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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非我不可吗 春风遥 31478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香火

翌日, 众官员起的比鸡早,祭天正常举行。

丑时起,礼器和祭器等便源源不断地运往祭坛附近。

伴随落辇声, 仪仗队分列两侧, 所有在场官员退居旁侧行礼,此时天还有一刻破晓,刚起了些薄雾的山间像是被黑色的裘袍衣角割裂。

龙纹靴,金玉璧,皇帝气质被衬出几分庙中佛才有的宝华庄重,身后百官随行。

然而在这肃穆的外表下,皇帝嘴角始终下抑,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阴沉。

容倦眼皮子也始终下耷着, 困得快要睁不开。

其他官员没几个困的,感受到帝王尚有余怒, 他们一路胆战心惊,祈祷今日祭天不要再出现偏差。

伴随庄严的迎帝神礼乐奏起, 文臣武将站定在各自的位置。

今天是皇帝的主场,全都在看天看地,反正没有人看身后。

容倦官阶放在百官中很一般,得以全程摸鱼, 别人双膝跪地, 他单膝跪地对天摆出求婚的姿态都无人注意。

然后他就发现了同样在摸鱼的谢晏昼。

按照对方的身份, 应该跟随皇帝左右不远,但谢晏昼却是在尾端, 和赵靖渊一南一北,背对群臣,时刻注意周围的环境。

不过就连最苛刻讲究规矩的御史台, 今天都没有说什么,太子遇害后,再多的防御大家都不嫌多。

祭坛前皇帝手持玉帛,再次行礼,每一次都极为恭敬。

一次,两次,当他行终献礼时,破晓的日光照射,薄雾恰好被蒸发,远处天边忽然翻出半道彩虹。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人。

皇帝献酒的手紧捏杯鼎,怔怔注视着那道彩虹。

最初的惊愕过后,前排有臣子忍不住再叩首,颇为激动道:“是彩虹!天降祥瑞啊!”

何止是他,不少重要大员们喉咙滚动,几乎要流下滚烫的热泪。

“天佑我大梁!”

后排有些不明所以的臣子受气氛感染,跟着高呼:“恭贺陛下!天佑我大梁!”

气氛欢腾惊喜,容倦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口口,古代是没彩虹吗?”

【盘古开天辟地后都有。】

“那他们在激动什么?”

所谓的祥瑞,难道不该是百鸟朝凤,锦鲤回游,霞光万丈这些吗?

系统的ai第一次给出最合理的分析。

【祥瑞降级了吧,和消费降级一个道理。】

这一路祭天走来不容易,近来皇帝和文武百官遭遇的太多了。

太子坠马,天降异象,皇帝噩梦连连,祭天前韩奎犯浑,北阳王世子遭遇刺杀,昨日行宫又出现了连环杀人案。

这些全部发生在短短一个月之间。

大家潜意识里觉得今天祭天肯定还会再发生些什么。

甚至还有人已经做好了老天提前飞雪的准备,内里悄悄多加了两件衣衫。

然而没有惊雷,没有死人,没有祭坛爆炸,什么差错都没有。

远处天边还出现了彩虹。

这不值得感动吗?!

群臣的赞美和祝词一浪高过一浪,皇帝站在祭坛前,遥望远处那小半道彩虹,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

一派喜气洋洋中,容倦听到一位同僚的感叹:“忙完了祭天,接下来就剩下祭地,祭山川,祭日月星辰,宗庙祭祀,上半年灾情不断,应该还会专门祭一下龙王,祈求风调雨顺。”

容倦一瞬间目中满斥杀意。

还是亡国吧。

·

第N届祭天仪式完美结束,诚如同僚感叹,后续类似祭地等礼仪活动不少,不过三品以上的官员才需陪同,礼部只用出一半健康的礼官。容倦不在范畴中,每日只将需要处理的公务抱给顾问。

“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它们。”他一副托孤的口吻。

顾问看着小山般的公务,眉心一跳:“为什么不去给师兄?”

“你进门早。”住的地方也离自己更近,来这里可以少走两步。

“……”

“对了,”容倦准备回去午休前,想起什么说:“听说你母亲和妹妹不是很喜欢人多的地方,可以让她们回去了。”

这种似乎全然的信任,一般人听到肯定会感动,但顾问反应倒是比较平静。

“多谢大人信任。”他天生就冷心冷情,想要用一些这样的恩惠来感动他很难。

容倦随意点点头:“还有你那些喂养毒蛇的毒虫,日后尽量不要显于人前。”

顾问敏锐地感觉到了这句话不对劲。

他停下清点手头公务,抬起头。

面对容倦微笑有礼的模样,顾问莫名心里一激灵,思维不受控制地开始转动起来。

近日和毒虫有关的只有一件事。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右相和太子在行宫时不幸被毒虫咬伤,导致行动不便,现在还在行宫内养伤。

之前他就一直在疑惑,行宫位于京都郊外的山脚下,过去偶尔也有几例被毒虫蛰伤的事情,但是非常少,而且不至于如此严重。

怎么偏偏被右相赶上了?

突然,顾问脑海中像是有什么炸开了:“那虫子该不会是……”

容倦不语,只是一味点头。

是它,是它,就是它。

毒药的赠品,小虫虫们。

顾问那日常文质彬彬的形象有一瞬间彻底破功。

难怪!

难怪突然不用让他以家人为质!

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莫名参与了谋害朝廷命官,成了共犯!!

容倦将顾问僵直下的沉默解读为很快接受现实,看他这么坚强,索性一并道出:“其实太子已经死了。”

“也是被毒虫咬死的。”

容倦自认毫无保留地分享,顾问只觉得一道又一道惊雷落下。

“我们帮了太子大忙,让他赢得生前身后名。”

顾问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还身后名,你怎么不说你要了却君王天下事呢?

宋明知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快要石化的顾问,随口问了句:“他怎么了?”

容倦拥有极高的自我道德评价,真情实感道:“被我感动的。”

宋明知一眼看出另有隐情,但并未在意。

他原本就是来特意找容倦,如闲聊般开口:“听说大人这几天一直在吃素斋。”

容倦点了下头,夏季刚过,又迎来了秋热。

大鱼大肉略显油腻,最近解锁了素斋,感觉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宋明知:“我有一友,说京都附近有几家寺庙的素面不错。”

他的朋友,应该是厨武双修的宋是知,能得宋是知高度评价,必然很不错了。

容倦的馋虫立刻被勾起:“哪家最好。”

宋明知笑道:“那自然是文雀寺,大人往年不是也会去那里探望生母?”

往年的事情容倦哪里知道。

他目光动了动。

宋明知在提醒他,这个比较推崇孝道的时代,便宜爹中毒,完全不去看望可能会被拿来做文章,去了,万一右相事后突然出现不舒服,登月碰瓷自己怎么办?

以容承林的心机城府,后一种情况完全有可能出现。

探母倒是一个绝妙的主意,父亲受伤,受惊孩子寻找母亲安慰,合情合理。

容倦笑道:“正好今日无事,去一趟。”

为了吃,咸鱼也能主动上岸,容倦执行力很强,坐上他的小宝马车即刻出门。

当听到府外马车压过石板的声音,站在原地宋明知方才转身。

后方,顾问看着他,那双看似亲善的眼睛狐疑眯起:“师兄不是一向主张避世?何时如此殚精竭虑?”

宋明知从容道:“师弟何意?”

顾问眼珠都没有转动,似乎是要看穿对方淡泊名利外壳下的所有算计,定定道:“你很清楚现在过去可能碰见谁,你是想要刻意拉近他们双方间的关系。”

宋明知笑而不语。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顾问不动声色地泛起琢磨,明明可以开门见山说话,为什么非要提到往年会去。

这句话放在这个语境下没错,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似乎是在刻意暗示提点什么旁的东西。

今天是休沐日,除了忙着到处祭祀加班的礼部,大家都在合理休息。容倦工作外包,不但能高效率地完成工作,还能悠哉悠哉度日,外出品尝美食。

系统坐轮椅看小说:【小容,宋明知好像是故意引你出来。】

引鱼出穴。

容倦打了个哈欠下车:“看来你的运行速度流畅不少。”

宋明知无形中告知了他原身往年的行动轨迹,同时避开右相的算计,背后是否还有深意,他懒得去想,反正只要不是暗杀其他随意。

陶家兄弟休假归来,再次担任了明卫的职责。

附近山路修的平坦开阔。

容倦似笑非笑:“看来文雀寺香火旺盛。”

香火旺盛之地,常常没几个省油的灯。

说不定今天就会见到一盏。

大督办敷衍便宜爹时,说了句因为他没有给佛祖捐香火钱,容承林当时并未否认。身居高位者多少有些信神佛,这种反常理的行为背后必然存在原因。

比如……

容倦探头朝外面看了眼,前方就是热闹的寺庙,右相因为某个人很反感这些拜佛祈福的事情。

马车很快停稳,陶家兄弟帮忙掀开车帘:“大人,到了。”

作为京都较为著名的女子修行佛教场所,文雀寺法事活动较多,慕名过来上香祈福的信众不少。原身每年会来个一两次,容倦稍微转悠了下,很快被人认出,寺内一位师太亲自为他领路。

这师太体态圆润,锦衣玉食惯了,容倦轻易辨认出僧服是用贵族常用的高级丝绸所制。

一路上,师太故意放缓脚步,一边感念容倦往年的慷慨解囊,一边暗示性地表示他的母亲对此十分欣慰。

容倦不接话,师太独自说得口干舌燥,暗道奇怪。

以前稍微顺着说两句话,给些甜头,这二世祖就会捐不少香火钱。

今天怎么这么不上道?

两人一路绕过前面的佛殿,曲径幽深,沿绿荫近道直入位置居后的禅堂。

没有在容倦身上得到想要的结果,师太有些不悦地抿了下嘴巴:“禅堂外人不得进入,释然正在参禅悟道,贫尼去知会她。”

“释然?”容倦听到这个名字一愣。

系统跳出来为他科普:【尼姑法名前通常加‘释’字,意为释迦牟尼弟子之意。单字法名很常见,如‘空’‘慧’等等。】

容倦嘴角一抽。

好一个释然文学。

过了片刻,那师太双手合十出来:“释然让公子请回吧,她正在诵经回向,超度亡灵,为公子减轻业障。”

她故意板着一张脸,等着容倦说好话让自己去劝说一二,届时便能好好谈一谈香火钱的问题。

禅堂内木鱼的清响回荡在小院内。

造业是指杀生行为,容倦没少搞拼杀杀,但最近为人所知的造业点只有一个:大庭广众下杀了乌戎使者。

他被‘替代赎罪’这个说法逗笑了。

容倦挑了下眉:“哦,使者当时的行为,不该杀吗?”

师太只是一味阿弥陀佛,目中带着些斥责,在佛堂清修之地,怎可说这些。

笃笃笃。

沉闷的声响并不清脆,那扇紧闭的木门内,禅堂内木鱼的声音更大了,仿若密集的鼓点,一下又一下,余音绵长仿若能绕梁三日。

也不知是在敲打谁。

容倦突然深刻怀疑起这里的斋饭能好吃么,感觉大家脑子有点问题。

他正考虑要不要打道回府,身后忽然传来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

“寮房年久失修,前天下雨不少地方漏水,施主愿意解囊修缮,令文雀寺佛光更明。贫尼代佛祖谢过施主……”

好,又刷新了一个代理人业务。

先有代自己赎罪的,现在还有代佛祖谢过的,容倦抬眼望去——喜笑颜开的尼姑身旁,站着的另一道身影他并不陌生。

才换班下值,赵靖渊只是褪了外甲,未卸刀,束发高冠,腰间一点瞩目沉色,禁卫军统领的令牌让人望而却步。

彼此间看到对方时都有些意外,但很快,这股淡淡的诧异便散开了。

前段时间,朝廷上下都在为祭天仪式忙碌,适逢休沐日,赵靖渊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换班。

他久未来京都,过来探妹再正常不过。

容倦几乎不作思考,原地双手合十,忽道:“统领请回吧,释然母亲正在为我的杀孽诵经回向,您杀孽更多,来了她要念不完了。”

木鱼的声音似乎弱了些。

赵靖渊看了眼紧闭的禅堂门,目光落在站在阶下的容倦身上,声音挺沉:“什么杀孽?”

“您在京都外杀了不少刺客,至于我呢,杀了乌戎使者。”

前一句赵靖渊毫无波动,但听到超度乌戎使者时,他那双眼睛骤然没了先前的平和,这院中的木鱼声似乎瞬间尽数化为了目中寒霜。

禅房的木窗是开着的,外面说话的声音传入内,那木鱼笃响短暂停止了一瞬。

像是没有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容倦揉了揉膝盖,站久了,腿都有点僵。

来都来了,还是浅尝一碗斋饭吧。

他忽然想到什么:“统领要捐香火钱?”

寮房是尼姑日常居住之所,先前师太故意提了两句,赵靖渊同意修缮。

待对方有颔首的趋势,容倦立时道:“不如以我们的名义,捐军饷,这样才可以……”

他走到阶梯中央,做出一个拥抱太阳的姿势——

“消灭我们的业障!”

燃烧吧,业障!!

系统助纣为虐,还给容倦配了一个满满正能量的表情包。

这下周围彻底安静了,前方佛堂的香客都忍不住回首,寻找这古怪的声源。

唯有赵靖渊没有用异样的眼神看容倦,反而若有所思。

眼看到手的香火钱可能要飞,师太面上的和善有些挂不住了,她勉强念了两句阿弥陀佛:“施主。”

谁知赵靖渊压根没听她说话,那张不苟言笑的面上,在看到容倦还在继续呼喊,要多捐钱贷款灭障,因为日后说不定还要死更多的乌戎人时,目中积雪化了三分。

拥抱完太阳,容倦平静问:“斋堂在哪里?”

然而这两名师太现在都紧盯着赵靖渊,哪有空搭理他,强撑着笑意:“这位施主,修缮事小,但佛祖面前不打诳语。”

赵靖渊指节在腰上佩刀随便一蹭。

师太对武人有天然的畏惧,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赵靖渊转过身。

木鱼声戛然而止。

一声幽幽的浅叹自门后传来:“大哥。”

意外年轻的声音,容倦朝木门那边瞄了眼,赵靖渊视线却没有挪动。

北阳王有二子一女,二子早在多年前便逝去,按理兄妹间该十分亲近。但那些被时光封存的过往尘埃,不知从何时起形成一道天堑。

或许是二弟病重时,那个他们最疼爱的妹妹以死相逼要嫁给容承林,最后甚至闹到病床前,哭着说二哥帮帮我。又或许是父亲调查到对方有个不清不楚的青梅竹马,她却仍被三言两语哄骗。

零零散散的斑驳记忆太多,已化为钝刀,消磨着原本牢固的血缘。

听到声音,他脚步稍顿,但也只是一瞬。

里面的人似乎听到了正在走远的脚步声,幽幽浅叹中何尝不包含对家人多年不管不问的怨念。

这些怨念不能对着薄情寡义的丈夫发泄,也不敢对着兄长。

最终,禅堂内的人语调沉沉:“岫远,你进来吧。”

旁边的师太因为香火钱,投来不悦的视线,就等着容倦进去挨骂。

满心只想吃饭,压根不知道岫远是原身的字。

容倦懒洋洋道:“看什么看,罪人们要去用膳了。”

师太狡辩:“没看……”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里的修行者怎么张口胡说?

容倦皱眉冷斥:“记住,脸色难看也是看。”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而节衣缩食。曾为父祈福,祭天后不沾荤腥,拖病躯于寺庙,粝食粗餐。以上收录于《新·二十四孝》。

·

相府不出善人,但一定出妙人,主角母亲不止表面看上去的这样妙[狗头叼玫瑰]

第32章 豁然

师太被怼了一番后, 自是不可能再跟上来。

容倦鼻子带路。

他一路用下巴看人,鼻尖朝上,顺着香味找到了斋堂。

两人相对而坐, 赵靖渊付了饭钱, 容倦后背松弛,手随意搭在桌边,以一个拘谨的姿势坐着。

毕竟正常情况下,他两条腿会伸长交叠着坐。

对于这位名义上的舅父,容倦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想起刚提起捐款易主,于是用很平的语调唱:“啊啊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

京都捐款小曲一响,赵靖渊稍一挑眉, 隔壁桌一个陪长辈上香的纨绔下意识就开始摸腰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手一抖:“果然是你!容恒崧!”

容倦摆摆手:“称大人。”

官阶就是这时候拿出来显摆的。

谁知昔日的狐朋狗友压根不怕。

太子重病要不行了,都知道皇帝要马上过继幽王世子为皇子。他的家族刚搭上幽王世子这条线, 正是暗暗得意时。

狗友怒气冲冲就要过来,赵靖渊极缓地抬了下眼皮。

看到对方的大刀,又想起容倦夺刀伤人的旧事,刚刚不小心挣脱长辈拉扯, 走到桌边的狗友沉默了下:

“捐多少?”

来京都小半月, 赵靖渊自然听过说书人最近疯讲的几个故事, 基本都是以面前少年郎为主角,宫宴号召捐款也是其中广为流传的一个。

他提起铜壶, 缓缓倒了两杯清水,道:“难为你年纪轻轻,却有恻隐之心。”

旧日狗友不可思议看过来。

大叔, 你瞎啊。

恰在这时,救命的面来了。

“好香。”容倦鼻尖动了动。

眼看容倦被吃食吸引,狗友捂紧钱袋子,瞬间脚底抹油跑了。

容倦佯装没看见,喝了口白水润嗓,开始低头吃面。

一碗素面一清二白,汤底是野菌菇熬制,味道膳食确实不错,只是价格不善,可以和京都有名的酒楼相比。

容倦用汤勺用心打捞,只捞到了半个香菇。

这么贵,其他的用料呢?

“我是过儿啊。”菇菇,你在哪里?

容倦不死心地画圈捕捞,确定没有另外半个香菇。

系统冷不丁从轮椅上抛出百年懒得更新的陈梗:【蓝瘦,香菇。】

容倦手一滑,唯半的香菇掉在了地上。他僵在那里,气出了牙齿尖尖。

“再叫一碗就是。”眼看他和半个香菇置气,赵靖渊淡淡道。

被系统影响,容倦下意识随便接梗:“谁会为了这口醋,包一顿饺子?”

赵靖渊目光一动,再看过来时,眼神似乎比之前多了点东西。

容倦:“我是说,没必要为了半个香菇,再要一碗面。”

谁都没有说话,片刻后,对面将尚未动筷碗中的香菇夹过来。

“你心思倒是细腻,不要和幽王世子走得太近。”

尔后,赵靖渊再未多说一个字。

双方间又回到了开始时过分安静的气氛。

吃个饭,香菇莫名拟人化,零点几秒的功夫,结论自动在容倦脑海生成。

皇帝为了所谓的朝堂平衡,搞了一堆事情。

先是接连提拔了几个和幽王世子交好的家族,就是为了让对方羽翼渐丰。但二皇子在京都多年,根基深厚,幽王世子的下场绝不会好,和其交好的家族,不过是出头鸟。

容倦转念一想,鸟做错了什么?

出头的蚊子吧。

幽王世子不久前还派人想和谢晏昼来个多方联姻计划,被无情否了。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本质和他也没什么干系。

容倦吃饱后揉了揉肚子,心满意足:“那我先回了。”

赵靖渊微微颔首。

站在文雀寺庙外,看着容倦上了有护卫的马车,他才重新迈开脚步,朝山下走去。

·

府里一阵鸟语花香。

金刚鹦鹉在追着一点点飞,近墨者黑,以前很乖的一只麻雀,硬是和这只鹦鹉学的自己叨开鸟笼,成日乱舞。

一点点主动停在容倦左肩,金刚鹦鹉没有落爪的地方,只能停去右肩。

容倦顶着两只鸟准备将它们送回窝点,路上,正好被宋明知和顾问看到,二人起身行礼。

容倦不可思议,这俩居然还在下棋。

宋明知青衫下始终散发着的书卷气,微笑问说:“大人觉得文雀寺的素面如何?”

对面,顾问暗暗摇头,哪有一朝一夕能拉近的关系。

自己这师兄不知道是不是真被下蛊了,认为对方无所不能。

“有点重。”容倦瞄了眼肩膀,扮做奴仆的宋氏六子之一眼里有活,主动带它们回去。

容倦这才以一个舒服的姿态坐在石凳上,叫来人倒了杯茶。

这可比寺庙的白水好喝多了,容倦直白点出宋明知让他去文雀寺的用意,“上次你不是还主张远离赵靖渊?”

“明面上自是要远离,但亲人间总要走动下。”宋明知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目光清透:“大人和世子相处的怎么样?”

“还行,总共说了不超过十句话。”

顾问看着宋明知挑眉,看吧。

下一秒就听容倦道——

“不过他答应给我花一大笔钱。”

顾问:“……”

需知说话多耗费气血,容倦没具体道明文雀寺内发生的一切,简单提及结果后便折返。

他走的潇洒,徒留顾问诧异坐在原地。

“如何?”宋明知冷不丁问。

顾问死死盯着他:“你究竟意欲何为?”

略微失态,便说明已然感觉到了什么。

宋明知心平气和:“三国里,大家在争什么?”

几名皇子不堪大用,谢晏昼一旦上位,根本无法平衡好文臣武将。非他能力不够,有些事无法以人的意志为主导。

他手下武将受到压迫多年,迟早迎来一个反弹,剩下宗室里的那些还不如现在的几名皇子。

顾问一字一顿:“容恒崧惫懒,无权无势……”

宋明知指尖加重力道,用落子的声音打断:“人是会变的。”

他意味深长道:“师弟,就像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

顾问冷笑:“昨日的你避世,今日的你入世,当然不同。”

宋明知似笑非笑。

顾问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态变化。

低头看着棋盘,他目光几经变化,一句三国里大家在争什么已经揭晓了对方图谋,顾问始终觉得乃天方夜谭。

退一万步,容恒崧压根没这个心,旁人做什么,也是徒劳。

·

容倦并不知道自己的后院满地鸡毛。

回屋路上,他准备顺路找一下谢晏昼,尝试用找到新的捐款渠道一事,让下个周期的药浴减缓些药性。

自己最近身体被迫好了许多,这件事应该可以谈。

除了前院和厢房附近,今天将军府其他地方似乎格外安静,最夸张的是,容倦没在常见地点书房刷出谢晏昼。

他有些不可思议,退后一步,然后探头。

再退后一步,然后探头。

还是没有刷新出来。

一路跟着的陶家兄弟实在没忍住,好奇问:“您在干什么?”

“将军不在府邸内?”

原来是在找将军,陶文道:“明日就是老将军忌日,将军这会儿可能在灵堂。”

话没说完,两人突然齐齐朝后行礼:“将军。”

容倦回过身,看到了正在走近的谢晏昼,后者手中还拿着几封密信,显然是临时有军务要处理。

边塞时常会爆发出各种各样的争端,尽管人在京都,日常需要他处理的事情也不少。

陶家兄弟守在门口,容倦跟着谢晏昼进去固定刷新点。

在看到他眼底隐藏的疲惫,容倦关于药浴的话到嘴边,暂时换成了:“一起喝一杯吗?”

一醉解千愁。

谢晏昼边看信,一边不疾不徐给他复盘当日宫宴回来的路上,某人喝醉酒把这里当自己地盘时的豪言壮语。

酒醒后最怕有人给你回忆做了什么。

容倦随手拿起桌上一张空白宣纸,举白旗。

谢晏昼嘴角小幅度勾了下,下一秒看到信件上说乌戎在贸易路上作乱,再度抿紧。

日暮时的办公区域显出一种压抑。

容倦坐在一边,突然生出同情,临近亲属忌日,还要为公务烦心。

系统突然诈尸。

【啧啧,这么忙,他都没忘了每天给你下药。】

容倦闻言多少是有几分动容,“不然明天我陪你去扫墓吧。”

既然对方先去了灵堂,那忌日当天,很大可能还要亲自去墓地祭祀。

谢晏昼捏着信的手没控制好力道,抬头间那双锐利的眼中泛有明显的惊讶。

容倦被他的过度反应搞懵了。

自己毒杀便宜爹时,也没见对方震惊。

但这份惊讶是实打实的,谢晏昼放下信件,看了他好一会儿。直至原先些许的诧异逐渐被容倦的倒影覆盖,在滚金的夕阳中融化成另一种情绪。

“好。”

许久,在容倦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谢晏昼的声音低不可闻。

离开书房时,容倦想到什么,勾勾手指秘密将门外的陶家兄弟叫去一边,低语了几句。

·

京都近日泛秋热,翌日去上坟时容倦只穿了很单一的素衣,马车已经在府邸外等着,他一上车就看到了一袭黑衣的谢晏昼。

两人坐在一起,就像索命的黑白双煞。

谢晏昼:“今日韩奎在西市问斩。”

马车不经过西市,但方法总比困难多,容倦让人驾着自己的小宝马车,赶去西市。

那辆珠光宝气的马车驾去哪里,都是靓丽的风景线。

足以告知韩奎:他来过。

至于他们的这辆,出城门后一路向东,中途基本没有停下过。

谢老将军和夫人的墓建在郊外一处青山下,当年老将军重伤,想要回去最后看妻儿一眼,遗憾在此咽气。后来皇帝曾假惺惺提过特许老将军葬在帝王陵寝附近,被谢晏昼找借口拒绝了。

当年若不是皇帝故意几次延误军机,他父亲也不会为了守城被活活耗死。

千里孤坟,来往不见人烟,偶尔有一两声鸟啼。

谢晏昼站在墓碑前,周身弥漫着沉默,如这片天地一般安静。

容倦在地上看到了一些纸钱:“好像有人来过。”

“应该是义父,他和父亲曾是同窗好友。”

谢晏昼忽而摇了摇头:“其实当年义父就曾多次提醒父亲,但父亲心思都在战场上,认为陛下不会拿家国天下开玩笑。”

容倦抿了下唇,其实正常情况下,哪怕皇帝再忌惮臣子,也不会在动荡期做什么。

只能说这父子摊上奇葩了。

在狗皇帝眼里,用一座城池换一位功高震主的臣子性命,竟然是笔合算的买卖。

谢晏昼一向少言,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旁人面前,丝毫没有掩饰对帝王的杀意。

容倦不擅长安慰人,沉默了一下:“你已经做得很好,换做是我,可能早反了。”

什么大局,和他手中的真理说话吧。

附近,常年看守墓地的老兵往山沟沟里走,假装没看到这一对反贼。

谢晏昼闭了闭眼。

其实若不是母亲病逝前,让他发誓不可因私怨导致亡国,陷苍生于水火,或许他早就会失控。

于墓前短暂眺望到山河一角,他最后视线又回落在墓碑上。

“有些账,迟早是要算回来的。”

青山常在,谢晏昼却不欲久留,正要开封带的酒,忽然胳膊被抓住:“不急。”

容倦自始至终没看山水,只关注天气。

眼看头顶那片乌云终于快要远行,他刻意拖延着时间。

四目相对,容倦轻咳一下:“呃,第一次见到不赶我走的长辈,我想多待会儿。”

昨天才在文雀寺吃完闭门羹。

谢晏昼看着坟堆:“这里也是闭着的。”

“……”

不知道坟前有什么吸引对方的地方,但谢晏昼还是多站了会儿。

好半晌,才重新开封酒坛。

他的父母生前都是好酒之人,谢晏昼正在倒酒时,郊外厚重的云来也匆匆散也匆匆,待太阳破开重重迷雾,秋日正午的阳光格外烈。

远处,突然生出一道耀目的彩虹。

容倦散漫的眼神一收,终于等到了:“看,是祥瑞。”

祭天时,狗皇帝看半道彩虹都乐得不行,这可是完整的一道。

一道啊。

谢晏昼目光掠过彩虹,望向了两边的树木。

彩虹挂在参天大树的两端,容倦罕见多说了几句话:“这么吉祥的奇迹彩虹,说明你父母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的。”

为了层层分析论证彩虹和吉兆的关系,他索性让系统从库里掉出资料,直接给读了一篇小作文。

“彩虹的定义,嗯,这个跳了,彩虹象征着希望、包容等,同时在文学、LGBTQ中承载着丰富的寓意……”

奇怪的长篇大论不绝于耳,另一边,哪怕远处古树顶层树冠上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再小心,也难逃谢晏昼的眼睛。

“喷壶好像不太行了。”

“哥,用嘴喷行吗?”远处兄弟俩有些着急,陶家兄弟正像是猿猴一样窜动,调整喷壶角度,忙忙碌碌制造人工彩虹。

整个坟周有一种诡异的热闹,哪还有往年的萧瑟寂寥。

谢晏昼没有再关注陶家兄弟,视线缓缓下移,杯中正倒映着容倦的面容。

那双漂亮的瞳仁都像是有了彩虹的形状,格外生动。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居然没舍得将酒倒掉,破坏杯中完美的倒影。

容倦有些说累了后,一直抬头望天欣赏。

美好的东西总是想要多看两眼的,彩虹是真的很漂亮。

他没有注意到,谢晏昼余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倒是比看彩虹要更长久。

今年和往年大不相同,离开前,谢晏昼和看守坟墓的老兵短暂说了会儿话,对方挖出了尘封已久的酒坛,请他们去屋中小坐。

看到谢晏昼这次状态好多了,老兵颇为欣慰,看容倦的眼神很和善:“这位小公子是……”

“他的二十岁男房客。”

便宜爹的名字没一个军人会待见,容倦换了个好听的身份。

谢晏昼:“……”

酒一开坛,容倦很快被吸引,“好香。”

酒的烈性超乎想象,光是闻着他就生了醉意。

在谢晏昼似笑非笑的目光警告下,容倦信誓旦旦拍胸脯,表示只抿一小口,最后真喜提三滴。

习武之人的手稳得可怕,硬是没多倒一滴。

容倦冷笑一声。

但凡有点骨气的人,都不会喝。

谢晏昼忽然问:“对了,你先前说的,LGBTQ,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和乌戎作战,他的语言天赋格外好,居然没有一个跑音。

容倦喉头一动,暗道下次读资料时一定要过脑子。

“呃……”他一口干了三滴,上一秒思考怎么回答才能不教坏古人的时候,下一秒仰面倒下。

原本还一脸欣慰的老兵顿时惊慌到手抖:“他,他是死了么?”

望着砸在自己肩头的脑袋,谢晏昼沉默一瞬,“醉了。”

老兵一愣,哈哈大笑。

两海碗酒洒在地上:“头两杯先敬老将军和夫人,希望他们保佑少将军平平安安。”

话说到一半,突然又顿住。

无纹饰的黑衣,平安符成了唯一的色彩:“这是……”

依照老兵对谢晏昼的了解,绝不会自己求这玩意,通常很亲近的人才会给求平安符。

谢晏昼面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看了眼靠在肩头的脑袋,说:“他求的。他去寺庙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求了一张。”

好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后一句话纯属多余。

老兵张了张口。

这是在炫耀么?-

京城一片天,各有各的冤。

有人去上坟心情反而像是彩虹,有人在将军府此刻就像是上坟。

终于察觉到自己师兄想干什么的顾问,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难看。

“他真是疯了。”

就算要助人谋朝篡位,对方也要有那个心才行。一个连日常公务都懒得处理的人,纵然有再多聪明才智,自己不愿意使劲,旁人又能如何呢?

偏偏宋明知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觉得容恒崧已经在暗中行动部署。

还说什么那是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

顾问正是烦躁地走动时,余光突然扫见什么,他面色一僵,脚步定格在屋檐下的阴影中。

前方府邸外,谢晏昼正抱着熟睡的容倦跨过门槛。

醉意让怀中人苍白的脸颊有了虚假的血色,容倦眼皮被阳光刺到,睫毛不舒服地颤了颤。

谢晏昼腾出一只抱人的手遮挡,令光芒无法垂直射下。

揉了揉眼,顾问再三确定没有看错,喉头不禁艰难地动了动。

这绝非是什么正常的动作。

可以背,可以叫醒,甚至可以让车夫来扶人,这样姿势的搂抱,正常士族间绝对不会出现。

谢晏昼他为什么会……

一时间各种思绪在脑海里无限蔓延,很多细节如烟花般层层炸开,又相互串联。顾问没有再看下去,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拔开脚步走离那个地方,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宋明知的院子里,后者正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宋明知处变不惊,等顾问慌神结束才问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什么?”

“包括住进将军府,一切都是一场巨大的阴谋。”仔细想想看,这根本就是反逻辑的,正常人怎么可能选择在家里政敌的府中,还赖着不走。

从古至今,也找不出一个案例。

而对付谢晏昼这样的人,金钱是绝对行不通的。

顾问双手撑在石桌上,死死盯着宋明知:“你说的对。”

聪明人就是当别人语无伦次行为失常的时候,也能大概理解要传达的意思,宋明知稍微理清了点情况,问:“你从哪里看出大人行动了?”

明明不久前,自己这位师弟还在说对方性子惫懒,不足以成事。

顾问:“从他躺在谢晏昼怀里不动开始。”

“……”

作者有话说:

顾问:原来从前是我考虑不周,想的太少了。

小剧场:

顾问:大人,我悟了。

容倦:悟什么?

顾问神秘一笑: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

容倦:??

·

彩虹的寓意出自百科。

第33章 攀比

什么动与不动?

这回轮到宋明知的费解与沉默。

顾问说起前因后果, 从他描述的画面里,宋明知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认为有些小题大作。

抱一个间歇性行动不便的人回府, 很正常。

顾问幽幽道:“反正我不会这么抱你。”

瘸了也不可能, 最多就是背或者用草席拖一下。

宋明知稍稍一怔,重新低头思考。

嗯,他也不会这么抱他二弟。

二弟看向三弟,三弟看向四弟,一路击鼓传花看下去,结论空前统一——兄弟情不这么抱。

“仔细想想,”经顾问一提,宋明知眯眼轻轻敲着棋盘, “是有很多蹊跷。”

那二人日常相处间格外和谐,连从相府强掳人, 谢晏昼都愿意兜底。

不过此事还需要多多观察,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宋明知看向还在举棋不定的顾问:“师弟无需想的太过久远, 成大事者,无非兵,权,财。”

若能集齐这三个条件, 振臂一呼自有人千万人簇拥。

顾问:“若是集不齐……”

宋明知微笑道:“脚在你身上长着, 届时跑就行了。”

话虽如此, 真到那时候,恐怕大家都在一条船上。顾问神色挣扎稍许, 也不知是被宋明知说服,还是摆烂,第一次不再去想长远之计。

宋明知赚钱一道上尚有欠缺, 微笑相询。

顾问几乎不假思索道:“眼下是个好时节,再过几月就要入冬。其一,可发难民财,今年本就天灾不断,提前收购炭火棉花,高价卖出一本万利;其二礼部承担不少祭祀活动,可让大人虚报祭品成本;当然最有效率的还是土地兼并,可用极高利息逼农户买子卖女。”

“如果以上还嫌慢,可盗墓。”

活人死人,在顾问眼里一视同仁。

宋明知:“师弟,说人话。”

顾问平静道:“先前说的,一直有人在做。如果我们不做,便可反向行之,替大人搏美名。”

既然是他们不能赚的快钱,那别人也不能赚。

顾问略做思考,便继续道:“大梁的贸易之路还未断,丝绸茶叶为暴利,一磅便可达十两黄金。”

宋明知在这些门道上,确实不如他:“官府严格管控骏马,路上还要应对沙漠等恶劣环境。”

更别提商队会面临劫掠,物资耗损这些。

有时候一趟跑下来,命都没了。

顾问却认为这不是问题:“谢将军此次回京,不是带回了很多退役老兵?稍作掩饰,让他们随队即可。还有便是语言,事先给这些老兵寻找异邦人培训,这样在交易中,会方便很多。”

不少人都觉得将士大字不识一个,其实不然。

大梁和乌戎大小战争不断,每个部族间语言都有差异,有时候为了更好作战,这些老兵会主动去学当地口语,语言学习技巧不差。

顾问:“跑商赚钱的事情,我去谈。”

宋明知顿了一下,看向顾问的眼神带有暗示:“你应该知道,那边等你谈的不是这些。”

作为容承林的得意门生之一,对方肯定知道些隐秘,督办司一直在等顾问上门。

顾问却没有接话,似乎尚未完全下定决心。

宋明知垂首饮了口茶,若是寻常事情,譬如右相都和哪些人有往来,构陷过什么忠良,顾问早就该去和督办司坦白。

他这师弟,手中究竟掌握着什么?-

上坟的第二天,容倦睡到了日晒三竿。

一觉醒来,天都变了,外面从晴天变成了乌云密布,似有滚滚风雨而来。

【醒醒,二十岁的男房客。】

强行被系统唤醒,容倦费劲地睁开眼,直呼头疼,明明之前在宫宴上他还能喝上两杯。

【那两杯是我给你压制了酒劲,还有你现在过度头疼,是因为睡太久了。】

最近工作都是顾问那边在干,容倦就没开病假条,眼下礼部后续祭祀活动都准备得差不多,他觉得是时候找太医续一续火花。

反正今天注定是要旷工了。

“等等,”容倦洗完脸稍微清醒了点,问:“昨天我是怎么回来的?”

断片了。

系统给他画了一个火柴人抱着另一个火柴人:【这样。】

容倦不可思议地看了三遍。

运输方式千千万,这种方式放在谢晏昼身上,好像有些违和。

大清早,容倦难得动了下脑筋:“口口,你有没有觉得,他这么抱我不太对劲?”

【有啥不对的?】

【反正我看的所有兄弟情都这样。】

容倦迟疑:“真的?”

【真的。】

“那就好。”容倦松了口气。

口口暂停播放昨晚熬夜看的口口漫画,说起正事。

【小容,过两天就是中秋。我给你兑换了测毒剂还有防身小暗器,全部放在仓库里了。】

每年中秋,所有系统都要回总部吃团圆饭。

今年中秋,它准备看看能不能搞活体运输,把宿主身体给搞过来。

现在这幅身体,五脏六腑被毒伤得太狠,伤了根本,以至于沾点酒都不行,对比下来,另外一副稍微好点。

【真是一个比烂的时代啊。】

“??”

不知道它在瞎感慨什么,容倦伸了个懒腰:“不用担心,中秋我睡一觉就过去了。”

事与愿违,中秋一早,右相不但自行宫养伤归来,这一次,他似乎要夺回他的一切。

回来第一天,相府便给容倦发来邀约,请他过去一同过欢庆佳节。

若不去,会给御史台冲业绩,以不孝为名参他一本,皇帝嘴一张,最终还是得去。

便宜爹不会无缘无故相邀,说不好还要利用此事做文章,让自己搬回相府,那可真就是地狱无门了。

“去不了。”容倦将帖子扔回给过来跑腿的相府管家,对方似乎早就收到命令,不但不劝,还高兴地立刻就要走了。

直到后方传来声音——

“那两日我要去文雀寺陪伴母亲。”

管家脚步一顿,不等他说什么,将军府的大门已经被无情关上。

“还想搞鸿门宴,幼稚。”

容倦让人在门口撒把盐除晦气,陶家兄弟利落帮忙收拾东西。谢晏昼不在府里,他便托过管事带话,“劳烦转告将军,我去山上修身养性两日。”

管事看着已经满载满实的五六辆马车,连躺椅和轮椅都在行囊当中。

这分明是去养尊处优了!

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车队浩浩汤汤驶往城门,期间容倦特意路过相府,意外发现附近有不少卫兵,其中几个还格外面熟。

那不是谢晏昼手底下的兵?

他将帘子全部掀开:“你们怎么在这里?”

亲信回:“将军让我等延续韩奎生前的愿望,在相府周围加强防护。”

别说相府出来马车,现在一条狗出来都有人‘尾随保护’。

毕竟一切都是为了丞相大人好。

容倦闻言险些没忍住笑出来,他都能想到便宜爹脸黑的样子,以前怎么没发现谢晏昼竟然是个白切……不对,黑切黑。

不过很快容倦就笑不出来了,城门的队伍居然快要排到内城。

往日半个时辰一巡的士兵加强了巡逻密度,进城门的百姓和商队正在被严格排查,长龙一般的队伍十分骇人。

督办司内,大督办垂目核对下面递来的宫宴流程,淡淡道:“务必仔细查验路引,凡丢失者一律不让进城。”

皇帝最近患上了被害妄想症,生怕月夕前后又发生什么,除了宫内,宫墙外也要派兵值守,力求当天任何一点事都不会发生。

督办司也要出一半人手,整个三司几乎是全员出动,要求做到零突发事件。

“是!”

大督办随口问了句,“有无发现可疑人员?行李多者,重点查验有无兵器。”

步三:“进城的没有,出城的有。容恒崧刚刚带着五辆马车的行李,称是出发去文雀寺。”

汇报间,步三好奇看向桌尾的话本,纳闷督办什么时候喜欢看杂书了?

“文雀寺。”大督办视线从公文上移开,朝雕花椅背靠了靠。

似乎同样想到容倦离谱的招祸体质,步三觉得这次完全可以放心:“文雀寺口碑很好,每当出现枉死者,还会给他们超度。”

见大督办看过来,步三补充道:“是附近河道出现过几次浮尸,寺庙在它的上游,距离很远。”

大督办端起杯盏,没有说话。

步三连忙解释:“官府去过几次,河中多碎石,尸体身上却几乎没有什么磕碰痕迹,长距离漂流的可能性不大。”

大督办似有须臾思考,维持小半会儿这个姿势才抿了口,道:“调出相关记录,拿给我看看。”

步三一愣,连忙去调档。

·

经历了漫长的排查,以小宝马车为首的车队再次驶向文雀寺。

容倦半卧在马车里,“确实是比烂的时代。”

系统不知他何故感慨。

“右相的这位原配夫人,过去十几年,在京中几乎举目无亲。郑婉能给原身下毒,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若论暗杀优先级,母远在子之上。

原配一日不死,郑婉就永远无法得到一个完整的名分。

但对方不但没事,还能给别人超度,说明郑婉的手根本伸不进文雀寺。

“也罢。”这次倒不是容倦不愿多想,相府和文雀寺,那还是选后者吧。

白天活动的百姓比往常多了不少,文雀寺周围甚至出现了排队捐功德钱的盛景。

宫中晚上会有赏月宴饮,因为太子目前对外宣称重病,此次设的宫宴规模很小,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参加,象征性地君臣同乐一下。

是以今年来文雀寺的普通官员,数量还要比往年多,其中一些官员似乎对这些师太格外尊敬。

容倦观望的目光被一道圆润的身影挡住。

“阿弥陀佛。”是上次接待过他的师太,从旁侧走来,双手合十见礼。

容倦没阿,客套性打了声招呼,说:“我来此探母,想要借住上两日。”

见容倦还在留意那边,师太开始主动领路。

尼姑庵通常不让男子借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释然的缘故,都不用容倦拿出其他借口,师太很自然地就同意了。

期间她提起寮房年久失修,有些漏水,字里行间暗示捐款。

将人带到寮房,容倦等人收拾行李的时候,师太转而去往禅堂。

门口,她用一种讨好的语气说:“然师妹,容小施主来了。”

里面的人念完经,才淡淡回:“知道了。”

确定对方不会立刻去相见,师太心下满意,晾一晾就对了,才好补上今年的香火钱。

容倦今天起得晚,暂时还没犯困,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等师太回来后,让她带自己去求个符。

寺内到处都是人,明明香火鼎盛,也不知道钱都用去哪里了。

除了僧人们穿的衣服是精装,其他都是简装。

谢晏昼似乎很喜欢他上次送的平安符,容倦准备给对方再求一个,双重保险,总该有一个显灵。

至于自己……他勉为其难选了招财符。不然全求一样的,感觉钱花的有点亏。

“买二送一不?”

师太:“佛祖面前,不可言笑,不过寺内解签可不取分文。”

偏殿香客也不少,签筒在佛像前的供桌上,得顺着人流走过去。

眼看沿路漫漫,容倦懒得挤,让师太帮自己摇签。

师太瞄了眼竹签上的编号,稍微施了点巧劲,对应签谱解出来下下签。

她正要以此为借口,让容倦多捐些钱攒功德,就听对方说:“这个算你抽的。”

好的归我,差的归你。

“……”

容倦让另外一个尼姑帮忙求签。

这次是随机摇的,但又是一个下下签。

师太嘴角快速勾了下。

其实并非意外,签筒里十支签里,只有一支是好的。

若人人上上签,谁还愿意捐献功德?

谁知容倦不信邪地让换人继续,碍于往年他为母捐了不少钱,大家不好拒绝。

一个接一个,卦卦下下签。

此等异象让周围的香客都停下脚步,纷纷探头张望,然后低声议论起来。这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一个好签都没有?

最后偏殿的尼姑都过来摇了下,其中一个小声幸灾乐祸道:“就没见过运气这么差的。”

言语间有意忽略现在这个签筒里的好签,早就被他们替换的所剩无几。

话音刚落,哗啦——

代抽了几十次不见好,容倦终于丧失耐心,终于亲自摇了下。

那些驻足的香客们比他还积极地观望结果,拥挤的殿内竟无一人催促,原以为又是下下,都想劝这个犟种认命了,谁知定睛一看,一个个当场愣住。

上上,大吉。

对应签文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容倦眼前一亮。

yes!开出大保底了!

沉舟们:“……”

师太看着签筒,不知为何心中莫名生出些不安。这时一个小尼姑进来,看了一圈,找过来说了几句话。

师太道,“施主,然师妹有请。”

容倦正把玩着竹签,闻言手悬停在半空中几秒,片刻微笑道:“好。”

这位在庙里十几年如一日,深居简出的向佛之人,他也想见见何等模样。

这次,师太没有领路去禅堂,反而去了更幽静的一处屋宇,跟随的陶家兄弟被挡在外面,“丈室不可随意出入,烦请二位施主在门外等候。”

听到是丈室,容倦挑了下眉。

师太随后冲着木门道:“然师妹,人到了。”

语气和姿态十分恭敬,完全不似寻常尼姑间的相处,更像是上下级。

容倦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幕。

丈室门此刻是虚掩着的,另一侧的窗户外正在扫地的僧人偷偷于转角看了一眼,目光在扫见容倦腰间佩戴的鱼袋时,动作有些僵硬。

大梁只有官员才会佩鱼袋!

她在挣扎片刻后,试图靠近些,碎步方才一迈,猝然对上窗户内一双冰冷的眼睛。

很美的一双眼睛,可惜眼下三分白,冷得像是井水里泡过似的。

小尼姑一时间头皮发麻,手卡进了木刺都不知道。

同时间,容倦迈过门槛,走进丈室内。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事父母,能竭其力,孝感动天。

PS:下三白眼长在一些人脸上是很美的,还会有种疏离感。

第34章 外援

檀香的气味顺着室内幽幽飘散而来。

容倦半眯着眼环视这香雾缭绕之地, 丈室大部分时候只有住持才有使用权,释然不知何故也有资格在此。

正中央供奉着叫不上名字的佛像,左右不见床褥, 只有供台下摆放着几个蒲团。

室内白日透光度一般, 萦绕的雾气让这里显出几分仙境之韵。

容倦用手左右拨拉一下:“她在抽烟吗?”

突然想起来系统今天赶车去总部了。于是他只能自己给自己回答:这个时代还没有香烟。

拨云见日,雾里看花。

蒲团上,女子一袭灰青色的僧衣。由于是带发修行,三千青丝全用布带一丝不苟地束起,她肤色很白,面容透着几分脱离尘世的静和悲悯。

暂停打坐,当她看过来时,那双疏离的眼睛却像是能包容世间万物。

容倦轻轻‘咦’了下。

和他想象中有很大出入, 源于上次来时的种种,原以为见到的会是一道充满幽怨挣扎的身影。

然而真人的外貌气质, 截然相反。

释然缓缓站起身,行走间她习惯性轻轻拨动着念珠, 宽松袖袍上的莲花刺绣若隐若现。

倒茶时,更是和当下女子追寻的礼仪不同,姿势洒脱。

但要忽略她看人时眼睫低半分的习惯,仿佛众生皆在她眉下。

“坐吧。”哪怕和容倦说话, 释然依旧对着菩萨像的方向目不斜视, 不算是正眼看人。

那种违和感更强了。

刚偏殿人太多, 呼吸不畅。容倦现在眸子还些发涩,他没喝茶, 单靠揉揉太阳穴提了点神。

系统今天休假,凡事还是留心三分。

屋内一度十分安静。

释然不说话,容倦这个异世看客就更不说话了, 片刻后,终究还是前者率先打破沉默。

“听闻你如今住在将军府。”

文雀寺来往香客众多,京都的大小消息,这里随时都能听到。

容倦点头。

释然目中闪过一抹不赞同:“那将军府邸内,随意摆放的一把兵器都曾沾满了人血,秽土之地,不宜久居。”

“斯是陋室,惟吾们德馨。”没那些兵器,文雀寺都要搬迁去地府里了。

释然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文学里了:“你父亲在这方面倒做得极好,主张以和为贵。”

她亲自取来几本经文,十分在意洁净,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埃:“闲来无事多看看这些,日常诵读,也可超度将军府的孤魂。”

见容倦不说话,释然满意他的自省。

这孩子往年但凡能和自己见上一面,都会表现的十足积极兴奋。

想到这里,她大发慈悲说了句:“你如今是朝廷命官,更该以身作则,休沐日可多来走动一二。”

旁的话她倒是没有多说了,已经有了送客之态,重新坐回蒲团上,面容湖水般平静,诵读经书。

吱——

容倦看着彻底紧闭的木门,余光瞄到还等在门外不远处的师太,略一思忖走过去。

“母亲让我日后常来走动,但往年我来的时候……”

容倦尾音故意拖长。

师太成功上钩,没注意到对方目中的狐疑,笑着接话:“往年然师妹不常见施主,可能是觉得相见的缘分还没到。”

她不忘初心:“如今寺内佛光渐微,正需善款修葺。若施主留下几分功德,然师妹会亲手为你点一盏长明灯。”

缘分么?

若说今年有什么不同,大约是那句‘你如今是朝廷命官’。

容倦面带哂笑,原来看中的是他的身份地位。

这地位还是杀使者来的。

顾及到还要住两日,容倦没当场把话说死,道:“待我走时再商议具体数额。对了,母亲让我诵读经书,我们的晚饭劳烦找人送一下。”

以为捐款稳了,师太笑眯眯应承下来。

陶文看着师太离开的背影摇头:“斋饭我们去给大人打就是。”

容倦咬文嚼字:“送饭。”

不要侮辱‘送’这个免费的字,你们知道这里的饭多贵吗?

确定自己要捐款后,食物安全也会大大提升。

“……”

三人边说话边走,远处竹林附近,小尼姑还在犹豫,来来回回清扫一处。

竹林摇曳,小尼姑纠结间,地上的落叶不知何时被阴影覆盖,她顿时后颈发凉。一回头,直对上一双冰冷的双目:“师……”

尚未喊出来,身后又出现一道阴影。

砰。

伴随局促沉闷的声音,小尼姑惊恐瞪大眼睛,缓缓倒了下去。

师太用染血的手在小尼姑的僧袍内摸索,没多久发现一封告密信,冷笑:“师妹说的不错,这丫头果然早有异心。”-

周围朱红的柱子有些脱漆,屋上瓦砾被烟熏久了颜色暗沉,竹林附近还有废井。

一路走来,陶勇看得很不舒服,小声吐槽:“哥,这寺庙怎么给人感觉阴森森的?”

陶文无奈:“别胡说。”

“是不对劲。”容倦双目眯了眯,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很不对劲。”

他提了两句见面时的情形。

陶文:“出家人不都这样?”

容倦摇头。

那种状态是装不来的,高高在上目下无尘。

想要养成这种心态,就需要人一直捧着。

谁都知道这位曾经的丞相夫人被厌弃,来文雀寺的达官贵族不少,寺内的尼姑应该不会为了些钱财便待她如此与众不同。

真放下一切,就不会只带发修行,那日赵靖渊来时,对方分明还有些许不平怨念,先前提到容承林,情绪也存在波动。

那她对待自己的态度就有些说不过去。

不是厌恶,不是迁怒,反而是古怪的高高在上。

更别提那荒唐的逻辑。

原身教养不得当,成日在外胡作非为,释然不以母亲和出家人的身份干预,却会为了一个死去的乌戎使者超度。

整个文雀寺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纵然想忽略也忽略不了。

容倦看向陶文,“去打听一下,文雀寺日常的功德钱都用在了哪里。”

这个讲究连坐的时代,一旦释然有什么不当之举,自己也得跟着遭殃。

山间天黑的早,此刻半片阴影落在容倦脸颊,清俊的面容显得更加立体。

话音落下后不久,他又想起毫无居住痕迹的丈室,补充了一句,“待天彻底黑之后,你顺便再去丈室探一探。”

一切安顿好后,容倦小憩了一会儿。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离开了一段时间的陶文带来消息:“大人,打听到了,文雀寺乐善好施,每月有十次布施。”

容倦打了个呵欠,幽幽纠正道:“是倒行逆施。”

一个月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施施施,施法呢么?

“……”

当听到陶文没在丈室有所发现,容倦叹了口气:“扶我起来。”

夜晚的文雀寺寂静幽暗,三人特意在暗处绕行,寺内的僧人今日不知为何似乎少了很多。

直到容倦踩到了什么,黏在鞋底不好取下。

陶文似乎嗅到了其他味道,蹲下身查验。庭院幽幽,竹林附近有少量血迹,从鞋底摘下的落叶能闻到血腥味。

借月色一看,血还很新鲜。

陶文面色变了:“大人,我们还是先护送你下山。”

容倦摆了摆手,“不急。”

盯着被染成猩红色的竹叶,他的目光说不出是冰凉还是没有情绪。

血缘关系在古代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不能放着不管,更不能让官府来查。

终于到丈室后,陶文轻巧卸了锁头,陶勇在外面放风,容倦却是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随后,他不怎么动,也不说话,只是视线上下打量,

陶文不解其意:“大人……”

“嘘。”容倦:“你吵到了我科学的眼光。”

“??”

室内物品不多,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物,甚至比起正常丈室,它有点太空了,所以容倦才觉得不对劲。

片刻后,容倦开始纸上谈兵,让陶文去躬行。

“先看看梁柱有无偏移痕迹。”

陶文爬高:“没有。”

“再观察窗户,地板及墙面接缝处,是否存在明显色差或是拼接痕迹。”

陶文走低:“没有。”

容倦视线最后定格在本应摆放床榻的位置:“靠南角落,仔细查验有没有不自然的线条。”

陶文钻墙角,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摸到一处凸起的边缘。

他连忙掏出火折子细细观察。

之前来的时候,他很确定没有空墙,现在开始认真检查地面,十分细致地寸寸探察后,最后发现一处稍微有些松动的青砖。

几次尝试,最终掌心用巧劲,咔哒一声,一条暗道才现于人前。

容倦不知何时走到身后,幽幽哼唱:“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陶文:“……”

三人轮番下去,兄弟俩一前一后护着容倦。

整条甬道比预想中要长,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前方才渐渐宽敞起来,陶家兄弟弯了一路的腰终于直了起来。

容倦也想弯腰,但是条件不允许。

他天生就是一个不会低头的男人。

因为还在青春期。

不过回忆了一下释然和右相的身高,容倦觉得还有很大发展空间。

爬出来的一刻,火折子被及时熄灭,到处都是树影。

最先出去的陶文警惕辨认:“这是……后山?”

看样子似乎还是后山深处。

由于走了太远,容倦膝盖酸疼,尚未来得及喘息,前方星星点点的斑驳让他动作一滞。

陶文负责开路前行。

等彻底靠近,容倦一抬头的功夫,呼吸瞬间慢了半拍。

大约几百米开外,密密麻麻的人影聚在一起,男女老少,有的穿着破布衣衫,有的衣着华贵,周围的火把却没有几个。

白日里尚算和善的尼姑们,正金刚护法一样以特定姿态站在两边。月圆夜,火把下模糊的虚影和树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显得张牙舞爪。

咔嚓。

枯树枝被踩断,最后排瘦骨嶙峋的几人齐齐回头,唯有山风穿梭间吹落枯叶,乌鸦偶尔飞来飞去。

没有发现异状,他们重新将头偏移回去,口中继续随大众一起不断诵读着:“夜火雷云,天罚将至,大慈大悲,圣母娘娘,护佑众生……”

一遍又一遍,越念越激动,更有激动地双手颤抖,匍匐在地诵读着。

藏身在大树后,容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是他目光短浅了。

这不是白莲花,是白莲教母啊!

正好上一个白莲教母,史书中都没有记载她的去向。

容倦被自己的地狱笑话气笑了,一字一顿低语:

“她、可、真、优、秀。”

寻常寺庙出问题无非是和财色有关,谁能想到,尼姑庵内居然还能住着一个‘释建国。’

民间搞私教会按谋反大逆罪来处理,那是绝对的连坐制。纵然有免死金牌,八成也会被安上奴籍流放,更别说原身每年还没少捐香火钱,那些钱都可以算作资助。

“大人。”陶文显然也惊呆了,哑着嗓子问:“要去通知将军吗?”

容倦摇头。

中秋期间,谢晏昼自己都忙得分身乏术,此刻他人说不定还在宫里,更不能通知督办司,一旦他们利用这点对付右相,自己也会受到不小的牵连。

容倦看向陶家兄弟。

似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陶文低声道:“全凭大人吩咐。”

他们会在这件事情上,守口如坟墓,谁来都不开放。

这段时间里,容倦思维第一次转得如此快:“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

他不想干,就得把大工程送出去。

临时包工头低语了几句,陶文愣了下,不确定问:“您确定?”

容倦点头后,他再不耽误,闪身快速离去。

·

月黑风高,马车疾驰在路上,随后又改为从隐秘路径步行。

刚参加完宫廷宴会的容承林面无表情跟在陶文身后,他并不担心对方对自己不利,反而担心对方不耍花招。

瞄了眼半残的那只手,容承林眼中涌出一抹狠厉。

相府顶尖的暗卫在暗中跟随保护,月色下,绯色官袍上绣着的走禽仿佛要活了过来。

陶文再次暗叹容倦料事如神,哪怕自己什么都不说,右相居然真的轻易被请来了。

原来是这么主动一个人吗?

当发现小路是通往文雀寺时,容承林微皱眉头。

陶文走的是一条精心挑选过的路,没有通过丈堂,而是直接抄近道去往后山。

快到的时候,他正要开口提醒,容承林竟已经发觉到了不对,先一步放缓步伐。

更前方大树下,容倦耳朵一动,注意到动静。

转身看到自己等的人来了,立刻食指顶在唇央,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恰在此时,月亮短暂被乌云遮住。

前方众多信徒仰视的地方,一道身影竟从山壁上缓缓浮空。

柳叶眉,芙蓉面,这张脸容承林再熟悉不过。

当年那个被他形容为‘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贤德女子,如今面容悲悯,微半垂着眼,在众目睽睽下脚尖一点点离地。

明明没有任何借力点,女子却像是被神奇的力量托举着。只见她浑身散发着诡异金光,身披白色法袍,其上莲花栩栩如生!

信众们一个个面容狂热,“大慈大悲,圣母娘娘——”

“大慈大悲,圣母娘娘!”

释然眸中有一丝沉醉,这种追随和崇拜,无论看过多少遍,都能带来那种异样的满足感,心底缺失的某部分在一点点被填充。

她轻甩柳枝,半空中竟降下了朵朵莲花残瓣。

信徒更加笃信神迹降临,跪地双手捧接。

在高呼救赎之道的低呼中,原本城府颇深,盘算如何设计亲子的右相顷刻间身体紧绷,瞳孔跟着放大,平日那张冷漠的面孔彻底被撕裂。

“圣父,”容倦凉飕飕的声音飘过来:“快为你的九族想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之母,神光照身,感天而孕,产子天命不凡。

第35章 抉择

容承林贡献了他此生最精彩的表情。

倘若目光能够杀人, 这些人恐怕已经死了千万次。

偏偏容倦还在用说风凉话的语气感慨,“十五就是应该团圆啊。”

他们一家三口,今天欢聚一堂其乐融融。

山坳间出现幽蓝色的鬼火, 信徒如同一个个提线木偶, 看什么都喊神迹。

释然飞得更高了,当真飘飘然若羽化登仙。

容倦终于明白了那种违和感的根源,也终于明白,一个被丈夫背叛和家族几乎决裂的女人,是从哪里填补了精神空虚。

异教有一个共性:它会营造出家庭式的氛围感,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这个大家庭中的一份子。

“诸位善信,”大慈大悲的圣母娘娘终于开口说话了,“家人——”

“!!”容倦差点不小心弄出动静。

右相那双狭长双目中杀意更是快要溢出来。

谋反大逆罪, 造妖书妖言罪,师巫邪术罪……一条条大梁律例在脑海中闪过, 容承林第一反应是杀了这里所有人。

随后再细思时,不得不先否决这个念头。

单是在场者人数便有数百, 要让事情彻底烂在地里,参与教众的家人也不能放过。

一旦展开这等规模的屠杀,别说督办司,就是大理寺也会注意到。

“这个疯女人。”右相闭了闭眼, 他现在对原配的盛怒甚至超过了废手之恨, 恨不得趁此中秋佳节直接送对方去登月。

蝉鸣鸦叫中, 两张至少有五分相似的面容背靠大树。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容承林收敛情绪, 杀意逐渐被另外一些恐怖的算计填满。

而容倦闭眼似假寐,不知想到了什么,五分愉悦五分无奈。

双方目中皆有图谋, 却又一闪而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些争抢到花瓣的信徒从手舞足蹈,改为跪地颂德,扭曲的影子犹如脐带般连接前后。同一片阴影覆盖下,妻与夫,父与子,嘴角或多或少都隐隐勾了下。

见证完一场关乎全族生死的教徒聚会,容承林似乎终于展现了一个父亲的担当,让容倦先走。

他用极轻的声音交待道:“你先回寺,不可打草惊蛇。”

这是当下最合理的安排。

容倦连夜消失,肯定会引起怀疑,一旦他不告而别,教徒鸟兽状分散,不利于快狠准地处理整件事,后患无穷。

所以他并未多说,拖着有些酸疼的腿,一点点小心地开始回撤。

陶家兄弟小心护卫他离开。

瘦削的身影自地道内消失,身后容承林眼神中闪过一点冷光。

他用曾经修长灵活如今关节有些扭曲的手指,摘下腰间新佩的一块古玉。

随后,将玉佩抛到一边,吩咐暗卫:“我走后,制造出一些动静。”

月光投下的耀芒在玉佩表面形成反光,上面篆刻的‘容’字若隐若现。

教徒聚会快要接近尾声,伴随森林里的异响,所有教徒都惊了一下。

不久,有人循声拾起玉佩,当看清上面的刻字纹理,一众僧人面上虚假的禅意险些没有挂住。

如此宝玉篆字,符合它主人身份的只有目前借住在寺内的那一位。

玉佩呈交到释然手中的一刻,她眼皮低垂,良久,毫无情绪地笑了笑。

常年保持一个表情,笑时脸颊两侧肌肉牵扯得极紧,一如她此刻的情绪。

“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孩子呢。

释然的一言一行,在这里比圣旨还要管用:“现在有一个人,可能会给文雀寺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所有疯狂的教徒吸食圣母娘娘带来的‘营养’时,全部受到了感染。

他们半侧着身子,随对方一并,眼神直勾勾地回看文雀寺的方向。

那位借住者在他们眼里,仿佛成为了一定要清理的瘟疫。

·

隔天,一道急切的声音唤醒了容倦:“大人不好了!”

经历半个晚上惊心动魄,身体严重超负荷。容倦才刚疲惫地睁开眼,便听到陶文连珠炮弹似的说话:

“昨晚有尼姑偷偷在寮房外张望几次,不过每次只是夜探,没有深入……”

他越说语气越沉:“我不放心刚去偷偷探查过,外面的大门,还有很多通往偏殿的门竟全部被封死了!”

正说着,寺庙后门那里,再度传来门栓落下的声音。

与此同时,大殿方向传来整齐划一的经文诵读声,声声经文包围下,脚步声似乎在从四面八方接近,

陶勇紧急先去关上这一片寮房外的偏门。

陶文道:“不能再耽搁了,我去吸引注意,让陶勇掩护您离开。”

乌合之众也就罢了,先前陶勇没说其实昨夜来的不仅仅是尼姑,还有一些厉害的练家子。

他们毕竟只有两个人,顾好自己不难,但敌人一多,很难顾好容倦。

容倦闻言‘呵’了声。

尼姑来肯定是对自己起了怀疑。

恐怕昨晚右相又发力了,设法将火引到这里来,好先用一桩麻烦解决另一桩麻烦。

“走也没用,现在下山路肯定也被围住了。”

他们被困在一处死地。

说话间,容倦冷不丁对上屋内佛像的眼睛,那瓷白面孔上勾着弧度相等的笑容。

“大人,那现在该如何做?”

容倦并未立刻回答,神情有些游离,似乎困扰他的选择压根不是眼前的困境,而是其他。

直到陶文又问了一遍,容倦才堪堪回过神,轻声问:“你觉得,昨天我把右相请来,就真的没有其他人发现了?”

陶文一怔。

容倦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他已经等到了便宜爹对寺庙施压,逼得这些人一次性出来狗急跳墙,现在只需要继续等下去。

闭寺期间,失去香火的笼罩,全寺静置在一层淡淡的薄雾当中。

今早无人撞钟,一阵山风吹过,附近香客挂在树上的红色祈愿纸哗哗作响。

后山一道道身影朝寺内而去,和前面疯狂的信徒不同,其中光体格壮实的就有数十人。

尼姑庵很少允许有男性挂单僧,这些明显不是正经僧人,僧袍裹在腱子肉上,有些不伦不类感。其中八人合力运输着一个铁笼,饥饿的老虎时不时张开流涎的血盆大口,于笼内打转。

山下,较往常也多出不少僧人走动。

他们行为隐蔽,这些日常难以察觉的诡异之处——

此刻正落在很多,很多,很多人的眼中。

容承林离开后,为防止容倦再次侥幸逃离寺院魔爪,他特意留下一部分顶尖暗卫。

什么徐徐图之都是虚的,有百姓聚集时不好处理,待他们散去,才是最好的机会。

想要彻底连根灭杀一个教派很难,最快捷的处理方式便是消灭源头。

容承林打的一手好算盘,用容倦先试试文雀寺的水,鱼饵下池,钓出来关键的异端教徒,再人为制造一场火灾意外。

每逢仲秋,民间走水的案例数不胜数。

寺庙这一日更是彻夜供灯祈福,发生火灾也不会引人多想。

眼下暗卫藏身的地点比较固定,守在关键山道旁的大树上。

没蹲稳多久,忽然来了一批绿衣人。

这些人一个个动作老练,见树上有人,二话不说潜伏在灌木丛。

暗卫愣住。

愣也没用。

不多时,又出现一批白衣人。

光天化日,他们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穿黑衣服的,第三批来的人行为非常霸道,哪怕树上有人也立刻飞身而来。

最后一棵大树上就蹲了四个人,树枝无力摇摆。

暗卫脸色有些难看,这两拨人都是哪里来的?

意识到可能来者不善,暗卫首领立刻低声说了什么,后面来的两拨人终于稍有顾忌,并未再有太多动作。

然而就在这时,山间薄雾被甲袍撕开,远处晨雾中一道身影走来,腰悬宝刀,面容冷峻。

又双叒来人了!

三波人中,有不少认出了他。

“赵靖渊。”不知是谁低声道。

暗卫闻言皱眉,这位可是出了名的不待见右相,他怎么会来?

绿衣服的那批人心中清楚,和自家将军有关。

昨夜守在相府门口的亲信汇报右相丑时快过了才回府,谢晏昼便离开派人调查,得知人可能被陶家兄弟请走了,意识到出事了,而且多半是家事,否则容恒崧不会先请右相。

猜到容倦有所图,谢晏昼便只派人守着按兵不动,但隔天寺庙突然闭寺,并采取其他动作,明显很反常。

以不变应万变,如今变量出现,谢晏昼立马采取行动。

京中盯着他的眼睛不少,不好擅离职守,以防万一,除了秘密指派亲兵,谢晏昼又找到赵靖渊,中秋前后去庙里探望亲妹,不会有人多想。

一众顶尖暗卫第一时间拦住赵靖渊,阻止他上山。

为首者有恃无恐,瞄了眼远处僧人,道:“一旦在这里打起来,会打草惊蛇。”

另外两拨人就是被他们利用这点限制住了。

然而话未说完,利落拔刀的声音清脆震耳,暗卫首领只来得及看到一闪而过的白芒。

赵靖渊淡淡:“把蛇打死,就不会受惊了。”

远处听到响动的僧人冲过来,一个人头正好咕噜噜地滚在脚底下。

“!!!”

·

同一时间,闭寺一个早上的文雀寺,终于有了些人气,

寮房附近不善的气息正在聚集,被召来的教众正在准备新一场团建活动。

脚步声,扣门声,兵器声,声声入耳。

院墙外,伴随敲门的声音,教众持弓箭架梯上高墙。

“容施主,快开门。”外面的声音已经带着逼迫,“现在开门,我们还可以好生详谈。”

释然平和的声音压过师太:“岫远,开门。”

尽管知道这孩子不敢轻易报官,但官场黑暗,万一他日后继承其父的狠辣,想要让文雀寺消失怎么办?

最好的方式便是共沉沦。

先将人囚死,再让对方做一些事情,自己掌控证据。

陶勇喝道:“大人有官阶在身,你们难道要对朝廷命官动手?!”

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容倦陷在躺椅中,微屈着一条腿,阳光透在松散的衣襟口。面对陶勇的厉喝,他轻声提醒说:“我就是她九族。”

陶勇偃旗息鼓:“天,没诛错。”

“……”

哐当,哐当当,敲门声已经转为了撞击,木门的插销在撞击中出现裂痕。不太结实的木门发出震动,整个门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破门而入。

容倦不慌不忙,寺内尼姑吃的珠圆玉润,脚步虚浮,一看就没几个会功夫的。

突然多出大量厉害的武人,肯定是从其他地方赶来。

动作越大越好,容易引起注意。

其实就算营救的人赶不来也问题不大,容倦看了眼天色,系统快回来了。

砰砰砰。

这时,更剧烈的声音传来。

寮房外的教众露出虔诚的神情:“院内砸门,声音却自院外回荡。”

神迹!这是神迹!

神经啊。

师太自然不会如此天真,先前的淡定不见,骤然惊慌起来。

有人在撞外面的寺门?!

她下意识看向释然。

释然一双柳眉瞬间紧蹙,指挥两名教众去查看情况,自己带着部分人准备从后门出。后山的老虎已经快被运来,必要时刻,也可以作为武器使用。

师太被要求留下来,但看释然加快步伐,她暗骂一声,命令剩下教众全部去堵前门。随后自己顾不得仪态,以防万一,先从一处杂草后的狗洞钻出,慌慌张张朝一个地方跑去。

师太是幸运的,选了一个好方向。

释然就没这么幸运了,她不知为何先去了趟观音殿,命人在外面等着。

当她再出来等赶往后门时,外面军士轰然闯入,双方当场对上。

若只是十余位高手,用部分教众当炮灰,练家子挂单僧对付起来不成问题。但现在明显已经超过这个数量范畴,释然无意识地后退一步,视线撞上领队人,目光一颤:“大哥?”

先前她脑海中闪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见到的人会是赵靖渊。

和已经病逝会无条件纵容她的二哥不同,释然从小就有些怕这个大哥。

那副外人面前的高傲作态,此刻竟无法维持分毫。

赵靖渊神情看不出太多起伏,只是袖中手掌稍稍用力,他的视线快速掠过高墙上做好准备的弓箭手,周围持有其他兵器的僧人,一闪而过的痛惜很快被更深的愠意压下去。

“你在干什么?”

文雀寺闭寺,今天不会有其他香客,正在被围攻的人是谁可想而知。

团圆夜专程来探母,却不知何故反遭生母带人围困,赵靖渊握着刀鞘的手猛地收紧,指腹几乎要陷进去,对容倦陡然生出一股怜悯:

“我问你在干什么?”-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外面一片混乱时,容倦像根墙头草,脑袋晃来晃去。

实际他是在和系统沟通。

系统已经重新上岗。刚回归工位不到半分钟,它便又被容倦派去行动,目前双方距离有点远,所以容倦正在探头接收信号。

【小容,金属探测仪还没用,发现一个鬼鬼祟祟从禅堂跑出来的尼姑。】

【我用轮椅把她创飞了,成功爆出账册*1。】

“……”

系统快速透视账目。

和一些异教大同小异,文雀寺对待底层施加小恩小惠,再由释然牵线搭桥,为中层提供捐个小官的渠道,相互发展勾连,短短数年便形成了一个庞大紧密的脉络。

账目上详细记录着一堆小官富商向寺庙捐产的数字。

十万雪花银三年清知府,金额超乎想象。

邪恶圆团子突然卡壳了一下:【小容,和你猜的一样,有密室!小金库*1。】

该死!

容倦身体一僵。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右相在异教上的经验还是太少,或者说心思都放在害人上面了。

异教的成立发展离不开金钱。

容承林一直在想怎么搞死老婆孩子,但昨晚容倦第一时间就开始思考文雀寺敛财后的钱款去处。

对于一个懒人来说,路上有一座金山,你是搬,还是不搬。

如果要搬,搬运和后续处理都费时费力,怎么搬,怎么藏,怎么用,有无数的工程在等待,但如果不搬……

这座山从此就压在了你心里。

赵靖渊砸门进院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容倦低着头,作西子捧心状,神情痛苦得不能自已,失神呢喃:“我好难,我太难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艰难的选择,为什么!”

泫然欲泣,浅淡眉宇间聚拢着说不出的哀愁,容倦蜷缩在躺椅上。

赵靖渊脚步不由停住,静静注视着那受尽委屈的少年,半晌,大手轻轻落在容倦脑袋上。

他的声音都少了几分日常的冷硬:“你受苦了。”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探母,见路有遗金,不能自已,欲罢而不能。

第36章 甩手

容倦也发自肺腑地认为自己受难了。

在被摸摸头的温暖下, 他罕见有些破防,强撑着坚强表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赵靖渊微微一怔。

人上人吗?

对着这张有几分相似的容颜, 一瞬间, 他眼前似乎浮现起当年妹妹抹泪质问的样子。

——我想要留在京城,我们为什么非要忍气吞声偏安一隅?

——京城那么繁华,还有我心悦之人,为什么我不能留在那里过好日子?

“就这么喜欢京城?”

等赵靖渊回过神,才发现已经无意识地问出口。

容倦颔首,应得轻松:“当然。”

就现在这局势,哪天有国破之危,京城也是最后破的, 留在这里就还有余地。

说完,他试探性问起现下文雀寺内外的情况。

先前督办司的人在山下和相府暗卫对峙, 赵靖渊杀了一个暗卫头子后,剩下的暗卫明显要乖顺很多。

随后, 赵靖渊领着部分谢晏昼手下的军士赶来救援。

赵靖渊恢复了往日冷静,大概说明情况。

“那督办司……”

“在山下封路,守着各个要道。”

容倦闻言松了口气。

看他肩头放松,赵靖渊忍不住伸手又摸了摸有些汗湿的脑袋。不管怎么说, 这孩子倒是比他想象中坚韧很多。

容倦一向决心下的很快。

既然督办司没上来, 他这个临时山大王可以造作了。

在绕路走还是挪金山间, 容倦最终决定咽下这份苦果,做一回搬山的励志愚公。

他的视线瞄向院外。

知道容倦想问什么, 赵靖渊道:“那些人都被暂时关押在大殿内。你娘……”

大概觉得这两个字都不适合在他面前提起,便快速略过道:“称对你下手的原因,是寺内尼姑和外男私通被发现。”

释然在容倦这里有恃无恐。

她印象里的孩子, 每年会想方设法讨好自己,昨夜容倦毕竟没有真正离开,说明尚有回旋余地。再者说了,一般人碰到这种事情,都会恨不得三缄其口。

所以她认为容倦必定会为自己做遮掩。

容倦秒卖亲娘:“胡说。”

他绝对不允许‘高大上’母亲自行诋毁清誉。

更细节的内容无需多言,相信凭赵靖渊的本事,也能审出来。

“我想带走我娘的一些东西。”

赵靖渊:“她不值得你睹物思人。”

容倦:“人间值得。”

“……”

容倦轻咳一声:“我还需要避开城门守卫的检查。”

只这句话一出,先前还有些温情的气氛紧绷起来。

赵靖渊立刻意识到他要带走的东西绝非一般物品,当下微微俯身,视线和容倦齐平。

对视间,在被进一步开口询问前,容倦稍偏过头,先一步自侧面起身,主动带路朝目的地走去。

赵靖渊略一思忖,让军士不必跟着。

军士抱拳:“将军命我们在见到人后,寸步不离守着容大人。”

显然,谢晏昼也并不完全放心赵靖渊。

容倦这时停步,开口道:“先前我听到虎啸,外面应该很需要人手,二位去忙吧,陶家兄弟跟着我即可。”

军士互相对视一眼,没有违背容倦的意思,但要确保在一段距离内,一旦有异常,他们可以及时赶到。

容倦颔首:“我不会走远。”

整个文雀寺,现在是真的没什么人了,歹人全部被抓去大殿里。

禅堂门外,被创飞的师太正昏迷在路边,账本已经被系统暗中收回。

容倦在门外宏观看了一圈,师太先前只顾着带保命的东西逃离,根本来不及布置。

正前方,最大的那尊佛像歪斜相当厉害。

有过探索密室的经验,容倦一个眼神,陶家兄弟立刻进门去推动佛像。

高而威严的佛像比想象中轻很多,才挪动一半,便可隐隐窥见一尺多深的缝隙,身材矮小者勉强可以通过。

里面黑黢黢的,直到赵靖渊随手拿起供桌烛台靠近。

缝隙被朝内的光芒填满。

屋中亮起来的一瞬,所有人的眼睛齐齐闪了一下。

砖墙后,是一座真正的黄金屋!

合不拢的箱子里黄金玉器数不胜数,如流水快要满溢,木架上,更是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玉佛,金佛,琉璃佛像。

佛在这里都分了三六九等。

墙角更是堆满了封锁紧实匣子,料想里面也装着大量名贵物品。

整个密室完全被宝物堆的丧失了空间感。

墙面烛影一晃,赵靖渊骤然回身,一双锐利之极的双目朝容倦看来。

后方佛像遮住了外面天光,忽明忽暗的光线交错中,容倦随意扯着理由:“一次和母亲闹别扭,我在寺中撒泼,恍惚中好像在这里看到了黄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