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在回忆:“酒醒后我躺在竹林里,只当是在做梦。”
眼下有多重问题,至少在赵靖渊看来,这个回答漏洞百出。
外面昏迷的尼姑为何不取财,空手逃离,又是怎么晕倒,密室内的钱财究竟是何来源,文雀寺又在暗中做什么……
但所有的疑问相合,都抵不上一个问题。
赵靖渊的口吻不知是生气还是惯性生冷:“你就不怕我起歹心?”
刚刚才遭遇至亲背叛,转头就大大咧咧领着人来宝库。
这孩子的心眼是都被他爹娘长去了吗?
容倦没料到赵靖渊会用缺心眼的目光看自己。
外面是谢晏昼的兵,更何况还有陶家兄弟和系统在。
他平静说:“你做不到。”
不闪不避的视线,带着全然的笃定。
这种笃定换作任何人来看,都可以解读为信任。
赵靖渊一怔,他那不自觉柔和下来的视线,在扫过陶家兄弟时重又变得深邃。
自古钱帛动人心,并非所有人都能抵制住诱惑。
这兄弟俩似乎见钱眼开,眼睛都红了。
陶家兄弟正忙着感动,没有注意到赵靖渊冰冷的神情。
大人能毫不犹豫带着他们过来,那是把他们也当亲人了。
半晌,没等到赵靖渊提第二个问题,容倦也就不等了。
“我要先带一些回去。”
不然这心里,总是空荡荡的。
期间容倦并未留意到身边人的动容情绪。
毕竟带人过来,在容倦这里压根构不成迟疑的点,退一万步,他也不会一个人来,这么多金银财宝,疯了才会一个人搬。
他动手能力超差的!
陶家兄弟压下被当家人们的激动:“大人看中了哪些?”
很多宝贝容倦其实都叫不上来称谓,正要随便指几个箱子,赵靖渊提醒道:“黄金不值钱。”
“……”
在这个冰冷的宝库里,黄金已经是鄙视链的末端了吗!
·
山间晨雾的水分彻底被日光蒸发干净,中秋宫宴已经过去,督办司的人手撤离,城门重新回归禁军的管辖范畴内。
“来吧,展示。”
车内一声轻缓的命令下,陶文反手亮出令牌。
人多好办事,若是没有赵靖渊的帮助,想要直接过城门,会费很大一番周折。
自营小车队在出示赵靖渊给的令牌后,被顺利放行。
将军府大门前,抱鼓石一左一右矗立,被喊来的薛韧觉得自己也快站成石雕了,但看着谢晏昼此刻的样子,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谢晏昼正一言不发站在原地,目中没有任何温度。
距离亲兵飞鸽传书说容恒崧下山已经过去一段时间,文雀寺必然是出了大事,否则赵靖渊不会还留在山上。
自古恶事不过谋财与害命。
“文雀寺。”谢晏昼看似平静面色下泄露的几分杀机,让周围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常年跟在谢晏昼身边的亲兵紧张的同时,有些同情起容倦,自古有哪位大员的嫡子,能活得如此悲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似乎三天两头都在出事。
两名亲兵对视一眼,能让将军私下派兵,必然不是小打小闹。
也不知还有没有命在。
管事和一些府中下人也在大门附近静静等着,不过他们纯属自发行为,容倦日常对待家丁很友好,从一开始的厌恶,大家现在打从心底里把他当成了将军府的一份子。
众人焦急不安的等待中,远处终于驶来马车。
“回来了。”不知是谁激动喊了句。
陶家兄弟赶车速度很快,车内原先的东西被清空,现在装满名器古玩。
车停的有些猛。
“大人,没事吧?”马的嘶鸣中,陶文连忙回身询问。
停下瞬间,容倦不知为何踉跄了一下,直接跌出来。
那张日常挂着三分懒散笑意的脸此刻一片惨白,口中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死死抓着车框,一副十分缺乏安全感的样子,亲兵们都不禁起了怜悯之心。
这是遭遇了什么?
谢晏昼在看到惊魂未定的车上人时,快步走了过去。
他并未立刻询问任何问题,声音一度低到像是怕惊到对方,“都过去了。”
反复说了三遍,容倦才终于松开紧抓车框的手。
半截袖子滑落时,露出破皮的手腕。
药浴后皮肤实在太过敏感,搬金砖时不小心蹭到,现在已经有些红肿。
超绝敏感肌连忙拉了下袖子,避免被日光晒到,殊不知这一动作看得更让人心痛了。
管事都忍不住转过身,遭了多大的罪?才过去一天多,竟然如惊弓之鸟。
谢晏昼强忍住屠寺的冲动,视线上下一扫,确认容倦没有其他外伤后,脸色才稍微好了点。
“别怕,把手给我。”
双方目光终于接洽,容倦瞧见对面人眼底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睡。
“你…”
渗着冷汗冰凉的指尖,轻搭在厚实的掌心,还未进一步握拢,容倦耳朵尖冷不丁捕捉到后面宝山移动的动静,当即面色大变。
停车时的惯性,后面小山似的宝贝终于支撑不住。
不好。
顷刻之间,山崩了!
车内堆积如麻的宝物全部倾塌,泥石流般一泄如虹。容倦连声国骂都没来得及出口,直接抱头。
有人更快。
大手先一步及时从身后揽过,一只胳膊便轻松抱起了容倦。后者反射性寻找着力点,勾住了面前人的脖子。
金银珠宝哗啦啦洒了一地,五光十色,险些亮瞎众人的眼睛,后面几车也不逞多让,车轱辘都感觉朝地多压了两寸,一看就是满载重物。
陶家兄弟连忙你一把我一把地捡拾起来,重新往车里乱堆。
除了谢晏昼,所有人心疼的表情全部凝固在脸上。
再三确认没有看错后,大家面部肌肉都古怪扭曲了。
这确定去的是寺庙?
不是劫了京城大户的宝库?
震惊的目光中,陶家兄弟暗道这算什么,他们才勉强运回来一小部分。
另一边,容倦终于缓过气,贴紧的肌肉下方心跳声清晰可闻,他下意识要放开。
系统让他小心别摔在地上。
【小容,紧张什么,兄弟情都这么抱。】
醉酒也就罢了,现在可是清醒状态下的勾脖环腰。
容倦忽然迟钝地意识到一件事:“等等。”
他郑重问:“你平时都看得什么小说?”
【统如其名。】口口文学啊。
它口口有三不看,没有口的不看,没有颜色的不看,口太多了的也不看。
我@#¥#%……!
容倦最终还是没有松手,常年中毒,这具身体骨头要比一般人脆很多,真摔个半身不遂那就要和轮椅绑定了。
脆皮的悲哀,腰在刚刚躲避被砸时,还给扭了!
不止他需要被搬运,车内的宝贝更需要。
容倦冲着呆滞的管事等打了个响指,没太响:“快让人帮忙把马车牵进去卸货。”
光天化日之下,放久了不合适。
大家如梦初醒般,机械化地开始动作。
“悠着点,先搬第二车的。”容倦有条不紊指挥。
这么一大笔财宝,来源肯定有问题,谢晏昼思绪却被别的牵引。
眼下和初见时的场景出奇相似,流光溢彩的宝物,扬着下巴小狐狸似的的散漫少年。
近月内的一切在这一刻交叠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垂目敛神间,稳稳抱着还在说话的少年,一步迈过门槛,后方宝物如流水进府。
走两步,容倦身上掉下一根金条。
“……”
又走两步,容倦袖子里铛铛掉下两根金条。
刚抱起来比上次重,以为他是终于长了点肉,原来能压秤的是金子。
谢晏昼险些气笑了。
而容倦被怀里的金砖压得喘不过气,费劲搬出来:“将军,借怀抱一用。”
金砖塞进谢晏昼的怀里。
容倦单手拍拍,靠着喘息:“真是好坚硬的胸膛。”
赵靖渊说黄金不值钱,在山上时他还是没忍住捞了几块当纪念币。
“……”
谢晏昼肌肉绷紧,没有说话,沉默前行。
从前庭穿梭而过时,他不动声色看了眼值守的亲卫,做了个手势。
亲卫下一秒消失,不久,各家派来潜伏在府邸里的探子逐一被灭口。
·
安逸的院落,舒适古色古香的小屋,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谢晏昼一步到位将容倦放到床榻上。
薛韧把完脉:“问题不大,就是气血更虚了,要好好修养段时间。”
他出现在这里纯属意外,谢晏昼之前喊来薛韧,是防止容倦受伤无法及时得到医治。
这一点容倦也没想到。
事已至此,他也就不想了,掏出一根金条:“诊费。”
给自己开点好喝的药。
至于薛韧会不会回去和督办司打报告,那是他的事。
薛韧深深看了容倦一眼,收起药箱离开前快速小声说:“下次抢劫记得带上我。”
目睹他离开,容倦乱感叹:“我此行,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
“k-i,yaton,泥嚎。”
金刚鹦鹉成日乱飞,门一开跟着一起扑腾进来,用三邦语言的你好打断了吟诗。
容倦愣了下:“它出国了?”
这才没两天,怎么就深造了。
明明有很多问题,谢晏昼选择先耐心解答容倦的疑惑。
“顾问秘密请人来教老兵,学习一些小国语言。”
一段时间内的补药没白喝,这只鸟现在聪明得可怕,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了些。
容倦好奇心有限,顾问做什么他懒得管,反正有谢晏昼在,对方不可能在将军府兴风作浪。
他只在乎顾问能否承担起谋士的责任。
在谢晏昼开口问起关于文雀寺的事情前,容倦先差人将宋明知和顾问叫来,这样稍后就只用说一次。
谁知还没去通知,这二人居然先来了。
在获谢晏昼首肯后,顾问很快找到了价廉物美的货源,老兵语言集训也立刻提上日程。今早他刚刚整理出货源明细和人员名录,方便统一管理。
得知容倦回归,顾问迫不及待要过来汇报。
他们带着惊人成果而来,结果才刚一踏入院落,就看见陶家兄弟在秘密卸货,宝箱源源不断淌进了容倦屋中。
“师兄,可是我眼花了?”极度现实主义者一度怀疑现实。
滚滚财富是能看花眼,宋明知沉默了一下,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不知。”
顾问再三确认并非做梦,袖中的小金算盘似乎和主人一样惊讶,顾问迈过门槛时,它自卑地都没怎么响。
白日里,阳光透窗时,屋内尘埃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容倦腰还没缓过来,褥子皱巴巴堆叠在身后,他像个精致小手办似的陷在里面。
一位将军,两位才子,分别坐在一处,等着释疑。
容倦喝了口茶后,语调平缓地开口:“故事还要从我娘超脱说起。”
毫无修饰和夸张,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三言两语间,可以想象当时的惊心动魄。
当听到文雀寺私创教派,顾问胳膊一屈,险些失手打翻茶杯。
在他看来,人所有的行为都有其目的性,北阳王的女儿肯定不会被钱财迷眼,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参与创教,图什么?
容倦只叙述,不回答。
右相的算计,意外发现宝库,平铺直叙中的故事,处处暗藏诡计。
最后,他掏出一本账簿:“宝库我只搬来一点,你们想办法做好剩下的转移。”
不过几两重的册子,摊在掌中却犹如万斤。
单论现实意义,这账簿甚至比钱财还重要。
顾问和宋明知互看一眼,被天大的器重险些砸晕,换做任何一个人,守着一座宝山只会想着杀人灭口,哪有完全托付于人。
“大人真要将此重任交托于我们?”
那不是纯废话吗。
整件事处理下来无比麻烦,现在督办司也注意到了文雀寺。
金子直接用太显眼,其他古董流向市场也很容易出问题,更不能达则兼济天下,一旦捐出,被皇帝注意到会死得很快。
中间还掺杂各种细枝末节的问题,比如文雀寺那些异教徒如何处理,右相那边必然插手,督办司还可能利用教派攻坚九族……
容倦疯了也不会单干。
“我相信你们。”光是想想,沉重感都压得他有些犯困。
容倦竭力遏制住打呵欠的冲动,突然想起来之前系统说要伺机而动,运输自己身体,也不知道托运的怎么样。
算了,回头再问。
疲惫感一旦来袭就如潮水般汹涌。
容倦眼皮开始耷拉,摆摆手,暗示都可以走了,他要补觉。
彼之毒药,我之蜜饯。
顾问被真正打动了。
怜悯,慈悲,信任这些在他看来都毫无意义,谋士所求是在高难度需求中才干得到完全自由的发挥。
摆在面前的问题越是复杂,条件越多,就越壮丽。而非只局限于害某一人,做些无谓的斗争,还要让自己再三掂量。
他走到塌边,对着几乎半昏迷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君,国君,君主之意。
谢晏昼倏一抬眼,将顾问的野望尽收眼底。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唯才是举,任人唯贤,大臣争先效犬马之劳为报。
第37章 知会
在相府的那些年, 容承林找顾问永远是在设下圈套解决政敌。
只会打洞的蛇,和老鼠有什么区别?
室内气氛如绷紧的琴弦,只有容倦毫无察觉。
非他感兴趣的事情, 哪怕在他面前拨弦抚琴, 他还以为是在弹棉花。
现代人说话没那么讲究,容倦压根没在意那个君字,反而觉得顾问看到工作来了这么开心很奇葩。
系统见解一致。
【小容,居然有这么喜欢工作的人!他傻啊。】
“不要随便歧视别人。”容倦教育了口口,发自肺腑希望世界上这样的人多一点。
那他就可以不劳而获,得享清平。
在彻底睡着前,除了搬运事宜,容倦强撑着又说了两句。
他看向谢晏昼:“具体怎么投资, 怎么用,你们看着商量。”
日日富贵荣华必须有所保障, 账户保管储蓄增值工作通通闪开。
“大人。”顾问还想说什么,却被容倦懒洋洋挥退:“去忙吧。”
这一路马车颠簸, 他今天承受的已经够多了。
顾问嘴唇动了动,贸易发家和防溢价搏美名等一系列安排还没说。
宋明知摇头:“先让大人休息吧。”
上下眼皮打架,容倦最后咕哝一句:“遇事自己决断。”
别成日什么都来问他。
室内终于重新恢复安静,谢晏昼没走, 不知何时从椅子坐到了床榻边。
料定容倦昨晚没睡几个时辰, 他伸手覆在气色不太好的脸上。
还好, 没烧。
容倦没躲。
才结束过兄弟情的拥抱,摸头测温压根不算什么。
他甚至觉得对方掌心中的热源很舒服, 无意识地偏头靠近。
在容倦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双方安全社交距离无形中拉近了很多。侧脸贴着掌心,容倦很快发出浅浅的梦呓, “累……”
搬砖累。
搬金砖更累。
累死他了。
凄苦的抱怨传入耳畔,刚要移开的手悬停在少年眉骨处。谢晏昼稍作停顿,轻缓沿着精致的眉峰勾勒。
不知凝视这张容颜多久,他垂目无奈:“运气真差。”
被继母毒害,被生父试图设计坠马,上个山竟还要接手生母的烂摊子。
世上怎会有这么倒霉的人?
·
“鸿运当头,得天独厚。”
树荫投下清凉,顾问脚步停在柘子树下,“还是师兄眼光更佳,大人当是气运最佳之人!”
从前他觉得容倦不得长寿,性子懒散,难以成事。
现在看来,当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之势。北阳王的女儿不知发什么疯参与教派,这好处却是实打实落到了她儿子头上。
宋明知瞥了他一眼:“师弟,慎言。”
顾问自是知要防隔墙有耳,再抬头时,恢复往日亲善的虚伪形象。
上方枝干在目中多投出两道阴影,遮住了瞳仁暗色。
顾问沉思少顷,“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宋明知看他朝府外走去,清楚这是要去一个稍有不慎便有去无回之地。
督办司,被关进这里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已经字面意义上的骨肉分离。
今年容倦一人两次全身而退,到了顾问,开创了另一个先河,成为真正意义上主动走进来第一人。
一屋檀香,大督办身穿官袍,桌上放着几份文雀寺的案卷。
心腹步四站在旁边,相比步三,他明显要沉稳很多。
顾问被引进来后,依律上前行礼。
私心里,顾问本不想现在和督办司打照面,但当下首先要确定他们不会利用教派做文章。
大督办浏览卷宗,像是没有听到他有要事汇报的话,语调平和问:“今日将军府秘密处理掉不少探子,府内发生了何事?”
和这样老谋深算的人打起交道,稍微一点神态变化都会被察觉拿捏。
顾问行礼的腰没有完全挺起来,以过分恭敬之态,遮住表情。
“文雀寺似乎有命案发生,应是为了遮掩谢将军昨夜私自派兵上山一事。”
大督办淡淡问:“是吗?”
青烟袅袅向上,室内寂静无声。
“我再问你一遍,府内究竟发生了何事?”上位者像是已经勘破了谎言。
顾问舌尖猛地顶住牙根,重复了先前的结论。
冰冷的视线如山一般沉重压在身上。
“我很少给一个人三次机会,说实话,可安全离去。”
顾问尽量稳住呼吸。
督办司向来言出必行,可一旦暴露宝库,就会陷大人于危境。
他本试图用右相秘事收拾文雀寺的残局,奈何对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大督办重新开始看案卷,长卷折叠打开的声音间隔逐渐频繁。
留给顾问的时间不多了,他的思绪在以最快速度转动着。督办司和将军府长期站在一边,大督办想了解内容,完全可以直接询问谢晏昼,而不是威逼利诱第三方。
如此,反而容易生出嫌隙。
但这毕竟只是猜测,朝臣背后捅刀的事情不胜枚举。万一猜错,轻则刑讯逼供,重则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大督办抬眼的一瞬间,顾问利落回应:“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开弓没有回头箭,屋内无声的压迫感快要抵达极致。
直至檀香的烟柱窜到书架顶端,大督办才打破沉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话题回到了最初。
“说吧,要禀告何事。”
顾问松了口气,“有关年初右相平定叛乱一事,恐怕另有隐情。”
大督办目光一凝:“起来说话。”
堂堂右相亲自请缨去治水患平叛乱,此事他一直觉得有蹊跷。
然而定王已被羁押入京,定州又是为数不多督办司的手没怎么伸到的地方。
“是。”顾问直接切入重点:“定王谋反失败后,当夜王妃便带着世子等家眷自焚。草民偷偷去检查过骸骨,世子脚有六趾,死者残骸中,并无多趾之人。”
大督办面色微变。
不过下一刻,目中就出现些许玩味,右相还真是养了个‘好学生’,处处对恩师留手。
“当日叛军的战斗力也很一般,不太像是正规军。”顾问继续说道:“草民心中始终困惑,直到在西苑马场,右相提到当他发现将军和督办司真正要捧上位的是五皇子,已经太迟了。”
太子和二皇子,一个比一个扶不起来。
世上最不可控的是人心。
所有过继皇子中,最像陛下的便是这位二皇子,过往谦虚低调,这些年却逐渐膨胀,变得多疑自大,当初选王妃也避开了和右相一脉有关的世家。
容承林恐怕也担心被卸磨杀驴。
督办司有先见之明,选了个小的。若一切顺利,在五皇子亲政前,便能彻底把控朝堂大局。
“……定王老来得子,定王世子年幼,又失去父母庇护,条件和五皇子差不多。”
“放肆!”
顾问跪地,坚持说完大逆不道的话:“草民怀疑平定叛乱本就是右相和定王演的一场戏,世子带着正规府军藏身在暗处,静待时机真正起兵。”
空气一瞬像是被抽走了,顾问甚至可以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
好久,上位者才传来一声:“下去吧。”
顾问徐徐站起身,屏息许久,吐出一口浊气。
转身前,他忽而心念一动,开口道:“大人院中花草品种卓绝,比相府的还要旺盛茁壮。”
步四本来还沉浸在上一件事的震惊中,闻言,震惊中多出一抹疑惑。
他不明白对方临走前为什么突然拍了个马屁,还是这么牵强的拍,更是不解为何督办轻易就把人放走了。
门未再关上,屋内沉寂了有一段时间。
不知过去多久,大督办瞄到落在案头周围格格不入的话本,忽然笑了。
“容承林都没有降服的人才,却被他儿子折服了。”
也不知道是场什么造化。
顾问这等品性,不会忠于人,只会忠于事。那他究竟为何事所忠?
大督办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步四连忙跟上。
屋外翠竹挺立,凌霄刚枯,秋菊绽放,这是大督办亲手打理的院子,一年四季都能见到不同当季的植物。
他最后看向角落四季常青的白皮松,缓缓道:
“远山春色映空中,龙盘虎踞入王宫。”
再次听到这句大不敬的诗句,步四心中一个激灵。
大督办静静观树,天象局中,顾问凭借这个‘松’的字谜让他们手中五皇子这颗棋被废。
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细想下来,此句居然还可以有另外一个释义,山中有松。
容恒崧的崧。
另一边,顾问一身冷汗地走在街上,阳光照在身上,还有些不切实际之感。
他回头看了眼督办司的方位。
成功了。
五皇子被前太子和天象之说引来的帝王猜忌吓破胆,接连犯错,宫中已经没有督办司可以扶持的皇子。
幽州来的也是个蠢货,还没被正式册封皇子,就到处结党营私。
反观大人从前无人扶持,却能改变民间风评,折服相府门客,获将军青睐……一步步脱颖而出。
自己只需冒险引导大督办注意一二,就会发现谁才是真正的良才美玉。
顾问嘴角扯出一抹笑容,生父意欲秘密联合亲王谋反,生母聚集信众私下传教。
“有如此身世,我家大人,天生就是吃篡位这碗饭的料啊!”
·
“好饿。”容倦不记得睡了多久,喊人进来问有没有开饭。
“膳房还在准备,您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可以加菜。”
“软饭。”他只想吃软饭。
家丁不解其意,但还是让厨子把饭煮软点。
门合上后,恢复了些精力的容倦,询问起系统正事。
“有把我身体带出来吗?”
【嗯嗯,给你放床头了。】
容倦一个激灵,几乎弹射起步,床头空空如也。
【抱歉,我想活跃一下气氛。躯体在仓库里休养,我会定时注入药剂,你现在还不能见人。】
【世界意志会有些排斥你这具身体。】
容倦:“说科学的话。”
【哦。不同时代环境不同,这种环境包括空气的成分,质量,气温,污染物等等。我们需要确保你身体不会产生新的过敏原,或者其他不良反应。】
【总之,这个交给我,循序渐进的来,适当时候我会让他见光的。】
容倦:“出仓前,记得和我打声招呼。”
【行吧。】
“……”原来之前是没准备打招呼的吗?!
起早了,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容倦派人请来戏班子打发时间。特殊唱腔的大戏是真的好听,再配合将军府宽广的视野,加一壶小茶,神仙来了也不换。
容倦听戏,系统赏美。
【金线走针,线条若行云流水,这是可以收藏进国家博物馆的戏服。】
【瞧那一颦一笑尽是风情,水袖蹁跹,完全可以进非遗的嗓子。】
【赏,小容,快赏!我们用鲜花元宝加入粉丝团。】
一曲结束,容倦从腰包掏出两张大额票子,戏班子差点热泪盈眶。
“多谢公子!”
“多见外,叫榜一大哥。”
榜一没听懂,后面两个字却是吓煞了他们,哪敢和他称兄道弟。
戏班子收拾东西离开,正好和一抹青衫擦肩而过。
容倦正伸懒腰,冷不丁看到顾问,诧异道:“你脸怎么涂得比唱戏的还白?”
能不白吗?
他哑声道:“督办司不会插手文雀寺的事情。”
右相自己已经在犯九族,督办司不会再浪费时间去从原配夫人身上找突破口。
只要督办司不插手,火就暂时烧不到容倦身上,可以为他们争取到时间。
没想到他这么效率,容倦还没来得及点赞,天空中突然飞过去了什么。
把人丢去门外后,谢晏昼接过管事递来的帕子擦手,耐心对投来困惑视线的容倦解释:“半个时辰前,陛下下了诏书,准备举办立嗣仪式,正式过继幽王世子为皇子。”
被扔出去的是上次来过的那位联姻使徒。
这位新皇子似乎有独特的想法,光明正大行拉拢之事,试图另辟蹊径让帝王放下戒心。
没想到自己睡觉时,还发生了这么一件大事。
容倦暗道得赶紧找太医开假条,礼部又要办仪式了。
进错单位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谢晏昼细致擦拭完手,对管家说:“晚上多加一道玉蝉羹和槐叶冷淘,义父要来。”
容倦一听,秒插话问:“请问督办司有没有吃闲饭的岗位?我可以胜任。”
礼部这破地方是不能呆了,三天两头大操大办。
谢晏昼好笑地让他死心。
两人有说有笑站在一起,一旁顾问识趣告退。
容倦目露忧心:“顾问今天脸色不好,不然让薛韧来给看看?”
手下打工人可千万不能生病啊。
谢晏昼淡淡:“他好着呢。”
不过如果顾问当时选择用宝库的秘密,换取从督办司全身而退,那估计就不会好了-
晚宴安排在凉阁中,管事提早备好一桌子的精美菜肴,于此处用膳,可一边闲话家常,一边赏景。
才过十五,月亮还是圆的。
天黑后,大督办在步三步四护卫下来到将军府。
谢晏昼亲自倒了两杯酒,他的手很稳,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
容倦拿着杯子也递过去了,谢晏昼看他一眼,似乎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切换成另一个玉壶。
紫红色的液体流入杯中。
行吧,葡萄酒也可以。
容倦微笑喝了口,酸甜爽口……是梅浆。
一双桃花眼怒目而视,可惜没有一点威慑力,谢晏昼反而还笑了。
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大督办忽然道:“很久没见过你这么笑了。”
谢晏昼放下玉壶的动作慢了半拍,容倦下意识看管事,你经典台词被抢了。
管事只觉得这件事上,大督办见识少了,将军最近经常笑。
花好月圆,大家赏月听曲,容倦下午才听过大戏,全程沉浸美食,月亮他是一点都不看的。
“薛韧说你身体好了很多,”大督办忽然道,“未来可有什么打算?”
意识到是在和自己说话,容倦咽下食物后,道:“好吃好喝,好穿好睡。”
守在凉阁外的步三步四眼皮一跳,这话也敢当面说?
大督办没有生气,平静纠错:“衣食住行是正常需求,不是目的,升官发财这些才是。”
容倦闻言随意扯了个目的,违心道:“争取下一个十年,再官升一阶。”
反正下一个十年他早跑了。
本以为这个话题会很快结束,谁知大督办忽然放下筷子。
略重于日常的沉闷音调,弹奏的乐师立刻停止演奏,外面的步三步四下意识呼吸一紧。
容倦正思考是哪里失言,对方已经用冰凉的语调点出:
“摸脖子,呼吸节奏改变,面部情绪滞后于话语,你送来的福尔摩斯观察方式里,这些是说谎时的表现。”
大督办看着他:“你在说谎。”
“!!!”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容倦算是见识到了。
原本的家宴,似乎有朝着鸿门宴的趋势发展。
谎言对于上位者是一种冒犯,容倦很清楚不能再胡乱作答。
谢晏昼不动声色朝旁偏了点,轻轻碰了桌下的腿,显然也是在提醒他。
容倦本欲喝口水压惊,稍一抬眼,和大督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陷入短暂的沉默。
自己没有受过微表情训练,在这点上,系统也不可能帮忙。
越是紧张的时刻,容倦反而却越是冷静,不出片刻,便有了应对之策。
他状似轻巧一笑:“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
容倦决定采取另外一种取巧的方式:用动作代替语言。
“稍等。”他起身离席片刻,再回来时,怀中抱着一沓书。
刚刚大督办提到福尔摩斯的话本,容倦便继续利用这点进行心理引导。
他先为刚刚的谎言致歉,解释道:“因为不是正经事,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正如福尔摩斯的观察法,可以派上实际用途,很多书的价值被低估了。”容倦抽出一本书,手沾着梅浆,点在空白部分随便落下两个字,认真道:“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文字是最富力量的表达之一,我一直想写点什么。”
他的目标就是填补历史空缺资料,只不过引导着对方,往自己想要写话本的方向上靠。
抱来的书五花八门,不会有人关注这随意抽出的是什么书。
从前送出去的那些话本千奇百怪,若非真有兴趣者,不可能去收集。
一个正儿八经的官员,梦想却是去写话本,在这个时代会被人看不起,所有的谎言逻辑便能圆上。
完美!
凉阁内一时安静到针落可闻。
容倦全程放松自在,口吻如常,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褪去。
大督办静坐在主位,眼看着少年人翻开一本史册,对在场的其他人说:
他要青史留名。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少年时立志著史。
第38章 母子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但也不能嘲笑燕雀的梦想。
容倦洒脱说完自己的渺小愿望,重新坐下时,感觉气氛有些微妙。
【微妙才正常, 小容, 时代不同,谁听到官员一心梦想写话本都会惊讶的。】
容倦更信誓旦旦:“对天发誓,绝无虚言。”
全是小心机的慢动作。
大家表情各异,唯独谢晏昼面对各自思索的一张张脸,不知在想什么,再看容倦时微微一叹。
天色已晚,他不想让容倦承受之后过多大督办带来的压力,导致夜不能寐。
谢晏昼用了最简朴的方式, 在杯中加了三滴酒。
容倦没注意喝了,顿时像是被按到了开关, 七秒后直接醉倒。
啪。
步三步四冲进来,看到只是碗筷被碰翻, 重新回到凉阁外。
将军府的酒水自然不可能有毒,听说过千杯不倒,没见过三滴就醉,大督办垂目, 竟然还不像是装的。
谢晏昼这时道:“薛韧说可能是药浴后遗症之一。”
大督办的视线更多是落在容倦枕着的那只手上, 比倒头就睡更快的, 是谢晏昼提前伸过去的胳膊。
“我听守墓人说,你领了个沾酒就倒的朋友去上坟。”
谢晏昼微微颔首。
这些年除了自己, 也只有大督办会雷打不动地每年去拜祭。
侧目时看到中年人鬓角已有几根银丝,他心下不禁有些沉重。
当年对方为了收养自己,不得不以一些事为代价, 安排刺杀,让薛韧师父下药,对外放出不举的消息。
无后之人为日后找保障再正常不过,连宫中太监都会收养义子。
如此,才打消皇帝怀疑。
“当年若非是为我……”
大督办打断他的话,“易地而处,你父亲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我的后人。”
面对长大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孩子,大督办目光柔和了些:“我与你父乃是同窗挚友,所以隅中,我能感觉到,你和容恒崧之间,并非挚友之谊。”
当日他让步三送想要搬出相府的少年来将军府,有多重目的。
之后的事态发展,却远远超乎意料。
“你们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亲近了?”
夜风穿堂,阁外的一池水像是被无形的手波动,起了层层波澜。
谢晏昼望着同样有涟漪的酒杯,脑海中浮现出上坟时杯中倒映出的容颜。
他沉默了一下,实言:“不清楚。”
就像谁又能留意到,刚刚那阵晚风是从何时吹起的-
被鸟雀吵醒时已是第二天,容倦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已经回到了床榻上。
又断片了。
谁送他回来的?
【估计是兄弟情的抱抱吧。】
“……”
【我猜的。】
系统昨日跟容倦一起倒头就待机,中秋回去后大版本更新,从前待机下会开启自卫模式,三米内有生物靠近会自动提醒,更新后可以自动识别是否有伤害性动作。
科技改变命运,系统偷懒的时间立刻比以前多了。
同为懒人,容倦没资格说它,躺平在床上,他睡饱了但是懒得爬起来:“我第一次觉得,假期也可以是漫长的。”
从中秋到现在,只过去了两天。
福至心灵,容倦让系统做好记录,“我发现了奥秘,只要没有喘息之机,时间就会无限延长。”
他要将此命名为容倦第一定律。
【…小容,你赶紧起来洗把脸,清醒下说人话吧。】
容倦翻了个身,又抱着被子躺了好一会儿。
直到最后因为饿极了,不得不从床上滑下来。
今天阳光不错,清风拂面,路过书房附近时,容倦心血来潮道:“走,去尝试刷新一下谢晏昼。”
亲兵守在外,内里正在谈相当重要的事情,但看到他却视若无睹。
容倦脚步一顿:“不拦一下?”
这班比我上的还敷衍。
亲兵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他。
很快容倦就明白原因了,一进院落,就听到顾问的声音自书房中传来。
自己的门客在里面,拦不拦的的确没意义。
书房内,顾问正说到关键处:“文雀寺的账目上,其中有一人的名字您应该熟悉,张贾。”
谢晏昼闻言冷笑,手指在桌面敲了敲,“我倒是有些同情右相了。”
张贾是右相的人,几个月前曾送来一只有问题的金刚鹦鹉,后被查出科考徇私舞弊问斩。
抄家时,府中很大一部分财产没有追溯到来源。
想不到右相的心腹居然秘密和原配勾结,暗中大肆敛财。
此事容承林必定不知情,否则根本轮不到督办司出手,容承林也会先解决张贾。
“张贾还算小心,留在京都的都是一些小官,剩下的全部安排到外地。”顾问垂头道:“如今账目在手,相当于拥有了不少地方官的把柄。”
最后一句话带有强烈的暗示意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京都再乱,关键时候只要地方府兵不乱,整个大局便可以稳住。
他想要真正确定谢晏昼是否真的会和大人站在一边。
没等到回答,一抬头,顾问看见谢晏昼目光越过自己,看向另外一边。他下意识转过身,顺着他看的地方望去。
窗外,冷不丁伸进来个脑袋。
修长白皙的脖颈在窗木的阴影下,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脑袋的主人微笑问:“吃饭吗?”
顾问:“……”
谢晏昼只觉得那是一只误闯野兽巢穴的兔子,玉簪歪斜地插在脑袋上,眼尾天然泛着些红,皮肤又白。
当真是…可爱至极。
行动先于回复,当他开口时,人已经走到了窗边,公事公办的语气不再,“好。”
被晾在一边,顾问忽然觉得答案已经在眼前了。
问多了都是废话。
·
饭后,文雀寺传来消息,说释然想单独见容倦一面。
母子一场,直接拒绝未免太过残忍。
容倦深思熟虑后说:“来世再见吧。”
原本还担心容倦放不下会难过的谢晏昼,听到这个回答后,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来送消息的人看了下谢晏昼,显然还有未说明之事。
在他颔首后,亲兵汇报道:“那边表示见面后,会详细交代出所有教众的名单。”
知道全部教众底细的只有住持和圣母娘娘本人,住持命好,在出事后不久竟因过度恐惧吓死了。
容倦闻言,正在剥黄皮果的动作比先前慢了点。
果肉回甘生津,他全部咽下后,才慢吞吞擦了下手:“让人备马车吧。”
任由教众散落在天涯,自己迟早漂泊宁古塔。
谢晏昼本欲和他一起,临出门时,外面急匆匆来人传旨:“将军,陛下急召您进宫。”
容倦摇头,节假日找员工的老板什么成分,一目了然。
谢晏昼早就习惯了皇帝的反复无常,看向对面单薄的身体:“山上凉,多穿些。”
容倦颔首。
秋日的山林除了凉,还多出一抹萧瑟。
风卷着残叶在地上打转。文雀寺,这个昔日香火鼎盛之地,如今往来都不见人,官方对外放出的说法是山上发现了老虎,禁止百姓靠近。
先前谢晏昼留下一队精英亲兵,保护容倦上山。
来了后,他才发现收到释然邀约的不止一人。
远远的有一道十分熟悉的身影,那是个手残,化成骨头容倦也能认出来。
前方容承林才从丈室内走了出来,常服硬是被他穿出一种官老爷的气场。
不知他和释然具体聊了些什么,容承林的神情罕见有些复杂,行路间心不在焉,甚至没有注意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容倦。
容倦更不可能自讨没趣主动打招呼。
丈室外由亲兵和暗卫分别把守,他侧头道:“我自己进去就行。”
谢晏昼不知何时有容倦被害妄想症,今日特意让薛樱一并跟来。对方先进去搜了下,确认释然身上没有什么危险物品。
随后,容倦才进门。
屋内透着股清冷,昔日燃香的地方只剩灰烬残余。
释然倒是看上去变化不大,安静待在一处,缓缓抬眸看过来。
不好。
她正眼看我了。
和右相那个纯唯物主义战士不同,这女人神神鬼鬼的,思路开阔,一旦关注多了可能会发现异常。
容倦在三米外坐下。
考虑到还要拿名单,他用经典开场白把话题引过去:“为什么?”
释然沉默了一下,“书有云,自谓得其命运,无复忧戚。”
懒得思考的时候,只要重复其中某个关键词,再进行肯定就能引对方顺势说下去。
容倦于是道:“命运总是推着人往前走。”
释然终于笑了下。
“想不到最懂我的居然是你。”
容倦也给了她一个自己体会的笑容。
释然站起身:“我曾尝试与那些地方子弟相处,话不投机半句多。”
“…偏安一隅低嫁寻常士族,和风光嫁给状元郎留在京城,换做是你,你会如何选?”
容倦没说话。
“可惜后来你父亲负了我,我总不能再以夫为天。”
对于情感上的失败,释然没多提,“当年父亲在京都尚有一些人脉,入寺后我稍微运作了下。”
正如容倦所说,她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一直在往前走。
走远了,发现还可以走的更远。
倩影快走到身边,容倦起身朝另外一边坐下,认真道:“走远挺好的,距离产生美。”
见他甚至不愿意靠近自己,释然一直高傲扬起的头微垂下来,再也掩饰不住一丝落寞和憔悴:“你恨我,是吗?”
容倦忍住一路颠簸打呵欠的冲动。
“我当日没有想真的伤害你。”
这一刻,容倦忽然明白右相为何会有些轻微的触动。
那种高傲裂开后的破碎感,确实容易激发人的怜悯之心。
有了一个铺垫缓冲,他顺势自己关心的问题:“您怎知我去过后山?”
释然拿出一枚刻着容字的古玉放在桌上,轻叹道:“这么多年,我为何常对你避而不见?”
“…遭遇薄待,我完全可以选择和离,再带着你投奔父兄,但以当时陛下的忌惮,一旦父兄出事,你必会受到株连。”
“无奈,我只能带发修行,这样还可以保全你相府嫡子的身份。”
容倦看着她的面容,皱眉:“明知你身份敏感,为何……”
“为何还要娶我是吗?”释然摇头,“我与你父亲定情时,正值先皇病重,先皇曾嫌弃太子无用,几次欲传位于兄弟。”
嚯,原来是两头下注。
该说的也说的差不多了,容倦问出来意:“教徒名单在哪里?”
释然并未因为他的冷漠而失望,视线有些飘忽不定:“我这一生有太多的不幸和牺牲,在和那些善众相处时,方觉得和世界有联系之感。”
“后来人数越来越多,其实若我再有个争气点的父兄,静待十年天下再被陛下折腾一番,民怨沸腾,或许会有另一番气象。”
释然道:“罢了,说这些你也不懂,给我纸笔。”
在容倦看过来时,她笑了:“最好的藏匿地点,永远在脑子里。”
字如其人,弯折处都是份冷硬,自带疏离感。
“这应该是我们母子最后一次见面。”
释然神情专注,很是平静说:“从前都是我为别人超度,岫远,去观音殿帮我念一遍往生经吧。待你回来,我也差不多该写好了。”
为了这份名单,似乎也不好拒绝。
应该说,但凡是三纲五常时代背景下长大的孩子,都会按她说的做。
容倦状似触动,起身离开。
丈室外,见他平安归来,陶勇松了口气:“大人完璧归赵了。”
“……”
透过半掩着的木门,容倦回头看了眼正在默写名单的女子。
屋内采光不好,释然偏高的眉骨在低头时仍旧很优越。
秋日飞不动的蚊虫低空绕行,那纤弱的手腕稍稍抬起,狼毫一举一按,虫子被碾碎成为墨液的一部分。
释然复又专注于书写。
容倦静思片刻,于脱漆的院落朱门外驻足:“不去观音殿了。”
旁边薛樱好奇问为什么。
先前屋内的对话对于习武之人,想不听见都难。
容倦没回答,只问:“观音殿现在有谁在?”
陶家兄弟去打听了下,很快回:“尼姑被看守在天王殿,那些信徒们在山门殿…观音殿……好像右相先前去了那里。”
容倦听完‘哦’了下,露出一种很耐人寻味的表情。
他把玩着从屋内顺手拿出来的那枚玉佩:“那我祝他完璧归赵吧。”
“??”
观音殿,殿内观音象手托净瓶,目含悲悯,仿佛托举着世间一切。
比起丈室附近,这里要安静很多。
青石砖的缝隙混合着香灰和青苔,容承林看着笼罩在乌云下的大半座殿宇,思绪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看似清冷孤傲的女子,却在殿外偷看着他,一度忘了该迈哪只脚,险些把自己绊倒。
他第一次忘了男女之防,伸手扶对方起来。
少女袖中掉出一枝偷摘的桃花,紧张兮兮的样子和天生的疏离感反差很大。
“完了完了,好像迈错脚进来了。”
她纠结了好一阵,实在想不出办法,最后病急乱投医地说道:“你能代我上柱香吗?听说这里的菩萨特别灵,希望能保佑我二哥的身体赶紧好起来。”
纵然夫妻陌路,容承林也不得不承认,那一刹那,他是真实心动的。
曾经天真无邪的少女,和刚刚幽暗丈室内的憔悴脸庞重叠——
“我会自尽了却这桩事,不让你为难。”
“再代我去上柱香吧,希望来世我们都能投得寻常人家,作一对寻常夫妻。”
在故人承诺会用死亡了结时,冷硬半生的心也不禁稍微软了下。
不管容承林内心是有情还是无情,最终化作几缕淡淡的香雾。
香插入香炉,他薄唇轻启:“愿你来世得偿所愿。”
至于自己,就不往寻常人家投了。
铜炉的纹路被细微的火光照亮,殿内的香燃得似乎比寻常香快了一点,期间火星簌簌下落。
‘噼’地一声轻响,容承林余光瞄到香炉内似乎有蓝光一闪而逝。
一种十分不对劲的感觉生出,正如同这诡异的光泽。
直觉先思考一步,容承林没有考虑是不是眼花看错,快步朝殿外而去。
与此同时,殿门外保护的顶尖暗卫嗅到了空气中一丝轻微的硝石味道,顾不得礼仪。
“主子!”暗卫胳膊夹起容承林就往外飞冲。
时间不等人。
混淆着硫磺粉的干艾叶进一步引燃了浸油的棉线,火种还在疾速向香灰之下蔓延。
轰隆一声巨响,铜香炉四分五裂,百年青石砖被炸开胡乱迸溅。
暗卫及时带着容承林飞出一段距离,仍旧被冲击余波掀翻在半空中。
他立马用身体护住容承林。
暗卫壮硕的体格飞流直下时,压在容承林身上的重量,几乎让他吐血。祸不单行,碎石板的残片砸在腿上,骨头传来剧痛。
“出事了!”
“快来人!”
观音殿爆炸,周围把守的重兵震惊之余,纷纷冲过来查看情况。
中毒过一次,容承林现在走哪里都带着精通医术之人。
他的骨骼要比寻常人脆很多,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已经快要没了颜色,皮肤上有不少裂口。
大夫忙着给他处理严重的腿伤。
得知容承林腿受伤,不久容倦竟然也来了,陶家兄弟开道,他悉心用帕子掩住口鼻,避免吸附空气中的漂浮物。
和其他人比起来,容倦全程相当从容,似乎完全不惊讶会发生恶性事件。
他看着容承林外裤染血的那只腿,经过深思熟虑,问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父亲,您要轮椅不要?”
上次马车被卸空装财宝,滞留下来的轮椅此刻派上了大用途。
容倦不计前嫌卖拐:“三万两,便宜出。”
周围军士,包括赶过来赵靖渊都是一怔。
容承林现在脑海里还嗡嗡的,好不容易听到些声音,却全是推销。
“哎,您没看我娘的表情吗?摸脖子,呼吸节奏改变,面部情绪滞后于话语,这些都是说谎时的表现。”
陶家兄弟跟着他久了,很有眼色递来梅子干,容倦吃了生津止渴,又可以说话了。
“母亲只有一句话是真的。”
容倦俯身轻轻道:“从来都是她给人超度。”
当渣男就好好的当啊,玩什么假意里掺杂着真心,真以为自己是仙品了?
容承林强忍着剧痛,苍白的面色阴沉:“你……”
容倦:“如果您早点坐上这把轮椅就不会被骗。”
人群中,赵靖渊忽道:“坐轮椅和被骗有什么关系?”
容倦伸了个懒腰,把今天全当个小品笑话看。
“因为两脚离地了,病毒就关闭了,聪明的智商又占据高地了!”
《卖拐》很早之前就教会大家的道理:拒绝上头,从你我做起。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好物先尽爹娘用。
第39章 伶仃
半里送轮椅, 礼轻情意重。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懂得这份情,那些夸张的推销词砸下,更多是听得云里雾里。
大夫专注伤患, 用袖子擦了下汗:“大人, 这腿短时间内千万不能乱动,有个轮椅确实要好一些。”
赵靖渊忽而冷漠问:“瘸了没?”
容承林没有反唇相讥,显然也很在意这个结果。
“这……”大夫说的有些含糊,“如果恢复得不错,可能就是不能走远路,阴天落下点不舒服的腿疾。”
至于恢复不好会如何,他没说。
一时间,气氛如同整片天空, 阴云密布。
容承林半低着头看向左腿,目中全是化不开的恐怖阴霾。
哪怕和他最不对付的赵靖渊, 也并未在此刻继续出言讥讽,以免惹得疯狗爬墙, 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
“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名兵卒焦急冲进来:“丈室的那位,不,不见了。”
在这场精心设计的爆炸中, 释然借助混乱, 成功逃脱。
乌云下, 容承林看不清表情,疼痛让他说话语气比日常轻了三分, 却更显阴冷。
容承林咬牙下达了命令:“去追。”
然而暗卫还没到门口,便被拦住。
赵靖渊冷冷道:“追拿可以,但必须全程共同行动。”
双方互不相让, 气氛逐渐陷入僵局。容承林反而笑了:“既然你我无法达成统一,那就换个人决定。”
那阴鸷的目光定格在容倦身上。
过来卖轮椅的容倦:“……”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佩服右相了。
见过恋爱脑,僵尸脑,豆腐脑,还是第一次见地球脑。
受伤时都不忘自转,一个劲动脑筋。
释然门口先前是两拨人守着,一拨为赵靖渊的人,一拨是右相的暗卫,剩下的众多教众则由谢晏昼的亲兵看管。
避免节外生枝,赵靖渊带来的人手不足,难免有所疏漏。
但容承林受伤后,第一时间纵容暗卫喊其他人来救场,这操作就很迷了。
现场已经有一些暗卫,炸都炸了,还叫剩下人来做什么。
他更像故意纵容释然逃脱。
【小容,他给你下套呢。】
家人终究是家人,对赵靖渊来说,这个自幼疼爱的胞妹或许可以死,但不能死在容承林手中。
现在派人去追,她不但会死在容承林手下,还会死的很惨。
后者大约是想通过容倦的决定,让赵靖渊心生芥蒂。
这时又有人来汇报,在丈室内发现一封信,信封上有岫远亲启几字。
暗卫看向容承林。
“给他。”
容倦其实懒得看,奈何周围人都在注意这里,才发生这么大的事,不看说不过去。
他摇头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两行字:
【对你,我终究狠不下心,才先约了你父亲,让他先去观音殿,故意拖延时间和你多说了些话。】
【娘这一生,唯独愧疚于你。】
容倦挑了挑眉。
怪不得能把传销做大做强,各方面心理战术都做的极妙啊,比起容承林当日在西苑马场劝自己回府的话术,这段位高多了。
系统:【高端的pua战术。】
容倦颔首,说的再好听,也只是个释然的后手罢了。
自己死了就死了,若是死不了,信了上面的内容,心软下或许会不派人去堵截她。
眼看他读完信,许久没有动静,容承林耐心等着。
这逆子绝对在和赵靖渊秘密进行什么,他察觉到了,但是每次想要细查,都被谢晏昼的亲兵阻拦。
现在倒是个机会。
退一万步,哪怕这逆子忍住了睚眦必报的心思,赵靖渊人手有限,一旦派出去共同行动,更方便自己搜寻寺庙。
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忽略了一件事。
大梁经历了一段相当黑暗的时期,接连战败多城沦陷,很多官员的父母,外祖父母也没能在战争中幸免。
为了各地稳定,丁忧制度一度名存实亡。
但这制度并未明确废除,容承林半个手掌轻缓搭在膝头,待那女人一死,届时他可以好好利用这点。
赵靖渊性子冷,但论智慧也不低。他抱臂冷笑,俯视这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正要开口,容倦却先一步慢吞吞道:“你把轮椅买了,我就来做决定。”
轮椅上的小珍珠先前已经让陶家兄弟摘下,现在材料费顶多十几两。
面对狮子大开口,容承林如他所愿,冷静写下欠条。
看到白纸黑字,容倦这才满意。
对折纸张,容倦塞进袖中时轻声道:“我觉得交给天意吧,既已放虎归山,那就放虎归山。”
释然让教众围堵他那日,容倦曾听到虎啸,后来得知他们的计划是如果自己不从,便用老虎咬死自己,制造成意外死亡的假象。
“派两名高手跟着,若老虎找到了她,那就是天不容她,若老虎没有找到,说明命不该绝。”
对于能飞檐走壁的高手,捉虎,打虎,跟踪虎都不成问题,有效防止误伤。
容承林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个答案,发白的指节捏紧新买的轮椅把手,呵斥:“妇人之仁。”
容倦淡淡道:“没见过妇人之仁,只见过蠢人被炸。”
其实别说是容承林,哪怕赵靖渊,都觉得这是在放人。
山中面积广阔,这老虎从前秘密养在山中,出笼也多半会回到熟悉的领地,双方碰到的概率小之又小。
赵靖渊闭了闭眼,想起记忆中那道喜欢偷偷折花,开心喊着自己兄长的身影,又看着面前这个连番遭遇不公的少年。
半晌,他缓缓道:“父母那里,你可以一视同仁。”
至于后续的一些麻烦代价,他自然有办法抹除。
容承林双目一缩。
香灰飘散流动在半空中,连带着容倦睫毛上都染了一层鸦色,他摇头说:“按我说的做吧,舅父。”
忽然听他喊这两个字,赵靖渊一怔,险些以为听错了。
这股诧异化为淡淡的热流,让心下一软。
当他回过神来,容倦已经转身走了,清瘦的背影显得十分孤寂。
——
末时,一道倩影正在顺着山间小道朝山下逃窜。山周附近有教徒居所,只要稍作易容,便可进一步潜逃。
哪怕听到山上的巨响,释然都没回头看一眼。
然而此刻,她的脚步停住了。
前方十米开外,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坐着轮椅的大团子。
她面色微变:“什么鬼东西?”
那白面团子一样的维面上,只有一张嘴。
【女士,有人托我给你带话,你不该炸鱼的。】
特别是想要炸咸鱼,也不怕把自己齁死。
释然自己就是装神弄鬼的,即便这种时候还勉强维持着冷静。
直到下一秒,空气中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倒计时,听得人心慌。
顾不得思考这鬼东西是什么,释然下意识绕过就要逃跑。太迟了!就在倒计时终结的一刹那,恐怖的虎啸自背后传来。
释然终于还是回头了。
一道裹挟着腥风的斑斓野兽不知从哪里窜出,她眼底的冰潭瞬间全部碎裂。
一不留神,拼命避闪的同时,脚一崴,骨头传来剧痛。
崎岖山路,失重感下她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清风从指间穿过。
“救……”
风声模糊了说话,急促的尖叫声伴随撞击戛然而止。
跟来的两名高手,在看到撞到锐石死不瞑目的女子时,全部愣住了。
这老虎今日也不知犯了什么邪,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控制住,不时便更改方向。
血染红了一地落叶。
两人脑海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个想法:世上难道真的存在恶有恶报?
对视间,一人勉强找回声音:“先去汇报吧。”
死讯传到文雀寺,众人无一例外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小的死亡概率,都能给摊上?
同释然有着最亲密关系的几人心情更是各有不同。
容承林为数不多的那点虚情假意,早就湮灭在爆炸中。听到人死了,还是自己摔死的,他只觉得少了一桩麻烦事。
现在唯一值得关心的只有一点。
容倦是为了名单才来赴约,容承林亦然。暗卫已经抢先一步封锁寮房,除了给容倦的信,还拿到了一份名单,上面确实写了不少:“主子,就是不知内容是真是假。”
“真的。”容承林冷冷道。
不然怎么分散人手,为她自己的潜逃争取时间?那女人巴不得他们去找教众。
“赵靖渊呢?”
他去内屋上个药的功夫,那两人已经不见了。
暗卫回道:“和少爷…和容恒崧的马车一前一后出发,容恒崧应该已经下山,赵靖渊应是去收敛尸骨了。”
容承林有些发干的嘴唇动了下,原本似乎想说什么,命令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另一边,赵靖渊是去收敛胞妹尸骨,不过不是亲自去的,而是命手下人做。
他不确定残了一只手,腿还可能会瘸的情况下,容承林能有多少理智。
万一对方出动一众顶尖暗卫对容倦下手,妄图一次性解决所有麻烦,光是这些护卫抵抗不住。
马车装得满满当当,沉重行驶在山路上。
先前众人关注打听老虎时,容倦又叫人去给马车装了点。
现在是真正的宝马了。
之后他没有做多余的伪装,得知死讯迟钝地哦了下,便上车在闭目养神中睡了过去。
赵靖渊坐在一边,看着容倦的睡颜,脑海中浮现出行宫出事那日,对方看到禁军下意识掉头就走。
他能感觉到,在这孩子身上藏着很多秘密。
“变了很多。”前些年陛下的屠刀随时都会落在北阳王一脉,能不见则不见是最好。
不过他私下偷偷探望过两次。
一次去这孩子是在用弹弓打鸟,打法还和普通孩子不同,命人将鸟爪钉在树上,专射眼睛。
第二次去时,他刚将一个丫鬟打成遍体鳞伤。
所以当宫宴号召捐款,当众斩杀使者的消息传来,赵靖渊还觉得颇为不可思议。
时隔多年终于归京,接触下来变化更是大到难以想象。
坚韧,聪明,连容承林都险些被炸死,他却能理智判断出问题。又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容承林被炸多少是因为惑于旧情,但这孩子自始至终都不在乎所谓的母子情。
坊间盛传容恒崧被民女肘翻后突然开窍,赵靖渊不认为会这么简单。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已经扭曲的心理很难再扶正。
马车刚好经过系统目前回去的山道上。
乍一听到江山易改,系统雷达都动了。
好啊,原来赵靖渊和谢晏昼一样,都有反心,回头要告诉宿主,把他也添加到嫌疑人名单上。
系统不知为何没有上车,继续头也不回朝山上而去。
哐当。
山路崎岖,秋雨欲来,马车颠簸了一下,搬运来财富跟着一晃。
容倦迷迷糊糊想到上次差点被宝山压伤的噩梦,伸出手咕哝:“救……”
救一下。
静静看了他半晌,赵靖渊摇头,“罢了。”
既叫了一声舅父,自己便护他一程-
将军府。
天要下雨,燕子纷纷飞到檐下,池塘中的锦鲤不断跃出水面。
谢晏昼正和大督办坐在亭中,说起先前进宫一事。
“陛下重提右相父子平叛定王之功,欲要安排右相另一子去兵部磨炼。”
大督办冷呵:“日后若陛下知道右相和定王秘密勾结,不知会作何表情。”
对于皇帝又在玩权衡之术大督办丝毫不感兴趣,提起另一件事:“司内有密探汇报文雀寺所在的山头,不久前传来异响。”
见谢晏昼没有关心则乱,尚算满意。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谢晏昼道:“容恒崧很聪明。”
自己今日又特意让薛樱跟着,薛樱的医术虽比不上薛韧,但武力上,是京都数一数二的好手。
大督办喝了口茶,忽问:“当真不后悔?”
选择扶持一个聪明人上位。
谢晏昼微微摇头:“是我对不住他。”
不得不委屈对方去成就九五之尊
尽管容恒崧有时候的举动像是有野心,但谢晏昼自始至终清楚并没有。
因为当皇帝要早朝。
他克服不了。
但谢晏昼不得不将对方推向一个更高的位置,否则凭容恒崧今时今日积攒下来的财力,还有身边的谋士,未来无论谁想要登临帝王,迟早都要铲除这个风险。
哪怕是督办司,也不会放过他。
大督办手指一紧,杯中的茶水险些洒出来。
第一次,他有种听不懂人话的错觉。
眼下也确实没有其他更好选择,不能达到亲政条件的只有五皇子,但这个过于蠢了,硬生生把自己蠢废了。
天空下起雨,两人在亭中对话时,外面有马车迎着风雨进来。
谢晏昼早前就交代过,容倦不是很喜欢走路,若是骑马进府或者马车都不用管。
先出现的却是赵靖渊。
他已经下马,牵着缰绳,浑身像是笼罩着青色雾气。
象征性对大督办点了下头,赵靖渊稍后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对着走来的谢晏昼长话短说:“他今天受了不少委屈,需要休息。”
爆炸一事,应该多多少少对这孩子有所影响,最后只自暴自弃基本搬了些黄金回来。
谢晏昼单手掀开车帘,因为空间狭小,马车内容倦正蜷缩着身子,靠在金砖临时砌的小墙睡着了,怀里抱着尊小玉佛,一副很没安全感的样子。
外面的秋雨斜斜刮进来几丝,容倦睫毛颤了颤,揉了揉眼睛:“到了么?”
嗅到了他身上一丝硫磺的味道,联系密探说到的异响,谢晏昼对靠在金山银山上的容倦说:“到了,山上的苦难都结束了。”
以后都不会再有。
亭中,大督办平静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痕。
这都是在委屈什么?
又在苦什么?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母逝,帝心崩摧,梦寐惊魇,旁人见之皆恻然怜帝。
·
昨天有关张贾在4章提到过,释然去过观音庙在35章~
第40章 塞翁
凄风苦雨的一日。
容倦着实懒得动弹, 最后直接坐着马车回屋休憩。
翌日再醒来时,满城都在议论昨日文雀寺因年久失修暴雨冲刷,导致宝殿倒塌, 死了不少尼姑。
另一边, 赵靖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救灾为由,秘密将宝物转去了一处安全之地,顾问正在去清点接手。
系统今早观望完后续才回来。
【犯过命案和执迷不悟的被赵靖渊直接杀了,剩下的教众被吓破胆,终于不再念叨他们的圣母娘娘了。】
【活下来的,分批送去北阳王的地盘,再有异动可以随时灭口。】
系统提到容承林几次想要单独审问一名师太, 可惜赵靖渊杀手下的太快。
搬回来的金砖暂时都收纳在床下或者墙角。
躺在半个金屋里,容倦倦怠的面容也被衬得容光焕发:“转移过程中, 容承林没插手?”
【督办司后面来人了,右相担心暴露, 还分出一部分人手,去截杀要送去北阳王地盘的教众。】
趁着大家都关注文雀寺,容承林是能制造一起意外是一起。
暗卫抢夺走的那些名单,能处理的他也看着尽量处理。
容倦嗤笑一声:“便宜爹口口声声念着妇人之仁, 见赵靖渊没有下死手, 便慌了。”
和已经人丁凋零的北阳王一脉不同, 容承林比谁都担心哪天事情败露,封口是他的第一优先级。
“……寺庙敛财不是秘密, 只不过右相低估了这个数目。”
高官大员哪个不是家财万贯,上百万两摆在他们面前,估计也不会觉得太诧异。
系统:【AI也是这么分析的。】
【小容, 我还用你测试了一下新的AI系统,分析指出你让赵靖渊参与进财宝转移,不止是为了方便过城门,还想把他间接推到谢晏昼这边的阵营。】
合作过程双方自然而然就会站到同一边。
【好纯粹的兄弟情哦。】
容倦单手捏住空气中漂浮的邪恶大团子。
“好好说话,我可不像赵靖渊,有容乃大。”
赵靖渊应该猜到了行宫毒杀案的真凶是他。
那句父母这里你可以一视同仁,细品很是意味深长,分明是建立在自己已经决定过容承林生死的前提上。
但赵靖渊居然选择包庇。
说完把系统放到一边,容倦现在打个呵欠都懒得把嘴张圆,乍一看就像是个表情包。
系统近日收集了不少草药,还要去给容倦原来的身体调营养液,难得没有跟着一起偷懒。
【我去忙了。(玉兔捣药.jpg)】
趁着眼皮还能坚持段时间,容倦命人将宋明知叫来。
“母遭意外,儿要守孝。”容倦长话短说:“你帮我写份辞官呈文。”
宋明知不可思议抬起头。
辞官?!
那不是前功尽弃了。
但仅仅过了几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瞬间面色一变,心惊于自己考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
看着毫无姿态可言的容倦,宋明知第一次由衷佩服他人智慧。
宋明知立刻研墨书写,不过片刻,一封感人至深的呈文便跃然纸上。
“大人请过目。”
容倦却看都没看,只摊开胳膊迎接今天并不存在的太阳:“啊,丁忧制度,人类历史最伟大的发明!”
在古代,无论官职大小,尤其是文官,除‘夺情’,父母辞世后都要守孝。
拜拜嘞,孔大人,拜拜嘞,礼部办不完的仪式!拜拜嘞,恼人的上值!!
他看向以往主张避世的宋明知:“你也很高兴吧?”
发出五个哈,容倦重新倒在塌上。
宋明知自然高兴,并未打扰他,告退出去。低声对另外宋氏一子道:“让三弟赶去文雀寺一趟,找到顾问,帮我捎带个口信。”
丝毫不知道宋明知此刻的钦佩和心潮澎湃,窗外雨滴声滴答滴答催眠,容倦没心没肺地抱着被褥享受。
他隐约感觉忘了什么,转念一想,任何事在辞官面前都不算事。
就在快要睡着的节骨眼上,谢晏昼忽然来了趟。
昨夜雨疾,他本来是要来看看容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什么不对可以及时喊薛韧来。
结果刚到塌边,手腕忽然被抓住。
谢晏昼一怔。
容倦迷糊间终于想起来忘了什么!
他弱弱喊了声将军,声音像弹在棉花上。
在谢晏昼喉间一紧时,容倦掏出一张欠条:“右相还欠我三万两,麻烦帮我要回来…否则我,我死也不会瞑目……”
最后一个字说完,头一歪,睁着眼睡着了。
因困倦产生的生理性泪珠,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谢晏昼站在床畔,沉默半晌。
他伸手,缓缓帮容倦合上了眼睛-
文雀寺。
容倦‘安息’时,有人一夜未眠。
听到文雀寺倾塌的消息,大理寺卿差点昏倒,当日提前下值,匆匆赶往山上。
此时工部的一位高官也在,他来的理由就比较正当,负责调度救援。
双方打了个照面,大理寺卿顾不上寒暄,焦急询问情况。
工部官员脸色煞白:“方丈,释水,释若……全死了,释然,释然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由不得他们不急,这二人前两年和已故的礼部侍郎张贾互相勾结,借着文雀寺牵线搭桥,买官卖官。
那些被安排在外地的官员,如果给够钱财,之后也可走流外入流的辅助路径,平调或升迁至京城,两边通吃赚得盆满钵满。
大理寺卿冷汗直流,自我安慰般说道:“至少还没有案发。”
心慌到极致时,废墟外不知何时出现出现一道青色身影。
他们吓了一跳。
顾问走出来,温文尔雅地行礼:“参见两位大人。”
对于这个二姓家臣,大理寺卿印象深刻。
他已经状态不好到忽略右相父子俩一个姓。
顾问主动提起自己来是帮容倦来探问生母情况,随后意味深长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明明月圆佳节才团聚过,一日不见,便阴阳相隔。”
工部官员松口气,大理寺卿脸色却是更难看了。
释然的尸骨还没发现,有没有死都是未知数,哪里来的阴阳相隔?好歹审案多年,他立刻意识到不对。
未免也太巧合了,前脚容恒崧离开,后脚文雀寺出事。
该不会……
在他细想之前,顾问已然上前,不知低语了什么,两名官员心情沉到了谷底。
伴随顾问的娓娓道来,大理寺卿反而镇定下来,冷声道:“子受母累,消息走漏,大家都别想好过。”
顾问笑了。
山间阴风阵阵,他附耳说话时,就像是毒蛇吐息。
“是吗?可我家大人有免死金牌,流放也能有督办司照拂,您二位下了督办司的大狱,会发生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能活谁都不想死,尤其是到了他们这个地位。
“莫说督办司饶不了你们,右相他……”
话未尽,但若是右相知道他们和原配勾结干这种事,绝对会把事情做绝。
大理寺卿有苦难言,当日张贾拉他们入伙时,还扯过右相的幌子,让他们以为背后也有容承林授意。
真上了贼船,发现不对,再下也难了。
二人神情僵硬纠结间,顾问复又扯起了督办司的虎皮。
“大督办也是这个意思。你们坏了他的好事,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家人想想吧。”
顾问亲善地看着大理寺卿:“听说您家老母亲已有八十,这要是突闻噩耗……”
“够了!”
周围清理废墟的人朝这里看来,大理寺卿不得不压低声音。
强硬之后,顾问又循循说了些好处:“只需要您二位帮一个小忙。”
工部官员摇头:“背叛右相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何况他的顶头上司也是右相一派。
顾问:“我也叛了,活挺好。”
“……”
“大督办从无虚言,督办司自会保大人安危。”
一番软硬兼施的操作,工部官员和大理寺卿终究先后咬牙同意。
第二天,朝堂格外热闹。
孔大人先以容倦名义代为奏请辞官,这让本来想要以此攻讦的容承林始料未及。
其他官员听到后也大为诧异,这都多少年不见有人因丁忧辞官了。
然而就在这时,工部官员站了出来,硬着头皮当着右相的面,开始弹劾其另一子容恒燧。
“启禀陛下,据臣在现场了解到的情况,并未发现容侍郎的母亲遗骸,有传她当日外出采药被猛虎所伤,也有说倾塌发生时,逃难间可能失足坠崖……具体为何,尚未得到证实。”
这其实是赵靖渊给容倦留的后路,对于父母失踪等意外情形,不直接适用于丁忧。
“容侍郎秉持孝道,仍主动辞官,但兵部主事容恒燧竟无动于衷。”
这就涉及到一个比较尴尬的问题,右相并未正式休妻,后来迎娶青梅竹马为夫人,位同平妻。
容恒燧未受过原配抚养之恩,算不算是礼法认定的母子关系,有待考据。
前些年用这件事攻击右相者不少,皇帝为平衡朝局,依旧重用容承林,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默认对方已经休妻。
容承林腿伤严重,避免节外生枝,坚持没有坐轮椅,对外只称雨天摔伤。
闻言,双目在愈发病态的皮肤下,如秃鹫般勾过来。
工部官员一度不敢和他对视。
右相:“陛下,当年臣妻曾自请下堂。”
大督办很擅长给容承林添堵,淡定反问:“不知可有经过正式规程?”
二人背后的官员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皇帝被吵得脑袋疼,习惯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大理寺卿忽然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绝不可轻拿轻放。”
皇帝:“……”
大理寺卿向来怕事,以往更偏向右相,突然站出来,正在争吵的官员们下意识停下。
“若臣没有记错,朝中已多年无官员丁忧。”
此话一出,大理寺卿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密集的像是刀子雨,插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命门抓在别人手里,他也只能配合迎难而上:“如今战事停歇,朝堂稳定,部分没有丁忧的官员是否符合‘夺情’,有必要经陛下核验。”
皇帝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同一时间,容承林脸色也暗了下来。
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就说那逆子为何会突然上书,原来是为了这一刻。
丁忧说的好听点是以孝治天下,实际是加强皇帝对官员的控制,处在高位的官员为了得到夺情之权,一般不敢轻易开罪皇帝。
陛下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果然,皇帝收起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龙袍下的手漫不经心摸着扶手。
短短的一会儿功夫,他的视线巡视过下方一个个臣子,忽然笑了:“爱卿所言甚是。”
天威不可测,同意完大理寺的下一秒,皇帝笑容凝固,用力一拍龙椅。
群臣噤声,纷纷站回原位。
皇帝神情不怒自威:“前些年战乱频繁,为稳定地方朕才放宽丁忧,谁知竟有人妄图浑水摸鱼,一直蒙混过关。”
法不责众,但真责的时候总会有几个倒霉蛋。
在场官员心中恨死了大理寺卿,更多还是对自身的担忧,一些偷偷用袖子擦汗。
殿内的气氛瞬间严肃起来。
大督办从容开始参政敌:“举官举孝廉,容恒燧试图逃避丁忧,举荐他的官员理应受罚。”
容承林深吸一口气:“陛下……”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若放在平常,皇帝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容恒燧暂时做不了官,能换走现在那个逆子也是再合算不过。
但现在,一切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
容恒崧主动辞官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正常年轻人坐到现在这个位置,本该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位置才是。
皇帝很少会不给右相面子,然而这次下方人还未说完,他已冷冷打断。
“翰林学士左晔失察,举荐之人德行不端,令朝廷蒙羞。”
左晔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喊着臣失察有罪,一边小心朝右相投去求救的目光。
这小动作被皇帝尽收眼底,冷笑:“右相以为该如何处理?”
容承林闭了闭眼:“革去官职,永不录用。”
左晔不可置信抬起头。
皇帝这才稍微满意了点:“子不教父之过,堂堂右相本该以身作则,却放任亲子隐匿丁忧。”
说话间如寒霜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大臣:“念在你往日功绩,只罚一年俸禄,闭门思过半月,好生思量一下如何为臣为父,以身作则导正风气!”
容承林强忍住膝盖钻心的痛意,跪地叩首谢恩。
日常跟着他的一众官员在看到左晔的下场后,心有戚戚,难免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来人,传朕旨意!”
近侍立刻上前承旨。
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接下来每一个字都让容承林怒火翻涌,宽大袖袍里的手指几乎扭曲。
整个早朝因为重新规范丁忧制度的流程,延长了近半个时辰。
早朝后,两道旨意快马加鞭分别发往相府和将军府。
容倦被紧急唤到前院,当见到长白眉太监时,他瞬间毛骨悚然。
这太监每次来都没好事。
长白眉太监露出熟悉的微笑,比那报丧的乌鸦还要准确,摊开圣旨。
一声恭喜让容倦心快坠落谷底,袖子里的手几乎戳烂掌心。
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这种事情,不要啊!
“尔礼部员郎中容恒崧,孝思不匮,德感动天……”
容倦如同听天书,上面哪一个字和自己有关?
太监还在尾音拖长地宣读,最后一句声调陡然拔高:“特擢尔为礼部侍郎。”
大梁的礼部侍郎为尚书副手,正四品下。
容倦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过去。
要上朝了。
还是长白眉太监扶住他:“瞧每次把您感动的。”
圣恩浩荡,容大人感觉都被冲垮了。
另一边,相府,同样在听旨的容恒燧咯噔一下,摔在地上。
好不容易靠着不走寻常路,被安插进兵部,只待年底一过,便可以靠着父亲运作提拔。
结果官袍尺寸才刚报上去,官服都没下来,就被罢免了。
郑婉知道消息后,先他一步昏厥过去,醒来时不断念着:“我儿,我儿一定被什么缠上了。”
才会这般流年不利。
“快,备马车,我要去寺庙拜拜。”
嬷嬷提醒她:“距离最近最灵验的文雀寺,不久前已经塌房了。”
听说现在还在组织救援。
“……”
·
一个丁忧搞得朝堂内外忧心忡忡,容倦自认成为最大受害者。
听说他今日少用了一顿餐,谢晏昼从校场回来后,先过去见了他一趟。
容倦正倚窗坐在罗汉塌上,望着亭中落叶,长发飘散,忧心忡忡,俨然一副病美人赏秋图。
“啊,我究竟做对了什么?”
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自己什么都不做,像是火箭一样地升官。
反观容承林,明明做错了那么多,却喜提闭门思过半月。皇帝究竟为什么要奖励他!
天理何在,公道何存?这险恶的官场!
谢晏昼目睹他一脸愁容:“节哀。”
“……”
一块栗子糕递到容倦面前,后者惨然一笑:“一个日后要上早朝的人,哪还有心思吃东西?”
谢晏昼淡淡:“那真是可惜了,今天府里还特意备下了梅花汤饼。看来是要浪费食物。”
容倦鼻尖动了动,闻到了鸡汤的味道。
再一瞧,碗中小梅花形状的汤饼,巧妙融合白梅花的清香,配合鸡汤不但解腻,且开胃理气。
看他有所意动,谢晏昼顺手将碗往前推了半寸:“不然,你先委屈自己吃两口?”
容倦矜持道:“也是,粒粒皆辛苦。”
不能拿自己的胃乱置气。
刚拿起汤勺,他忽然想起还在守孝期间。
谢晏昼似乎知道这份担心:“在外注意即可。”
何况现在只能算是失踪,没有尸体,连丧事都没有,守什么?
容倦放心张口,吞下,眼睛亮了。
好吃!
谢晏昼见状不自觉跟着牵动嘴角,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哄人吃饭带来的愉悦。
一口又一口,在把最后一口汤都喝干净后,容倦捧着碗有些犯困,重新接着忧伤。
谢晏昼自他手中取走摇摇欲坠的碗筷,开始说起他做对了什么。
“你和容恒燧,正好是一正一反两个案例。”
任何修改或重新启用这种意义重大的制度,都需要典型的案例支持。
丁忧政治意义非凡,皇帝自然十分重视。
“陛下有意以你为标杆,破格提拔,让其他官员看齐。”谢晏昼指出了容倦最关心的部分:“陛下既然如此重‘孝’,你可先不上早朝,甚至没必要去上值。对外称因母之事悲伤过度,彰显你的孝道。”
后一句话比喝了十碗鸡汤还管用。
容倦懒得动,只小猫一样凑过去上半身:“真的可以吗?”
谢晏昼目不斜视道:“除非有什么极为特殊的情况……”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嘴就被捂住。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容倦光顾着姿势舒服,一条腿压了太久抽筋,急着给人捂嘴时,身体当场失去平衡,竟一头栽进了过去。
他什么都用得是最好的,服饰是丝绸软料,佩戴的香囊亦是上好的沉香。
谢晏昼抱着没几两肉的身子骨,不燥不烈的淡香如檐下清风,令他一度放缓了呼吸。
“大人,听说大人升官……”
事情进展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顾问过来贺喜,门没关,他一眼便看到容倦正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靠在谢晏昼怀里。
顾问顿时一愣。
然后更钦佩了。
不愧是大人,一年高升两次,却仍旧马不停蹄投奔谢晏昼的怀里,双管齐下。
有此壮志,有此决心,大业何愁不成!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未登大位前,躬行践履,孝期亦未间断安抚武将,为后世太平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