤连绵起伏,孔大人终于反应过来,有了今天朝堂上那一出,堂堂禁军副统领,追出来肯定是要找事的。

至少要让别人觉得出事了,于是孔大人扯着嗓子打配合:“来人,打人了!快来人,有人殴打朝廷命官。”

他喊着打人,实际有人只是打了个呵欠。

容倦稍微坐直了身体,声调不上不下地喊了几声。

直至听到街边似乎有巡逻兵追来的脚步声,才停了下来,目的达成,他顿时显得乖巧很多:“谢谢舅父,谢谢孔大人喊麦。”

这下自己可以称病,几天不去上直了。

赵靖渊颔首转身下车,给远处走来的巡逻兵一个手势,让他们不要靠近。

巡逻兵面面相觑,碍于上下级关系,只能选择离开,祈祷别出什么人命大事。

随后,赵靖渊又对孔大人说了句:“有劳。”

孔大人原本琢磨着什么是喊麦,后知后觉容倦装作被打到出不了门,一旦陛下要和乌戎交易,仪式环节就是自己来承包。

“……”

所以他刚刚到底为什么想不开,非要上这辆黑车问个究竟?

·

宫门外闹出的动静很大,使者一事还没有传出去,容倦被禁军殴打的消息先小范围传播开了。

马车一如既往直接驶入了府邸。

闻讯赶来的管家看到里面人完好无损下来,愣了下,本来立刻吩咐护卫关门,不过容倦让他叉腰在门口骂上几句。

一天演了几出戏且均为主演后,容倦也乏了,大门重新关上后,他长吁了口气。

瞧见那万分困倦的眼神后,管家识趣并未多问,退下交代小厨房午膳时间延后。

重新回归温暖的床榻,容倦美美睡了一觉,醒来时,肌肉的酸痛得以缓解一二。

谢晏昼人走药还在,稍后管家送来的午膳中依旧含有补药。

药方配比和药浴有不少相同之处,以至于每次容倦都感觉在喝自己的洗澡水。

“这种滋味。”

他摇了摇头,难以形容。

喝了药膳,又去泡药浴,容倦进行私人活动时,系统一般是在待机休眠,最近例外,正如它提前打过的招呼,演变成外出收集药物。

这次回来时,系统照旧气喘吁吁:【小容,给我都跑瘦了。】

容倦看着那依旧圆润的球体,认为是子虚乌有。

【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身体维护工作已经到收尾阶段。】

容倦愣了下,大概也没有想到真有复原的一日。每次靠着任务积攒的能量缝缝补补,时间久了,他自己都有些无所谓了。

【原本还可以更快点,不过我最近把营养仓重新升级过,让它能定时给你敷面膜,做光离子护肤等等,是不是特别棒?】

“……”是特别诡异。

【再过两天,就可以出仓了。】

“…谢谢,我自提。”

【小容,你准备什么时候换回来,万一被发现怎么办?你真正的脸蛋更加祸国殃民。】

容倦眼皮一跳,“放心好了,我自有安排。”

吃了顿饭压压今天有些激烈的情绪,容倦喊来陶文。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容倦勾了勾手指,“稍微弯点身,长那么高,光彩吗?”

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陶文附耳过来。

“去找顾问,让他带话给大理寺卿。我一个堂堂四品大员,竟然被打的面不能示人,口不能用膳,腿不良于行……”

陶文看着他翘着腿,还在往嘴里塞甜点,觉得大人还是适合睡觉。

闭着眼就说不出瞎话了。

一吃完饭就困,容倦闭上了眼,梦游一般的语气更流畅了:“我都伤不起了,大理寺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陶文揣摩不透其中深意,好在执行力一流,立刻就出去传话。

屋内没其他人后,一个团子再次跳出来,险些被容倦闭眼入了。

【卧槽!小容,你差点把我当小点心吃了。】

容倦终于重新睁眼看世界。

白团子严肃提醒:【你说过,你不喜名望,不代表你喜欢被骂。明天大街小巷,恐怕会传遍你的骂名。】

大理寺卿一旦插手,事情会闹得越来越大。

容倦屈起手指,对着它,轻轻一弹软额面,笑着道:“那可未必。”

·

翌日朝堂,容倦以受伤为由请假。

他人不在,可嘴替还在。受文雀寺账目所迫,大理寺卿不得不又一次站出来为容倦发声,请求皇帝惩治赵靖渊。

不久,刑部也有官员站出来为容倦说话。

面对攻讦,赵靖渊只称当时看望外甥,谁料马车急停,佩刀不小心砸了过去。

双方各执一词,皇帝从容和稀泥,最后不痛不痒斥责了赵靖渊几句。

整个早朝和辩论赛似的吵闹,朝堂以外,今日的皇城倒是风平浪静。

从太阳升起,到摊贩出来做生意,偶尔有人提到使团造访,但也说不出什么具体内情。

相府。

右相停职闭门不得出,朝堂多年,他的耳目不少,有关宫中之事一清二楚。

此刻容承林正提笔作画。

他的一只手掌提不起力气,但在短时间内,已经能熟练应用另外一只手,可见下的苦功夫。

一笔一划相当传神,然而作画者心思并不在纸面上。

郑婉憔悴站在桌案旁,几次想要提到儿子一事,但又清楚说了也无用。

若是能直接捞人出来,不用她说,对方也会做。

唯一让郑婉庆幸的是,她疏通了不少关系,终于得以去探监了一次,人并没有受什么皮肉苦。

“燧儿是否真的行巫蛊之术?”容承林突然抬起头,直直看着郑婉。

到了这种时候,郑婉自然不敢说谎,摇头:“不清楚。”

探监时有人看着,不让他们多交流。

这件事头疼在当父母的坏事没少做过,都觉得儿子真有可能搞邪术。

女人的第六感关键时刻总是格外灵。

“夫君,你不觉得崧儿变化太大了。”该不会邪术生效,招来什么脏东西?

作为大梁唯一唯物主义战士,进庙不拜者,容承林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子不语怪力乱神。”

想到容恒崧,郑婉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夫君,为何不将他向使者服软之事找人传播出去?如此一来……”

接触到对面冰冷的目光,郑婉语气渐渐弱了下去。

“愚蠢。先是那逆子突然反战主和,再是支持我多年的大理寺卿,突然在朝堂上为其说话,当中影响你看不出来吗?”

郑婉隐约琢磨出点什么,这次她终于聪明了一回,失声道:“这是想要取代您?”

容承林没有回答。

陛下需要臣子和大督办抗衡。

自己求和,容恒崧也求和。自己结党,容恒崧也结党。

这下谁还能分得清楚他和丞相的分别?

且容恒崧圣眷正浓,如今大理寺卿率先投诚,那些曾经支持自己的官员少不得也会动摇,左晔一事后,本就人心浮动。

如果民间风评再差些,反而给他铺好了一条孤臣路。

陛下说不定明天就给容恒崧升官,成为第二个权倾一世的右相。

容承林内心都想要给容倦立碑歌功颂德挽尊了,这个蠢女人居然还想着毁人声誉。

“夫君,我们现在该如何做?”郑婉有些急了。

容承林没有回答,目中沉着深思,整件事似乎还有哪里不太对,他似乎忽略了哪里。

只差最后给画中动物点睛时,啪嗒一声,笔杆忽然被折断。

郑婉被吓了一跳。

很快,她就发现了更加不安的事情,向来最善于控制情绪的夫君,此刻脸色彻底变了。

“不好!”这逆子好深的算计!

容承林的手几乎要被木屑扎破,疼痛也无法缓解心脏的剧烈跳动。

谢晏昼外出平乱,圣上不可能在这时候直接发降罪诏令,乌戎必然也明白这点。

所以这场交易的前提是谢晏昼要先归京,确切说,是叛乱要先结束。能不费一兵一卒换一员悍将,乌戎很可能会考虑从定州撤军。

如此一来,定州那边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快,派人去使团所在的客馆!”-

阳光金贵,暖意融融。

冬日里,一天中有那么一两个时辰是不冷的。

不用早朝,容倦搬出好久不用的躺椅,在强行栽培的槐树下晒太阳。每过一会儿,他就像是懒猫一样,蹬蹬脚,轻轻舒展着身子。

会馆馆务登门造访了有一会儿,双方上次见面还是容倦杀使者时,如今这位已经是真正的少年权臣。

“已经按照大人安排,暂时封闭贸易区,出入严格检查,不让任何可疑人员进入。请大人放心,哪怕一只苍蝇都别想偷偷飞进去。”

容倦接过他递来的茶,微笑道谢:“这就好。随便谁都能进去,万一有歹徒想不开,一刀捅死了使者怎么办?”

边说似乎还有些心惊胆颤,紧张拍了拍胸口。

馆务:“……”

容倦一脸深沉:“保护使团安危,人人有责。”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谦恭友善,性情温和,然其人深不可测,言笑间杀人不见血。

消失的正史:

帝,一言不合便拔剑而起,杀人时,常刺两下,满地都是血。

第57章 撞破

会馆, 一名官吏被拦截在外。

出入宫廷都没有被阻过,今天却被挡门,官吏厉声道:“放肆!本官有事要进去。”

值守护卫低头道歉, 但寸步不让:“奉容大人之令, 会馆曾出过恶性伤人案件,这次任何人不得擅入。”

工部官员脸色一沉,“一派胡言,本官乃朝廷命官,怎会伤人?”

值守护卫拿出证据:“上一个伤人的就是朝廷命官。”

在这件事上,听容大人的就对了。

他最有经验。

“……”

外面的争执传到会馆内部,使团中的一员看向领队。

“好像有什么动静。”

领队正在翻阅梁朝出的书籍,闻言不以为意道:“大概是我们那位被停职的合作同伴, 找人过来递话。”

一旦他们这个时候从定州撤军,对方可就前功尽弃了。

使者站在门口看了眼, 看领队没有要见的意思,回头道:“那位丞相许诺过一旦功成, 会割让七座城池于我们。”

经历过内乱,又腹背受敌,为了保全位置,料他们也不敢不给。

如此一来, 便可以一点点地蚕食大梁。

领队目露讥讽。

“大梁死了的皇帝还曾把潼渊城给我们, 结果照旧被谢晏昼收了回去。”

玥国往定州派了那么多军马配合, 但到现在都没听到谢晏昼的死讯,可见定州那群叛军有多无能。

这领队倒是冤枉了叛军。

使团并不知道, 依靠文雀寺的财富,容倦成立的美德之家在短时间内迅速吸纳了数万山匪,和一些所谓江湖侠士, 游士等。

再经由谢晏昼调度其中部分人,消弭了敌我双方人数上的巨大差额。

原本还拿不定主意的使者,一听顿时觉得有道理。

其实哪怕没好处,他们也想要除掉谢晏昼,昔日部落里不知多少好儿郎倒在这恶鬼刀下。

“梁人狡诈,万一背弃誓言……”

使者说到这里停下,私心已经觉得不可能。

大梁皇帝在位二十余载,唯一的战绩是拖死了上一位将军。

别说他,此刻竟无一人持反驳意见。

领队放下书籍,仔细道:“此事不容任何偏颇,到底还是要留一手。”

·

容倦修身养性第二日,孔大人又来了。

容倦:“您也翘班了。”

孔大人眼皮一跳:“我是为了你好。”

演戏演全套,考虑到立场,他不得不做出上门申斥容倦的举动。

在容倦偷懒不是罪过的小眼神里,孔大人徐徐坐下,不和他争辩。

简单交谈两句朝堂近日动向,孔大人神情忽然变得严肃。

“乌戎那边已经有所意动。”他说起正事:“听会馆的人说,他们似乎准备先付三千战马,五成金帛。剩下的还在边境线上,等陛下有所表示,才会付清。”

容倦起身皱眉,“那我们岂不是要损失一大笔?”

孔大人:“……”

那副真情实感的样子,一度险些让孔大人也忘了,这场交易的本质是空手套白狼。

“罢了,乌戎人狡诈。”容倦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亏就亏点。

他重新躺了回去,一双桃花眼闪烁着幽怨。

孔大人不知该说什么,自己要有这心态,也不会三天两头去街头看诊。

他有些心绪不宁地喝着茶。

其实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不久前他发现库房保存的部分先帝圣旨被动过。

那地方必须要配齐三把钥匙才能进入。张贾死于科举舞弊案后,其中两把都在他手上,几日前容恒崧借走,说是督办的意思。

库房里面没什么重要物品,多是过去举办的重要仪式记录,孔大人也就借了。

直到这两日他才注意到,里面的圣旨被动过。

想到这里,孔大人沉沉叹了口气,容恒崧明明能找机会偷走钥匙再归还,非要直接问借,害得他徒增一份烦恼。

“你……”

问话被先一步打断。

“有关洛水为誓,您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

孔大人下意识接话:“什么?”

“礼部也好,我那急得像是热锅上蚂蚁的父亲也好,乌戎使团也好……”容倦似笑非笑道:“全都默认陛下会同意交易。”

明明那日觐见时,皇帝说的是‘此事再议’。

这就是梁广帝夯实的口碑啊。

孔大人一愣,确实,哪怕不同派系的官员,都能预测到陛下在这件事上会做出的选择。

极尽讽刺的现实下,孔大人眉头紧皱,有一瞬间对皇帝的不满甚至超过了过去数年,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又原原本本咽了回去。

双方聊了几句后,孔大人便起身告辞。

一日后,乌戎使团进宫,不久,皇帝召礼部、太常寺等重臣,敲定了洛水一事。

皇帝下令让两个部门拟定誓词内容,特别强调不可折损天家颜面。

目的很明确,决不能显得他是迫于乌戎压力而惩戒功臣。

容倦因为‘被殴打’,不用参与整个过程。

皇帝还特别恩准他去享用宫外的温泉别院疗养。

本质是暗示容倦暂时将和赵靖渊的不和放下,至少不要私下怂恿朝臣,让他们在早朝就殴打事件争论不休,烦到自己。

温泉别院。

有假期傻子才不休,此地冬日里风景宜人,是个围炉煮茶的好地方。

容倦带着宽檐笠帽,穿宽袖长袄,没几两的身子骨被裹得严严实实。正如同孔大人所言,做戏做全套,外人看来,只会觉得他在遮掩伤势。

甜腻腻的金桔在铜网上被烤开皮,果香四溢,容倦优哉游哉点着茶。

【小容,你这日子未免过的太惬意了。】

容倦轻叹:“都是我辛苦工作换来的。”

【??】

难得的宁静在一炷香后被打破,天地间多出两抹不同的雪色。

宋明知和宋是知来了,兄弟俩穿着同样的一袭白袍。

容倦有段时间没有见到宋是知,对比上次见面,对方要黑了些。

美德之家成立后,宋是知直接前往地方,利用账本控制一些州官,顺道对山匪进行专业训练。

这个节骨眼上回来,说明定州那边的情况已经处于可控状态。

容倦神情有些松动。

相信谢晏昼那边终于也可以喘口气。

宋是知也没让他失望,带来了好消息:“大人,近期不知何故,叛军活跃的数量突然大幅减少,谢将军让我先回来。”

谢晏昼还秘密让一千精兵分批偷偷回到京城,正潜伏于郊外,待到日后京城爆发内乱,可以兼顾里应外合,控制沿途驿站,同时保障容倦安危。

不过关于这点,宋是知暂时没说,知晓分兵,只会增加无谓的担忧。

容倦点了点头,部落被偷袭,乌戎比谁都着急处置谢晏昼。

想必他们此刻正做着谢晏昼班师回朝被处置的美梦。

一声嗤笑后,容倦那看似细若无骨的手,自怀中直接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当他摊开的瞬间,两兄弟同时瞳孔一缩。

宋明知早就知道假圣旨一事,但没想到能仿得这么快,这么得体。

容倦递过去:“检查下,有没有错别字。”

宋明知:“……”

原来喊他来是干这件事的吗?

“格式断句这些,都复核一下。”

容倦交代完,视线重新落在宋是知身上:“站着做什么?”

有地方却不坐,思想有问题。

宋是知为了练武曾一连站桩数个时辰,更喜欢站着。

容倦也不强求,宋明知检查圣旨的功夫,他认真咨询:“十米高的牌匾,一上一下最快多久?”

“看功夫,高手七个呼吸左右。”

“七个呼吸么?”容倦盯着碧绿的茶叶,若有所思。

成年人一次完整的呼吸约莫是三到五秒,也就是半分钟左右。

礐渊子能在谢晏昼手下过招,身手不会差,赵靖渊更不用说。

系统:【他们是藏圣旨的不不二之选,对吗?】

容倦刚要端起茶杯,还没喝险些先呛住。

什么叫不不二之选?

【双重否定表肯定。】

“……”

懒得和文盲掰扯,容倦饮茶同时,考虑让谁去藏,脑海中构建着整个藏圣旨的流程图。

“大人。”

一道天生显得亲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抬起头,发现并非是宋氏兄弟在喊自己,而是派出去关注立誓仪式的顾问回来了。

洛水离京城很远,堂堂天子,当然不可能跑去当地发誓。

这场仪式最终选在皇家经常祭祀的山头进行,双方于洛水画像下歃血为盟。

容倦:“仪式进展顺利吗?”

一杯茶都快喝完了,提问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容倦纳闷看过去,却见顾问如冬日里遭了雷劈,僵化干立在原地,双目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身边。

一个日常十分注重仪表的人,如今表情管理有些失控,张着合不拢的嘴:

“师,师兄?”

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师兄,伴在大人左右?

宋是知忽然想起今日没有易容。他们六个人日常都和顾问接触过,所以都把对方当师弟。

于是宋是知和宋明知同时点了下头:“师弟。”

不是叠音,不是回音,确确实实是两个人在说话!

顾问此刻脸色已经不能用正常语言形容。

极度愕然过后,一个词浮现在脑海:双生子。

自己这位才华横溢的师兄,可能是双生子!

顾问脑海中瞬间一一闪过往日相处过程中的细节,当时还不觉得,但现在想来确实有些不对劲的情况。

比如师父会以因材施教为由分开授课,每次给一方授课时,严禁另一方旁听。正常情况下,同门间哪用分得如此清楚?

还有,有时候他对师兄说过的话,第二天对方便忘了。

师兄喜欢奢华之风,对任何东西都精挑细选,据说因为懒得再选,每次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器物会买多件。

一旦深入去想,越来越多不对劲的事情浮于水面。

自己自诩聪明谨慎,竟然自始至终没有察觉到两个师兄的事情!

好半晌,顾问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大人是何时知晓?”

容倦:“第一次见面时。”

“……”

容倦还是照顾了顾问此刻的玻璃心,没告诉他,这样的师兄,他其实还有两双。

宋明知大约也知道这件事对顾问的打击。

任谁被蒙骗这么久,都不会觉得舒服。

他叹了口气,解释前因后果:“阳郡宋氏视同样相貌的兄弟为不祥,父母为保全我们,才想到共用一个身份的法子。”

宋明知看向对面:“师弟,我们并非故意瞒你。行走在外,大家都有各自的秘密,很多时候已经习惯于保守。”

空气中只剩下咕噜噜的煮茶声。

顾问整个人在重塑过往的世界观,强行捋顺脑海中那些错乱复杂的记忆。

待到先前的惊愕和受挫感终于稍稍散去,他揉了揉眉心,各种思绪最终化为四个字:“原来如此。”

正如对方所说,每个人都有秘密,换做自己,也不会全盘托出。

甚至能瞒多久是多久,最好能带到坟堆里去。

过程中若被非亲非故者察觉,哪怕发现的是右相,他杀人灭口都是可能的。

顾问吸了口气,平复心情,看向肤色稍微深些的那位,“这位师兄怎么称呼?”

“宋是知。”

顾问颔首,下意识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好名字。”

容倦等人的脸色都有些怪异。

这次顾问敏锐捕捉到了,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恰在这时,身后不远的拱门处,几个大轱辘正压过地面,在积雪中蹚出两道深深的折痕。

“大人。”

被护卫直接放行进来的青年,推着轮椅边走边道:“您要的轮椅做好了。”

顾问一转身,直对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他不可置信又把头转了回来,没看错,左边是一张脸,右边是这张脸。

后面的还是长着师兄的这张脸!

顾问:“这……”

容倦轻声道:“这是你口中的那个也。”

是知也的也。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连被烤熟的金桔都没有再发出滋滋的声音,因为它被烤死了。

死去的东西是不会说话的,活人还得说。作为同一个雇主,容倦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

他为双方作介绍:“这位是宋也知。”

宋也知是宋氏六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日常不爱说话,存在感很低,反而让他身上凝聚着仅次于宋明知的成熟。

宋也知面对暴露身份十分坦然,先一步友好同顾问颔首:“师弟。”

顾问:“……”

他到底有几个师兄?!

容倦点到即止,后面三个要不要全盘托出,是宋氏六子自己需要决定的。

宋是知回来了,意味着他今天还有正事要做。

在顾问重塑人生观的时候,容倦看向宋是知:“定州是叛军大本营,主战场应该依旧在那里。”

宋是知颔首。

容倦不知在思索什么,忽问:“严冬里,百姓生活会格外艰难些,今年可有什么雪灾冬旱等?”

宋是知如实回应:“河流冰冻,大量水井冻裂,食不果腹的百姓很多,粮食和饮水现在很短缺。”

粮食运输一半都依靠漕运,今年冬日来的早,气温也比往年低。

“好在大人的一些丹方已经流传到地方,我们手上又掌握着不少地方官的把柄,配合之下,可以适时发放一些粮食和药丸。”

详细说完这些,宋是知觉得有些奇怪。

依照大人往常的作风,一般只会负责出资和给个大致框架,很少会主动过问细节。

莫非还有什么自己没有考虑到的地方?

容倦又重点询问了一下以定州为中心附近几座城的情况。

本以为是关心战事,但宋是知每次提起都被打断,只让他说一下环境因素等。

听了个大概后,容倦逐渐心中有数。

“来个人帮忙涂脂抹粉,让我显得青一块紫一块。”

论妆造,没有比宋家兄弟更擅长的,他们就是社会需要的那种,才毕业就能有十几年化妆经验的人!

宋也知上前给他试妆。

化妆过程中,容倦顺手拿起了小金桔。

他吃东西像树懒一般,很慢,很慢,慢出了一种慢条斯理的优雅。

等终于炫完了,容倦拿起帕子轻轻擦拭掉指尖的汁液,把最后一个留给了顾问。

“吃一个,降降火。”

顾问:“??”

眼看容倦重新系上披风,顾问勉强回过神,忙问:“大人要去哪里?”

“进宫一趟。”

这会儿狗皇帝应该也差不多发完誓回宫了。

至于具体进宫做什么,容倦没说,他的心思向来很难被揣摩透。

先前还吊儿郎当的少年郎,理了理衣襟上去宝马车,重新恢复了贵气逼人的模样。

临走前,他拍了拍顾问的肩膀,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肩头还是僵硬的:“好好和你的师兄们聊一聊,过了这村,还有这店。”

柳暗花明又一兄。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之臣子,皆栋梁之材,能力超凡,可以一抵六。

消失的正史:

宋明知,潼渊阳郡人,早年追随于帝,辅佐高祖开创天元盛世,帝赞其一人之能,足顶六士,绰号‘千斤顶’。

小剧场:

系统:请听题,正常师兄弟关系好,可以说哥俩好,顾问和宋氏六子关系好,该怎么说?

容倦:……手足情深。

系统:谁的手和谁的足?

容倦:……

第58章 慷慨

马车慢行, 容倦一路静静闭目养神。

他倒不担心顾问和宋明知间会有什么隔阂。后者靠着六人分饰一角名满天下,这等辛秘自是要守住了。

若是宋明知突然主动告知,顾问只会觉得对方脑子有病。然后就要担心其中是不是有阴谋诡计。

所以那两人……那七人和解是迟早的事情。

时间卡的刚刚好。

马车磨蹭抵达宫门外时, 皇帝已经回宫小半个时辰。

通传过后, 容倦雪天步行通往内廷,行至半路,飘雪中恰逢有人自高阶走下。

双方脚步同时停了一下。

自那日容倦提议洛水为誓后,这还是容倦和大督办第一次私下碰面。

四目相对,大督办稍微抬手,挥退了领路宫人。

然而,两人谁都没有再迈出一步。

隔着几米的距离,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漫天风雪中, 这一幕落在刚自殿内走出,正站在凭栏边的皇帝眼中。

“陛下, 这雪越下越大,外面凉……”长白眉太监的话还没说完, 便被皇帝打断。

雪压在眼睫上,影响了视野范畴。

皇帝却心情尚佳,负手笑道:“朕的这位督办,终日打雁却也被雁啄了眼, 那孩子, 终究流着和容相一样的血。”

也是他喜欢的血。

为了上位可以不择手段, 攀龙附凤,这样的臣子有时候用起来反而可控放心。

正如眼下昔日临时结盟的干父子, 如今只剩下相顾无言。

殿外高阶下。

狭路相逢,大督办久立在原地。

他迟迟如此,不是看清一个人后的失望, 更非利益联盟瓦解后的无奈,盖因容倦……他一直讲个没完。

“干爹,我今天的妆效怎么样?”

“我闭门造车造了一份假圣旨,仿品在宋明知手里。择个良辰吉日,让礐渊子去约陛下开房炼药,清退周围人,伺机将圣旨藏在大殿牌匾中。”

对容倦来说,恰好碰上大督办,倒是意外之喜。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私下偷偷溜去督办司再找人说话怪麻烦的。

趁着方圆十米内无人,容倦用腹语密谋。

“宫中有个小太监承过我的恩情,可以加入计划,日后发展为我们的眼线。”

“具体是哪个,督办司户口里应该有数。”

“对了,干爹,赵靖渊那里您去谈谈呗。”

皇帝死之前,两人不可能明面上再站统一战线。容倦一次性尽量把事情说完,却看对面没有反应。

“干爹,您怎么不说话啊?”

大督办只是静静看着他。

“干爹,你说句话啊。”赵靖渊那里到底谁去谈。

系统冷不丁作出提醒:【你爹可能不会腹语。】

“……”

系统提醒最对的一次,容倦差点忘了这茬。

这就是大督办的不是了,掌握一门外语是多么重要。

系统励志扫盲:【你这是内语,他不肯与你推腹相见。】

头顶的雪花越飘越大,隔着数米,大督办疑似看出了容倦嫌自己没文化的想法。

驻足许久的步伐缓缓重新迈开,路过容倦身边时,他简单撂下几个字:“我会安排。”

这一幕同样被高处的皇帝看在眼底,但别说皇帝,任何人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看了都会觉得这短短的几秒钟,大督办是在撂狠话。

皇帝俯瞰片刻,在下方两道身影擦肩而过时,满意转身重新入殿。

不久,容倦在东暖阁受到召见。

皇帝心情好时,对臣子相当和蔼,不但免礼,还直接让赐座。

宫人搬过来椅子时,尽量垂着眼不去看容倦脸上的‘伤’,以免被视作冒犯。

“爱卿身体可好些了?”

“谢陛下关心。”容倦回应:“身体好的差不多,就剩脸了。”

不像是极个别人,自己脸皮薄,所以伤得重,好得慢。

皇帝还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容倦便忽然起身,他的吟唱总是让人猝不及防:“陛下——”

“臣在养伤期间,偶然听闻定州附近雪灾严重,不少流民背井离乡,臣在家父耳濡目染下,曾学过一些治理灾情的皮毛。”

容倦说话时甚至没怎么躬身,直视皇帝:“臣愿前往定州附近,抢救灾情,为陛下分忧。”

谁也没有注意到礼仪问题。

皇帝身边的长白眉太监一怔,险些自己殿前失仪。

这不是右相的来时路?!

去年右相便是假借治理水患为由去平乱。陛下忌惮定王,右相便解决了定王,如今陛下忌惮谢将军,那岂不是……

长白眉太监偷偷观察陛下的表情。

皇帝在短暂的愣神后,龙颜大悦,从未如此刻般看容倦顺眼,他正愁万一谢晏昼起了逆反心理该如何办。

虽然这次只让其率领两千精兵,心底终究有些不安。

他不可能真正杀了谢晏昼,否则没有办法震慑乌戎这个隐患,但需要一些‘充足’的证据,削一削对方的官职和手中的兵。

皇帝朝后靠了靠,目中闪过满意,真的再也没有如此让他满意的臣子了!

“朕诸多大臣中,也只有爱卿时刻想着百姓民生,国家大事。”

不像是其他人,一天到晚就知道给自己心里添堵,成日为点小事吵个没完。

容倦笑道:“这是臣应尽之责。”

炭火烧得正旺,殿内君臣相得,分外和谐。

——

一场临时晚朝上下来,容倦回到温泉别院时,日头已经有些晚。

他招来宋氏兄弟其三,以及顾问,开门见山做安排:“我要去定州一趟。”

四人几乎是同时神情一变。

容倦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每次话一说多,人就很累。

系统:【小容,那你应该揉嘴。】

容倦觉得是时候让它做第三次版本升级了。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后续没有完成的一些工作,可以和督办司对接。”

定州?

顾问最会玩弄阴谋诡计,最先反应过来,不过还不等他相询,容倦已经眯着眼笑了笑:“话说容恒燧那边,也该审出些东西了。”

臣子内院搞巫蛊邪术,罪责可大可小,可一旦联系到皇子,便非同小可。

“太子伤的蹊跷,最后死的也蹊跷,陛下已经开始有些联想。”

从前顾及容承林,皇帝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惜如今右相已经有了上位替代品。

容倦笑意不达眼底,“这次圣上必定会严惩不贷。”

由于气血不足,他说话有气无力的。

那种轻轻柔柔的飘忽感,却让顾问一度不敢滋生任何反骨。

太子是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右相在短短几日内,竟然被顺势反算计了数回。

从使团入京开始,右相就在不断搬石头……搬泰山砸自己的脚。

宋是知想法很少,“我护送大人前去。”

容倦摇头:“不用担心我的安全,会有数百军士沿途随行。”

今天的温泉别院,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回难言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顾问率先打破僵局:“陛下……借您兵?”

容倦声音难得明朗:“嗯。”

八百精兵呢!

自己是要替皇帝收拾功高盖主的臣子去,怎么可能赤手空拳?

当日右相去平乱,也是私下秘密掌兵。

“他还给了我诏令,万不得已之时,可以调动周边地方士兵。”

这才是容倦愿意屈尊降贵,大冷天跑进宫面圣的目的。没有点好处,他才懒得寒冬里出门。

针落可闻的寂静中,情商最高的宋明知找补道:“陛下真是,高风亮节,慷慨解囊。”

一个天天忌惮臣子,玩权衡之术的,主动把兵借给要谋朝篡位的。

这不是高风亮节,是什么?

宋明知看了宋是知一眼,后者想到什么,及时提起谢晏昼分兵一事。

容倦听后眼前一亮:“这样算下来,加上地方兵,我差不多可以调动两千人,谢晏昼那边回来了一千人,理论上陛下还欠我一千士兵。”

“??”

别说宋明知,顾问随身的小金算盘快敲烂了,也没有算出这笔账是怎么来的。

总之谈天到此结束,容倦摆摆手,示意自己要休息了。

夜晚的温泉别院,偶尔能听到麻雀叫,快到月中,夜空月亮趋近圆满。

温泉,月亮,雪夜。

容倦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欣赏这等美景,大自然会让人的心胸变宽广。

“吃亏是福。”

从洛水为誓再到皇帝借兵,他渐渐看开了,亏也就亏一点。

系统弹出提醒:【小容,让门客们一并住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合适?皇帝只准你一人住,万一有官员参你怎么办?】

容倦摆摆手让他放心,肯定有人参,不过无所谓。

“皇帝不会管,明面上我和大督办闹翻了,将军府不能久留。”

带人搬出来才是正常的,可惜一直在人前演戏太累,所以他才要去定州。

系统卡顿了一下。

【原来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我和AI只分析出一条你离京的原因。】

“什么?”

【你想谢晏昼了。】

“……”

容倦轻轻叹了口气,说出离京最重要的目的:“我的身体可以出仓了吗?”

和谢晏昼见面自然不必担心容貌上被找不同,他要趁这次离京前把身体换回来,待再归京时,逢人就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若是谁觉得他变化太大接受不了,那就再去刮一刮眼睛。

横竖别人信不信无所谓,届时江山很快易主。下次归京时,便是宫变之日。

【小容,时刻准备着。】

系统说来就来,终于舍得将小轮椅先进行空间折叠,随后打开仓库,直接连同营养仓给容倦搬了出来。

容倦见状难免有几分心绪起伏,忍不住上前一步,不巧天空一片乌云短暂遮蔽明月,待他考虑要不要用举灯时,乌云飘逸散去,月华再次倾斜。

营养仓的舱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里面还穿着现代衣服的身体暴露在视野范畴。

就像照镜子一般,看久了,这张容颜有一瞬间的熟悉与陌生。

容倦微微别过眼,指着白团子问:“我怎么在发光?”

【美白护肤工作到位了呗,我升级时,还给你加了塑体项目。】

总之脸更脸了,肩更肩了,腰更腰了。

连头发的滋养都很到位,开局就是长发。

容倦狠狠闭了闭眼,本来原身的脸和自己还有个七八分像,这已升级后,顶多只剩五六分。

系统后知后觉也发现了。

【小容,你的脸本来就是顶配,细节上精致了下,好像确实过于仙了。美成这样,罪过啊。】

那是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哪怕只躺在仓里,都和天地万物不在一个图层。

容倦眼皮一跳,头疼绕着营养仓走了一圈,最后认命道:“先换回来再说。”

不然再也找不到这么合适的机会了。

【okk~】

系统让他进屋躺下,这种事情它早就得心应手,灵魂换乘是每次工作开始时的第一步。

安装好灵魂转换器后,系统开始了它的乾坤大挪移。

同样的工作系统习惯了,容倦更是体验了不知道多少回,熟悉的头晕眼花和飞机拔地起飞感,失重和耳压失衡袭来,一度有嗡嗡嗡的声音环绕响彻。待交感神经终于停止不该有的亢奋时,容倦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视角换了。

他睁眼先看到了敞开到一半的营养仓盖子。

白团子不倒翁似的立在上面,询问他怎么样。

“还行。”容倦勉强活动了一下手指,撑着仓体边缘缓缓坐起身,比原身还要长的头发随之垂搭在腿侧。

系统没忍心雪上加霜,告知美感加重的事实。

之前再美,没有灵魂那也是木头美人,如今整个人有了种真实的灵动感,尤其是那双眼睛,比原身颜色要更浅些,万物倒映在眼中,痕迹很淡。

这很容易勾起人类劣质的征服欲,想让那双眼睛烙印的痕迹更加深刻。

作为新一代美容保养大师,系统心虚地转移话题:“原身的身体,要怎么处理?”

容倦本想要给人入土为安,想了想:“先收起来。”

没有灵魂入驻,它会渐渐失去活性,最终出现和普通尸体一样的质变。

系统不忘及时做防腐处理。

刚换回来还有些不太适应,容倦同手同脚走了几步,重新栽倒在床榻上,第一次用亲身行动演绎了什么叫笨蛋美人。

“我躺一会儿。”他眼冒金星,急需补充睡眠。

来自灵魂深处的困倦直接导致一夜无梦,翌日天空飘着小雪花。

定州之事刻不容缓,皇帝没有系统的恋爱脑,接到定州那边情况转好的奏折后,表面派人关心送些东西来别院,实际地明里暗里提醒容倦即刻出发。

皇帝现在比谁都急着让容倦和谢晏昼碰面。

容倦都被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报君黄金台上意,又过一日,他一刻都没有敢晚睡,半亮的天色当中,便准备踏上异地探亲之旅。

别院外上百军士整装待发,此行低调出京,没有任何人喧闹和喊口号。

肃静的气氛中,容倦忽然瞧见一意想不到之人。

晨雾笼罩,礐渊子正站在那里,如同站在烟雨胜景中。这位才卷入过宫廷风波的道士依旧仙风道骨,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他冲着容倦微微颔首:“听闻定州出现凤凰涅槃异象,小道特意请示陛下,一并前去看看。”

容倦带着斗笠,帽纱遮脸,闻言笑了下:“原来如此。”

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他强行将礐渊子拽到一条船上,对方却也借力打力,居然要搭自己的顺风车离京。

“道长离京,谁为陛下炼丹?”

皇帝居然肯愿意放他离开?

“小道已让人将师父从山里抬过来。”

“……”

礐渊子朝前走近两步,正要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话,开口前,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

眼前的人,给他的感觉和日常有些不同,这个形容有些古怪,但整体好像……精致了不少。

可惜一切就如同那面纱,让人雾里看花。

半晌,礐渊子还是决定先说正事:“此次能沉冤得雪,还得多谢督办司,我已向督办亲自致谢。可惜师父和大人一样患有腿疾,需坐轮椅,晚点才能到。”

容倦翻译了一下。

督办司大概率已经和礐渊子谈好藏匿假圣旨一事,只不过执行人从他换成了他师父。

另外,礐渊子师父的腿疾是装的。

不得不说,若是这样,云鹤真人的成功率确实最大。

谁能想到一个坐轮椅的,蹭地一下飞去大殿牌匾上藏东西,又蹭地一下下来。

只是——

容倦:“廉颇老矣,尚能飞否?”

不知道廉颇是谁,礐渊子相当聪慧,似领悟这句话的意思,回:“他叫云鹤真人。”

不会飞,叫什么鹤?

鹤,是具有出色飞行能力的鸟类。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小剧场:

顾问早上来找容倦汇报事情,一眼看到绝世容颜。

顾问:说,你是哥哥还是弟弟?

容倦:??

顾问众人皆醉我独醒:大人到底有几个好兄弟?双胞胎,三胞胎,还是四胞胎!

容倦:……

顾问吸凉气:六个点,六兄弟吗!

容倦:……求你,别再做阅读理解了。

第59章 改邪

礐渊子给出的理由无比强大, 容倦只能相信云鹤真人的业务能力。

不知道宋明知他们的师父会不会飞?

容倦忽然摇了摇头,自己都在想什么。

和道士这样心眼多的人出行不是什么好事,不过皇帝允其同行, 容倦自然不可能一票否决。他上车时脚步微顿, 不知道瞧见什么,微微挑了下眉,片刻后才掀帘入内。

“呵。”

帘子降下的瞬间,容倦发出一声轻笑。

他的身材比例极好,即便是珍贵裘皮,穿上也不显得压个子。

白团子从天而降,坐着轮椅自厚重的裘皮斜坡上到肩头,一副看破世事之态:【小容, 好久没看到你这么笑了,还说不是想谢晏昼。】

容倦淡淡道:“我想的是皇帝。”

【!!】

外面的马蹄声都很整齐, 容倦闭目听着,“这数百军士的武器配置不太一样。”

其中一部分人刀身泛有独特弧度, 兼刀鞘刻花纹,整体美观大方,另外部分军士则以短巧的腰刀为主。

这意味着不全是一个品种的兵。

“皇帝还真是对谁都留了一手。”

除了本次随行的京畿驻军,刀身更注重美观的应该是禁军, 皇帝想利用舅甥反目这点, 特批抽调了一部分赵靖渊手底下的人, 好对自己起到监督效用。

系统闻言震惊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赵靖渊手下的兵,宿主只会用的更加如鱼得水好吗!

它每次拼命分析, AI都跑出火花了,却总有不少疏漏;皇帝没有一件事是想对的,最后却都能做出有利于宿主的决定。

等量代换了一下, 系统痛定思痛:【莫非皇帝才是系统,我才是皇帝?】

不然它这个系统怎么做的跟皇帝一样?

容倦对于文盲还是很宠的,手搓了一下白团子:“你还是当太子吧。”

这智商和先太子也差不多了。

另一边,礐渊子并未强行和容倦挤同一辆马车,后者独自上车,已经摆出拒绝同乘之态。

他从容拿出纸笔做沿途记录。

隔着一辆马车的距离,比隔着观月楼观察要好多了,果然把师父抬去朝廷,置换自己出来是对的。不然看到容恒崧,对方物以稀为贵抢先著书,自己岂不是功亏一篑?

越往北走气温越低,几乎每过一个驿站,容倦都会让车队停下休息。

军士和马匹得到充足休息后,再出发时行进速度也快,倒是没耽误太多时间。

一连数日舟车劳顿,容倦屁股都快颠成莲花瓣。

车窗外随行的京畿驻军领队赶来相询:“大人,预计还有两日便能抵达曲阜,进入定州界内,我们是要直接进,还是……”

容倦睁开眼。

带着这么多人,直接跑去定州助攻,容易引发敌我不明的攻击。

行军打仗讲究部署,非简单靠人多制胜,他手下又是两拨目的想法不同的士兵,搞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

不过帮绝对是要帮的。

就看怎么可以不太动脑子的帮。

“停下。”

驻军领队松了口气,定州内如今战火纷飞,进去可不容易出来,闻言立刻通知队伍原地休息。

容倦缓缓掀开车厢的门帘,目光越过士兵定格在一处。

差不多同一时间,礐渊子也正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远处雪地,大量难民正行进在路上,见有车队下意识想要冲过来掳掠货物,风雪阻隔了他们的视线,发现是持有武器的士兵,连忙重新抱团退走。

意料之中的乱世哀景,礐渊子面色不见多少触动,只是抱着的拂尘似乎多了些重量。

天子无用,恐怕现在还以为外面是那太平世道。

他此行特意多带了些干粮,让士兵前去分发。

士兵看着皇帝面前的红人,犹豫道:“难民都不服管,发了他们内部反而会继续争抢,打伤致残也是常有的事情。”

礐渊子淡淡道:“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每人发一点,再架着刀,看他们吃完。”

听着好残暴!

士兵想要再向容倦那里确认,先一步有其他士兵过来道:“大人说照着做就是,他有多备两车干粮,无需担心粮食不够。”

礐渊子不禁朝另一边马车看过去。

那边容倦已经敛目重新放帘,再无他人的车厢内,视线掠过系统演变出来的小型沙盘,赫然是近几日难民经过的路线。

片刻后,敲着膝盖的细长手指忽然悬空,容倦眯了眯眼,视线定格在距离最近的榕城。

·

三更天,漠山,山中阴黑一片。

伴随‘轰隆’一声巨响,天空出现短暂闪光弹般的光明。

下一刻,横亘在湍急水流间的桥面坍塌,后方几道身影在炮火袭击中迅速躲进山林里。

远处敌军守在必要点阻挠粮道,又故意留出一处缺陷,想引他们过去。

山匪的狡诈不比敌人少,趁夜放出带机关的空车草人试探,接连试出几个埋伏点。

如今空气中到处都是呛人的灰烬,美德之家的土匪转身往据点撤。

夜色深重,说话的几人身上都带血,在他们身后是藏在山洞里的一批军饷。

“果然是个陷阱。”有人骂道:“老大,怎么办!”

土匪们看向山洞外浑身血腥气的男人,刀疤贯穿他半张脸,此时他半倚在山道边缘,身上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血已经渗透成深色。

他却浑然不觉,视线锐利似鹰隼,直直看向外面:“要路被堵死,带着粮草翻不过去。”

几日前,榕城陷入苦战,难民外撤。

谢将军得知此情况,第一时间调兵支援,可一批粮草就卡在路上,他们不得已前来押送,赶往榕城支援。

眼下就快到榕城边界,敌军却大量调兵,将他们围堵在山林郊外。

乌戎人撤离途中,急需粮草做补充。

“如果他们攻来,让人带小部分粮草从我们之前发现的小道撤。”刀疤男看向旁边,“小孩身小,借着夜色好突围。”

定州附近多的是快冻死的孩子,既捡回来了,就要派上用场。

说话间,刀疤男鼻子动了动,闻到了风中有怪味。

今夜吹送东南风,气味淤积在谷地。刀疤男意识到什么,“快,往石窟的方向退!”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涂抹油脂的箭矢簌簌从天而降,山谷里不断出现嘎吱嘎吱的声音。

敌人在这个时候竟然狗急跳墙,不计损失地强攻了。

“杀!”

“冲出去!”

山匪的强来自杀敌时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哪怕肚子被砍裂,都能捂着肠子再砍两刀。刀疤男跟其他土匪竭力地掩护着粮草往石窟后撤,一辆粮草车从山侧滑落,不知道哪来的火箭落在粮草上,着火了!

三十米外,连铠甲都能穿透的战弓无差别对准目标。

“躲开!”刀疤男冲着去推车的小孩厉喝一声。

破空而来的声音与他擦肩而过。

刀疤男猛地回头,发现身边落下的不是小孩的脑袋,而是敌人的。

周遭高处,火把不知何时如星子聚集,开始亮起了成片成片的红光。

半片山壁被照亮。

躲着的押粮官眼尖:“救援到了!”

正规军的武器和装甲都很好认,隔着一段距离也能辨认出。

刀疤男借着掩体往山下看去,正规军浩浩汤汤行来。

他目光一凛,看到那行军中唯一突兀的,是其中有一辆披着斗篷的超级豪华马车,山风太大,斗篷半边都在倒立飞扬。

马车内传来淡淡的命令:“动手。”

山林忽然冲出另一支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阻截了敌军箭雨的攻击,来军一下阻截在敌人的致命点,率先折下敌人威力最大的箭兵!

“是谢将军的人吗?”

刀疤男皱眉,“留点神,不是银甲军的风格。”

这支军队更擅长趋利避害,全都是短打小撤。

不需要谋划,硬仗的好处就是比猛和人多。敌军如多米诺骨牌般层层溃散,只剩少数还在负隅抵抗的,战局已然彻底明朗化。

短短半个时辰,山中的喧闹就寂静下来。

刀疤男呵止其他人保持安静,来人是敌是友,他们不确定。

这时,对面走来一人:“是押粮军吗?”

问话的人很快顿住。眼前这些壮汉浑身带血不说,就连那股子煞气也跟旁人没法比。

京畿驻军眼神变得古怪:“山匪?”

跑出来的押粮军立刻解释:“这些兄弟都是好人,受谢将军所托来帮忙的,若没有他们,我们早就命丧敌手了!”

受谢将军之托?

谢晏昼居然和山匪有勾结?这堪称意外之喜!

再一看这批军饷保存相当完好,只折损小半部分,放在哪个城池都是巨大的补给。

军士笑了。

陛下命他们这次跟来前线,不就是为了对付姓谢的吗?

士兵们准备将军饷押走,刀疤男却好似感觉到什么,提刀阻拦。

刀疤男:“等等!”

“剩下没你们事了,走。”驻军赶人道。

“我有要事跟你们大人说,这批粮有急用,必须马上送去榕城!”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燃。

“在吵什么?”

动静太大了,远处马车终于有了动静。有几个禁军立刻跑了过去,风里忽然飘来淡淡的药香味,只见马车厚重的车帘掀开,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搭在门沿,接着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下车的人锦衣貂裘,月色下头上的玉簪微微反光,整个人皎洁到似乎连尘埃都避着他。

与满是乌烟的战场截然不合,他下车时咳了两声,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美景常在,山匪们却怒目圆睁,明白这个人是这群人的头领,也是下令办事的人!

就算没有救援,他们九死一生也能送去部分粮草,现在反而受到掣肘,粮草被这群酒囊饭桶给扣了。

“大人,兵器已经全部收缴。”另一边,禁军们正好忙碌完,羁押的乌戎人和敌军绑在一起。

美德之家的山匪心情沉到谷底。

捉,就意味着不杀。

朝廷对降兵一向优待,特别是对乌戎的降兵!

乌戎人显然也知道这点,使团现在正在皇城,更不会对他们如何。

他们一个个敷衍摆着投降的姿势,操着不流利的语言说:“行,行,我们服了。我们的使团还在大梁,以和为贵——”

“这个词是这么说的吧,哈哈!以和为贵!”

这些彪悍健壮的土匪眼神都在冒火,刀疤脸手已经搭在刀柄上。

“想动刀,也得问问这些正规军吧?就凭你们这点人,还想……”

蛮人正说着,视线掠过山匪看到后面的容倦时,猛然收音。他原本是前使团成员之一,为戴罪立功,眼下才忙于和叛军勾结。

别说容倦戴着斗笠,哪怕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顿感死定了。

几息后,蛮人还在呼吸。

“你不杀我?”

容倦声音温和不大,却直直传进附近每个人的耳际:“我改好了,现在不乱杀人了。”

其他乌戎降兵可不知道容倦是谁,从容倦的说话里,简单理解为他果然不敢下杀手。

“没错,现在把我们放了!回头……”

过山风穿过了胸口。

开口叫嚣的乌戎兵愣住,迟缓地低下头,短短两秒钟,右胸口又多出一个窟窿。

鲜血不要命地往外流。

“你……”乌戎降兵喉咙艰难挤出一个字,摇晃两下后,直挺挺倒地。

死透了。

容倦疲惫的时候很不喜欢说话,所以更不喜被打断。

“我刚说到哪里来着?”

他有些头疼。

周围一片死寂,士兵们俱是震惊,山匪们怔怔地看着倒地的尸体。

不知过去多久,空气都仿佛凝固住的时候,站在山匪身边的小孩弱弱地开口:

“你说,你改好了,不乱杀人了。”

我说过吗?

好像是。

这一路过于颠簸,来的路上还小咳了几口血,容倦到现在还没缓过神。

他道:“这是断句问题。”

我改好了,现在不乱杀人了,死去的乌戎兵刚好起到了中间那个标点符号的作用。

在他身后不远处,礐渊子自始至终处于观察者位置,他功夫高深,有效借助夜色遮掩着存在感。

一阵山风飘过,容倦帽檐下的白纱被风掀开,礐渊子冷不丁愣住。

这谁?!

同样震惊的还有前使者团的乌戎降兵,他很确定,上次见到此人时,脸没有这么脸。

现场一切声音戛然而止,正想着怎么从山匪身上做文章,京畿驻军视线随意一瞥,忽然用力揉了下眼睛。

一个从前经常打马过市的纨绔子弟,他没少见过原主那张脸!

“——噫?!”

什么鬼魅?

容倦压根不在意这些人的惊惧疑惑,侧身看向剽悍的山匪,似乎猜出了他们的身份,轻声问道:

“谢晏昼呢?”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身边壮士三万。

第60章 重逢

变脸的是容倦, 变色的是其他人。

礐渊子面色从未如此不自然过。

他很确定这张脸的五官轮廓和从前有出入,眉宇间的死气散了,最重要的是, 他一开始是将对方作为无相之人研究, 现在相回来了。

人换了,相回了,整个世道感觉都疯了。

偏偏容倦的眼神气质没变,正作为全场最淡定的人站在原地。

他有多淡定,乌戎军就有多愤怒。自己人被两刀捅死,其他被俘的乌戎军下意识要暴怒而起,一个个赤目瞪过来,满口荤话脏话。

“大人。”效忠皇帝的京畿驻军终于回过神:“粮草……”

他倒是时刻不忘此行目的, 以及这些土匪的身份,都可以用于对付谢晏昼。

容倦闻言笑容略玩味, 看向另一边的禁军:“让他们去送。”

驻军领队刚想说什么,容倦不紧不慢道:“你们负责统计两边伤亡, 此战,记军功。”

领队怔愣一瞬。

确定没有听错后,几乎是一瞬间,他毫无预兆提刀, 往正对容倦叫骂的乌戎军反手一刀, 当场削首。

咚咚的脑袋滚落在地, 像是一个实心的标点符号。

再遇到不服的,又是一刀。

日常想要攒到军功可不容易。除非俘虏敌方将领, 大梁用的更多的还是首级计数制,死的越多,他们的功劳和苦劳越重。

剩余乌戎兵彻底安静了, 定州叛军更是不发一言。

驻军见状颇有些遗憾,投入清点整理战场。

风大,容倦转过身准备回马车内。

眼看那位京城来的狗屁的大官,没有杀完全部的乌戎俘兵,粮草还被另一方人要押走,山匪头子神情晦暗不明。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凭什么从我们手里拿东西?”

押粮官面色一变,拼命冲刀疤脸使眼色,可千万别得罪京官,万一被扣上真山匪抢粮的帽子,有理说不清啊。

书生?

有禁军上前,容倦却摆手挥退了他们。

他看着刀疤脸,突然笑了。那是一种真心实意的笑容,笑得跟个小太阳似的,仿佛山头的积雪都跟着融化。

终于有人看到了他皮囊下的文化人属性。

突然的一笑,反而让山匪憋在后面的狠话没有立刻说出来。

待他反应过来,年轻的贵公子已经重新进入了那辆豪华的马车。

一阵清风挡住了山匪追来的步伐。

刀疤脸陡然一惊,才发现身侧竟一直站着有人。

腰悬拂尘,和战场格格不入的道士并没有看他,只在月光下安静思考人生。

与此同时,马车内传来一道声音。

容倦轻声细语说了些什么,刀疤脸迟疑一瞬止住步伐,没有再和押粮离开的禁军起冲突。

·

禁军办事得力,凭借容倦从宫中带出的诏令,奔去最近的华州调兵,如今粮草已然到位,双方会师后一举歼灭了残余敌军。

一夜过得很快,几个时辰后,日光重如鎏金,铺映在天地间。

榕城。

城楼上的士兵开始交替换班,城门外四处是滚石碎骨。碎石堆中,铁衣盔甲血迹斑斑,护城河外同样漂着累累白骨。

士兵隐约看到什么:“快去通知县令大人。”

远处,容倦正率领大部队抵达。

乍一看还挺壮观的队伍,实际此刻每个人都顶着一头问号。

驻军纳闷于昨夜山匪的配合,禁军要押走粮草时,马车里一句‘放手吧,因为我美,因为山匪有德行’还真让山匪暂时放弃了争执。

哪有男人炫美的?还有,山匪又哪里存在德行这种东西。

不过容恒崧倒是真的变美了很多,怎么做到的?

刀疤脸率领的山匪则是皱眉寻思,那位京官似乎暗示点明了他们美德之家的身份。

还有乌戎人里的那名使者。完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脑袋还长在脖子上,突然被留下性命反而带来强烈的不安。

最疑惑的当属礐渊子,一路上他几次尝试试探,不管是月下放风那回,还是丢失物件赔偿,很多只有本人知晓的细节,对方全对答如流。

那现在算什么?

魂魄移形换位?

一个更复杂的钻研点替代了从前所有的研究。

队伍就这么在沉默中行进。快抵达榕城时,容倦掀帘看到车窗外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他摇了摇头。

走路还想事情?他们是真不嫌累啊。

路面四处可见尸体,驻军领队提醒道:“大人,战后榕城内秩序必然混乱,我们进去后最好先立威。”

每逢战乱,便会出现不少神智失常之人,自杀或伤人者更是无数。立威无非就是武力镇压,惩治几个刺头。

那是场动作戏,容倦懒得干。

道门对这些倒是很擅长,礐渊子昨夜从马车换成单独骑马,闻言淡声道:“以工代赈,组建灾民做修复工作,再发银钱和粮食,暗示朝廷可能会减免徭役。”

他不留痕迹推动着容倦和灾民互动。

曾经魂不对体之人,此刻是否需要吸纳阳气,是否会有同理心等等,都是礐渊子想要见识一番的。

另一方面,这确实有利于稳定民心,同时免去灾民被镇压后,成为官兵充作军功的资源。

容倦惫懒道:“灾民没那么容易暴动,你们把人性想的过于复杂。”

“……”

榕城士兵已然请示通知过县令,双方顺利核验完身份后,破败的城门重新打开。

马蹄踩在废墟残垣上前进,昔日还算繁华的上县,如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之人,百姓目光涣散,街道上还有不少推着尸体的小车。

地方官扶着官帽,急匆匆跑出来迎接容倦。

他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要说些什么恭维话,就在他快要跑到的时候,县令脚步忽然慢了片刻。

没过多久,瘫坐在路边的百姓也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天空中,不知从哪里而起的虹光径直横跨南北,最后高高掠过城门,犹如一道耀眼的七彩桥横陈列在天际。

雪后初晴,冬日里十分罕见的彩虹更加通透澄净。

这道虹光不知为何比正常弧度偏低,仿佛触手可及。

有人忍不住站起身来,人群中,终于有了些说话的声音。

蜿蜒而下的光亮,色彩饱和出了另一种生命力。

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躲在墙缝里的孩子开始小心翼翼走出,士兵紧握兵器的手终于松动了片刻。

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讲,没有官员的许诺,更没有什么立威。仅仅是一道彩虹,竟然开始驱散一张张面孔上的阴霾,百姓在这份虚幻的色彩中,逐渐看到了新的希望。

不知谁说了句:“是瑞兆。”

“彩虹!冬天的彩虹!”

原本绝望的面孔全都仰望同一处,这道彩虹就像是老天的预兆,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至少此刻的人们是这么认为。

连驻军都短暂忘了此行的目的。

礐渊子目中出现一丝明显的诧异,看向马车方向,是意外还是……这彩虹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奇怪了。

无人注意的地方,半空中多出一抹白。

车帘扬起一角,系统软在容倦掌心,摊开不存在的四肢:【燃尽了。】

它去关机睡觉。

容倦侧脸朝外看去,城门内外多了些喧嚣。

哪里需要什么惩治立威,只要一点微渺的希望,就能让不少人暂时平复下来。

彩虹果然还是第一祥瑞战力,他捧着白团子,低头浅笑道:

“明天会是晴朗的一天。”

·

第二天是不是个好天气,容倦不知道。

一路过度劳累,系统又消耗了一些能量,关机中暂时无法分散疲惫带来的副作用,瞬间引起了发热。

好在容倦本来的身体,比之前强上不少,换作从前,估计现在话都说不出来。

屋内,容倦虚弱地躺在床榻上,在彻底病来如山倒前,他叫来山匪。

刀疤脸看着这位气息衰弱的年轻大官,皱了下眉。

换作常人在这种时刻锦衣玉食,暖炉香薰,他早就恨不得抽刀去砍。不过看着昨天还好端端下令,今天便像是要逝去的人,他反而说不出什么太过难听之语。

刀疤脸抱着刀冷冷站立在床边,思考如何确定对方是否知道美德之家。

“乌戎面积辽阔,交战时梁军常常迷路,”床上的人突然开口了,“若有一两个向导,大利于军队。”

审讯容恒燧时,容倦实践过让人先精神崩溃,再利用药物套话的法子。他长话短说了督办司的那些手段,什么站棺,水刑等等。

“我就是这么对付我哥的,咳咳,”容倦悉心教导:“很奏效,你,你学着点。”

“……”

精神萎靡到极致的人,轻柔说出比屋外碎雪还冷的话,刀疤脸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容倦面色苍白:“你们不少兄弟死在乌戎人手中,想办法击溃乌戎军的精神,剩下的就都杀了吧。”

特殊灾难时期,地主家没有余粮。

刀疤脸环臂的动作微微一僵,每一句话都完全出乎意料。

半晌,他迟疑开口:“我只会杀人。”

偏科可不好。

“哎。”容倦轻轻发出一声叹息,用一种深沉又无力感的目光注视着刀疤脸。

刀疤脸:“……”

在这病秧子面前,他竟然像是个新兵蛋子。

“近几日你们去和禁军待在一起,其余人的话,不听,咳咳……不问,也不要管,其他的我已经安排好。”

“若到必要时,去找那个道士。”

如果刚刚是惊讶,现在就是有些不可思议了。

刀疤脸用古怪的目光看着容倦,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病中竟然不忘安顿他们。

容倦稍一活动,指尖就有些发颤:“去把驻军领队给我叫过来。”

待彻底回过神,刀疤脸才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在执行对方的命令。

嗓子哑的快发不出声,领队来时,容倦懒得多言。

之前他便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记录在纸页上,包括进城后优先清理地面尸体,统一掩埋,将病患隔离安置。每个人做身份登记,后面发救济粮的时候会用到。

站在一边的山匪瞄到信件内容,沉默下来。

虽然这个人开口刑罚闭口杀人,好像连亲哥都不放过。

但他……似乎是个好官?

见容倦面无血色,驻军领队大骇:“大人连遗书都写好了?!”

难道变美的代价是死亡吗?

容倦现在困得不行,终于沾到了床褥,只想赶紧睡一觉。

驻军领队在他闭眼前,紧张道:“大人,那您的遗物怎么办?”

陛下特准可以征调部分地方军的诏令还在禁军手中。

容倦费劲撑开眼皮,哑着嗓子,留下今天最后一句话:“先让我的遗体安详一会儿。”

滚。

语毕,手一垂,人倒了过去。

驻军领队眼睛瞪圆了。

浑浑噩噩烧了两天一夜,大夫来过几次,容倦除了偶尔幽灵一样强行爬起来吃些东西,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睡眠中度过。

他记不清睡了多久,中途有一段时间外面似乎十分喧嚣,很久后才安静了下来。

好饿。

“海鲜粥,祥味斋的糕点,披萨要卷边加肠……”

【小容,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生病报菜单的人。】

【别人都是要水喝。】

冷不丁被开机的系统吵到,容倦睫毛动了动,几下后终于睁开了眼。环境有些昏暗,烛灯有限的光芒正拖沓着一道影子。

容倦恍惚了一下,有些虚弱地开口:“谢晏昼?”

在他开口前,男人已经似是察觉地回过头来,甲胄残留着风雪的冷冽,在与容倦目光交汇时,紧绷的眉宇终于舒展。

四目相对,好半晌,谢晏昼的喉结有些艰难地动了下。

容倦看出他脸色不佳,哑着嗓子问:“平叛…不顺利么?”

谢晏昼摇头,迟疑了一下,终是开口道:

“我来时,被礐渊子拦在外面,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他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容倦:“……”

谢晏昼压根不想回忆那一瞬间的感受,只觉得体内的力气如同一瞬间被抽空了。当他迫切要推门而入时,又被礐渊子拦下,一脸凝重不断提醒他要冷静。

礐渊子:“你不懂,他就像是投胎了一般。”

当谢晏昼终于迈着沉重的步入屋内,并没有什么奄奄一息的病躯,更没有转世投胎,只有脱胎换骨。

……床榻上,美不胜收。

尽管多次想要给容倦请夫子,但那一刹那谢晏昼能想到的词语只有这个,整个室内似乎都一起变得耀眼夺目。

然后他很想宰了给出错误提示的礐渊子。

行至榻前时,谢晏昼忽又停住,容倦不解地看向过去,却见谢晏昼动作利落地卸了甲。过重的血腥气停在数步之外,数日不见对方似乎变了很多,却好像没变。

知道他在顾虑血气味,容倦扯了下嘴角,轻声道:“水。”

不再迟疑,谢晏昼将护腕也卸下,快步走到旁边,替他端来了水。

床榻上的少年美到让人觉得不真实,这种不真实导致他仿佛随时会消失一般。

谢晏昼小心扶起容倦,手劲轻放。

轻薄的贴身棉绸没有盔甲的冷硬,容倦病了两日没什么力气,依靠着也不会硌。

他缓了缓,本想自己去拿杯子,谢晏昼已经喂到唇边。

真正的生命之源下,容倦像是河狸似的咕噜咕噜灌水,咳了几下。

“慢点。”背后宽厚的手掌轻轻帮他拍了拍。

容倦嗅到衣物下掩藏着细微的血腥味,与京城时不同,眼下谢晏昼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锐利。

喝完了水,容倦的精神恢复了些,再开口时,嗓子也没有之前那般喑哑:“都结束了吗?”

“快了。”

定州最重要的几座城池已经尽数夺回,剩下的也就是这一两日的时间。谢晏昼故意绕后开了个口子,亲军正埋伏在那里,守株待兔等着那位定王之子。

一切安排妥当,未曾想到,先一步传来容倦病倒了的消息。

太多细节上的东西谢晏昼没有提,低头看着眼前人憔悴的眉眼,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攒了一下。

本该锦衣玉食,放在富贵窝里精养着的少年郎,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但从容恒燧那里审问出敌人埋伏的路线,还发现他们和叛军勾结,再到现在,不知用什么法子,竟还从京中领兵出来。

很难想象,当中费了多少心血和筹划。

最近脑子微动,动的不多,百分之五十左右的容倦在沉默的注视下,纳闷抬眼。

灯油燃久,坠下的灯花发出噼啪一点闷响。

谢晏昼握住身旁那只烧退后复又变凉的手,这一眼像是要看到了他的灵魂里。

须臾,尽管有很多疑问,终究忍住没有再让病中人去作回应,谢晏昼只是轻抵着少年光洁的额头,念出他的名字:“容倦。”

容倦微微一怔。

半只胳膊揽在腰上,他在烛光下看清对方的脸,谢晏昼眼底残存着疲惫,容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家皆是数日风雪与舟车劳顿。

他阖起眼:“陪我躺一会儿吧。”

床榻边的身影短暂一顿。

刚想再说什么,身边人影晃动,等容倦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谢晏昼已经上了床榻。

衣袖垂在榻间,烛光摇晃。

扶在腰间的手很稳,这种环抱方式,容倦感觉身周都被他的气息包裹,不知不觉间心如擂鼓。

“我……”真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谢晏昼阖上他的眼睛,“先睡吧。”

隔空一挥,烛火熄灭,等到身边平稳呼吸声传来时,谢晏昼睁开眼睛。他抬起手,看向余感仍存的掌心,身边人柔顺的青丝正从指缝间滑过。

他稍屈手指,像是抓住了可能要飞走的蝴蝶。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礐渊子,一个失去了课题,要从头开始,还险些被课题的另一半殴打,但并不无辜的道士。

·

野史:

帝,常看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