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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非我不可吗 春风遥 30339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家人

屋内的一幕在无声中, 振聋发聩。

顾问被容倦的‘勤奋’影响到,放弃贺喜,继续去默默做事。

丝毫不知自己升级为别人眼中的时间管理大师, 此刻容倦正有些尴尬地放开勾着人脖子的胳膊, 指了指自己的腿。

腿麻了。

他不是故意的。

下一秒,不同于自己肌肤的温度贴合过来,容倦下意识闪躲。

“别乱动。”谢晏昼语气低沉,神情专注。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温热的掌腹稍微按揉了两下,抽筋的地方立马就舒服了很多。

确定容倦缓和过来,谢晏昼便收回手,并未再有任何逾矩之举。

因为晚点时候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处理, 容倦喜欢当甩手掌柜,谢晏昼乐得他享清闲, 所以文雀寺后续的很多事情只能亲自经手。

他没有久留,走之前, 见容倦还穿着夏衫,皱眉道:“多加件衣裳。”

容倦点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容倦懒洋洋地缩回罗汉塌上,盯着左边小腿看。

奇怪, 总感觉小腿肚还有些残留的发热。

【小容。】

系统突然坐着轮椅出来, 险些创到容倦。

刚刚它监测到中脑腹侧被盖区正在大量释放多巴胺, 一反常态的严肃:【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爱上历史人物。】

“……”

系统随后又开始告状:【对了, 赵靖渊也可以进嫌疑人名单了,我意外发现他有反心。】

容倦:“他本来就在名单上。”

遇刺后那次就加过。

【哦哦,那我们还真是高瞻远瞩。】

但容倦还是掏出了小册子, 在已经加粗的容承林一栏,这次用红笔又加了道下划线。

可疑,太可疑了。

“我就没见过这么硬的。”

毒不死,炸不死,拼夕夕开团都没这么难提现。容倦和系统琢磨了下,最后也只能用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来形容。

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太多,当晚,容倦没怎么睡好,梦里一会儿是容承林对着皇位狗叫,一会儿又梦见了谢晏昼,接上白天对方给自己按摩,掌下的布料忽然间消失,谢晏昼呼吸粗重,毫无预兆地欺身上来。

带着疤痕的健壮身躯,和没几两肉的身子骨重叠在一起……

容倦猛然惊醒。

系统被他吓了一跳,一个劲问怎么了。

“做了个秋梦。”比春梦还狠。

容倦下床冷水洁面,工作太久,果然会使人患上性压抑,不小心梦见和历史人物xxoo,应该…应该也挺正常的。

嗯嗯,说不定大家都梦见过呢。

狂野梦境让容倦今天起了大早,去吃早饭路上,所有人看到他都面色怪异,管家问安后直接道:“您今日出门抢谁?”

容倦微笑:“只是有点睡不着。”

管家理解他干坏事不愿意说的决心。

容倦:“……”

恰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谢晏昼看到容倦,也微微有些诧异:“不是不去上朝?”

偏过脸的一瞬,容倦因为莫名的心虚,视线有些闪躲。过了一会儿,才随口编了个借口:“起来活动一下眼睛。”

“嗯?”

“目送你去上朝。”

谢晏昼很少让他的话落空:“那辛苦了。”

干了一早上活的管家沉默站在一边,嘴角一抽,暗道你们也别太苦着自己了。

升官第一天,容倦便以病假拒绝早朝,做完眼保健操,他稍微吃点东西,重新上床补觉。

谢晏昼的策略很好使,皇帝不但没有生气,还在早朝时大为称赞他的孝顺,命人送来不少滋补品。

可惜,好日子还没有过两天,八月下旬,礼部迎来大操大办的一个月。

中秋前后,宫中先是册封了新的皇子,随后正式公布太子死讯。

文雀寺雷雨天倾塌在这些面前,原本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是谁能想到,接下来的半个月内,全国各地陆续竟有百余座寺庙坍塌。其中颇具名望的法坈寺,坍塌时有十几名衣衫不整的僧人和香客狼狈逃出,而其他倒塌的寺庙,在不久后竟也陆续被查出有行通奸、侵占良田等恶事。

如今民间议论如沸,盛传这些寺庙遭了天谴。

看到各地上奏的折子,皇帝大怒,前段时间因噩梦元气大伤,这次直接中风了,一度在朝堂出现说话不清等状况。

病来如山倒,静养数日见效甚缓。

最后治好皇帝的不是太医,而是丹药。

月底,云鹤真人忽然上书。

要说这云鹤真人,相当不凡,其本名为陶清阳,如今已是耄耋之年。

先帝皇考在位时,云鹤真人深受信赖,赐予他可上折进言的权利。云鹤真人抓住机会,曾极力劝说皇帝信奉道教,当时皇帝也答应兴建道观。但不久先帝皇考去世,先帝继位,此事不了了之。

如今云鹤真人旧事重提,还提到自己有一极为擅长炼丹的弟子,可为皇帝延年益寿。

随折一并献上的丹药,竟令皇帝重新生龙活虎。

皇帝大喜,已经召云鹤真人的弟子入京。

于是礼部又又又要开始忙了。

被迫结束病假的容倦,恨透了这个无情的世界:“上辈子杀了人,这辈子让我进礼部!”

声音飘到刚进衙署的孔大人耳中,路过时说了句:“你是因为这辈子杀人进来的。”

“……”说的没错,下次别再说了。

一年内破格升官两次,如今容倦已经快和孔大人平级。

放眼大梁历史上,前所未有。都说容承林仕途一帆风顺,但到容倦这里都算是小巫见大巫。

以前他走哪里都容易不被待见,现在不少官员却上赶着巴结。

孔大人看得更为长远,他预测容倦的仕途还会走得更高。

身弱,和父族关系不佳,无子嗣,条件这么好的臣子,乃是陛下最爱。

“云鹤真人的弟子说会在第一场初雪那天抵京,千万不要出差错。”

现在外面多少双眼睛在等着容倦犯错。

“您知道具体时间吗?”历年京都降雪,最快的记录是七天后,最慢可达两个月。

孔大人摇头。

容倦皮笑肉不笑:“那怎么准备?”

孔大人:“时刻准备着。”

“……”

喝着小厨房自制的秋天第n杯奶茶,容倦给这装神弄鬼的道士记了笔账,忽而似笑非笑道:“道士炼的药,真能药到病除?”

连薛韧和太医院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一粒丹药就搞定了?

他怎么觉着那么搞笑呢。

孔大人面色快速掠过什么,再开口时恢复往常语气:“据说这云鹤真人的弟子年纪轻轻便深得真传,奇门,风水,药理,斋醮通神无一不精。不过……”

转折词后,他忽而意味深长指了下胸口:“老夫认为,他最厉害的在这里。”

容倦仰头:“胸大?”

“……是对人心的把控。”

孔大人是真的将容倦当做后辈指点,道出重点:“陛下服用的丹药,要经过太医院和督办司的双重检查,他们都认定了是好药,见效快,没问题。”

容倦轻咳一声,和系统待久了,思维都有点口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琢磨着孔大人口中的见效快。待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想起一些事情。

小时候,有次感冒很久不好,药房给配了一堆五颜六色的药丸,果然药到病除。

当时直呼神医,现在想想那么大剂量,不好才叫奇怪。

听孔大人的意思,这丹药似乎治愈率100%,皇帝永久血量-??

“献药的时间选得也很妙啊。”

才被皇帝降罪训完,便宜爹现在心中肯定大为不满。

那道士似乎摸准了督办司和容承林的想法,大胆献药。

再者,站在大督办和右相的角度,或许都想尝试争取一下这道士站队,更不会在丹药之事上阻挠。

对人心把握的如此精准,如果不是害的自己加班议事,容倦高低得敬他一杯。

【三滴倒给道士敬酒,两个倒爷。】

容倦眼皮一跳,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强令系统不要胡乱创造歇后语!

他抿了抿嘴,近日各地寺院频频出事,恐怕也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秋后多蚂蚱,大家都开始往京城蹦。

其实关于道士的接待不是当前最紧要之事,稍后晚间礼部加班议事,更多围绕关于太子的丧葬仪式。

他们要尽快为太子拟定谥号,再交由皇帝钦定。

容倦急着结束晚班,瞄了眼奶茶杯:“珍…忠贞的贞吧。”

贞太子,简称贞子。

一众礼部小官员纷纷附和:“德行端正,坚贞不移,确实是好。大人才华横溢,思绪敏捷。”

“不愧是大人,我等绞尽脑汁想了几日,也没有这个好。”

孔大人眼皮一跳,先太子和这些词什么时候有联系过?

一般选定谥号,至少要半个时辰,容倦让系统翻开古代字典第一页,一分钟拟了五个待选,果断下班。

·

黄昏时分,暮霭沉沉。

坐着宝马车回将军府的路上,容倦特意换了饮品。

上值喝奶茶,下值喝绿茶。这样情绪价值有了,上班的火气也降了。

如果不是稍后还有药浴,那就更完美了。

正当他磨牙嚯嚯回屋时,发现宋明知正站在树荫下,心情似乎不错。

“大人高瞻远瞩。”

仅仅用一个丁忧制度,便成功被皇帝竖立成标杆,还逼得丞相在家反省。

“……”好端端的你怎么也夸上了?

看出来现在是资本市场了,打工人不好干啊。

容倦从树下经过,拍了下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明知微微颔首,请他放心。

引容倦来到旁边石桌,上面整齐堆放着账册,文雀寺收敛来的钱财已经开始使用,宋明知此来便是为说明具体用途。

奈何,容倦现在只想放空大脑,只叮嘱一句:“留够挥霍的钱财,现下投资人比投资物回报率高。”

历来道教出山可不是什么好征兆,世道一乱,有人用才能守住财。

宋明知颔首:“我与大人所见一致,所以先投财于山匪。”

容倦缓缓抬起头。

投财于什么?

文人说起话来,都追求迂回婉转,更何况是在造反这件事上。

“近年各地水患不断,不少农田被淹,已值秋日,很多农民颗粒无收。一到秋冬,便有不少人被迫落草为寇。”宋明知不疾不徐道:“我们将这些人养起来,无辜百姓不用担心被抢,商贾也敢活动,这便是好生之德了。”

只听过包养金丝雀,没见过包山匪的。

容倦默默喝了口茶,听他说下去。

“之后再统一教化,最终成为于王朝有用之人。”

宋明知说完,等着容倦批准。

容倦坐下,稍作思考,撇去其中乱七八糟的逻辑,某些方面倒是可以做到人尽其用。

假设和乌戎再起干戈,便是山匪发挥最大作用的时候。

本身有些底子,经过训练后不但能够分担谢晏昼的压力,从此抵御乌戎多了道防线,避免打出亡国奴end。万一京城出了什么大事,也有地方可以窝藏自己,解锁了新的可躺平地图。

【小容,多虑了,你一直在升官。】

容倦忍住把它提溜出来揉扁的冲动。

“有一点需要请大人拿主意。”

没有等到斥责,宋明知知晓事情成了。

他道:“匪者,习性凶悍,想要彻底让他们归顺不易。有两种手段最为便利,一为药物控制,或以蛊类等偏门辅助,二为灌输异教思想,让他们信大人如信神。”

文雀寺的愚民手段,虽然低劣,战争时期却相当好用。

容倦不评判他的手段,只道:“以镇养匪即可。”

“……建镇建村,将还在世的山匪家人全部接入镇中,镇中人人有事做,人人有学上。既可打掩护,又可解决日常训匪时的衣食住行。”

这样,日后真需要山匪抵御乌戎时,顾虑到家人也不敢轻易叛变,他们手中有质,其次山匪亦会有守护家园的责任感。

宋明知听到后面瞳仁都显得亮了些。

大隐隐于市,属实妙哉。

准备去安排前,宋明知请容倦为镇子起名。

容倦想也不想:“合欢镇吧。志同道合,欢聚一镇。”

宋明知嘴角一抽,刚要说什么,见容倦抬起手指,不多时,石桌上多出沾着茶渍写的四个大字——

美德之家-

身为门客,做事效率自当一流,美德之家的建设很快正式提上日程。

为了不让投资打水漂,考虑到村镇普遍地形,容倦勉强积极了一下。

他新编了小学自然课本,涵盖如何判断泥石流,河道构造,生饮河水危害等干货,让宋明知拿去给山匪学习。

“人美德行佳,处处为大家。”

随口编着打油诗,容倦顺便问起山匪人数。

宋明知伸出三根手指。

宋氏六子秘密离京四人,督办司协助下,顺利以文雀寺的账目供词控制住地方官效力,让他们配合招揽山匪,培养私兵,进展一日千里。

他们的招揽对象不止局限于山匪,还有一些如顾问这样受祖上连累无法入仕的人才,同时在一些流放地秘密搜寻可用之人。

金钱开道权力铺路,一股恐怖的军事力量已初具雏形。

三千。

容倦闻言诧异:“人很多啊。”

古代一个小镇偏一点的不足千人,繁华点的也就一千到五千间。

宋明知谦逊表示一般,

前朝动荡时期,山匪一度可达十几万,三万算什么?

若不是时间有限,他励志培养出十万死士。

日后大人一声令下,十万死士莫敢不从。

“阿嚏。”瑟瑟寒风卷过,容倦鼻尖忽然有点痒,打了个喷嚏。

最近明显降温,降雨和大风天也越来越多。他看向院内早就斑秃的树木,想起云鹤真人的弟子,说:“初雪天快到了。”

·

中秋过去没小半月,气温降得很快。

各地都在为入冬做准备,跑商的车队也都陆续停止出发,天地间多出些肃冷。

寂静的山道上,铃铛声在山壁间荡起回音。叮叮当当中,山下多出两团雪色。

雪团子一样的小道童正骑在白鹿上,这鹿的脚力极好,蹄子轻盈跃过山石。

“师兄。”小道童抱着拂尘,“你不是说现在是个吃人的世道,路上要小心山匪”

但走了大半月,别说山匪,一个打劫的都没遇到。

被他称为师兄的青年泼墨长发仅靠一根木簪挽住,面容清癯,眼神清亮悠远。

侧耳间,青年道士借着清风将附近动静全部收入耳中。

泉水声,风卷松浪声,山间野兽捕猎……唯独缺少人的动静。明明此山易守难攻,又夹在两个比较繁华的商贸镇中,最适合山匪活动。

道士一向淡然的眉峰此刻微微蹙起——

见鬼了?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用寇成王,天下归心,民间大赞其海王。

第42章 学问

九月最后一天, 京城初雪。

这是近十年来,最早的一场雪,所有人都稀奇不已, 繁华的皇城覆了层浅白。

容倦官服从浅绯色变成深绯, 腰佩金带,脚踩厚官靴。

云鹤真人上书中,说明弟子抵达后会立刻为皇帝炼丹。

现在的丹房完全按照他的要求布置,由暖阁改造,分内外二区,面积十分大。

中心区域架起了几米高的丹炉,宫人负责检查通风,容倦全程监督。礼部其他官员们则正在核验所有器皿是否有裂痕, 还不忘抓紧时间窃窃私语。

“真是神了。听说云鹤真人弟子鹿车过城门的一瞬,天空正好开始飘雪。”

“何止, 我有详细情报。”

现场情形远比描述的还要夸张,城门查验完, 鹿角上的铃铛一共发出三响。

第一响,飘雪,第二响,宫中来人接引, 第三响, 雪片呈鸟兽形状。

古书中曾有类似记载, 雪落化为白鹤蹁飞,天降祥瑞。

容倦听着他们小声八卦, 暗道大梁的祥瑞前几天不还是彩虹?

“真一个赛季更换一个吉祥物。”

新赛季要到了?

孔大人匆匆赶来,一边忙着正衣冠,一把年纪险些被门槛绊倒:“陛下要到了, 快。”

众人停止讨论,连忙抓紧做手头的事情。

结果刚刚才检查完还没一会儿,门外便响起太监尖锐的声音——

“陛下驾到。”

皇帝率领一众皇子和大臣抵达,幽州那位新册封的皇子格外趾高气扬。

容倦关注点不在皇子身上,眼神一瞄,终于见到了那传说中云鹤真人的弟子。

长得有鼻子有眼的,是个人而已。

当然这只是在他眼里,在场其他官员看到这真人弟子时,无不是目露惊叹。

站在帝王身边的年轻男子一袭道袍,道冠牢牢束紧长发,手握拂尘,有一种飘逸的羽化登仙感。

旁边雪团子似的小道童陪衬下,整个人跟画似的不真实。

皇帝看上去心情不错,进殿后直接免去众人行礼。

今天大督办,谢晏昼等都在,再加上还有皇子们,按品阶划分下来,容倦和孔大人只坐在比较靠后的蒲团上。

至于容承林,因病无法到场,皇帝私以为他是因为丁忧责罚一事抗议,心中添了份不满。

没有着急炼丹一事,皇帝坐于主位,看着年轻道士,一副我考考你的样子。

“云鹤真人信中讲,你擅长看相。”

年轻道士颔首:“略通。”

皇帝明明还挂着和善的笑容,却当场抛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那道长来看看,朕这几位皇儿,哪一个有帝王之相?”

官员们一愣,皇子们更是下意识紧张起来。

送命题摆在面前,换作一般人这时必然会吓坏了,但年轻道士却很平静,那双仿佛能洞察世事般的眼睛,开始一一掠过所有皇子的脸庞。

对东宫位置虎视眈眈的二皇子和新册封的皇子此刻最为紧张。

年轻道士看得很快,平和回:“都没有。”

满座皆惊,皇子们面色微变,太监内侍们都跟着紧张起来。

皇帝看不出喜怒,让他再仔细相看。

年轻道士只道:“人的相貌约十年左右会有一变,小道道行尚浅,是目前看不出。”

针落可闻的几秒,大家呼吸都不敢放粗。

片刻,皇帝忽然爆发出一阵开怀大笑,说:“朕正当壮年,让你看长远,确实有些难为你了。”

皇帝一笑,官员们纷纷附和,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近座的大督办看着高兴的皇帝,又看了看无动于衷的道士,不知在想什么。

不起眼的外侧区域,容倦全程目睹皇帝被哄成胚胎。

帝吹真可怕,都快亡国了,哪里来的帝王相?

他小声用腹语问孔大人:“你觉不觉得这道士的眼神不太对?”

孔大人疑惑。

容倦总觉得这道士看皇帝没有丝毫看天子之态,当然也并非佛家所提倡的那种众生平等,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炼丹多寻求僻静,年轻道士却没有这个要求。

待皇帝终于提到炼药,他直接在众目睽睽下,开始进行原材料的溶解。

银炭骨加热,年轻道士择用一鸡蛋型罐体,再将溶解后的东西软布填入,后悬于丹炉内。

容倦眯了眯眼,早期蒸馏器啊。

面对行云流水的手法,皇帝丝毫不吝啬称赞:“朕记得年幼时,见过云鹤真人出手炼丹,那一次,解了宫中时疫。”

道童用专业仪器辅助,年轻道士腾出手,颔首道:“师父已入臻化境,不知小道一生可否有机会超越。”

工部尚书赞道:“道长已经超越了。”

年轻道士幽幽问:“那小道道号为何?”

官员:“云鹤真人的弟子。”

“……”

众人面面相觑,皇帝的笑容都有几分不自然。

对了,他叫啥来着?

“礐渊子。”

众人恍然,原来是礐渊子道长啊。

年轻道士微笑。

全都在关注道士名号时,最前方谢晏昼朝容倦看来。

这位就成功活出了自己,大家现在都快忘了容恒崧亲爹是谁。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容倦嘴巴动了几下。

那道士起叫这么拗口的名字,能被记住才奇怪。如果叫走地鸡真人,你看谁会忘?

谢晏昼笑了下,不置可否。

将周围人的神情看在眼里,礐渊子只觉夏虫不可语冰。

如果道号太简单,怎么能确定是真的被人记住?

他此行便是为了达成夙愿。

师父云鹤真人一生著书百余本,其中《黄契经》不但重新定义了人体经络和养生修仙的关联,还提出了一种‘新道’,被誉为奇书。

礐渊子试图钻研过很多新颖的东西,可到一半,发现师父都研求过。

直到今年,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师父没有考究过的方向:

都说天子有真龙身,假设用皇帝当药人,进行一些药物实验是否会有不同结果?

那传说中的真龙气是否真的存在?

云鹤真人也觉得这个范畴挺有意思,加之多年来始终未曾放弃大兴道教,便上书为徒弟引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丹炉周围的空气中漂浮起紫色的浮沫,随后这颜色不断变化,最终炉鼎竟升起了类似彩虹的光束。

官员们叹为观止,直呼祥瑞,听得皇帝喜笑连连。

容倦在其中跟着用口型瞎喊:“玩味无限,彩虹随身带。”

都给这道士炼出彩虹糖了。

整个丹成至少需要几个时辰,皇帝自然不可能一直等着,晚上宫中还设素食宴饮,确定顺利后便先行离开。

皇帝和皇子们先走,高官伴驾,最后轮到容倦他们行动。

殿内一股药味,谁知道有没有毒素,反正闻多了头晕。容倦一刻都不想多留,拔腿就走。

孔大人处事周到,临走前不忘对礐渊子说:“若有所需之物,派人告知礼部一声即可。”

礐渊子盯着丹炉,随意客气地点了下头,余光在扫到容倦时,忽猛地一顿!

此刻整个殿内人都走了大半,空旷了很多,容倦又站在靠左的位置,没有什么视线遮挡物。

礐渊子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完全定格住,不可置信看了三遍他的脸,瞳仁因为强烈的情绪刺激扩张。皇帝有句话没说错,摸皮摸骨,看人观相,他在这方面的造诣不低。

而他在那少年人脸上,看出了很多,竟又什么都没有看出。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上一秒看到的东西,下一秒就会被推翻。

有时看尊贵至极,有时又合五衰相。

那张脸矛盾的,甚至是‘空’的。

无相。

怎么会有人无相?

精、气、神在一个人身上像是完全分离的,明明还有气血,印堂散得却是青灰色死气。

等礐渊子回过神追出门时,左右已无那道身影。

周围宫人们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小道童追出来:“师兄,怎么了?”

礐渊子半只脚陷在雪中:“见鬼了。”

小道童天真笑着:“这话师兄在没见到山匪时,已经说过了。”

一路来开销太大,因为师兄错误估计,没有及时补足盘缠,最后一段路程走的格外艰辛。

“不,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真见鬼了。

迎风站立,天空中的雪花落在肩头,许久,礐渊子仔细回想关于那无相之人的点滴,但什么都想不到。

先前暖阁人太多,他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么一号人物。

礐渊子寒星般的眸子,倒映出丹炉下的火焰。

找到了。

这是一个别说师父绝对没有探赜过,整个道教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求索范畴。什么药人,什么真龙天子,在这之下都渺小如尘埃。

一个全新的论题出现。

“终于让我找到了……找到了!”

·

宫门外,谢晏昼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容倦撑着伞从宫门走出,初雪的冷气让脸颊显出虚假的气色,脸蛋一时昳丽到了极致。

“怎么这么久?”谢晏昼还以为他遇上了什么麻烦。

“快出来时,碰到了救过的一个宫人。”对方似乎落了份不错的差事,对着他感激了许久,耽误了些时间。

马车的车帘落下,容倦接过谢晏昼递来的暖炉,揣在袖子里,暖和地喟叹一声。

那份惬意好像能隔着空气传递过来,谢晏昼神情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在容倦睡过去前,他及时提醒说:“云鹤真人年轻时性情乖张。”

别的道士只是神叨,这位是出了名的疯疯癫癫:“离他的弟子远一些。”

日常和这些道士打交道最多的便是礼部,容倦不以为意颔首:“放心,没事我才不进宫。”

相关工作自然会有其他人去对接。

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满,山不就我我来就山者自古数不胜数。

隔天天尚未亮,容倦强撑着上值,全程眼皮像是被冷空气黏住了,几乎闭目前进。

太子丧礼需要进行的准备工作太多,多到容倦都后悔报复性杀人了。

我原谅你了。

太子,你快回来吧!

无声呐喊歌唱着我一人承受不来,容倦迈步走进官署,刚跨过门槛,又退了回来。

他眨眨眼,确定没看错。

门前正铜鹤雕旁还立着一人,手持拂尘头顶白雪,一动不动的,越看越阴。

“礐渊子?”

道士只是站在雪下,恰好雪停,他顺便测量了积雪深度和密度。

容倦也不管他为什么在这里,准备继续走自己的路。

忽而想到什么,又退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回头的一瞬,他觉得对方一直在看着自己。

容倦压下疑问,真心好奇求问:“听闻道长神通广大,能把太子魂招回来吗?”

现在官署人几乎都到了,这一举动自然引起了其他不少官员的注意,只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不过看到容倦主动和礐渊子搭话,都是暗自摇头。

谁知礐渊子居然回应了这个离谱的问题。

“招魂的目的是?”

容倦:“让他懂事。给陛下托梦,说不用劳民伤财办葬礼。”

礐渊子仅仅伸出手,几乎看不到掌纹的手心接住屋檐飘雪。

雪落无痕。

“人死魂灭。”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容倦头顶。

小道童站在礐渊子后,好奇探出半个身子。他自小聪慧受教,耳濡目染,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玄学知识。

好奇怪。

小道童表达不出来,只能含糊总结为:这个人的气是散的。

气散则魂弱。

小道童用看神奇宝贝的眼光看他:“魂淡。”

容倦:“……”

他摸了摸小道童的脑袋:“哦,可爱的小矮冬瓜。”

以己度人,攻击对方最薄弱的地方。

小道童果然嘴一扁,容倦满意了,得知太子回魂无望,赶时间回工位补觉。

刚走没两步,背后好像有一阵清风扫过。

他立刻回头,什么都没有,礐渊子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容倦只清醒过一次,敲定了太子敛葬用品。

待他补完觉,礐渊子早就不见了,听说是皇帝传召。

小道童倒是还在,正口齿伶俐地和低级官吏沟通接下来一场仪式的准备:“心诚则灵,辅助丹成。”

他在那边叽叽喳喳,容倦听着都觉得口渴,结果左右手都摸空了。

“我杯子呢?”

系统提示他:【被那小孩偷拿走了。】

容倦看向小道童的方向。

【要去揭发吗?】

容倦随手给一点点做了一个新的挑染发型:“蒜鸟。”

万一人家说只是拿着玩倒显得他计较,何况督办司和右相一派现在都有意拉拢这个道士。

不过有本事的道士都不缺钱,看这小白团子穿得也挺好,好端端为什么要偷杯子?

容倦只当是有什么误会,结果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收到系统接连播报。

【小容,他偷了你养的花的一片叶子。】

【小容,他偷了你果盘里的两颗葡萄。】

【小容,他偷了你披风上的三根毛。】

“……”

偷窃癖?

容倦吃着剩下的葡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没有触及到自己的底线。

午后,容倦从修葺过的厕所小解出来,远处小道童等在冰天雪地里,迫不及待走过来。

【小容,他朝你刚刚的坑位去了。】

容倦:“……”

“!!!”

厕坑上有加盖,小道童努力寻找上过厕所的痕迹,彻底把师兄口中让他早点回去研习《道经》的要求抛之脑后。

魂这么淡,会是传说中的鬼吗?

他没见过鬼,但知道什么是人。人最基本的特点是吃喝和五谷轮回,从这些判断最容易。

观察到踪迹,就说明还是人。若是人,那便是相术不准,可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事,为何会出现纰漏?

背后多出一道阴影,小道童刚要转身,被人扯住了衣袍后领。

容倦那身高对他还是很有威慑力的,一张美人面在低头时,密布阴影。

下一秒,小道童听到了最恐怖的五个字:

“叫、你、家、长、来。”

……

下午,容倦借着和宗正寺沟通相关陵墓事宜早退。

谢晏昼回府时,就看到一个抱着拂尘的团子在罚站。躺椅上,容倦闭眼晒着冬日里的阳光。

他放下顺路买的糕点,问:“发生什么事了?”

容倦挑眉:“这小娃偷我东西。”

叫家长自然不能让小道童自己叫,否则人就跑没了。道童不回去,监管道士自然会找上门。

谢晏昼下意识想到了文雀寺的财宝,目光严肃了些,问起具体失物。

“一片叶子,两颗葡萄,三根貂毛。”

“……”

像是知道谢晏昼在想什么,容倦深吸一口气:“我一开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他开始偷起了茅房。”

谢晏昼帮容倦拿点心的动作一滞。

“偷什么?”

得到答案之前,管事快步踏入院内通传:“将军,府外有一道士求见。”

谢晏昼想了想,颔首放行。

不久,礐渊子便来了。

他腰间的丝绦交叉尾端过膝,格外醒目,伴随步履轻轻晃动,脚踩在砖石上几乎不发出一点响。

小道士心虚垂头,老老实实叫了声师兄,主动交代作案过程。

礐渊子并未就他的偷窃行为继续发表言论,先看向容倦,淡声代其致歉说:“小童顽劣,还望见谅。”

容倦吃着点心,随意点了下头。

反正已经通知过一次,要是再出现类似的事情,那就是监护人的责任了。

礐渊子就要领小道士离开。

“等等。”谢晏昼瞄到团子袖中握不拢的拳头,忽然说:“把偷的东西留下。”

看到礐渊子的一刻,他察觉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小道士下意识背过去手。

下一瞬,面前突然多出两道身影,劲风碰撞,道士抬手,拂尘抵住谢晏昼探掌的方向。

“小道会照价赔偿。”

容倦有些诧异地坐起来,这道士身手居然如此了得,只退了半步。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之物,这两人也不知在争什么。

三轮交手后,道士稍慢了些导致手肘被击中,袖中飞掉出一本小册。

册子刚好落在容倦周围,溅起的灰尘中,被残留的劲风不断翻页。

上面全是一些晦涩难懂的图文研究注解。

都说古代牛到极致的道士,会逐渐形成独特的技术与知识体系,容倦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直到风吹过几页。

夹着的一些零散叶片,一根头发丝,还有几缕细微白色的动物毛,猝不及防暴露出来。

容倦眯了下眼。

等等,其中一根栗褐色,上面还挑染了一点特殊蓝毛,好像是他家一点点的羽毛!

他正要过去进一步确认,册子却先一步被一只手拾起。

礐渊子把东西捡起来,轻轻拍了拍,若无其事地揣进袖子里。

随后,依旧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手持拂尘站在原地,仿佛一切和他没有关系似的。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潜龙时,方士见之震动,称其绝非凡人,绝非等闲人,绝非燕雀之人。

·

以上消失的正史概括为:不是人。

礐(què)渊子。

第43章 开端

谢晏昼自然也认出了一点点的羽毛, 忽然笑了。

目中余温散尽,嘴角的弧度显得愈发阴狠,手中剑随之露出一点森白寒光。

面对大小‘毛贼’, 容倦却忽然边走边吟唱:“八月秋高风怒号, 卷我屋上三重茅。”

说话间,十月的天空又飘起了小雪。

容倦文学素养爆发:“这雪,像极了白花花的银子。”

礐渊子拿出一沓银票,全是昨日一些官员私下赠予:“不知这些做赔偿可够?”

容倦扫了眼,别说买几根貂毛,貂皮都可以买几十件。

他认钱不认人,面对一毛万利的买卖,理智回应:“欢迎下次光临。”

“……”

刚化干戈为钱财, 府外,一阵浅浅的铃铛声飘来。

通体雪白的鹿等着有些不耐烦了, 蹄子刨着雪,铃铛跟着晃悠。

道童牵着礐渊子衣角, 喊了声:“师兄。”

礐渊子遂对容倦说:“天色已晚,他日再叙。”

他目光低垂,看了眼小道童。

小道童站定,回头朝容倦鞠了一躬:“小子无状, 伏惟恕之。”

想了想, 还是道:“杯子已经归还。你的身体看上去很弱, 头发却茂密光滑,很奇怪。”

精气神会于顶, 气养发,如此一来更显得奇怪。

从先前观察来看,杯中水是正常水, 盘中葡萄是正常甜,每日发丝也会像正常人一样自然脱落。

衣食住行没有偏离常人轨迹,大概率还是人。

这和相不符,怪哉怪哉。

往外走时,礐渊子留意到容倦半只手掌按在谢晏昼的剑柄上,没几两肉的手,却轻松压住了重剑,仿佛他才是真正的剑鞘。

礐渊子不动声色移开视线,不知在想什么。

沿路,内劲透过拂尘,一路漫天飞雪避开周身。

原地,谢晏昼挑眉看着容倦,看面色也知道不满就这么放走那两人。

容倦,“打架很累,且没意义。”

他一般只杀人。

何况也就只有那根头发丝勉强和自己有关,多半是从貂皮上顺走,硬拔他会有感觉。

“不如把这个精力用来吃暖锅。”雪天支个小炉,围炉而坐涮羊肉,容倦光是说着已经有些犯馋。

面对容倦叫饿的模样,谢晏昼顿了一瞬,终究手从兵器上缓缓松开。

今天确实是个吃火锅的好天气。

冬日里别有一番滋味,还能观赏雪景。

这个时代调料还不是很齐全,食材的鲜美却弥补了这点。

热气顺着铜炉滋滋上冒,容倦吃得脸红彤彤的,口齿不清道:“好次。”

每次和谢晏昼在一起,就能自动解锁美食频道。

谢晏昼给他倒了小碗清水,自己正准备喝杯冷酒,杯中忽然多倒映出一张容颜。

那双眼睛在酒水中自带波光潋滟,无声用口型道:给我也来一点点。

又菜又爱喝说的就是容倦。

谢晏昼:“喝了,你就吃不下饭了。”

“怎么可能?就抿一口,不会影响食欲。”

谢晏昼实话实说:“晕倒的人没办法吃饭。”

“……”容倦呵了声,在火锅和酒中间挣扎一秒,最后想到一个完美的法子。

等吃得差不多,他自斟半杯。

“我去了。”

语毕,仰头送走了自己。

谢晏昼看着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的容倦,克制了几秒,嘴角还是勾了起来。

·

夜半三更,万籁俱静。

送容倦回房间不久,谢晏昼站在庭院内,听亲信汇报宫中耳目提供的信息。

礐渊子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人,内里必定存在什么隐情。

“陛下离开不久,云鹤真人的弟子忽然追了出去。不过只在阁外停留些许时刻,就又回去了。”

“还有就是……”

谢晏昼:“说。”

“那名侍卫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亲信还原描述了侍卫说的场景,真人弟子在丹房内曾流露出震惊的神情,具体因何震惊不得而知。不过当时已经走了大半高官,容恒崧是为数不多后走的人。

“或许是看到了什么罕见的面相。”

亲信这么猜测很正常,礐渊子才入京不久,和群臣最多称得上只有一面之缘,当日皇帝也曾让他当众观相。

说完院内突然安静下来。

亲信抬眼,在自家将军身上看到了异常的沉默。

即便是作战时,谢晏昼眉头也没有如此刻般紧皱。

遇到特别好的面相,一般道士可能会上赶着巴结,特别差的,最多只会叹息摇摇头,不至于关注头发丝一类,这更像是要确认什么的样子。

容恒崧身上,到底有什么引起了礐渊子的关注?

直至碎雪沾满衣袍,谢晏昼眼底深色却和这片雪白截然相反。不知过去多久,他伸出手,看着头顶的四方天:

“面相,道士……”

亲信以为他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屏息以待,却迟迟没有等到。

谢晏昼仅仅是维持了这份沉默。

一个人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性格性情大变,同时毫无负担地和家族闹掰。

如今,这一切似乎有了另一种合理解释-

云层遮挡住晨光,宿醉的感觉并不好。

容倦醒来时头昏脑涨,咸鱼一样干在床上。

好渴,喉咙有些疼。

庆幸今天是休沐日,不用上班。

搭在屏风上的衣服散发着残存的火锅味,容倦暂缓了片刻,光着脚下地开窗透气。新鲜冷空气吹进来的瞬间,隔着松针白雪,他隐约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当容倦探窗确认时,那道身影已经不知所踪。

午膳时,容倦叼着笋干直接问说:“早上你来找过我吗?”

今早那道身影好像是谢晏昼。

谢晏昼将笋干烧肉往容倦面前推了推,方便他夹到。

随后,说起其他事情:“礐渊子在丹房内没有任何不当之举。哪怕陛下的赏赐,也都被他随手搁置。”

容倦缓缓咽下最后一点,那就是只对自己感兴趣了。

礐渊子或许真有些本事。

世间能人异士不少,过去做其他任务时,容倦就曾遇到一个看出自己来历不对劲的和尚,系统称之为个别高级动物对外界电磁场特殊的感知能力。

不过这毕竟不是主流文化,道士有所怀疑也证明不了。

见他非但没有惊讶,反而似有所猜测,谢晏昼心沉了下来。

昨夜他想了很多种可能,联系礐渊子的反应,最后挑出最有导致容恒崧性情大变的原因。

比如,借尸还魂。

当这四个字浮现在脑海中,谢晏昼关节都像是被昨夜的寒霜浸染,变得僵硬无比。

手腕处突然传来一阵钝痛,容倦一抬头,就见谢晏昼死死盯着他:“你不会突然离开,对吗?”

一个人既然会突然出现,那他会不会有一天也会突然消失?

容倦一怔。

【卧槽,小容,他是不是猜到你借尸还魂了?!】

毫无预兆对上那双锐利的眸子,容倦心脏一时间开始异常跳动。

空气像是凝固住了。

片刻后,容倦干涩地咽了下口水,不明白面对无法佐证的事情,自己在心虚什么?

“当然不会。”好不容易找回声音,他斩钉截铁回答了这个问题。

容倦不会做死遁这种事,所以很早之前就准备任务结束留下张马场签名照。

有保密协议,只能当一回谜语人,正面签自己真名,反面落笔长恨此身非我有。

以谢晏昼的聪明,迟早能想清楚一些端倪。

谢晏昼神情肉眼可见松动了些,这才意识到可能抓痛了容倦。

当他松开手的时候,掌心处的薄汗还残留了一部分在白皙的肌肤上。

容倦看着他的如释重负,心情却慢慢感觉到了沉重。

……

这顿饭吃到后面,异常的安静,直至一阵匆匆步履声打断令人窒息的沉默。

“将军。”亲信急匆匆过来汇报:“出事了,京都外数百里地,今早突然变成一片血色!”

附近山头都被覆盖了大半,朝廷正紧急抽调官兵去清理。

据说是昨夜下了红雪。

谢晏昼闻言只是看过去一眼,颔首表示知道了。

容倦更是屁股都没挪一下。

亲信见状十分诧异,这么诡异的事情,难道不该听到后立刻跑去好奇一观?

知道他在想什么,容倦摆摆手:“安啦,人造雪,没意思。”

真正的红雪通常只会出现在极寒之地和高海拔地区。

现在出现这种人造异象,只能为了编故事而铺垫,只要等着最后听就行。

果然,不到三日,故事便来了。

同样的红雪异象出现在定州,流言不知从何处而起,有关定王谋反案是被冤枉的一说在大小城池间流传开来,屡禁不止。

不久,又出现新的歌谣:真龙血,天见红,今上坐假龙。

传言先皇死前曾下过诏书,将皇位传于定王,这诏书至今还藏在宫中某一地方。

后来走漏风声,定王才招来杀身之祸。今年定州水患,便是水中龙君最后的悲鸣。

顾问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容倦脑中只闪过一句话:造谣大舞台,够胆你就来。

“先帝不是曾有意传位于北,我外祖父吗?”

顾问只道:“定王当年确实是权势滔天的王爷之一,这么传多少有几分根据。”

但先帝绝不可能将皇位传位定王,他曾听右相手下的一位朝臣说过,先帝私下曾言定王寡义,不如北阳王忠厚。若他掌政,绝对会将和当今皇室有关的人赶尽杀绝。

不过底层百姓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哪个谣言传的最猛,他们就信的最深。

顾问忽然作揖,“其实有件事,一直未曾知会大人。”

关于右相和定王的谋算,他其实不能完全笃定,证据只有那匆匆一瞥的假尸体,其中重要部分是来自他的推论,上次将猜测告知督办司后,就是等着他们去证实。

不过现在这种造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定王之子未亡,欲联合右相谋反。”

容倦:“……”

啥玩意?

顾问原封不动将上次在督办司说过的话,照述了一遍,最后道:“定王老年多病,既然都要死,不妨为子孙后代铺路。”

稍微消化了一下这件事,容倦轻吸口气:“我有点同情我们的九族了。”

造反的爹,搞异教的妈,九族跟谁都得死。

全家唯一一个根正苗红不惹事的,还是外来户。

“定王一直被关押在牢里,现下传言四起,陛下很快会下令处死他。”

顾问一针见血分析道:“陛下要做给全天下看,人都死了,何来的真龙?一旦这个时候,传出定王之子浴火重生的消息,他的声望自会抵达顶峰。”

容倦短暂静默,道:“定王案是右相一手办的,消息传出,他自己也会有麻烦吧。”

“右相敢做,自然有应对之法。”

容承林玩弄政治,确切说玩弄陛下心思的本事向来是一流。

正说着,顾问忽然一怔。

容倦下意识回头,看到了谢晏昼。

清理红雪和封锁不让百姓进入,需要大量人手,近日谢晏昼也负责了其中一部分。

他的效率一向很快,早早便回府,也不知在那里听了多久。

容倦很自然地招招手。

谢晏昼走来在他身边坐下。

亭中的茶才刚刚煮开,谢晏昼就手剥了一个烤好的橘子递给容倦,淡淡道:“造势只是容相的目的之一。坊间已经在传太子之死也是对皇帝非真龙的惩罚。”

顾问的狠辣本质不比容承林少,将心比心当预言家。

“再过不久,多半会死个皇子。”

没有无缘无故起的风浪,既然扯到了太子,就会进一步做文章。皇帝本就子嗣不丰,过继的皇子接二连三出事,别说百姓,百官中说不定都信的。

往日这些枯燥的内容容倦一听就跑,今日他却是静静听完。

什么真龙,什么定王,他直接全部忽略。

容倦靠坐在柱子上,声音就像云朵似的:“若是宫中真藏着先帝圣旨,就有趣了。”

天地间仿佛一瞬间被消音。

他总能点出那个最容易被忽略的点。

过度的安静中,容倦侧脸看向谢晏昼,半真半假笑道:“将军为国之栋梁,要是先帝指明其他王爷继位,自然是要出兵拨乱反正。”

他们可以宠容相一回,让谣言成真,随便塞个假圣旨在宫中,再设计让它暴露。

今时不同往日,靠着文雀寺的财富和名册,再加上出兵理由…最后再秘密解决定王之子,玩一出杯酒释兵权,谢晏昼完全能够自己继位。

既然任务最终要填补一个名字,填上谢晏昼这个答案,或许会赋予这段旅程别样的意义。

茶汤香味四溢,栗子,红枣等开始被烤得滋滋作响。

容倦看着谢晏昼说话,而顾问眼中只有自家大人。

他再次惊叹于容倦看问题的角度。

大人先前指出先帝曾有意传位于北阳王,原来是在点自己!

若能造一先帝传位北阳王的假圣旨,这皇位就名正言顺了一半。

北阳王虽还剩下一子赵靖渊,但日后大人军权财权集于一身,可随意借‘天命’名义伪造禅位诏书,君临天下。

只是要借何人之手,才能藏一份假的先帝圣旨于宫中?

同一时间,谢晏昼难得没有回应容倦的注视。

他看着微沸的水面,想着不久前双方在宫门前的对话。

“怎么这么久?”

“碰到了救过的一个宫人。”

那宫人如今阴差阳错得了个好差事。或许对方愿意以身涉险,为救命恩人做些什么。

谢晏昼目光幽深,迟来地和容倦四目相对。

书上说无碑无牌的亡魂迟早魂飞魄散。

什么孤魂野鬼,一旦坐于王座之上,那就是天命之人。

咕噜噜的煮茶声中,系统冷不丁闪现。

【小容,我发誓,在你们三个的脸上,我看到了同床异梦的表情。】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言必有中,常一语点醒梦中人,真乃众人之明灯也。

·

这一路官升的不容易,能保多久是多久[好的]

容倦:???

第44章 众筹

系统不待机的时候, 有模有样分析。

【据观测,谢晏昼和顾问更近点,勉强在一张床……嗯, 船上。】

要相信它升级后的科学和微表情分析。

本来还在认真听系统说话, 在它为自己用船替换了床这个字而沾沾自喜后,容倦就意识到不该相信系统的科学素养。

他毫无感情地勾了勾唇角,赏给口口一个呵呵哒的表情。

大人笑了。

顾问余光扫到后,暗暗点点,说明自己悟了。

谢晏昼见容倦在笑,也稍弯了下嘴角。

茶不宜煮太久。

顾问起身提壶,雪天放晴,三人以茶代酒, 轻轻碰杯,亭中气氛一时格外温馨。

系统:【……】

真的很诡异好嘛。

京城内有关假龙的谣言, 此刻也如同这烧煮正沸的茶水,愈演愈烈。

督办司掌控下, 皇城还好,地方上却如同野草蔓延疯涨。

大梁积弱许久,年初还在和乌戎打仗,年中经历水患等自然灾害。如今这初雪一下, 贫瘠点的地方炭火, 粮食等供应不足, 冻伤冻死者不计其数。

一些灾民在刻意引导下,已经彻底相信自己是受‘天罚’连累。

灾民本就是隐患, 宫中下令严查后,地方官员索性连另一部分没有传谣的灾民也一并处理了。

民间怨声载道,京中粉饰太平, 无人知晓的角落,已经有自发形成几支不成力量的起义军。

一场风雨欲来。

三天上值两天请假的容倦这一日突然被急召入宫,和他一起去的还有孔大人。

冬天的皇宫莫名有一种肃杀的气息,处处噤声。

宫人在前引路,通传前小声飞快说:“陛下传召,似与云鹤真人弟子有关。”

孔大人诧异,居然还有主动递消息的。

容倦:“以前顺嘴帮过。”

上次容倦进宫,这宫人对着他千恩万谢。

容倦才知道之前让长白眉太监给宫人换个好去处,结果对方被调去立政殿处理日常杂物。

恰好不久前长白眉太监义子离奇身亡,那义子仗着他的威势,日常欺凌过不少太监宫女,根本查不出是谁在报复。

后来长白眉太监不知怎么注意到了这名小太监,将其收为义子,调去核心的内侍省。

反正照这宫人的说法,是沾了容倦的光,在挑选义子人选时,长白眉太监才想起自己。

——义父说选厉害的不如选运气好的。

“运气好。”容倦想到这三个字,忍不住磨牙嚯嚯。

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中,孔大人尚在思考是怎么个嘴法,两人各怀心思,直到通传声由高到低传来,双双被传召入殿。

“叩见陛下,吾皇……”

刚起了个头,皇帝直接不耐烦地摆手免礼:“近来各地寺庙接连出事,查出了不少占田苟合之事。”

“假佛误人!亏朕对他们礼待三分!”

被气中风一事,导致皇帝对佛教的不满上升到顶峰。

话锋一转,皇帝看似大病初愈的脸隐隐透出一丝青紫:“好在有丹药相助。礐渊子近来每逢开炉,皆是奇特景象。他称朕乃是紫薇大帝转世,才能有此等祥瑞,请求朕修建真君观,崇道抑佛,你们如何看?”

孔大人这个官场老狐狸没接前一句话茬,只回后面:“陛下大梁尊佛已久,若改尊道,恐会引发百官们议论。御史台那边怕也会规谏。”

皇帝语气冷淡了些:“所以朕欲召集僧道入宫,文武百官前进行佛道论争。”

跟在孔大人身边摸鱼的容倦,心里咯噔一下。

“……”小嘴巴,闭起来。

再多说一句,把你列祖列宗从皇陵里迁出来哈。

皇帝从来不会看人脸色,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此事便由礼部牵头举办吧,务必不能有任何纰漏。”

咔嚓,容倦又是一磨牙。

你列祖列宗完了。

容倦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出宫的,孔大人起初以为是老鼠,快到宫门口时,才发现声源在容倦。

“低声些。”孔大人道。

这都快磨出虎牙了。

“这像话吗?”容倦改为肚子一抽一抽,腹语不知道在咕哝什么,反正骂的很脏:“怎么什么活都是礼部的?”

“可能我们上辈子都杀过人吧。”孔大人觉得自己杀的没容倦多,罪不至此,一时也不免唉声叹气。

马车久侯,孔大人并未立刻上去:“这云鹤真人的弟子,本事可真大。”

他之前就曾断言此人不凡,但也没想到是如此厉害的人物。

佛教前脚出事,道士后脚入京,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不过屁股决定脑袋,显然皇帝没往做局方面考虑,他只在意自己的核心利益。

历史上,礐渊子并非第一个提出皇帝是神仙转世的,但却正中皇帝下怀。人杀了一波又一波,坊间还是谣言四起,皇帝现在急需君权神授为自己正名。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道士的心眼子着实可怕。

孔大人紧皱眉头:“太赶了,陛下竟然如此心急。”

这么短的时间内,礼部要分别和寺院和道观沟通,让双方推举代表参与,工作量相当恐怖。

时值冬日,如何妥善安排好这些人的住处也是个麻烦。

一不留神把人搞病了,他们还得担责。

容倦疲倦地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看似礐渊子是算计得当,他却总觉得对方面对大兴道教并没有太过上心,仿佛就是件顺手的事情。

右相在病中有条不紊搭台,制造假龙说,结果礐渊子气定神闲喊着皇帝是神,先站去上面摘桃子。

再不情愿,他们也得各忙各的。

整整一个下午,容倦忙得脚不沾地,他认真考虑再做一个轮椅,上次那个属实贱卖了。

终于下值时,天早就黑了,容倦连晚膳都没用,趴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他勉强翻了个身。

“造孽。”累极了,反而还失眠了。

参照以往穿越时长,这次任务应该再过不久便会迎来版本答案,他实在不想把什么定王子加到嫌疑人名单。

谢晏昼会成为最终坐拥天下的那个人吗?

容倦直勾勾盯着床幔。

如果谢晏昼成皇帝,那第一件事是不是会先娶皇后稳定前朝?

窸窣的磨牙声在床柱间响起。

以往执行任务时,他都会避开和历史人物有过多的交集,这次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圈兜兜转转,交集反而越来越多。

辗转反侧间,系统突然在脑海鸣笛。

【警告!检测出异样烟雾。】

【警告!检测出异样烟雾。】

有刺客?

遇事不决先躺平,嗡嗡的大脑杂音中,容倦选择屏息装晕。

【正在分析烟雾成分。】

【检测到角蛋白等物质,正在进一步分析,解析完毕,无毒,为特质犀角香。】

确定无毒后,容倦花栗鼠似的大口喘气。

无毒的烟有什么好下的?不过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犀角香。

【犀角香自古有能让人与鬼神相通,稳固魂魄的说法。】

容倦神情一变。

“谁?谁居然敢在将军府给我下香?!”

【将军吧。】

好熟悉的对话。

外面还在下雪,容倦懒得动,让系统去看看情况。系统也懒得动,让容倦用弹弓把它射出去。

嗖。

当系统如一颗卤蛋坐着轮椅被弹飞出去时,播报内容进一步详细:【东南角发现余烬,量少,没见到人。】

容倦闻言沉默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一宿没睡好,翌日还要早起上值。

雪后空气极好,打开门的瞬间,屋檐上的雪花震动飞落几片。

容倦裹着斗篷搓了个雪球,雪本身的冰凉感,让躁动的心情逐渐宁静下来。

容倦眯眼望天时,通红的指尖倏然收紧。

“口口,我们院子口是不是多了棵树?”

好大一棵树!

容倦走近细瞧,周围都还是新土,确定是连夜移栽而来。

他手贴在树皮上,仔细辨认:“槐树。”

种槐树的意义有很多,有了犀角香的前车之鉴,系统根给出容倦最需要的资料。

【木种藏鬼,从风水上讲,院内种植槐会招阴。不过种的还挺贴心,隔一堵墙。】

槐树根系尤其发达,离房屋太近容易产生问题。

容倦静默一瞬,“谢晏昼该不会觉得我是鬼?想……”

系统刚刚自动切入AI分析,AI自动接入AI帮唱。

【想把我唱给你听。】

“…收。”

【哦。】

【不过小容,他居然把你当鬼?看情况好像还准备养起来。】

容倦站在槐树下,嘶地吸了口凉气。

谢晏昼这么冷静的人,居然也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情。

少见的犀角香,开荒挪树,光是想想,这一晚上也没闲着,仿佛再晚一秒自己就会消失似的。

他应该觉得好笑的,但嘴角却怎么也勾不起来:

“任务完成那一天,我走了,你说他会不会很伤心?”

除了自己,也没见谢晏昼有过什么朋友,日后他岂不是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系统展现出了机械思维的冷酷。

【他怎么样关我们什么事?】

【小容,重点在于你会不会伤心。】

容倦愣住。

·

上值时,容倦一整个心不在焉。

冬天到了,他开始思考春天的问题。

不过容倦有上班摸鱼的资本。寺院和道观基本都建在山上,礼部官员们各个‘少年老成’,身体快提前步入退休年纪。谢晏昼私下已经安排亲兵帮忙一一通知到,解放了全部门。

哪怕嫉妒容倦一路高升的官吏,都得私下叫好。

所以下午容倦早退,谁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侯申还亲自帮他开门。

昨天躺的太快,容倦本意是要回去好好泡个澡,简单放空一下自己。

谁知庭中小院,周围几棵树默默又被替换成了品种,槐树成片,薛韧竟然也在。

此情此景,系统忽然说:

【谢晏昼没有找对品种,他该种枇杷树。】

【等你走的时候种。】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容倦无视系统发言,看到薛韧,就像是小孩看到要打针的医生。他强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咽了下口水:“今天应该不是泡药浴的时间。”

其实薛韧心底里更是觉得莫名其妙,谢晏昼强令自己来给容倦看诊。

瞥见容倦指尖旁有一个小小的倒刺,谢晏昼随便找了个借口:“他手受伤了,你把个脉。”

手受伤为什么要把脉?

薛韧瞄了下容倦,“伤口在哪。”

谢晏昼:“这里。”

薛韧现在想给他脑门把个脉。

但看谢晏昼目光严肃,他也下意识认真起来。

容倦不杀人的时候,乖的像个小白兔似的,进屋后让伸手就伸手,也不多问。

薛韧多把脉了几秒。

谢晏昼坐在另外一边,古文记载毕竟有杜撰色彩,他只用了很少量的犀角香,得确定没有不良影响。

“如何?”

“老毛病,肾虚,气血不足。”薛韧道:“有些余毒没有清干净。”

这些都需要漫长的时间解决,有些丧气的话他没说,清干净不代表五脏六腑可以恢复如初。

天不假年。

更新了一下药方后,薛韧带着对容倦的几分怜悯,背起药箱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屋内安静下来,一段时间内,谁都没有说话。

容倦极少数地做了那个率先打破沉默的人:“其实……”

其实不用做这些,都是无用功。

面对谢晏昼目光深处透出的疲倦和忧心,他不知为何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容倦摇头。

谢晏昼忽而靠近他。

距离太近了,容倦想说什么,却发现谢晏昼是垂着眼的。

当他顺着看下去,腰间不知何时多悬挂了一个怀古。红绳缠绕在厚茧的指间,谢晏昼单手利落打了个漂亮的绳结。

怀古类似现代的平安扣,寓意平安和圆满。

至于为什么不是平安符,庙里求来的东西,谢晏昼不确定戴上后会不会更不平安了。

碧绿的玉璧和平安符在极近的距离中,仿佛随着视线交错纠缠在一起般,容倦有些恍惚。

他现在的情绪有些复杂,不知道是被感动了,还是说,本就有的一些异样情绪,如庭中翻新的土,一并破土而出。

唯一肯定的是,除了谢晏昼,不会再有人倾尽心血为自己付出,做这种傻事了。

下一秒,系统突然开始疯狂鸣笛。

【警告,检测到少量低浓度犀角香。】

容倦瞬间回过神,想了想还是选择把话说开了,道:“玉石很好看,但……去把犀角香灭了吧,它于我确实无用。”

谢晏昼并未否认点香一事,却说:“我今日还未点犀角香。”

两人同时看着对方。

还有人在点这香??-

冬夜里的月亮,和玉一样冰冷通透。

月光下,礐渊子半卧在古柏虬枝间,左腿屈起。他的道袍衣袂微扬,手中的拂尘一端系着银线,连接不远处高墙下的自制熏香仪器。

随着手腕任意转动间,熏香仪器运转工作。这个风向,香刚好能飘去厢房附近。

根据最近得到的消息,这位名为容恒崧的官员,身子骨奇差,一度坐轮椅。

旁人的说法是继母下毒,也不知还有无其他缘由。

比如,倘若真是借尸还魂,是否会魂不附体?

总之,在他探究出所以然之前,无相之人决不能出事。

古卷记录最多的便是犀角香,传言此香对聚魂有奇效。

礐渊子虔诚摇香,另一只手正在研究绘制地动仪。

香雾缭绕,高墙上不知何时突然多出一道身影,很快,另一个脑袋从谢晏昼胳膊下钻了出来,容倦的脸蛋在月下多了几分瓷白,即便没休息好,那双眼睛此刻也依旧拥有着会闪耀别人的美丽——

“嘿,你干啥呢?”

作者有话说:

野史:

恐帝驾鹤去,后与重臣百计留之。

·

注:庭有枇杷树……植也出自《项脊轩志》。

第45章 晚安

月明星稀, 礐渊子举动离奇。

系统:【小容,他又是哪个床上的人?】

容倦闭了闭眼,回头他一定, 一定要送系统去上学!好好享受一下文化的熏陶。

树高风急, 一缕乱发落在脸颊。

发丝的阴影遮蔽表情,被现场抓包的礐渊子回道:“放风……”

大概也觉得这个理由过于敷衍,于是他轻飘飘加了一个字:“筝。”

容倦从趴在墙头,改为坐在墙头,他瞄了眼下方的自制熏香仪。

呦,放的还是小香风呢。

带他上来的谢晏昼表情也有些古怪。

自己做的时候不觉得,从三方角度来看……整个放香举动,冥顽不灵, 愚钝难以言说。

余光留意到他的脸色变化,容倦歪偏了下头:“我的大将军, 现在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么离谱了吧。”

调侃的话,谢晏昼只听进去了前五个字, 一时都忘了和礐渊子这个神经病计较。内劲险些不小心从掌心泄了几分,严丝合缝的外墙都松动了两分。

清瘦的身子骨靠近肌肉紧实的身躯,乍一看像是牵牛花在缠绕生长。

树上,礐渊子脑海中顿时想到近十个探索范畴。

《人鬼情未了》、《采补阳气, 汲取生元》、《双修秘经》…

容倦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 他看你的眼神也有点怪了?”

谢晏昼冷冷望着这道士。

犀角香间接说明了礐渊子也没把容恒崧当人看。

如果是要打着什么降妖除魔旗号的妖道, 谢晏昼会直接秘密杀了他。但礐渊子随风潜入夜,在这里搞‘供奉’。

不按常理出牌, 反而不好处理。

礐渊子轻松一跃下树,轻飘飘收线。

他看了下容倦,语气听着倒是礼貌:“原本明日要去礼部亲自拜访, 相逢不如偶遇,小道想与大人商量一下,将论道日定于初一开始。”

容倦在高墙上坐着,懒得询问原因。

“可以。”他应得清脆,想也不想道:“不过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铜制熏香仪被巧妙拆解成几部分,收入袖中,礐渊子抬眼望去,安静等待着对方提条件。

夜色遮掩住秘语,礐渊子整理袖袍的动作一缓。

他想了想,只觉得这无相之人愈发有趣,也没有询问原因,准备留着慢慢求索。

“小事。”礐渊子答应的如清风拂过般轻松。

容倦轻轻拍了下谢晏昼的胳膊,让他带自己回到了墙那边。

目睹他消失在砖墙,礐渊子也不再多留。

从这里到整个街道口,几乎都是将军府的地方,直至砖瓦尽头,小道童牵鹿等在那里,他正好奇仰头,先前好像听到了说话声。

礐渊子过来后道:“做了场小交易。”

当听到容倦的交换条件时,小道童纳闷:“好古怪的要求。”

师兄居然还顺着应下了。

礐渊子手稍稍安抚地拍了下不断朝他蹭过来的鹿,雪夜下散发出一种柔和的神圣感。

“师父整日将大兴道门挂在心上,此举恰也能增强我们在皇帝心中的份量。”

皇帝信神神鬼鬼愈深,意志便越好牵动,兴道是迟早的事情。想到此处,礐渊子半敛神色,一挥袖迈步往前,先前的神态收敛得一干二净,一如往日自带道家超脱。

·

临近月底,多地暴雪。地方上灾民还在为一口吃食卖儿卖女时,京都内正烧着最好的炭,煮泡最好的茶饼,探讨着即将到来的一场盛会。

初一,皇家寺院内设坛辩论。

当世颇有名望的十三名僧人和道士为主辩,其余参与者共计数百员。

各位皇子,朝廷内的重要官员均到场作为见证者。

皇帝高坐主位,威严道:“朕准尔等自由论辩,由礼部记录,切记辩论以礼当先,须以理服人。”

一连强调‘礼’和‘理’,彰显着他对辩论秩序的看重。

礼部今日连低级官吏都出列在册,随时准备动笔。面色恭敬起身应是,实际内心一个个都快要崩溃。

整场记录下来,会累死人的!!

礼部官员聚集的地方,容倦衣襟整齐地坐在一边,眉宇间竟不见丝毫不耐。他已经先一步执笔等待,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气定神闲的样子,让周围了解其为人的同僚都觉得他已经被气疯了。

不过容倦的好心情也没持续多久,他看见一道有段时间没瞧见的身影,目露困惑。

只见皇帝近侧,容承林明显消瘦了一大圈,病态拔高的骨相让他外表显得更加阴鸷。

“怪了。”

这种辩论少则数个时辰,多则几天,纵观历史,辩论十天半个月的都有。旁人就算什么都不做在场,对身体也是种极大的消耗,容承林却坚持带病出席。

便宜爹一向不干人事,也不知今天要发的是什么癫。

容承林只是瞥了容倦一眼,随手端起茶盏,殿门未关,寒风让氤氲的热气遮住了表情。

这种反常立刻让容倦提起了几分戒心。

不止他一个人注意到这种异常,大督办同样端起茶杯,他望着这位身体虚弱,整个人却更加琢磨不透的政敌。

“右相认为今日辩论哪一教会取胜?”

容承林冷冰冰回:“道。”

大督办及时注意到容承林回答的时候,似乎瞄了眼一位道士手中的《道德经》。

双方斗了近二十载,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大道至简,衍化至繁,容承林被坑了这么多次,本质都是输在这一点上。

今日大家关注的重点都在僧人和道士身上,众目睽睽下,或许还真的能做些什么。

大督办刚要派人提醒容倦小心些,皇帝已经授意辩论开始。

各自放下杯盏,场中僧人和道士蓄势待发。

礐渊子却忽而上前:“陛下。”

帝王面前,他依旧是不卑不亢:“今日百官高僧齐聚,实乃数百年一遇之盛事。小道望借众人之文气,将气,稍后理论间隙让丹炉运作,如此丹成后效果更好。”

自从吃了几次丹药起效后,皇帝现在已经热衷于此。

想到对方曾提到的长生丹,目光火热:“真人莫非是要炼增寿丸?”

礐渊子颔首,并说道:“陛下乃紫薇大帝转世,待丹成时,或可遇神明托梦。”

“只是……”他话锋一转,“这场上气息驳杂,陛下又要主持辩论,最好由某位皇子或是官吏,守在炉前尝试入梦。”

皇子们自矜坐在原地,实际闻言一个个变得眼热。

什么入梦不入梦,只要这一层通神光环披在身上,非同凡响。

僧人们则内心痛斥道士卖弄奇技淫巧。

皇帝:“任意皇子都行?”

礐渊子摇头,“入梦传神谕者,需是童子身。”

气氛凝固住了。

其余皇子的脸色冷了下来。所有皇子中,只有年纪尚幼的五皇子符合。

皇帝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山中预言一事后,他对五皇子总犯着层膈应,不知道哪位臣子忽然来了一句:“谢将军好像也未曾娶妻婚配。”

有几名右相一派的大臣险些也跟着点头,男人最容易在美色上栽跟头,在座的一些没少想方设法给他塞美人刺客,结果都失败了。

谢晏昼并未否认。

皇帝心里膈应加倍。

卧榻之侧,好像有一只猛虎已经伸着爪子踩了过来。

在他内心的烦躁快要攀升到顶峰时,一道身影不疾不徐走了出来:“陛下,臣愿代劳。”

容倦施施然站在场地中央。

不少官员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位好像被继母下毒,早早就不举了,上次便是靠这点翻案。

皇帝求证的目光也看向大督办。

督办司对这些臣子的私事,可是了如指掌。

大督办点了点头。

居然还有一个孤品。

皇帝此刻看容倦,可谓前所未有的顺眼,比起前两个人选,下面的这位臣子,那是唯一纯白的茉莉花!

他大手一挥,同意了茉莉花所请。

眼看容倦走向场中央,直接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这回轮到容承林费解。他握着杯盏的手一紧,不过很快,他又冷静地松开了。

“也好。”如此瞩目的位置,或许可以一箭双雕。

另一边礐渊子获首肯后,早有准备,道童领着宫人去抬丹炉。

他则对容倦道:“烦请大人先去沐浴焚香。”

容倦:“义不容辞。”

冬日里,容倦劳驾自己美美去暖屋泡了个澡,身心舒畅,最后偷塞了两口水果,补充一下维C。待他回来时,面色都红润了些。

场上丹炉已经开始运作,佛道双方更是辩论不停。

争执辩驳中,礐渊子抽空给他指定了位置。

这是双方在那晚雪夜达成的约定。

容倦同意让礼部将辩论时间定在初一,礐渊子则要配合他,在皇帝面前上演这么一出。

指定的位置也是很有讲究的。按照事前要求,容倦需要有丹炉做遮挡,不可太近,但又不能太远,相当于冬日蹭了一个免费地暖。

此刻他步履从容,衣冠楚楚朝着东南一角而去。

路过熟人,容倦面色沉静,腹部微抽,轻声腹语礼貌打着招呼。

“晚安,玛卡巴卡。”

“晚安,汤姆布利伯。”

“大家晚安。”

大督办:“…”

赵靖渊:“……”

谢晏昼:“晚安。”

众目睽睽下,容倦洗洗睡了。

系统暂时封闭了听觉,今早被迫早早抵达皇家寺院的容倦,他很快便不省人事。

交易的本质是利己,容倦的目的很明确,他疯了才去当速记员!一场辩论写下来,手都要废了,过后各自还要整理各自的记录,相互核对映照,进行总结提取。

咸鱼睡觉,工作量通通闪开!

今日辩论才是重中之重,面对突然就寝的少年人,大臣们有什么想法只能内心念叨两句,视线也不好多加投入,防止被皇帝认为是在走神。

辩论继续如火如荼地进行。

一位年近七十的僧人痛斥道家无君无父,礐渊子:“你们寺院塌了。”

僧人提出道与空的本质区别,礐渊子:“你们寺院塌了。”

从《道德经》到《玄妙内篇》,期间礐渊子不乏大量引经据典,只是落脚点全部停留在一处——

最近大量寺庙坍塌就是上天给的预警,继续纵容佛寺侵占良田,恐怕还会有更多天罚。

几个来回后,一些经验老道的僧人开始察觉不对劲。

三番四次提到天罚,所谓何故?若是没有其他论点支撑,道门辩论必输无疑。

官员们可就没有这个警觉性了。

现在距离辩论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快坐不住的大有人在,加上大家都是天未亮就朝这边出发,越听越困。

除了有点功夫在身上的武将,还有吃了丹药精力格外充沛的皇帝,没几个能扛住的。

礼部的官员最痛苦,恨不得手脚并用来做记录。

长期保持同一姿势,容承林腿负担就更重了,肌肉微微痉挛,整个下肢像是僵掉了一样。

但他面上没有流露出多少异色,仿佛意志永远是第一位,甚至能主宰躯体。

看到外面天色反常的有些昏沉时,方才满意。

“呼~~”就在他用钢铁般的意志支撑时,容倦早已从盘膝到卧倒,大家还得夸他睡的好。

不知道梦见什么,期间容倦还小小砸吧了一下嘴。

“……”

一个人入梦时的香甜状态是装不出来的,僧人和道士论的论的都快打起来了,能在这么吵的环境下如此快的入眠,中途还一直没醒过,让人不得不怀疑他还真遇到神仙入梦。

文武百官彻底听不下去和尚和道士都在说什么,偷偷朝容倦投去羡慕的目光。

“就差给他一觉睡到天黑了。”

正暗戳戳地想着,天地光亮骤然减弱。

一语成谶,光亮进一步遭到极速抽取,不少负责记录的官员手一抖,整张纸都毁了。

众人纷纷朝外看去,仅仅数息之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顷刻间抹除太阳的光亮。那瞬间的黑惊得人险些原地站了起来,有官员下意识惶恐道:“天狗、是天狗吞日……”

话音未落,整个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唯一零星的火光,是从丹炉的特殊火门中乍现,可惜根本不足以照亮视野范畴。

有人惶恐,更多人试图寻找光源,容承林面无表情坐着。

日蚀。

太史局那位果然有些本事,推断准了日子。不然若是有误差,还得另外想办法将辩论拖延几日。

他立时屈指敲了三下杯盏,一名僧人接收到信号,悄无声息离开自己的位置。

京中有见识的官员不少,很快也有人反应过来:“莫慌!是日蚀,阴侵阳。”

“太史局是吃闲饭的吗?事前居然没有测验出来。”

原因被道明,却丝毫无法减缓在场者的慌张,自古日蚀多是不祥之兆。

加之礐渊子先前不断强调天罚,潜意识里被种下的恐惧种子开始破土发芽。

皇帝本就贪生怕死到极致,稍微一点状况就紧张得不行,再次厉声呵斥宫人去点灯。

混乱的脚步声中,先前那僧人原本是朝丹炉而去,却意外撞到了人。

他连忙调整了方向,结果又撞到人。

丹炉附近的东南西北,像是已经饱和了。

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本欲一石二鸟的僧人改朝另外一处走去。

同一时间,靠着低吼削弱恐惧感,皇帝神经刚刚得以缓和,下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惊恐的惨叫!

正如燃到极致的烛芯,瞬间啪得一下点燃漆黑世界中的焦灼。

扭曲痛苦的喘息中,周遭宫人们腿软地险些摔倒。

腥燥的鲜血味散得很快,大家不断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宫人们只得手忙脚乱寻找火烛。

日蚀持续的时间有限,早在烛火明亮前,高空中已经先一步云驱雾散。

在这光明突兀降临的几个呼吸前,四皇子喝了口茶压惊,七窍流血而亡。

位于高座上的皇帝听到惨叫声后,几次高呼:“护驾!”

他表情狰狞畏惧,身前空无一人。

下一刻,皇帝瞥见什么,叫喊的话语戛然而止。

丹炉一角,礐渊子,谢晏昼,还有一个似乎为寻找火烛恰好经过的小太监,容倦周遭被围得水泄不通。

连大督办的位置都不知何时靠近了容倦三分。

唯一被容倦在意识模糊间,及时推出去的赵靖渊,持刀相护的方向还没调整过来。

刚冲进来的禁军,没看到刺客,见状下意识也跟着先守在丹炉周围。

混乱之中,刚刚屏蔽听力的容倦被堵在丹炉附近,其实还未从睡梦中彻底清醒。

面前人影晃晃,护得太紧,挡得他差点被烟气呛晕过去。

“咳,咳咳……通风!快通风!”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

容倦一身被动技。

周围人都要害他时,危险率约等于零。

全世界吻上来时,容倦危险率:百分百。

小剧场2:

辩论赛每个人都很忙。

容倦:忙着睡觉。

右相:忙忙碌碌暗害皇子,准备让假龙预言进一步烧起来。

礐渊子:全都是天罚!继续在右相搭建的舞台上默默摘桃子。

注:日蚀通日食,本文部分参考唐宋背景,日蚀预测技术提升,已经有成功验算出的例子,且误差不大。不得不说,老祖宗们还是很厉害的。

第46章 仙缘

直到斜侧风吹来一点冷意, 皇帝才惊恍过来。

他摊开掌心,冷汗不知何时浸润磨平了掌纹。

下方百官乱成一团,周围只有寥寥两个太监护卫在侧, 禁卫甚至都没有走到他的面前。

护卫者旱的旱死, 涝的涝死。

反观丹炉附近,里三层外三层,犹如铜墙铁壁。甚至因为人太多,导致丹炉就和个小型炼毒化工厂似的,缺乏通风。

容倦一时间咳得天昏地暗。

另一边步三在封锁各个出口后,很快领人进来,配合禁军看住在场所有僧人道士。

他来得晚,只看到此刻容倦落单的样子, 下意识要靠近一些。

注意到皇帝在看这边,大督办给步三使了个眼色, 让他停下。

能在宫中生存下来的,没有一个是偶像派。

就像意识到场景加载错误, 聪明人已经立刻开始补救。

赵靖渊甲面反光,抽刀四顾:“护驾!”

仿佛他一开始就站在这里,举刀护卫皇帝安全。

另一边,礐渊子平静转身, 询问容倦可遇到托梦。

谢晏昼更是动作自然, 警告其他僧侣道士未经允许, 不可再挪移一步,也不可靠近丹炉一步。

众人丝滑的转场间, 如同进行一场丹炉保卫战。

随行太医检查完,跪地胆战心惊汇报:“陛下,四皇子, 四皇子殁了。”

皇帝渐渐冷静下来,视线巡视般地掠过百官。

从一脸冷态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的右相,又扫过大督办谢晏昼等,最终定格在七窍流血的四皇子身上,那惨死的模样正引得周围皇子慌乱不已。皇帝看了许久,仿佛在四皇子涣散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心沉了下来。

自己的这些臣子,口口声声说着忠君爱国,似乎每一个都藏有异心!

另一边,伴随人一散开,容倦喉头的窒息感好了很多,闻言透过缝隙,也瞥见了四皇子的尸体。

他不知道太医在惊什么。

七个窍都流血了,活了才该受惊。

尸体给他带来的震撼不是特别强,唯一诧异的是右相这个手残的动手能力。

不久前他们才预测过便宜爹可能要对皇子下手,谁曾想这么快就提上了日程。

至于幕后黑手会不会另有他人,这种可能性容倦压根不予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