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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智商吸引 螃姑 21441 字 3个月前

“嗯。”贺承铮低低一应,“姥爷,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不孬!你呢?忙吧?”他耳朵不太好,声音就格外大,“你爸拉那么大个摊子,不容易,你年轻,要多下力。”

贺承铮皱了眉,“行了,你不用替他愁,有的是愿意给他下力的。老家这几天下雪了吗?家里冷不冷?”

“下了,下挺大。地里白菜都冻了,今年真冷啊。对了,你要不要白菜?今年种的白菜特别好,甜丝丝的。邻居家军军过几天要过去,让他捎一车,还有草莓,找人给你妈摘了十桶,还单独摘了两桶大个的,专门留给你。”

“嗯,白菜先留够过冬的,多的给我。”

老头到了这岁数,每年就这些事,贺承铮只图他开心,干脆答应。又说:“买的补品吃了吗?”

“吃着呢,一天不落。”

“嗯,年前回去看你。”

“俺都挺好的,忙也不用总来,家里冷。”王大海哽咽了一下,又说,“强强啊,听你妈说,你跟秀慧离了?”

贺承铮心一沉,这桩胡闹的婚姻持续了五年,五年,他姥爷甚至都没见过庄秀慧,还停不下跟着操心。他嗯了声,说感情不好,刚拿了证。

王大海叹口气,倒像理解似的,“过不下去就离了吧,将来遇到有缘的,说不定还更好咧,就像你爸跟你妈,不也过得不孬么?”

“知道了姥爷。”贺承铮又应付几句,挂了电话。车终于磨蹭着开到喜来登侧门,隔着一条被雪盖满的绿化带,贺承铮忽然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丢过来!”

白友杏两只眼睛弯弯的,在风雪里,对梁鸿宝招招手。看不出梁鸿宝哪不想活了,笑得眼睛鼻子都挤到一处去了,被风吹了两颗红脸蛋,还呲着新长的大牙乐呢。书包在他背上摇晃着,校服上也不知洒了什么,染着一大片黑褐色。

梁鸿宝用力攥着颗雪球,忽的向白友杏丢过去。雪球打在白友杏的红围脖上,她闭起眼,缩着脖子大叫一声,风一吹,头顶的树也下起碎雪,落在她身上,令她像个沾着糖霜的糖葫芦,她拉下围脖呼了口气,拍拍雪,年轻的脸颊浮出了淡淡的粉色,又笑笑说:“我来啦!”

梁鸿宝一听,也尖叫起来,又咯咯笑着,撒腿就跑。叫喊里,白友杏不厌其烦地捧着雪球追过去,荡漾着一脸澄明的纯真……

贺承铮看着,忽然被一声尖利的喇叭声叫醒,再一回神,才看到前方已经空出好大一片空,手里的烟灰积了很长,掉在他西裤上,他匆匆扫去,又往雪里看了眼才缓缓打转方向,驶入喜来登地下停车场。

“你赢了!”白友杏看梁鸿宝已经气喘吁吁,似乎终于打累了,才问:“怎么样?冷不冷?”

她是特意把梁鸿宝送回来,又特意陪他打雪仗的。

今天一整天,梁鸿宝的情绪都很不好,下午刚刚稳定点,放学时,新任路队长一举牌,他就又崩溃了。一个人冒着雪,往公交车站边走边哭,白友杏看着揪心,又听他说贺承铮要开会,索性陪他回来,正好寻此机会,想单独开导一下梁鸿宝。

好在,吃过肯德基,又玩了一顿后,梁鸿宝的愁云已经自动散尽了,一张通红小脸正处处冒着喜悦。他点点头:“我都冻透啦!”

“冻透了还这么厉害?”白友杏笑着,“你舅舅还不回来的话,老师上去陪你一会儿吧!等你舅舅回来我再走,正好把你校服脱了洗洗,可乐时间长了就不好洗了。”

“那我让他晚点回来!最好先别回来了。”梁鸿宝扯着白友杏的手,闷头往前迈:“快走白老师,我舅舅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就在楼上,咱俩一块吃。”

“你还有肚子吃啊?”

梁鸿宝:“稍微溜溜缝吧。”

白友杏是第二次来到这间走廊尽头的长包房,时隔没多久,却是大变样了,房间里多了好多课本玩具,还添了个简易衣架,专挂梁鸿宝的小衣服。

白友杏让梁鸿宝把校服脱了,又领他进洗手间,问:“平时你的衣服都是怎么洗?”

“送酒店洗。”

“内裤和袜子呢?”

“原先是我妈妈和家里阿姨给我洗。现在我妈妈不在家,我舅舅给我买了好多裤衩和袜子,穿脏了就不要了。反正我舅舅不可能给我洗。”

“那为什么不自己洗呢?扔了多浪费啊。”

梁鸿宝挠挠头:“可我不会啊。”

白友杏弯下腰跟他对视:“那今天老师教你洗。咱们长大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自己处理自己的生活,妈妈工作也很辛苦,我们该学着自力更生。”

说着摸摸他脑袋,“况且据老师所知,班里还有好多同学都不会洗衣服,如果你先学会了,就又领先啦!大家得多羡慕你啊!”

“大家只羡慕学习好的。”

“肯定不是。”白友杏摇摇头,“做一个出色的小朋友,不止学习好一个标准,会认真生活,懂得发现生活的美,会照顾自己,让自己开心,这些都跟成绩好一样重要。”

梁鸿宝扬起脑袋:“可我发现了雪花的美,为什么要把我撤掉?”

“因为要看在什么条件下。”白友杏耐心地说:“做小小路队长,就是要保护大家的安全,鸿宝在领队的时候带同学打雪仗去了,这很危险,老师得要让同学们知道这是不对的。虽然鸿宝这次队领得不够完美,但并不代表发现雪花的美有错,老师在你的影响下,也发现了雪花的美,所以很想来陪鸿宝一起打雪仗,你说,在休息的时候,好好打一次雪仗,是不是玩的更开心?”

“是!”梁鸿宝大叫,又说:“可我还是想当小小路队长……”

“以后还有机会。”白友杏笑笑,“今天老师先给你开个小灶,把我最擅长的洗衣大法教给你!”

“好!”

白友杏看到水池边有一件贺承鑫脱下来的白衬衫,随手薅过来,给梁鸿宝做示范:“看着啊,水温别太高,倒上点洗衣粉泡一泡,没有洗衣粉,放点洗发水也行……”

“看老师,两只手就这样揉,你也揉……”

梁鸿宝学着搓了两下:“老师,还是黑的!”

“没那么快!”白友杏又把着梁鸿宝的手搓了两下,“想做好任何一件事都要有耐心,咱们一块数,数五十下,五十下之后再看看。这个过程中,手可能会又痒又酸,鸿宝有信心克服吗?”

“有!”

“那老师陪着你。”

“一,二,三,四,五……”两人的声音齐刷刷地响着,压过了房门被刷开的声音。

这一瞬间,贺承铮怔愣着,立刻伸手,将门挡住,门最终缓缓地,静悄悄地关上,他站在原地,听着雀跃的数字在耳边跳跃。

“白老师!你看!洗掉一些了!”梁鸿宝惊喜地抬起小脑袋。

“你真棒!老师第一次洗的时候,都没你掌握得这么快!”

“我可能有天赋吧!”

“那你可太棒了!”

梁鸿宝又搓了两下:“但还是能看出来……”

“没关系,我们用了全力,即便最后还是有点痕迹也不要紧。这是今天我们吃肯德基时快乐的痕迹!以后你每次看见,都能想起今天老师请你吃肯德基啦,还得到了一辆玩具小汽车!”

“白老师!我真高兴,我特别想要这次套餐送的小汽车,我舅舅本来说我数学能考上三十分就给我买,可我现在提前拥有啦!”

“祝贺你!”白友杏粲然笑着,“所以任何事都有值得开心的一面。耶!”

“耶!”

四只湿漉漉的手,愉快地撞击出掌声,水花飞溅,贺承铮靠在洗手间外的墙上,在自己也不曾意料的瞬间,低头笑了出来。

第27章

“舅舅你回来啦!”梁鸿宝扑到贺承铮身上, 又抱住乐高跳起来。他现在觉得生活太好了,想活到一百二十岁,还想玩乐高。

贺承铮摸着他脑袋, 看他一切都好,嗯了一声。一抬眼,又见白友杏也从洗手间冒出个脑袋说:“你回来啦?”

她一脸灿烂地笑着, 白得发光, 只是还没看清眉眼, 她又缩了回去。贺承铮心头突然被什么剧烈晃了一下, 猝不及防, 竟留下一串心慌。

他长这么大, 横行霸道,少有顾忌,从没有过心里没底的感觉。他不习惯, 拧着眉头别开脸, 平复须臾,也草草嗯了一声。

很快,白友杏又抖着他的衬衫走出来。似曾相识的一幕, 好像循环上演过无数遍,她边走边说:“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们都吃完饭了。”

“开会。”贺承铮看着她, 低低说着,她也回头瞧他一眼:“那你在公司吃了吗?”

贺承铮站在那, 头跟着她移,老实答:“盒饭。”

“嗯,吃饱了就行。”白友杏随口一应,把贺承铮的衬衣晾在窗前的椅子, 用手一点点捋平褶皱,又搓搓手哈了口气道:“你回来那我就走了。”

她说着,穿上件雪白的羽绒服,围上红围巾,出门前还没忘嘱咐梁鸿宝:“记得好好写作业,这周的几句话日记,你可以尝试描写一下你打雪仗的经过,不会的字就用拼音,最大化利用这次失误,好不好?”

“行,我写得好,你可得帮我在班里读一读啊白老师。”梁鸿宝人精人精的,绝不错过任何一次争取荣誉的机会。贺承铮敲他脑袋,“你跟谁讨价还价呢?”

“没事的!”白友杏拎着包笑笑,“鸿宝,鸿宝舅舅,那拜拜!”

贺承铮立刻说:“我送你。”

“不用了,外面下雪了,车不好开。”白友杏跟他客气,可贺承铮似乎没听见,已经拉开门出去了,她往外一看,都走出挺远了,只好小跑跟上去。

今天的车里格外安静。

白友杏坐过几回贺承铮的车,但头一回这么紧张,因为刚刚打了贺叔叔的头,也不知道贺承铮还生不生她气,她越关注这件事,越觉得车里安静,确定从上车直到现在,他一直没跟她说过话。

也不知道贺叔叔头上的大包扁点了没有,她想问,又不太敢。

白友杏浅浅抬眼看了看他,鸿宝舅舅这人其实哪都好,人长得百里挑一,心也好,就是有点凶,说话也不太顾及别人感受,她每次跟他说话,心里都斟酌,也总没来由地心跳,紧张,因为猜不透他怎么想的,想跟他缓和一下关系,也无从下手。

犹犹豫豫地,最终,白友杏还是决定,勇敢一次,主动打破沉默。

“鸿宝舅舅,你最近见到贺叔叔了吗?他的伤好点了吗?”

贺承铮果然没理她。

他面无表情地开着车,直到遇见一个红灯,才慢悠悠踩下刹车,偏头问:“好没好,你贺大哥没告诉你吗?”

“嗯?贺大哥?”白友杏意外了一下,轻轻说:“我最近没跟他联系过啊……”

“怎么不联系呢?”

绿灯了,贺承铮收回视线,又踩了脚油门,“车厘子好吃吗?”

白友杏听他今天说话怪怪的,语调都是往上飘,带着些嘲讽似的,但看他神色,又似乎很温和,问她的时候还带着笑,也不像在生气,可就是让人冷飕飕的。

她想了想:“什么车厘子?”

“怪我,没说全。”贺承铮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贺大哥送你的车厘子,好吃吗?”

原来如此,白友杏点点头:“我没吃,让我妈妈拿去送人了。她说自己吃,吃点苹果就可以了。”

贺承铮这才不说话了。

白友杏也老实闭上嘴。

车里暖腾腾的,沉默着,很压抑。外面虽是冰雪寒天,一对比,却显得热闹非凡了。

窗外的小雪,正悠扬地,轻漫漫地飘着,落在车窗上细细的,真的都是六角形的,扑了一下,立马就没了。白友杏不再管他,转而研究窗上的小雪花,心情很快又好起来。

这个路况,齐市从东往西的主干路堵得一动不动,一个绿灯亮起来,只能过几辆车。白友杏想,按这个速度,她回家恐怕要快十点了。

贺承铮又一次不说话以后,就好像躁动似的,一会动一下。车堵住不动时,他的手就搭在方向盘上,偶尔敲敲,手背上凸起的血管都跟着一跳一跳的。

过一会,又进手盒里乱翻,每次也都翻不出什么,可再过一会,他又去翻。

白友杏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心里冒出一句话:外甥随舅。

梁鸿宝上课的时候就这样,爱乱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总算寻到根了。

“鸿宝舅舅,你需要什么,我这里兴许有。”白友杏拍拍她的小兜,她每天都背着很多东西,随时方便自己和小朋友们使用。

“不用。”贺承铮说完,鼻子里长长抒出一口气,他哪知道他想找什么,就是随便翻翻。这车里很热,他燥的慌。

“你是不是盒饭没吃饱?”白友杏看他鬓角都流汗了,怕他这么高大的一个人,没吃饱,低血糖。

谷斯文说过,人肌肉多,光坐在那就消耗,她伸手进小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只小熊形状的巧克力棒,白色的粗棍,外面套着包装。

“你吃个这个吧,还好远呢,别硬抗。”

贺承铮瞥了一眼,道:“不用了。”心叹几岁了还吃棒棒糖,就她这种小屁孩儿才爱吃。

“吃吧,别跟我客气。”白友杏趁堵得厉害,扒了皮,一下子插到他嘴里,“吃一根补充补充能量吧,这个买的时候不是很便宜的,不好的我就不给你了。”

贺承铮被人强塞了东西,愣了好大一下。这辈子,谁也不敢这么对他,他瞪着白友杏,胸口堵着一团没来由的气,这气堵了一路了,想发也不知道怎么发。

可她竟哼起歌来了,低着个脑袋,一边哼一边叠糖纸,叠完了还又揣回兜里,又从包中拿出一个收口的丝绸小袋子,拉开,是团毛线。

白友杏又掏出两只木头毛衣针,趁堵车不动,开始织围巾,心想这条路堵成这样,不干点什么,时间就浪费了。

黑色的毛线。

贺承铮瞥着那团线,看着看着,眉头便舒展开来,嘴角也微微动了动。巧克力随即化开了,他尝了尝,甜的。

还行,这东西不难吃。贺承铮收回视线,叼着那根小白棍,专心看路,眼前也一瞬间畅通了似的,他因此心情好了些许,问:“你不晕吗?”

“不晕。你开的很稳啊,我不晕。”

“嗯。”贺承铮嘴角又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巧克力,“不晕也别把眼扎瞎了。”

“不会的。”白友杏笑着,晃了晃毛衣针,“我特殊处理过的。”

开着车,贺承铮还是找时间插空看了一眼,两根毛衣针头上,各扎着半块橡皮。他笑了声,点点头,听她在耳边说:“我最近织得越来越快了,原本只要一个周,这条围巾就能织好给你。但现在可能要晚一点。”

“不急。”

“可是都下雪了,不能不急了。主要因为我下周要去做阑尾手术,不然肯定可以快一点的。”

“做手术?”贺承铮忽的扭头,“周几?”

“不是周四就是周五,查月还在帮我确定呢,她又帮我留床,又帮我省费用,真得好好谢谢她。”白友杏说着停下来,“她平时都喜欢什么?”

“她……”贺承铮叼着棍儿,略作思忖,这人喜欢什么,还真没法说。只知道她爱吃栗子蓉蛋糕,他那哥们,从前总跑去给她买,可那玩意儿不怎么样,奶油都是植物奶油,蛋糕也干巴巴的。除此之外,还真没听说她喜欢什么。

贺承铮稍顿,道:“你给她什么她喜欢什么。她认人。”

白友杏点点头,心里盘算,那就给她未来的小宝宝送点什么,应该也不会错。

贺承铮转着方向盘,沉默许久,在一个转弯路口,极寻常地说了句:“在医院有事说话。我给你解决。”

“嗯好。”白友杏随口一答,没往心里去。前面的帮助还没谢完,哪敢再麻烦他。

过了拥堵的主干路,车终于得以畅然前进,几乎是眨个眼的功夫,车就停到白友杏家楼下。

雪还在簌簌纷飞,那条长而宽的楼梯,也像铺上了白绒毯,白友杏下车前冲贺承铮笑了笑:“这次真要说再见了,鸿宝舅舅,路上小心。”

她说完,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承铮降下车窗,看着一条红色的围脖,在雪天里像一团跳跃的火苗,轻快而不知疲倦地越过一层层楼梯,向高处燃起,所到之处,都活跃起来,又在尽头倏然寂灭。

世界独剩一片安静。

贺承铮抽出嘴里的小白棍,莫名笑了一声。难得,这还是头一回跟这小害人精安然呆在一起,什么意外也没发生。

他心情不错,把棍儿往手盒一扔,刚要踩油门,收到一条短信。

是一条罚款处理通知。

十二月三日,地点:小河西路

方向描述:由东向西。

罚款内容:开车时抽烟。罚两百,记三分。

没抽啊,他只当男人面抽烟。贺承铮放大照片一看,手机一扔,骂了句操。

这巧克力棒,真他妈贵!

第28章

白友杏和学校请了一周假, 把近来的班级工作交接给了副班主任。她已经和查月大夫联系过了,这周就去把阑尾切了,趁跨年前早点康复, 不耽误同学聚会跟欢度新年。

白友杏这个人没什么太多的兴趣爱好,就是喜欢热闹,喜欢阖家欢乐的祥和氛围, 逢年过节放长假, 她都早早地期待起来。

查月怀着孕, 还闲不下来似的, 忙前忙后, 提前帮她安排了住院病床, 费用也免了好大些。

于是,就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四,白友杏生长了近二十五年的阑尾, 与她光荣告别了。

白友杏醒来以后, 瞧见肚脐眼附近多了三个小孔,嗓子齁涩,肚子也一喘气就疼。

第一天是躺在病床上度过的。包小霜陪了一整天的床, 一边唉声叹气地瞧着她打吊瓶,一边在pad上斗地主,直到十多个小时后, 白友杏才初初喝了点水。

第二天情况大有好转,白友杏能自理了, 尤其能自己去尿尿了。查月一有空就跑来看她,叫她没事就走走路,排排气。午后,白友杏扶着吊瓶支架一个人出去走了走, 走了一圈回来,发现贺承鑫竟然跟贺松柏一起来了,两人都西装革履的,站在病房里颇有腔调,带着进口果篮和保健品,贺承鑫还捧着一束百合花。

“贺总你看你,你这是干什么?”包小霜正站在窗边跟两人热情攀谈,“这样让我多不好意思?早说我怎么也不能告诉你我们在这,还带这么多东西来,不是多大的病,都是微创的,今天她都能下地了,这不,出去溜达了……”

贺松柏的脑袋好多了,看上去精神矍铄。他浅浅笑着推让道:“包老师,你太见外了,我听承鑫说小白老师做手术,心里跟着着急,不来看看,总是放心不下。”

“是啊包阿姨。”贺承鑫将花放到床边的小橱柜上,“小锦回家一说,我心里也害怕了,前几天见面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就担心是什么急的,想来看看她,看了就放心了。”

“没事儿!小病!”包小霜笑着,突然看见了愣在门口的白友杏,立刻招呼:“回来了?快,你贺叔叔和贺大哥来看你了,快进来叫人啊。”

白友杏三天没洗头了,头发跟鸡窝一样向外翻着,此时真不想见人。她扶着一支输液支架,对两父子点头笑笑,“贺叔叔,贺大哥……谢谢你们来看我,我其实没什么,下周就能回去教学了。”

贺承鑫立刻走过来,托住她一只胳膊肘,又帮她扶住输液支架往里走。

“上班哪有身体重要,我刚找大夫问过了,有条件还是多住几天,总是在身上开了口子,别大意。”他抬头看看输液袋,“快打完了,我去喊护士来看看吧。”

贺承鑫说完走了,包小霜指了指:“他大哥真仔细。”

贺松柏展露笑容:“是啊,他性子随我,稳重。”

白友杏躺回床上。过了一会儿,贺承鑫又急匆匆回来,摇起她的病床,扶她坐了起来。

“我问医生了,坐着比躺着好,没事多起来坐一会儿,别总躺着。另外术后容易血压低,下床太猛容易昏倒,一定记得先摇起来坐个二十分钟再下床,记住了吗?”他说着,对她笑了笑,又去摇了摇床头柜上的保温瓶。

白友杏点点头,笑着嗯了一声。

直到快傍晚两人才走。

走前,贺承鑫又问白友杏想吃什么,他可以去隔壁私房菜叫两个小炒送上来,白友杏连连说不用了。

其实她现在,只想喝点粥。

人走以后,白友杏才倏忽松口气,又看她妈妈昨天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此时一张脸蜡黄,眼袋都垂了下来,她心里不好受,就催她妈妈回去睡觉,明天早上煮点稀饭带给她喝。

包小霜见她状态还行,查大夫又时时关照,便带着果篮和营养品安然回去了。

不到七点,病房里就安静下来。

白友杏随手翻着最新一期《天涯知己》杂志,里面痴男怨女,你侬我侬,爱恨情深,在这样冰冷的白色病房里,显得千金重,看了令人心烦意乱,兴致缺缺。

她看了两页就觉得没意思,合上书,钟表又发出古板的滴答声,阒寂相称,尤其吵闹。

白友杏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下。都说人病了就容易矫情,她想,现在大概就是,一颗心在期待什么和没什么可期待间反复横跳,这感觉乱糟糟,却又空荡荡的,似乎心也像肚皮一样,漏了个洞。

她也弄不懂,只能抱着手机等谷斯文下班,到时候通个视频解闷儿。

贺承铮正在他做定制的西装店量西装。年底了,重要活动多,各种场子跑,跨年夜前一天,华安俱乐部的运营总监还约他吃饭,这是省里唯一一家高净值俱乐部,辐射面很广,能有合作是好事。

他横伸着两只胳膊,给女老板量他后背围度,心里正想着这事儿,身后人突然攥了攥他肩头和胳膊,道:“最近瘦了吗?怎么从后面看瘦了些?”

贺承铮回神:“没有吧。”

“看不错你的。”她笑,“你的长短粗细,我还能不知道?”

贺承铮眉头一皱,跟着笑出一声,“在你眼里,客户都是擀面杖?”

“不然就是你总不来,我生疏了?”她在贺承铮背上一拍,“得有半年多了吧,不缺衣服穿啊?”

贺承铮转过身:“忙。”

“所以说你瘦了,明后天正好休息休息,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贺承铮心头一凛,日子过得太快,这几天总觉得心神不宁,又问:“今天是周五么?”

“瞧你问的,怎么跟孩子似的。”女店主用软尺环住他胸膛,红指甲一掐,低头在本子上记数:“过晕头了啊?”

“是,过晕了。”贺承铮眉头皱着,微抬起下巴,胸口瞬间泄了一口气下来。

马上就是圣诞连着跨年,活动多,销售端事也多,刚盘完库,又忙着拉数据,搞下一年的种植和生产计划,日子都过乱了。

对方又一拍他:“干嘛呀,大喘气,刚量完,又要我重新量。使唤我你不心疼是不是?”

说完又抱住他,把尺子围过来,抬眼一扫,忍不住笑道:“怎么了?有急事?还有你慌了的时候?”

贺承铮没言语,抻腕看了眼表,又松了眉眼,“做那张三百克纯羊毛的,月底我有重要应酬,尽量快点。”

“你的事,耽搁不了。”女老板拿软尺捋着他的肩膀,弯腰在表格上写了数,又把西装给贺承铮套上,“对了,刚从日本来了条羊绒围巾,斜纹双面的,配你那件大衣正好。”

说完,从一只礼盒里拿出条黑色围巾,拎着,抖了抖,搭上贺承铮的脖子。

贺承铮瞟了眼镜子道:“倒不难看。”

“好东西配你怎么会难看?”女店主在镜子里细细地瞧着他,“有好的我都是给你留着,别人少了派头,戴不出味道,即便有钱也是浪费,我,不,卖。”说着,一下下戳着他的胸口。

“而且……”她又说,“这条男的女的都能戴,五千块,不是很值么?如果你有金屋藏娇,又省了一笔费用。”女店主抿嘴笑出两颗梨涡,抬眼道:“你有吗?”

贺承铮从镜子里收了眼睛,“费心,金屋藏娇倒是没有,但黑围巾我有一条了。我这人糙,一条就知足,用不着两条,下次有别的再想着我。”说完掏卡,又看了眼表,不到八点。

女店主斜靠在岛台边,刷完卡用两只手指夹着递还:“还没问你,眼皮怎么了?是猫挠的,还是惹谁生气了?还不知道你喜欢厉害的呢。”

她不说还想不起来,一说,倒觉得眼皮是有点疼。贺承铮凑近镜子,眯眼一看,右眼眉尾晾着一截破皮。

昨晚梁鸿宝做噩梦,给了他一下,早上刮胡子时看伤口出了点血,一整天过去,都给忘了。难怪今天在公司,是个人跟他说话眼珠子就往上瞟,却也一个问他的都没有。

贺承铮挑了下眉,随口说:“外甥睡觉不老实。”

“我这儿有碘酒,帮你擦擦?”

“不用,就这样吧。”

“怎么,怕我收你费?”女店主趴在岛台上笑了笑,“这又不是什么多难的技术,难不成不信我,还要跑医院找大夫去呀?从前没发现,你还是个胆小的人。”

贺承铮转身,笑容淡淡,“既然你开口了,我就跑趟医院吧,别真出了事倒不好办了。衣服你懂行,人你走眼了,我胆子还真不大。”说完,对她扯嘴角一笑,道了声再会。

这女人,赚他钱还揩他油,这算盘打的……

进了医院,贺承铮溜达着去了普外科,看来今晚急诊不多,查月正在屋里对着镜子拔眉毛,疼得滋嗷乱叫。

贺承铮站在门口笑了声,敲了敲门。

查月一见他,两只手立刻一揣:“哟!我没看错吧?稀客啊。大晚上的,替郭放慰妻来了?”

贺承铮背着手晃进来,慢悠悠将两提餐盒放上查月的办公桌,“查大夫这也太敬业了,身体吃得消吗?”

“还带吃的来了?”查月笑笑,去解袋子,“吃不吃得消也得值夜班啊,咱又不是主任。怎么想起给我买粥喝啦?”

“找你看病,空手来啊?”

“病了?”查月眉头一下就蹙了,“哪病了?”

“这。”贺承铮往眼皮上一指,“用不用缝几针?我那熊外甥,下手没轻没重的,我下周还见客户呢。”

查月一看,笑出声,往他肩膀狠狠捣了一拳:“你就吓唬我吧!得亏你现在来,再晚一会儿就自动愈合了!”

她拿出碘酒随便给贺承铮抹了两下,说:“放心吧,你这张脸就是挨上一刀,也少不了女人爱你。”

贺承铮没接茬,对着餐盒抬了抬下巴,“顺道买的。皮蛋粥,爱喝么?”

“爱喝。”查月笑得娇憨,一看,这一碗一碗的,摞起来快顶天了,眉头又蹙起来了,“八碗啊?我现在虽然是俩人吃饭,也喝不完八碗啊!”

贺承铮在掌心敲着车钥匙,笑了笑,“你那么多同事都值班呢,我让你吃独食,不合适吧。关系好的小护士,小病人,分一分,多吗?”

查月脑子直,一听觉得有道理。郭放总说他这哥们办事周到,讲究,大方,这么想想,这还是给她送人情呢。她干脆道:“行!正好小杏在这切阑尾,她不是你外甥班主任吗?我送去两碗吧,她跟她妈一块呢。”

“这么巧?”贺承铮一脸惊讶,“那就给她呗。”

第29章

贺承铮稍顿, 又说:“你给她就给她,别说是我买的。”

查月蹙眉道:“为什么呀?”

“还能为什么?现在这些小老师,风声鹤唳的, 回头又给我扣走后门的帽子,我吃饱撑的?”

“哎呀,知道了。”查月恍然大悟, 又笑了, “你也用不着这么小心, 就今天下午, 你爸跟你哥还一块来了呢!你哥他闺女不也在友杏班么?人家就送了好多礼品, 还送了束花, 你不知道?”

贺承鑫一皱眉:“他?”

“可不么?你大哥就不跟你这样,给老师送礼跟做贼似的。我看他啊,兴许还对小杏有点意思, 跑进来问了我两趟, 事儿事儿的。他都快四十了吧?怎么想着老牛吃嫩草?”

贺承铮站那笑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说跟你有关系,说你大哥呢。”查月笑着,往外一碗碗拿粥, “依我看,小杏那么年轻,长得又那么好看, 还是该找个配她的帅小伙,小年轻的多好啊?身上有劲, 生龙活虎的。找个三十多的老家伙干什么?”

一抬眼,“你说呢承铮?”

贺承铮没接话,她低头把粥铺满一桌子,又努了下嘴说:“性功能都不一定行了。”

贺承铮都笑了:“三十多的行不行你没数?”

“妈呀。”查月也笑了, “我就是有数才下的结论。我是医学生,不实验我能发表言论吗?”

说完又一嘟嘴:“算了,凡事往两面看,你大哥人长得不差,看着也老成稳重,年纪大,大概也知道疼人。”

“关我屁事,随他俩便。走了。”

贺承铮说完,掉头往外走,查月在身后喊:“留下一块吃一碗吧!怎么今天急吼吼的?我还没聊够呢,你有约会吗?哎哎哎!!”

另个值班小大夫擦着贺承铮身子走过,抬头悄悄看了他一眼,又小跑来对查月说:“他来了你怎么不叫我啊?”

“刚来就走了。”

“今天怎么脸那么沉?吓死人了。你跟他拌嘴了?”

查月努嘴:“他才不敢跟我拌嘴呢。”

小大夫叹口气,趴桌上揶揄:“唉,有老公就是腰杆儿直。”

“关他什么事?”查月眉头一皱,哼了一声,“我和老贺认识的时候还没他呢,有什么可直的。”

“那他今天来干嘛了?”

“来看眼睛。不知道让谁挠破了。”

“女的?他不是要离了吗,离好了?”

“早离好了。”查月一顿,笑着抬头,“怎么,你有想法?”又推过去一碗粥,“快喝吧,刚送来的,人走了,看看粥能不能暖你的心。”

小大夫抿嘴笑了:“你这话说的,他这样的谁不喜欢?大高个,又有男人味儿。我喜欢这样的。”她笑着掀开粥碗,“问题是,他喜欢什么样的呀?”

“我还真不知道。”查月面无表情,“我看他对谁都挺关照的,你就看这粥吧,路过就不会忘了你。私下他有多少不清楚,但近身的还真没见过,也没见领谁出来过,所以也没法说。”

小大夫趴在桌上,咬着勺子晃了晃:“行了月,下回给介绍介绍。”

“劝你算了。”查月扁着嘴摇摇头,“这种男人不能找,找了也是祸害,那得是心多大的姑娘能跟他过?要我说,太好看的和太贫的都不能找,招人,嘴里没句实话,你也猜不透他。真的,我这可都是经验之谈,要找还是得找郭放这样的,人看着规矩,知道听话,至少心里踏实。”

“你也别天天拿豆包不当干粮,我看郭放就挺不错,要个头有个头,要实力有实力,天天扎在美女模特堆里,你可也上点心吧!”

“切,美女模特能看上他?”查月笑了声,脸上难以置信,“拉倒吧!管男人就是管住钱袋子,他的钱都上交国库了,摸遍浑身兜都不一定够请人吃顿饭,哪个美女模特能跟他?快别说了,趁热赶紧喝,我去给我朋友送两碗。”

白友杏正躺在床上和谷斯文打视频,一看查月来了,匆匆嘀咕了两声就挂了,又撑着坐起来,打了个招呼。

“怎么样杏?还好吧。”查月轻轻搁下两碗粥,“我刚买的,还热着呢,快,喝点。”又四处一看,“你妈呢?”

“我妈回家了。我没什么事,就叫她回去了,在这也睡不好。”白友杏瞥了一眼,粥上写着熟悉的“生记粥铺”四个大字,顿时一脸惊讶:“这家这么远,也能送外卖了吗?”

查月一愣,心想这原来还是有名的粥?一时觉得贺承铮果然地道,于是嘿嘿一笑,说:“叫的跑腿儿。”

白友杏也笑起来:“难怪呢,我说我怎么外卖找不到。”

“快趁热喝吧,你哪都好就好,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查月抬了下手,走了。

白友杏很快就把两碗粥都喝了。她时常感觉自己很幸运,在这样一个寂寥不安的夜晚,心里想的东西,竟会误打误撞地来到眼前,这实在算是如有神助。

她拍了两只空碗照片发到朋友圈“老熟人”分组,说:“有朋友在医院真好,有粥喝。好在我妈回家了,不然一碗还不太够呢!本条屏蔽我妈。”

发完,一掀被子,安然入睡了。

“馋熊!”贺承铮刚把车挺稳在喜来登停车场,看着手机笑了声。他跨出迈巴赫,刚甩上车门,他妈王海燕又来了电话。

贺承铮接起来:“有事儿?”

“你有没有事?”

“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你没事就陪你妈聊会吧儿子。”王海燕情绪不高,叹了口气说:“过够了。”

“什么过够了?跟谁过够了?”

“还能有谁,跟你爸呗。”

这种抱怨电话贺承铮隔三差五就要接一个。他妈从前也在酒庄工作,后来腰受了伤才开始赋闲在家,一晃就是十几年。

她喜欢唱歌跳舞,偏爱点文艺调调,在周围生意人圈子里,没几个能聊得来的朋友,每天靠往老家打个视频,或是给她身体不好的大姐打个电话解闷儿,除此之外,能对着倒倒苦水的就只有他了。

贺承铮和酒店工作人员点了下头,原本要进电梯,也停住了,“过够了就离呗,又没人拦着你。”

“没意思,你爸这人真没意思。年轻时以为他能拽几句词,有文化,现在看看,走眼了。这事就怪你姥爷。”

“他有文化?”贺承铮笑了声,“我看他还不如你。”

“说他,你说我干什么。”王海燕谈论起文化艺术,总是很敏感。她自幼学武,文化课和唱歌跳舞都没好好学过,人生行至过半,仍时常后悔,她这个模样的,如果出口成篇又会吹拉弹唱,还不一定全国有多少人会从电视上认得她。

她怅然长叹,听声音,像是一个人正在楼下遛弯,惋惜夹在风里,轻悠悠的。

“你妈起点低,自己也知道。所以这些年也没停下来看书,听书,听红楼梦,听百年孤独,听陀思妥耶夫斯基,现在也懂一些了,就越来越觉得你爸庸俗。”

“他不是上老年大学么?跟着那小东西他妈学文学。”

“学文学?”王海燕哼笑一声,“也就是屎上雕花吧。他要是真有水平,能整天和秀慧他妈凑一块儿?这两天她天天来,我还得管着伺候他俩,烦死了。”

“你别告诉我你这是吃醋了。”贺承铮笑笑,“没必要吧,都多大岁数了。”

“我没饭吃了吃他俩的醋?”王海燕大叫,“我巴不得你爸去跟她过!我清静清静。”她说完停了停,叹口气,声音又降下来,“你猜秀慧她妈打什么算盘呢……”

“别跟我说。”贺承铮淡道:“我不关心。”

“你怎么能不关心呢?她这是想把秀慧再介绍给你大哥哪!”王海燕说完歇了一口气,惊扑扑地说:“哎呀她可真敢想,这要是成了,咱家就彻底搞笑了。”

贺承铮听完也不觉得太意外,难怪上回他回家那人也在,原以为两家分道扬镳,她忧心庄志高的工作,不曾想还有这份心思,他全然不介意,笑笑了之:“行了,有心你也拦不住,随他们吧。”

“你就是随你姥爷,心大。”

贺承铮犹豫着,又盯着皮鞋尖含混道:“可贺承鑫不是看好那谁了吗?听我医院朋友说,今天还跟我爸一块去给人送慰问了。”

“哪谁?”

“就那小矮个,挺白的,傻乎乎的,笑起来眼跟俩括号似的。那天在咱家边吃边哭,哭得还那么难看。”

“小白老师啊?”王海燕想起来了,又啧一声,“人家哪难看?那小模样长得,一朵小樱花似的,她一掉眼泪我都跟着心疼了。”

顿了顿,又说:“好像是有点那意思,主要你爸也说那姑娘好,又是小锦的班主任。”

王海燕说着,心情像突然好起来了似的,又笑起来:“但我觉得你爸就是想屁吃。人家姑娘才二十冒头,长得那么好,怎么可能看上你大哥?他个三十多的老家伙,离异的,除了长得还行,还有哪儿好?”

贺承铮眉眼一压:“这跟年龄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这事谁还比我更有发言权?”说起这个,王海燕就想到年轻时的自己,天真没主意,被他爸忽悠嫁给了大她十几岁的贺松柏,如今后悔无门。

“儿子,咱讲道理,我也是小杏的年纪过来的,你说找个离异的,大十多岁的,图什么?是图他年纪大死得早,还是图他民政局去得勤,比别人认道啊?年轻帅小伙除了兜干净点,是身上没劲儿,还是怀里不热,哪点不比老家伙强?”

贺承铮听着就烦,立刻皱了眉头。一个查月一个他妈,没话说了说这些,两个都傻得够呛,还弄得跟特别懂男人似的。他狂摁电梯:“总之你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钱又不缺你花,别整天跟我抱怨。”

“我也就能跟你抱怨抱怨。”

“你要是闲得难受就也去老年大学,学费我出!”

“那倒不用,钱我有一大把。”王海燕声音轻盈起来,笑了笑,“儿子,我也正这么打算来着,去包老师那报个软陶啊,手工啊,唱歌跳舞什么的,省得在家呆着,像没事干,总挨你爸念叨。”

说完笑叹一声,“行了,跟你说完我心情就好多了,我再溜达两圈就回去了。挂了。”

王海燕哼着歌,干脆挂了电话,留贺承铮独自站在午夜的停车场,等着迟迟未至的电梯。

过了好久,才终于有个电梯徐徐而下,电梯门一开,香气裹着热气一同扑出来。贺承铮抬眼看了一眼,里面冒出几对搂抱着的青年男女,莺莺燕燕,笑闹洪洪。

其中一对儿,还在角落互相啃脖子,男的手就伸在女人的毛衣里,一耸一耸的,使不完的劲似的。

几人一见他,都吓一跳,言笑骤停,又扫兴般纷纷松了手,沉默而出。其中一个女的,走了两步还怯怯回头看了他一眼,满眼的鄙夷,继而又快步走了。

操他妈的。贺承铮想,年轻人就喜欢这个?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镜子才倒映出一张完整的脸,眉眼低压,利落的短发根根竖着,寒气逼人,令电梯中残存的郁热都骤然降了温度。

贺承铮看着门上的自己,身体轻轻起伏。从前从不察觉,这么多年玩着,混着,胡闹着,匆匆而过,总以为自己还年轻,却不知不觉已经三十四了。风度有余,但的确不再有从前那般肆无忌惮,热血冲决。

他第一次莫名其妙地,有了种不自信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查大夫:3床有贺性男病人气死,抢救!抢救!

海燕女士:几句话让儿子笑容转移到我脸上。

明日周二别来早 23:00更5000字肥章[让我康康]

第30章

阑尾手术后的第四天白友杏就决定出院了。

她身体恢复得不错, 已经能正常走路,况且病假只有一周,在医院多呆一天, 在家就少呆一天,在医院住着,什么都不方便, 吃不好, 也睡不好, 半夜总担心白晃晃的走廊有鬼。

包小霜拿塑料袋带了两个苹果来, 翘腿坐在床边削皮, 东西都收拾好了, 就等大夫那边手续办好。

正等着,又有一束花送过来。

今天是束橘红色的郁金香,用红色和褐色的牛皮纸包着, 乍一看, 像一束熊熊燃烧的火把。

包小霜把苹果上的一个烂眼挖了,又切了一半好的,给了白友杏, 自己咬着一半带坑的,才跑去接花。

一看,花里还插了张红色卡片, 上面用金笔写着:“愿你早日康复。贺。”

“贺?”包小霜叼着苹果皱了皱眉,“又是我那老学生?”

想了想又道:“不对啊, 他平时写东西署名,都署他的表字,长青,”她咔哧一口苹果下去, 笑了,“真能出洋相。”

白友杏看着那张红彤彤的卡片嘀咕:“不能吧,昨天不是送过了吗?”

“是啊,想想,还有谁姓贺?”

心突然跳了一下,白友杏一愣,送到嘴边的苹果也跟着停下来。这束花原本是有点丑,她盯着看了一会,缓缓吃着苹果,半个苹果吃完,又觉得这束花也还行。

她擦干净手,照了一张花的照片,趁她妈出去洗手,发给了贺承铮。

“鸿宝舅舅,花收到了。感谢您的关心,也谢谢您的卡片。请放心,我已经要出院了,很快就能回去给梁鸿宝上课。”

很快,贺承铮回复:“没买过。问别人。”

不久补了句:“问你贺大哥。”

白友杏怔愣片刻,回:“好吧!那打扰了,我问问他哈。”又送了他一个小笑脸儿。

贺承铮正在会议室听汇报,看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撂。过了一会,他又不解恨,捞起来回:“你怎么想的?这么难看的东西你来问我?你看我像这么俗的?这破花值他妈两块钱吗?”

白友杏叹口气。梁鸿宝他舅舅说话总这样,说“不是”,就两个字,非要再把花骂一顿才好受。好在她还有个幼师资格证,情绪稳定,不太容易被激怒。

还没想好怎么回,贺小锦爸爸的微信就发来了,问收到花了吗?喜欢吗?

白友杏叹笑了一声,两个肩膀跟着沉下来,正好看到她妈回来了,索性也没回贺承铮,又把花搁去一边,笑着说:“还是贺小锦爸爸和爷爷送的,别猜了!”

“唉,都是为了孩子。”包小霜说着,给白友杏倒了杯热水,“你上幼儿园那会,我也是特意找你周阿姨从韩国买了玻璃丝袜送给你刘老师,上小学的时候,送了你班主任一支派克钢笔,那时候就好几百,顶我一个月工资了。当父母的,没办法,就巴望老师能多照顾照顾自家孩子。”又把枕头放平,“好了,再躺会。刚问了,手续还得一会呢。”

白友杏躺下来,视线扫过她妈妈的衣领,这个淡紫色的线衫,她都穿了好几年了,领口有几个因为衣橱没放樟脑丸被虫子咬了的洞,配上她妈妈近来忧心忡忡的蜡黄脸色,实在令人心里酸楚。

她做这个小学老师,收入真的不高,再认真规划,每个月最多也只能存下一千块钱。平时也想插空做点副业,可她喜欢又擅长的事情不是很多,偶尔写写诗歌、稿件投给畅销杂志,也一直没有起色。

她也是个要她妈妈一直为她操心的人,不是个能令人骄傲的女儿。

她妈妈说的好朋友周冬梅阿姨,女儿前两年在韩亚银行当柜员,又凭着她妈妈韩国航运的老关系,做起了韩国代购。

据说在银行一个月也是三四千,但代购做得风生水起,很快就超过了主业四五倍,后来被行领导知道了,找她谈话,批评还没说几句,她就潇洒地辞职了,就此,把副业扶正,极有底气。

白友杏常常想,因为她一直以来的平凡,她从来也没有腰杆这么直的时候,跟学校领导同事说话,也向来没有底气。

虽然很快,电商盛行,国货崛起,代购的风气只是刮了一下就过去了,但起码,周阿姨的女儿攒了不少客户和本金,又开始做起碧玺手串的生意,这两年也是越做越大。

前几个月她结婚了。婚礼她妈还带她一起去参加了,在齐市的香格里拉大酒店。

白友杏第一次在婚礼上看到她的妈妈那么安静,带着微笑,看着台上新人恩爱缠绵,互诉情衷,也不知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大概也想要一个令人骄傲和放心的女儿吧……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能让家人说起她时也那样自豪,像说起她两个表姐那样。

包小霜帮她掖了掖脚下的被子,坐下说:“你好了以后,就赶紧去你二姨家看看你姥姥,知道你做手术,她都急上火了,最近一直犯痔疮。”

“我知道,元旦吧,元旦我好彻底了再去。”

“嗯。你姥姥最疼你,你虽然说话晚,但会说的第一个词就是姥姥。你姥姥那时说,每次一想到你叫她时舌头还得打卷儿,她就想掉眼泪。她年纪也大了,咱都好好的,别让她跟着操心。”

白友杏点点头:“我会孝顺她,我肯定会努力。”

“行了,身体好了再努力,睡会吧。”包小霜说着,从包里抽出一只Pad。白友杏闭上眼,很快又听到一声熟悉的:这手牌,有毒……

午后,白友杏终于大包小包地出院了,包小霜开着车,顺路去工商联大酒店接上她舅舅。他刚忙完一个零活,在一场婚礼里表演萨克斯独奏和口琴串烧,赚了八百块。

包小风现在挂靠在几个婚庆公司,跟几个本地老主持关系都熟,大活没有,小活不断,一场报价就是八百,再反两百给介绍人。平时也常被一些老年社团组织邀请去伴奏,指导,一个月平均下来,也有四五千的赚头,他留八百自用,剩下都交给包小霜家用。

接上她舅舅之前,包小霜的车又在工商联大酒店门口跟石墩子刮蹭了一下。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二回 了。

包小霜刚憋了一肚子气给保险公司打完电话,就看见她弟提了一只鲜榴莲上车,一问,花了快四百,包小霜顿时火上加火,牢骚了一路,说保险公司明年铁定要给她涨价,他竟然还大手大脚给白友杏买榴莲,三百多块,买排骨都能吃六顿,不过了?

包小风不爱闻榴莲味,打开窗透了口气,笑了笑说:“小杏爱吃,她爱吃就是一切。钱赚再多,不花有什么意思。”

“她什么不爱吃?她大饼也爱吃!”

“你啊,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世界不仅需要大饼填饱肚子,还需要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他说完凑去逗他姐,“蹦擦擦,蹦擦擦……”

包小霜赶苍蝇似的一挥手:“去去去,一边蹦,我看你一天不整洋屁就难受。”

静了静,想起最近诸多不顺利,又说:“最近就是点儿背,杏,明天跟妈去学校,胡老师今天回来了,明天咱俩一块找他看看!”

“嗯!”

第二天,包小霜一早就拉着白友杏和包小风去了八里桥老年大学。今天学校正好排练市里庆元旦的比赛节目,女士大合唱《茉莉花》,包小风特邀过来拉手风琴伴奏。

家里的老帕萨塔在学校上坡顿了好几下才停稳在院子里,白友杏解开安全带一看,旁边停着一辆纯黑色的大切诺基,牌号是SB888。

这辆车她在平湖大酒店见过,是贺松柏叔叔家里的车,他就叫“松柏”嘛,车牌应该是他特意花钱买的,一看SB就知道是他。

果然贺松柏立刻从车上下来了,一下车,头顶横盖着的几条长毛就被风吹了起来,像几根招摇的海草。

随后,王海燕也从车后排迈下来。

两家正好撞上,贺松柏立刻展露笑靥:“包老师,您终于回来了?小白老师,这么早就出院了?”

白友杏甜甜一笑,“是的贺叔叔,这是小手术,大夫也让出院了。”

“可别大意啊孩子,你一生病,小锦跟她爸爸都很担心。尤其她爸爸。”

包小风这时推开后座门,抱着手风琴踏出一只棕色皮鞋,他一迈,笨重的手风琴就从膝盖上滑了下来。

“小心!”王海燕冲过去,伸手一把托住了。

包小风的心悬了一下,但好在琴没事,他抬起脸一笑:“没压着手吧?这琴挺沉。”

“没事儿的。”王海燕微笑着,手向上一托,那琴随即被包小风稳稳抱住。

贺松柏站在原地,伸手一指,介绍道:“我爱人虽然文化不多,但自幼习武,舞个石锁,擒个小贼,都不在话下,这琴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包小霜笑着,缓缓点头:“你们夫妇真是文武双全。”又问,“今天我海燕妹妹怎么也来了?”

王海燕两手攥着,笑得有点腼腆:“我也来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课。”

“是啊。”贺松柏又冲王海燕一指,“她在家闲的没事干,不如报上两个班,还能提升提升。”

王海燕站在一边捋了下头发,不吱声了。

包小霜一听,想这也算是撞上了。

他们学校虽然不给老师下什么任务,却也是拉一个学员报名提成学费的10%,报上几个班,算算也是笔不少的收入,起码,昨天买大榴莲的钱是有了。她虽没有杀熟的心,但送到她面前的钱却也没法视而不见,她若不理会,钱也就顺理成章进了别的老师的口袋。

她立刻热情地说:“那我今天来巧了,原本还想陪我闺女在家休息两天,但这不,马上到元旦了,学校正排练合唱,准备参加市里比赛,我又是团长,只能拖家带口地来了。这样吧,我带我海燕妹妹参观参观,学校的课毕竟太多,你们自己看,一时半会还真看不过来!”

“那太好了!海燕呐。”贺松柏手指一挥,“跟着包老师,我今天要学书法,已经有点晚了。”

“行了贺大哥,你快去吧,咱们都是什么关系?别说是遇上了,就是海燕来了我不在,给我打个电话我也马上来。”

说完,包小霜跟王海燕挽着手,一起往教学楼走去。

今天风不小,包小风戴着墨镜走在一旁,提前给两位女士开了玻璃门,白友杏也溜着缝小步跟进去。

教学楼的走廊墙上,贴满了学校课堂及活动的风采照片,里面不乏包小霜和包小风的身影。尤其是一些合唱现场,包小霜都是指挥,包小风西装革履地站在一旁,有时是弹电子琴伴奏,有时拉手风琴。

包小风走到一个教室前,停下脚,回头道:“你们先聊,我先进去热热身,这天太冷,手指都冻得不灵了。”

“你去,你去。”王海燕笑着,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长长的合唱阶梯,阳光洒落,铺上一片温暖的金色,门只是浅浅一开,里面的欢声笑语便藏不住似的涌了出来。

包小霜指了指:“这就是我们排合唱的地方,还有半个多月就是元旦了,我们正排练《茉莉花》,要去平湖大会堂参加比赛,海燕,我就在团里当团长,你也来!咱俩作伴!”

王海燕笑笑说:“小霜姐,不瞒你说,我确实喜欢唱歌跳舞,晚上也常常一个人跑隔壁公园跳一会广场舞,在家里,我那死老头子不让放音乐,我就戴着耳机,自己在楼上跳一会。 ”

“别管他,这里我说了算。”

“那行,我听你的。”王海燕说完,脸上荡漾出了心驰神往的神情,两腮红润透光。

倏然,一股悠扬的手风琴伴奏飘扬出来,《茉莉花》的旋律跳跃在回廊里,浸在阳光中,一瞬间,似乎真的花香馥郁。

王海燕又探了探头,从教室门狭长的玻璃框里,看到包小风抱着手风琴,坐在排练室的正中央,远处围了一圈穿着红裙子的女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歌本,眼睛垂着,嘴角月牙似的翘起来,奋力合唱,长裙在旋律里轻轻晃动,真像一朵朵艳红的喇叭花。

王海燕欣赏着她们摇曳的身姿,不自觉地,也跟着唱起来。

最终,王海燕一共报了三个班,唱歌,交谊舞和中式面点。包小霜原本还推荐她也到自己的文学课上听听,正好贺松柏也在,没想到被王海燕干脆地拒绝了。

正赶上中式面点今天开新课,王海燕就听课去了,白友杏坐在她妈的办公室里休息,不一会,看见他妈挎着一个腿有点瘸、一只眼还有点斜的中老年男人进来了。

她俩一边往里走,这个男人一边说:“你没什么大事,也不是你老头想你的事,你不放心就给他烧点纸,人有时候就是背,过了这阵就好了。”

包小霜还显得不太放心:“胡大哥,你都不知道我昨天撞了车这心里有多慌,我老头就是十二月没的。”

“我知道,但肯定不是。”

包小霜安心了,招手:“白友杏!快,你忘了你胡刁洲胡叔叔了?小时候还给过你美国大杏仁吃,快叫人!”

白友杏立刻站起来:“胡叔叔!”

小时候的事,她有点想不起来了,但这个胡刁洲老师的大名,她妈妈倒是时常提起。据说,他不仅懂看相,象棋还下得特别好,能同时跟三人下盲棋,在整个齐市棋坛都有名。

可他厉就厉害在,有这样的神通,却一直安心在八里桥老年大学总务处上班,兼顾象棋班讲课,一教教了几十年,按他的说法,钱多名多,都是累赘……

“小杏都长这么大了?”胡刁洲一只眼睛看着白友杏,一只眼睛看着一边的墙,又突然扭过头,一只眼睛看着她妈,一只眼睛看着白友杏。

“小霜,你还记不记得小杏小时候来咱们办公室,蹲在桌子底下出不来了。一站起来就碰头,碰了头就蹲下哭,哭完了又站起来,又碰头……”

“快别说了。”包小霜扑了下手,“我闺女就是随了他爸,一根筋,这不才说领她过来给你看看。”

包小霜按着胡刁洲的肩膀坐下,又提起暖瓶倒了一杯茶水。

“小时候糊涂点也就算了,长这么大,再胡过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你给她看看,有什么问题,咱也趁早想想办法。尤其是婚姻,缘分在哪呢?”

她妈说完把茶水递给胡老师:“这是最好的老班章,刚开的,一会你把剩下的拿走。”

白友杏看了看,是上次去贺松柏叔叔家他给的,她妈妈不舍得喝,今天特意提过来。

“霜啊,跟我你还客气就外道了。咱们都多少年的关系,小杏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胡刁洲拔开盖子喝了口茶,说这茶好,又搁下杯子说:“前几天我不是出去讲座了么,正好,办讲座的老校长也请我去给他看了看,我一看那个人,就说你这辈子不缺钱,但没有子女命,他还不信,说他前妻确实生不出来,但新找的小媳妇这两天都要生了,结果怎么样,孩子生下来,蓝眼睛!”

白友杏一听,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好厉害!

包小霜很快把白友杏两只袖管子撸上去,胡刁洲又用一只眼睛仔细打量了白友杏的脸和手心儿,思谋片刻,抬眼道:“孩子,半年内你就嫁出去了,对方是个良人,一辈子万事不愁。”

“真的假的?”包小霜没想到,嘴角立刻翘起来。

“但……”

“但什么?”

胡刁洲摇头叹了口气,“孩子,你得嫁个二婚啊……”——

作者有话说:小水果:天,天塌了…[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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