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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智商吸引 螃姑 21441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共青团路二小的秋季运动会终于在老师们的一片抱怨声中拉开帷幕。

学校今年新修了操场, 原本说国庆节前竣工,结果一拖拖到十一月才彻底完工,秋季运动会便跟着拖到了冬天。

钱校长之前在动员会上说, 冬天更是需要强身健体的季节,寒冷最能磨练意志,是以此次运动会, 注定意义非凡。另外, 学校届时还会邀请市领导到场观摩, 所以各位老师一定要重视重视再重视。

后来几日, 白友杏下班后也都刻意晚走半小时, 在操场扔几发垒球再回家。

钱校长从前总叫错她名字, 令她总觉得自己可有可无,运动会这种露脸的机会,得争取一下, 如果能拿个垒球第一, 也许钱校长能记住她,说不定未来的编制会更容易解决呢?至少,不那么容易失业。

第一天上午是小朋友的比赛。

市教育局领导在新主席台上讲完话, 钱校长又简单说了两句,随后鼓号队便入场奏乐。

小号大镲三联鼓,指挥棒一转, 大队便一边行进,一边奏鸣, 气势恢宏,看得钱校长连连鼓掌,又与市领导频频点头。

后来,校舞蹈队又表演了一段健美操。女孩儿们朝气蓬勃, 手里拿着小彩球,蹦蹦跳跳,领导们也跟着眉开眼笑。

紧跟着是足球小将的颠球表演。

白友杏在队伍里看到了梁鸿宝,他脑袋圆圆的,蹙着小眉头,颠得挺认真,白友杏连连拍手,又鼓动班级小朋友为梁鸿宝加油。

只不过足球小将们颠着颠着,心里就只有足球,没有集体,很快就各颠各的去了。

梁鸿宝把球颠上了天,仰着脑袋接球,也不看路,越跑越远。还有几个把球颠飞了,又跑出队伍追,从讲台上望去,乱七八糟的,一片散沙。

白友杏一扭头,看到钱校长坐在主席台上,脸拉得特别长。可惜这个节目的时间也最长。

运动会正式开始后,一切顺利起来。场上发令枪时时响起,喝彩与呐喊也此起彼伏。

白友杏穿着件淡粉色运动服,戴了顶米色棒球帽,在一片蓝瓦瓦的小学生中间,像朵小花一样清新。一上午,她一直在忙着给各路小运动员贴胸牌,又指挥没项目的小朋友喊号子,直到市领导视察完师生吃盒饭,钱校长才把领导们送走。

市领导走后不久,赞助商们就赶在下午赛事开场前来了,也纷纷被邀请在主席台就坐。

看出今年学校重视,赞助拉得不少,其中最大的一个是本地某知名奶茶品牌。下午直接在体育场西头立了个快闪摊,摊位后,由大车入场,按箱往下卸货,封好的珍珠奶茶十块一杯,小朋友几乎人手一杯。

除此之外都是小赞助。白友杏远远一看,竟在其中看到了贺小锦的爷爷贺松柏。

贺小锦看到她爷爷来了以后,在看台上眉飞色舞地说:“我没骗你们吧?我爷爷有钱!是为了我才赞助的,你们都沾了我的光。”

说着,家长们就陆陆续续来了,为的都是下午的赛事。自从白友杏在班里宣布,每个和家长一同报名参加比赛的小朋友,都可以得到一朵小红花以表彰勇敢,学生家长很快就踊跃报名了。

白友杏坐在讲台上整理报名表,又一次看到了贺承铮的名字。她还以为他那么忙,不会抽时间陪梁鸿宝来,没想到也能参加。

她向操场口远远地望过去,漫无目的地看着如潮的人流。突然,有人在她帽檐上拍了一下。

“喂,我没走错吧?”

白友杏猛地一抬头,贺承铮一身利落的黑运动服,领口拉得很高,也绷得利落,勾勒出一张冷面孔,短头发茬青黑,在一众人群中酷得扎眼。

白友杏的脸突然红了,半天说:“没有。”

贺承铮盯着她,“你脸怎么那么红?没又病了吧?”

“没有。”

他嗯了声,又往身边看看,“看见梁鸿宝了吗?”

“没有。”

贺承铮突然笑了,“你有什么?”

“我……”白友杏迟疑了几秒,眼梢处,突然有东西一下子飞上天,她跟着一看,沙坑旁,又有人在仰着脑袋颠球,白友杏用力一指:“梁鸿宝在那!”

贺承铮顺势看了一眼,回头说谢了,又扭头走了。

很快,比赛按班级顺序开始。

白友杏是一年级四班,排在最后,她们班的学生和家长也就事不关己似的,在划分好的区域,各自扎堆聊天。

白友杏一路跟各个家长打招呼,倏忽看到贺松柏穿着一身灰休闲套装走来了,再一看,贺承鑫正蹲在地上,帮贺小锦拉运动服拉链。

他今天没戴眼镜,白友杏一时没认出来,迟迟才笑着打招呼:“小锦爷爷,小锦爸爸,你们又一起来啦?”

“白老师。”贺承鑫意外一笑,站起来,“你号召的活动肯定要支持了,再忙也要放下工作来啊。”

“真感谢您,都是为了小朋友,也希望你们今天得个好成绩。”

“当然,有你加油,哪有不全力以赴的道理。”贺承鑫儒雅地笑笑,又拿了杯热奶茶给她,“白老师,多买了一杯,这么冷的天,喝了暖和暖和吧。”

贺小锦也抱着奶茶说:“是啊白老师,你快喝吧!我请你喝的!”

刚说完,一个足球“嗖”地飞了过来,擦着白友杏的身子,咚一声踢到她身后的看台墙上,又螺旋在白友杏脚边打转。

白友杏吓了一跳,一抬眼,看见远处,梁鸿宝正挂在贺承铮脖子上,贺承铮一只胳膊抱着他,吼了声:“谢了!踢回来!”

白友杏瞄了瞄,四处都是小朋友,也不知道这个球是怎么专冲她飞过来的。她哪敢踢,踢到谁头上都不是闹着玩的,于是抱起球,跟身边的贺承鑫笑了一下说:“谢谢小锦爸爸,我喝过了,我先把球送过去,你们慢慢准备。”

说完抱着球跑了两步,跑到一块相对空旷的地上,才敢把球放脚下,助跑两步,狠狠来了一脚。

果然是踢飞了。

足球弧线一样,远远飞去了斜对面,砸在了运动场的铁网上。

梁鸿宝的脑袋跟着划了一个弧,从贺承铮身上跳下来说:“白老师!你这是香蕉球吗?差点踢出校门!”

白友杏抬眼一看,贺承铮掐腰站那看着她,笑着,感觉特别不可思议似的,她脸一热,刚想说两句,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和凄厉委屈的哭声。

她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运动会才进行到一半,她跑上跑下,状况频发,已经感到精疲力尽了,此刻只希望千万别是她们班的小朋友哭了。

一回头,还真是她们班的。

白友杏又赶紧跑过去看,原来是李伟的妈妈说临时有事,不能来了。

李伟平时很注重个人荣誉,又有班长身先士卒的无形重任在身,班里的活动他从来都带头参加,一项不落。

白友杏第一次见他哭,抽抽噎噎地说他的小红花没有了,两只小肩膀一耸一耸的,于是赶紧去帮他擦眼泪,擦鼻涕,说:“李伟你听老师说,妈妈临时有事,不是你的错,你报名的时候很踊跃,小红花还是会奖励给你的。”

谁知道就说了这么一句,观众席就有人强烈反对。

陈小明一下子窜起来大叫:“这不公平!我爸爸也是因为工作忙,参加不了,我才没有举手报名!如果这样就能有小红花,我就先假装报名了!”

白友杏一听,突然不知所措了,虽说平时天天有断不完的案,处理不完的纠纷,但当着这么多人现发生的,还是头一回。

小朋友间很容易因为各种细微的事就闹不痛快,她其实每次也都很难断清,只是尽力在办,尽力在维护公平。但这回,似乎两边说的都有道理,她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公平。

白友杏去拉陈小明的手,耐心说:“小明,假装骗人肯定是不对的。小红花奖励的是参与体育活动的积极和勇敢,这次没报名也没关系,以后还有好多活动可以报名,我们……”

“你说的不对!”

陈小明不等她说完,就登登跑了出来,手一伸,指着李伟,“都是爸爸没来,凭什么他就有小红花?我爸爸没空也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我来承担?”

白友杏一听,那确实也是……

她心里急,蹲下来握住他的两只小手:“小明,你听老师好好说……”

她刚开口,却突然被陈小明一把推倒了。白友杏没防备,一下就坐到地上,手掌立刻被.操场上的沙粒划破了。

好几个男孩女孩迅速跑过来围住白友杏,副班长温乃馨是个厉害性格,站出来,叉着腰道:“陈小明!你怎么能推白老师呢?你要跟老师道歉!现在就道!”

白友杏没编制,太怕在这种全校活动上把事闹大了,匆匆爬起来去抱住温乃馨说:“没事没事,老师没事。”

温乃馨不买账:“陈小明,我是班长,我命令你!必须道歉!”

“我不道歉!本来就是白老师不公平,你也是个副的,我不听你的……”

这话戳到温乃馨痛处,温乃馨也不算完了:“我副的也比你强!你爸挨揍的时候我还照顾你了,你白眼狼!”

陈小明想起他爸挨揍,一下子就崩溃了,痛哭起来,扑通也把温乃馨推倒了。

温乃馨爸爸原本远远看着闺女行事,这一下,也一脸不愉快,只能缓缓走去,拎起女儿的小胳膊,拍拍她屁股上的土。

温乃馨:“没事爸爸!我不怕他!”

他爸一笑,不答话。

眼看矛盾升级了,周围家长看男孩打女孩,都颇具微词,白友杏又去给陈小明讲道理,陈小明却哭着,一巴掌一巴掌打在白友杏身上。

突然,一脚足球不轻不重地踢过去,正正砸在陈小明屁股上,陈小明一个踉跄,往前一扑,两只手掌也按在地上蹭破了皮。

梁鸿宝冲过去,“你不能打女孩儿!我舅舅说过,再有理也不能打女孩儿!”

“啊!——”陈小明大叫着爬起来,又跟梁鸿宝扭打起来。

白友杏又赶紧冲去隔开,混乱里,挨了好几小拳头,棒球帽也打没了,各路家长一看事态升级,纷纷冲上去拉。

最终,一场纷乱被强行按下。

主席台上,播报了一年级四班的赛事进行通知,大家勉强各安其位,带着未解决的不快,准备比赛。

一年级的项目是推车运球接力跑。

发令枪一响,小朋友先各自推着独轮车,将球以最快速度运到一百米终点的家长跟前,再由家长抱着小朋友一起跑回来。谁最快到达,谁就是第一。

梁鸿宝球运得飞快,随后是温乃馨和贺小锦。

贺承铮等在终点,在梁鸿宝到达的一瞬间,一把把他捞起来,又第一个跑出去。梁鸿宝早就把不愉快抛到脑后,一时激动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嗷嗷大叫着,很像被拎起的一只快乐小狗。

白友杏想起在健身房遇见贺承铮时,瞄过他卧推的杠铃,是二百多斤,恐怕这个比赛的结局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手上的几处破皮,心想,这得算工伤吧……随后,又攥起拳头,把伤口握住,她早就习惯这些小摩擦了,只求别闹大就好。

未久,耳边却突然响起温乃馨雀跃的惊呼:“爸爸!我们得第一了!!”

白友杏惊讶地一抬头,看到贺承铮搂着梁鸿宝,脚下迟缓,脸上竟难得地笑着,跟温乃馨拍了下手,畅快道:“小丫头,厉害啊!”

就这一瞬间,白友杏不自觉地浅浅笑起来。一扭头,却看见陈小明爸爸来了,笑容倏然凝在脸上……

第22章

陈有良怀里抱着儿子哭红的脑袋, 手里拎着他的小手,反反正正查看完几处破皮后霍的抬起脸:“这怎么回事?”

说话时他眉头紧缩,胸口连连起伏, 一脸的肃杀跋扈,和上次见他时判若两人。难怪小明妈妈一再强调他对这个儿子很要紧,白友杏一时心里发怯, 脚下却不敢耽误, 匆匆走过去说:“小明爸爸, 你先听我说一下事情经过……”

“事情经过我儿子已经跟我说了, 你就告诉我, 孩子伤成这样, 你准备怎么处理?我把孩子交给学校,交给你,”他一笑, “就是这么负责的?”

他不等回答又低下头, 心疼地看着那几处伤口,顾自哼笑,“早听说现在的老师都是当年没学上才混个教师文凭, 还真是,自己都没学会做人,倒好意思出来育人, 什么他妈玩意儿。”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家长听不过去了, 纷纷七嘴八舌说你这家长怎么回事,当着孩子呢,说话这么难听。

白友杏又安抚众人,让大家别激动她来处理。从业两年, 也见过几回类似事件,一旦闹大,学校从来不会向着老师,最终都是跟家长赔礼道歉息事宁人,又以惩罚老师以示重视。任何一件事都能说出正反不一的道理,真闹到校长那,恐怕她怎么也不占理,还是尽量别把事情闹大为好,于是匆匆说:“小明爸爸,咱们先找个地方坐下说好吗?”

“有什么就在这说。”陈有良略不耐烦,直起身盯着她,“也不用着说别的,伤害到我儿子就要跟我儿子道歉,另外。”他一顿,“把该补给我孩子的花补给他。”

“为什么要白老师道歉?”温乃馨又跑出来,仰着头,“小明推我,也推白老师,白老师的手也受伤了,该陈小明道歉!”

陈小明一听,又憋嘴哭起来。陈有良蹙眉问道:“你谁家的?谁教你这么跟大人说话?你爸呢?叫他出来。”

白友杏立刻把温乃馨拽到身后,“小明爸爸,这事儿跟别的孩子没关系。别这么吓她,有事我们单独说。”

“是,所以我就找你。”陈有良又抬起头,狠狠往白友杏鼻子上一指,“听见没有,跟我儿子道歉。”说完见她踟蹰,走近,又厉喝道:“好言好语听不懂?就你这种货色还当老师,没大嘴巴抽你已经是客气了!”

他声音很高,面目凶狠阴鸷,白友杏被他逼在脸下,原本的慌乱无处遁逃,消化片刻,竟莫名地平静了。她攥了攥拳头,心里跑过无数个声音,杂七杂八的,各执一词,最终又匆匆散尽,只留下一句。

——明年开春,她的劳动合同就到期了,她的确不是一个特别优秀的人,可以像别人一样拥有很多机会。能进这所公立小学已经算是幸运,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这份工作。

要理智。

她松了拳头,盯着地面,轻轻喘了两口后酝酿好了道歉的话。可刚张了张嘴,就听见“砰”一声巨响,截断了一切,又有男人尖叫起来,带来一片沸腾的喧哗。

白友杏一惊,不自觉闭了下眼,再睁眼一看,又是个足球摔在地上悠悠滚远,而陈有良正弓着腰,夹着腿,两手捂着命根子疼得一脸汗。

周围家长惊魂甫定,又议论纷纷,众人间,有个男人匆匆跑来,站定了,不慌不忙道:“不好意思兄弟,陪孩子玩儿,踢偏了,不是故意的。”又弯下身关切,“没事吧?断没断?”

白友杏匆匆把歉意咽了回去,她盯着贺承铮宽阔的后背,飞快地,在眼角边抹了一把。其实她一点儿也不想说出那句对不起……眼见陈有良直不起腰,贺承铮又攥住他胳膊道:“别怕兄弟,我开车来的,迈巴赫,比120快,我送你去医院,管他多少医药费,我赔到你到康复出院。”

陈小明看到他爸受伤,面色发白,怔愣地退了两步,又趴在看台墙上痛哭起来,陈有良心下一紧,气急败坏,粗喘着,直起身,冲着贺承铮就是一拳。

众人霎时惊叫一声,只不过这拳出手乏力,贺承铮偏了下脸,拳头就落了空。见此情景,有个老人看不过去了,走出来说:“青年,你也是给人当爹的,当着这么多孩子,怎么又是脏话又是拳头的?”

又有家长附和:“就是,没素质。”

老头叹口气,道:“上梁不正,下梁就歪。青年,听我一句,都是给孩子做表率的,没必要把小事弄大了,孩子间磕磕碰碰,再正常不过……”

“你这是慷谁之慨呢?”陈有良面目苍白,轻笑一声,摇晃着抬起脸,“伤的要是你孩子,我看你这老东西还有没有心思说风凉话。再说,有你什么事?你也有教资?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育我了?”

“哎你这家长,怎么好赖话都不听啊?”

“是啊……讲不讲理……”

家长们不满地躁动起来,七嘴八舌的,其中一个胆大泼辣的女家长站出来道:“我真是看不下去了,你怎么跟疯狗似的逮谁咬谁?就你这样的,连着下一代都不是好鸟!”

“说谁不是好鸟呢?”陈有良急了,“你再说一遍?”

“说几遍不行?我就说你呢!就你这种傻逼,能教出好孩子就怪了!”又突然冲陈小明说:“你有打女孩的能耐怎么不敢上台打校长啊?走走走,快让你爸领你去吧。小兔崽子。”

千夫所指,陈有良气急,憋得两眼通红,太阳穴青筋直跳,他咬了咬牙关仍不得消气,突然憋紧一拳就往女人脸上飞过去,众人哇地惊叫起来,女人也吓得立时闭起眼,未久,又在另一片尖叫里缓缓睁开……那拳被人截住了,一个男声低低问:“打女人就是你教的?”

“承铮……别……”贺松柏看儿子又跟人起冲突,吓得抖抖索索往前迈了两步,又被贺承鑫拉住,摇了摇头:“他儿子这么睚眦必报,咱们小锦……”

贺松柏迟疑一瞬,点点头,又退了回来。

陈有良脸上青筋跳动,突然,抬起左手,怒道:“那就打你!”说罢往贺承铮颌角扇过去,贺承铮这次没躲,扎扎实实挨了他一巴掌,就是这脆生的一下,把所有人的怒气都扇散了,周遭只剩惊惶至极的沉默和沉浸赛事的其余年级格格不入的欢呼雀跃。

白友杏忽的愣在那,看到贺承铮脸上泛起通红的一片,下意识去摸包,想找找随身带的药水创可贴,可翻来翻去怎么也找不着,心里又急又燥又埋怨自己,一回身,两颗眼泪滚了下来。

“舅舅!”梁鸿宝大叫着跑过去,气得小眉头紧皱着,不顾一切往陈有良身上扑,拳打脚踢,又被贺承铮拦腰捞回来,抱到身上说:“你听话,扑腾什么。”说完,空出只手,掏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立在那,脸上情绪不多,微皱的眉头在电话接通的一瞬又散开了,“喂。110么?我被人打了。对,殴打。”

“什么?听不清,大概鼓膜破了,还脑震荡……”

“嗯,我没动手,我哪敢动手啊对面看着像黒社会的……”

“对,无差别的。小孩也打,女人也打,老头也打……”

“是,地址共青团路二小,操场,快来吧,晚了上新闻联播了。”他说完把电话扔兜里,又对左右家长说:“吓坏我了。我守法青年,最怕这种事。”

温乃馨爸爸一直缄口不言,此刻第一次冒头讲话:“小明家长,这事弄成这样真没必要,谁家孩子都是孩子,也不是只有你会动拳脚。你孩子刚把我闺女和老师都推到地上,这个怎么算?孩子都是跟大人学着处理问题,你这样做表率,以后谁还敢跟你孩子玩?”

周围小朋友都开始摇头,有孩子立刻喊:“我早就不爱跟陈小明玩儿了!他动不动就哭!还爱告状!”

梁鸿宝挂在他舅身上,四处跟人说:“哎呦,他特事儿……”

也有好些家长搂住自家小子闺女,凑在耳边细细嘱咐,大概意思不言自明,陈小明一看,情绪崩溃,又嚎啕起来。

一时尘埃落定,贺承铮把梁鸿宝放地上,叫他晚上自己坐公交回去,路上别又买乱七八糟的吃,去酒店自助吃点青菜,吃完了挂房账。

白友杏一听,跑到贺承铮身旁,按住梁红宝肩膀说:“让梁鸿宝跟着我吧……”

她盯着贺承铮的右脸颊,那里有几道红红的指印,又在视线里反反复复模糊着。

贺承铮低头瞧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微微皱了眉,“行了。哭什么,这事儿跟你又没关系。”说罢推梁鸿宝脑袋,“去,跟着你白老师,好好把运动会参加完。”

路过陈有良身边时,贺承铮缓缓一停,凑耳低语道:“你记住了。会让你孩子自卑难堪的永远都只有你。像你这种人,就不配他妈生孩子。”又一撇脸,“走吧?校门口。还嫌不够好看,非等人进来抓你?”

话停,扬长而去。

第一天的运动会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了。事情发生在操场最西侧,又有场上赛事、发令枪、喇叭播报协同伴奏,一时掩盖在人们的兴奋中,万幸没有闹大。白友杏却并没因此松口气,直到夜幕降临,一颗心还是悠悠悬着。

十一月的夜,八点刚过,天就黑得浓重,风带着棱角刮过来,街道显得光秃秃的,路上行车和路人都早早不见踪影。

贺承铮跟片警毛有朋热情告别,说他这几日得空就去验伤,改天再请他喝酒,挥完手,贺承铮渐渐收了笑,缓缓走下警局台阶。

脸上还留有一点火辣辣的疼,这种疼自他出了莽撞的青年时期后已经久不适应了,良久,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挑了根,咬进嘴,拢着手点起来,对着空旷的街道抽了两口。

霎时间,他觉得挺怪,好像从没觉得有哪年秋冬,这个城市是这么萧索,处处空落落的,颓败不堪。

再一想,似乎从前也根本没好好看过这个城市,回想回想这几年都干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感觉不好。他吁了口烟肯定,不是这个城市要完,就是他自己老了。瞎他妈矫情。

他抽着烟,一抬眼,心里冰冷的感觉突然被什么冲淡了,不远处,白友杏跟梁鸿宝正在一家便利店门口踢球,被昏黄的路灯照耀着,笑脸上染了灿然的金边。

白友杏这个笨蛋,一看就不会踢球,一边小步追着球跑,一边笑得挺甜,好不容易追上球,又被梁鸿宝抢断了,贺承铮也跟着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拔了,在一旁的垃圾桶上熄灭,看梁鸿宝一脚球踢出去,撞到树上,又弹到她面前,她突然蹲下拿两只手把球摁住了,球不动了才直起身,蓄了蓄力,向路灯在空地上照出的一个暖格子踢了出去……

这一脚又是个香蕉球,打着弧,滚着滚着,竟滚到贺承铮脚下,贺承铮兴致起了,忽的抬脚踩住了,又瞧白友杏突然对他惊喜地一笑:“你出来了?”

说完,她跑过来,在他下巴底下站住,抬头在他脸上瞧了瞧,问:“脸还疼吗?我已经给你买好冰了。”

说着进包里掏出一个保温冰袋,打开,又是两个冻得邦邦硬的冰杯,她放在手里来回倒腾片刻,看着倒像两个烫人的烤地瓜。

贺承铮接过来,轻轻道:“你傻不傻?买这么早干什么,大冬天的,背身上不冷啊?”

“你才傻。店里就剩两个了,买晚了被别人买走了怎么办?”白友杏往他脸上一指,“就放这。冰上。”

贺承铮笑了声:“卖完了不还有冰可乐吗?”

白友杏沉默了几秒,盯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不说话。贺承铮心情大好,把冰杯往她脑门上冰:“你还是笑笑吧,皱眉头比哭还难看!”

第23章

梁鸿宝拉住白友杏的手, 仰着脑袋对贺承铮说:“舅舅,你踢球真准,我今天想踢陈小明头上来着, 踢歪了,才踢到他的屁股。”

白友杏一听,吓得手心儿冒汗, 用力攥着梁鸿宝的小手说:“你可不能啊鸿宝!脑袋不能打, 不管什么球都不能照人脑袋打, 会出事的, 你明白吗?你得答应老师……”

梁鸿宝挠挠头, 说好。白友杏稍稍松了口气, 又瞪着大眼睛盯着贺承铮,贺承铮皱眉:“看什么?我也不是故意踢他的。”

“没说你故意……”白友杏犹豫了一下,轻轻说:“我只是想问, 我能请你吃晚饭吗?”

贺承铮略显意外, 拿着冰杯的手忽的顿在半空,她看了一眼,又说:“其实我大学旁边就有一家烧烤很好吃……”

她想, 今天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是因她而起,也无论怎么说, 贺承铮都是替她解了围,加上上回送她去医院, 这两件事,都该一并感谢他。

梁鸿宝一听跳起来:“吃烧烤!吃烧烤舅舅!”

贺承铮低低地嗯了一声,从白友杏的视线里别开脸,远远地, 摁了下车钥匙。

贺承铮的迈巴赫很快又陷入师范大学夜市的一糟乱麻里,城市的寂寥疏忽烟消云散,十一月,这条街上的人个个像铁铸的似的,风都吹不走,也不怕冷,仄密地排着队杵在街边买吃的。

白友杏带领大家来到一家叫“牛老头”的老牌烧烤店,这店看着不起眼,但据说开了十几年。屋里全是低桌,小马扎,好些人正守着电视看CBA,白友杏找了角落一张小桌坐下,问:“鸿宝舅舅,你有忌口吗?”

贺承铮看看菜单,“没忌口,梁鸿宝不吃辣,其他你看着点。”

白友杏挥挥手把小哥叫来:“麻烦你,帮我来三十串羊肉串,二十串烤五花,十串掌中宝,再来三十串小红腰,三十串小腰头,再来三打蒜蓉生蚝,一盘肝腰合炒,全都不要辣……”

贺承铮听着暗觉好笑,没想到白友杏挺秀气一人,爱吃下货。

白友杏算了算,差不多了,其中一半是专门为鸿宝舅舅点的,应该够吃。这家店之所以叫牛老头,就是因为各类大补下货齐全,好吃还有疗效,吃过都说好,故而备受周遭老壮少男同胞喜爱,常年客满为患,还上了齐市本地的电视台。来晚了,招牌小腰铁定没有。

贺承铮打量四周,不少年轻学生笑闹洪洪,问:“你上学时总来这吃么?”

白友杏往杯子里倒热水:“来,但不总来。偶尔跟同学聚会才来,我一般中午吃食堂,晚上回家吃。但这家真的很有名,还有隔壁的生记粥铺,皮蛋瘦肉粥也好喝,上学那会我一生病就想喝他们家的粥,比药还管用呢。这些店只是看着不起眼,但比好多大饭店还好吃,一会你尝尝吧。”

说着,已经有几串烧烤上来了。白友杏立刻拿起一支羊肉串,用纸巾擦了擦铁签,递给梁鸿宝,又挑一串小腰给贺承铮:“你吃这个,趁热吃。”

贺承铮一尝,倒真不错,一连吃了不少,想着回头叫刘科和郭放也来尝尝,尤其郭放,这玩意补,他正虚。

结账花了不到三百。

白友杏觉得实在不算多,心里略有亏欠,之前光想着好吃,也没顾上档次,也不知道像梁鸿宝舅舅这样的大老板会不会觉得她太抠门。

于心不安地走出饭店,才发现已经十点多,夜风骤起,白友杏打了个哆嗦,赶紧掏出围巾围上,又看贺承铮今天来的时候就只穿了件单薄的运动服,此时也把领口拉起来,埋了下下巴,她突然灵光一闪,对贺承铮笑笑说:“鸿宝舅舅,我织一条围巾送给你好吗?据说今年冬天是二十年来最冷的冬天,没有围巾不行的。”

正好上回他夸她围巾织得不错,如果他愿意,那就买一点好毛线,买羊绒的,这样送出去就不显得小气了。

贺承铮瞧了她片刻,道:“织黑的。”

说完也不客气,转身就上了车。

送完白友杏回家,梁鸿宝在回喜来登的路上就睡着了。贺承铮把他抱进屋,又脱了衣服,盖上被,闹了一天,此刻他也极度疲劳,连澡都没冲,也一并上床合眼,可翻来覆去半晌,却怎么也睡不着。

时间茫然而过,耳边只有闹人的寂静,脑袋里翻江倒海,放电影似的,一片乱糟。

燥热。

贺承铮皱眉思索片刻,索性坐起来,低头看了眼不消停的身体,立在那,雄赳赳的,想是晚上补得太过。

每次跟这个小老师接触,不出意外就是意外。

此时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条语音。贺承铮瞧了眼来信人是谁,便没转文字,抻腰去床头摸耳机。

一段轻柔声音和缓而来。

“鸿宝舅舅,请问你安全到家了吗?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不然我真的要跟陈小明爸爸道歉了。不怕你知道,其实我不太想道歉,因为我觉得对方更加不对,但由于我没有编制,在那种情况下,我也只能道歉了,所以非常谢谢你。对了,酒店里应该有冰,请别忘了继续敷一下,祝你晚安。”

贺承铮沉默片刻,打了几个字,又都删了,最后单单回了个嗯。对面很快又跳出一张笑脸,他踟蹰片刻,也不知再回什么了,一颗心乱腾腾的,索性关了不再理会。

做完这些贺承铮很沉地喘了口气,又把手机一撂。窗外黑夜被轻纱拢住,满窗幽远,深邃无边。这个冬天看起来真是二十年来最冷,隐隐听到窗外寒风呼啸,气势赳赳,屋内空调却闷沉叫嚣,暖空气似乎都硬在屋里,静止不动,令人身上胀热难受。

不久,手机又响了一下,贺承铮立马捡起来,看见名字,又松了脊背。

苏鸿。

她已经在日本安顿好了,目前住在东京。

她问:“怎么样?家长会开得还行?那臭小子真是乐不思蜀了,也不知道给他妈打个电话?”

贺承铮嫌发信息麻烦,溜达到洗手间,关上门,灯都没开,单凭手里光亮,就坐马桶盖上点了根烟,给她打语音过去。

“你儿子都挺好,今天学校运动会,累睡着了。”

“购物卡送了吗?”

贺承铮吸了口烟,又徐徐吐出,“人家不要。你以为都跟你一样,爱他妈购物。”

“是啊,我后来也觉得欠考虑,多招摇啊,去刷,心里也不踏实。”苏鸿顿了顿,似是略作思考,又说:“这样吧,我前两天去银座六丁目的爱马仕配货,弄了条羊绒围巾还不错,本来不戴我就卖了,回头我给你寄过去,送她吧。”

贺承铮一听,笑了,“苏鸿,她个小学老师,连个正式工都不是,戴爱马仕,你脑子没泡吧?”

“哎呦我的强强,不就个破围巾?再说,没牌的我也不太会买啊……我还能给她织一条?这是多大的面子?”

她连珠炮似的,娇滴滴的声音在密闭的黑暗里荡漾着,沉默片刻,贺承铮长长呼了口烟,突然笑了。

“就织条围巾,面子很大吗?”

“妈呀,这还不大?”苏鸿叫得夸张,“织围巾搁过去都是定情的!我妈追我爸,织了多少围巾和毛坎肩才追上啊,你以为是编麻花辫儿呢?真是……谁闲的干这个,我宁肯多花点钱也不愿受这累。”

贺承铮又淡笑一声:“你妈还干这个呢。”

“可不,你看见我,就该知道我爸年轻有多好看,就这模样的,围巾也不够啊,还得请吃饭,写信,打电话……”

贺承铮就这根烟抽得最舒坦,抽到底,才笑着把烟掐了。跟这女人少有聊得好的时候,今天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他意满神舒地收尾:“行,睡了。你上次说的碟,想办法弄一箱回来,我有个朋友要。”

“知道了,就知道你们男的埋骨灰盒里也离不开这个。”

挂了电话,贺承铮又低头静默了一会,倏然,打开一段语音,幽暗里,他再度细细听了一遍,才扔了手机,走进浴室。

热水淋漓,四壁空空,腾然的蒸汽里,他一只小臂撑着墙面,听那声音又颠来倒去不知回荡了多少遍,一抬眼,大理石墙面似乎发起光亮,映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许久,指骨在墙上按出声响,水漫过暴起的青筋,他低低松叹出一口气,任水漫无目的地冲刷,流走蠢蠢欲动的一切。贺承铮抚过荡在头发茬上的水,呼口气,再度裹上浴巾,骤然身体全空地坠入床上,深陷进去。

经过了第一天的焦灼赛事,共青团路二小第二天的教师比赛现场,大家已经显得无精打采。

老师们魂不守舍地站在操场上,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背着手,一个有力气的都没有,看样都准备应付了事,心里想的都是下午的半日假期。

天太冷,风又大,好多赞助商今日都缺席没来,但白友杏还是在主席台上看到了贺松柏的身影。他真是个好爷爷,为了贺小锦,这样的冷天坚持出席,几缕头发在风中长长地飘摇。

很快轮到女子垒球赛事。

白友杏第一发就扔出了三十八米五的好成绩,全场师生脑袋齐刷刷地随着飞出的垒球转动,落地一刻,发出“哇”的惊叹,又暴起雷动掌声。

主席台上领导嘉宾也纷纷鼓掌,白友杏呼了口气,活动了下腕子松乏肌肉,心里暗叹自己真是宝刀未老,这一下,比她之前最好的成绩还好,已经稳稳进决赛了。

决赛在半个小时后正式开始。

临近饭点,有赞助商送来了成箱的玻璃瓶鲜奶,盒饭也开始入场派发,操场一时间热闹起来。

白友杏决心不在意这些,她不能被环境打扰心态。这回她有个四十米的目标,是共青团路二小的校女子垒球记录,也会再度刷新她个人的最好成绩。

如果能扔出四十米以上,她的照片和名字就会印在学校的荣誉楼墙上,那样,不光是校领导,就是区领导,市领导,来检查时,也都会看到她白友杏的大名。

必须破纪录。

终于轮到她了。白友杏深深吸了口气,在肺里沉了沉,又吐出去。拿起球,举到身体右侧,同时发力一转,猛地将球远远一掷。

这颗球初速度极快,出手角度不大不小,十分标准。

白友杏刚一脱手就觉得手感很好,所有人的视线都追随着这颗球移动的方向,看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又在最后一刻,全力而落。

先是一人惨叫,全场几百双眼睛同时瞪大,又猛然发出齐声尖叫,惊恐至极,划破了冬日干凛的净空。

白友杏遥远的视线里,球一跳一跳,弹动着滚远了,而落球的位置正躺着一个人,头顶冒起了一个大包。

心是在一瞬间冷的,视线却愈发清晰起来。

被她砸晕的,不偏不倚刚刚好,正是特邀赞助商贺松柏先生——

作者有话说:包小霜女士:今天右眼直跳…

第24章

“什么玩意儿?白友杏, 你不是跟你妈开玩笑吧?”

包小霜接到闺女电话时,正在学校跟办公室同事聊天,说起他们学校那个会看相的胡刁洲胡老师是多么神通, 最近算的几样事,都应验了,尤其是校长会让消防栓绊倒的事。

她原本还在一边吃苹果一边跟着乐, 心里盘算着, 等胡老师出差回来, 就领白友杏来找他看看, 算算什么时候能找到对象, 什么时候能考到编。没想到, 来了这么一通电话。

包小霜血压一下就上去了,对着电话喊:“我说什么来着?不让你扔垒球不让你扔垒球!你是不是要逼死你妈啊……”

白友杏躲在教师楼的女厕所里,捂着嘴, 不敢哭出声, “妈妈,是贺叔叔他横穿操场……”

“白友杏,你妈岁数也不小了, 你让你妈多活两年吧。我现在还常做梦,梦见去你教导主任家赔礼道歉,我告诉你, 我不可能去,你给你舅打电话, 让他领你去!”

“妈妈!”白友杏急得跺了下脚,“贺叔叔是你班里同学,你不带我去我怎么办?我把赞助商打了,我们校长以后还能给我好脸色吗?你不能不管我啊妈妈……”

白友杏哭得肝肠寸断, 她一向乐观,就是这一刻,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就是打死她她也不敢想,这辈子还会砸到第二个老头的脑袋。

包小霜在电话那头也不说话了,她这闺女从小到大,就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闷葫芦,要么不打电话,一打电话准没好事儿。

当初去她高中教导主任家赔礼道歉,看了对方好大的脸色,现在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她扑着心口悲叹:“唉呀呀呀……真是有必要领你去算算,你这是克你妈啊……”

只不过,两个小时后,包小霜还是亲自带着白友杏登门道歉了。

包小霜打扮得很重视,穿了件白莲刺绣的中式长裙,带着最近白友杏她大表姐夫才给的一盒干发海参,两瓶白酒,一盒白茶,又在贺松柏家附近的进口超市买了三百多块钱的水果,边结账边肉疼……

很快,王海燕亲自来开了门,仍旧带着得体笑容,见来人提了好多东西,一边接,一边客气说这是干什么,太见外了,不过就是打个头,没大事。

又速速找出两双拖鞋,还拉白友杏的手,望着她里里外外地看,和煦地说:“这孩子怎么长的,快进来,阿姨一会给你洗车厘子吃。”

白友杏魂不守舍地走进去,看到贺松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顶冒了个鸡蛋大小的包,上面扎着几根金针,随着他一摆头,颤悠悠的,乍一看,精神的确还行。

她妈妈跑过去,对着贺松柏闷头摆摆手:“贺总,真的,我都没脸来见你了!”说着转身一吼:“白友杏!还站着干什么!赶紧过来给你贺叔叔道歉!”

白友杏往前走了两步,忍着泪,鞠了一躬:“贺叔叔,对不起,是我没看见……”

“小霜姐,你这是干嘛!”王海燕皱着眉眼,拢住白友杏肩膀按她去沙发坐,又把一小盆车厘子塞她手里,“孩子,没事,不用说了,你坐这吃。”

包小霜一看,心里暗暗松口气,又转回身,一脸愁容,“贺总,我今天在学校忙上忙下,心里一直突突的,我还想这是怎么了?哪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姑娘一打电话,自己也吓哭了,我也快难过哭了。”

贺松柏面容带笑,颧骨肉红润,行动并无异常,他轻松地摆摆手,笑着:“不碍事,不碍事,包老师你怎地这样客气?这事又怎么能怨孩子?小白老师也是无心的。况且……”他向洗手间一指,“有康大夫帮我针灸,等淤血下去,很快就平了。”

一声马桶冲水声传来,厕所门一开,康招娣正掀下肚子上的玫红色七彩挂珠羊毛衫。

看到包小霜和白友杏,她也一脸惊讶,随即两手一拍:“哎呦我的老天爷!这是谁来了?这不是包老师吗?带着闺女来了?你看,闺女多俊,又白。”

包小霜客气地应付两句,康招娣又说:“我都给亲家看完了,什么事儿也没有。我那常来这样的,不是炒菜撞油烟机上了,就是起猛了撞桌上了,都一样,我扎上几天针就下去了。早说啊?早说你根本不用来。”

“那哪能不来?”包小霜哈哈一笑,被贺松柏邀着坐下,“我肯定得来,我们班就贺总一个有水平的学生,打的又不是别的地方,是脑子,我不亲自来看看能放心?”

“没有事!有我呢!”康招娣也挨着贺松柏坐下,又从小竹筒里抽出一根针,扭着,插到贺松柏的大包上,“人这头盖骨啊,真想打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那得上锯子,上电钻,一颗球,你就再让小白老师打个十回八回的,也打不坏。”

白友杏刚壮着胆子把一颗大车厘子塞进嘴,听康阿姨这么一说,又没了胃口。

倏忽,身后大门砰地一砸,她猛然回头,看见贺承铮领着梁鸿宝走进来。他拎着西装外套,粗喘着,白衬衫胸口起起伏伏的,这么冷的天,脖子上竟沁着汗珠,进门匆匆看了一眼贺松柏,就看向她,眉头微皱,目光直直的,一时难辨喜怒。

白友杏腮里还揣着一整颗车厘子,鼓鼓的,见他一来,吓得心跳加速,又慢慢站起来嘟哝:“鸿宝舅舅好……”

贺承铮看了眼她怀里的车厘子,像倏然喘匀一口气似的,把车钥匙远远一扔,只是点了下头,就往里走。

一个多月没回家,贺松柏心里置气,对他视而不见。贺承铮也没多话,挨着白友杏一提西裤坐下,偏过脸,不可思议地问:“真是你打的?”

白友杏不自觉点点头,鼻尖儿有点发酸,他又笑了,“挺能耐,我就说你是核导弹吧,指哪打哪。”

现在看来,他也许说的对。白友杏攒了两颗大泪在眼里转,匆匆去瞧他的脸伤,说:“对不起……”说完又怯生生地打量他脸色,想看看他是不是很生气。

贺承铮刚刚才帮过她,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指印,她转眼就把人爸爸打成了小龙人,以后,他还会愿意跟她来往吗?她想送他的围巾还没有织……

贺承铮舒展了眉眼,收回视线,从她怀里拣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又随手拎起小果皮盒,把核一吐,吐完伸到白友杏嘴边,难得轻地说:“吃完没有?吃完就吐了。哭着吃,不怕呛死是不是。”

白友杏噙着眼泪看着他,嚼了嚼,不久,小小地吐了一颗核进去。

贺小锦此时睡完午觉,拉着贺承鑫的手,揉着眼睛走出来,见她白老师竟然在爷爷家里,惊喜地跑过来。

“白老师!你怎么来了?你扔球可太厉害了啊。”又对他爷爷不满道:“爷爷我还没问你呢,你尿尿干嘛非从操场中间走啊?故意的吧?不然我白老师就拿第一了!”

“是啊。”梁鸿宝趴在沙发上,正闷头玩他书包上的奥特曼挂件,“姨姥爷你下回可别这样了,太耽误事了。”

“好好好,是爷爷不好,爷爷不好,爷爷这不受到惩罚了?”贺松柏指着脑袋大包笑笑,去拉贺小锦的手,贺小锦一把甩开,又黏到白友杏身边说:“白老师,这是我爸买的车厘子,4J的,好吃吧?你吃吧,我允许你吃。”

“谢谢小锦,很好吃。”白友杏把盘子放下,又抬头看看贺承鑫:“也谢谢小锦爸爸。”

“谢什么。”贺承鑫把纸巾盒推过去,淡笑着,“难得你喜欢,正好买了两箱,一会我开车给你送家里。”

“不用了,我吃过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贺承鑫走近蹲了下来,抬头望着她:“手还疼吗?”

白友杏攥住拳,摇摇头。那几处破皮因为扔垒球蔓延得更大了,但现在比起贺叔叔头上的大包,已经不值一提了。

“小锦,爸爸早上怎么跟你说的?”贺承鑫略显严肃,望了女儿一眼,贺小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进屋,不久拎出只迪士尼书包,闷头翻着,抱怨道:“哎呦,真搞笑……爸爸你怎么也不知道打我手表提醒我啊?我一上午都看比赛,忙的要死,哪能记得!”说着翻出一袋东西,“呐,白老师,这是我爸从美国带回来的。”

看图案,是一些处理伤口的消毒药品和创可贴。白友杏接过来,一抬眼,贺承鑫又温和地笑了:“看你没贴创可贴就知道是小锦忘了,我早上还特意嘱咐过她。”又拉起白友杏一只手看了看,“伤口还是要注意,垒球上还是有不少细菌,你看,都发炎了。”

“谢谢小锦爸爸,我会注意的。”白友杏低下头,贺承鑫又从袋子里取出几样说:“这几个和国内的还是有些区别,我教你用。”

他依样朗读了上面的英语,告诉白友杏分别是什么,贺承鑫读英语很缓慢,有种别样的优雅,说完,掰开一只消毒用的药棒,“这个现在就涂上吧,早该涂了。这事儿还是怨我,早点给你打个电话多好。”

白友杏尚未答话,听贺承铮突然问了一句:“你累不累?”

话音刚落,她跟贺承鑫一同抬起头,看贺承铮后撑着胳膊,坐得懒散,一脸要笑不笑的神色,不明其意,贺承鑫便当面问:“什么意思?”

贺承铮突然站起来,插着兜,向空出来的位置点了下下巴,“你坐着说吧。靠近说,蹲着多累,趴耳边说。”

“好,谢谢。”贺承鑫说着抿嘴一笑,立刻坐到白友杏身边去,拿起她一只手上药。贺小锦也跑过去看,一直问白友杏疼不疼。

此情此景,难得祥和。贺松柏远远地看着,一脸欣慰,对包小霜说:“小锦难得有喜欢的老师。”

包小霜笑:“白友杏就这点好,教学负责,随我。”

贺松柏认可地点头:“是,是,今天要不是我走路不看路,非要往小白老师球底下走,班里那么多同学,小白老师哪能赏脸来咱们家呢?”

王海燕也跟着说:“可不是。”

“这是说的什么话?”包小霜一脸惊讶似的左右看看,“咱们能跟别人一样吗?咱们都是实在的关系!”

贺松柏一听大喜过望,又一指:“快,快,海燕,你给平湖大酒店去个电话,定个包间,咱们一定请包老师一家吃个饭。”

“别别别,千万别麻烦,我们这准备走了。”包小霜说着站起来,又喊白友杏起来,“正好,白友杏现在也认路了,孩子以后有什么事,就让她登门解决。主要她舅舅今天在家做饭了,都说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阿姨等等我。”贺承鑫站起来,轻轻推了一下眼镜,“我看小杏喜欢吃车厘子,我给搬一箱送家里去吧,正好也认认门,以后逢年过节的,我也好常走动。”——

作者有话说:校荣誉墙:小白老师,垒球能手,精准打击,范围覆盖全校老头…

周六开始日更[熊猫头]

第25章

包小霜摆手:“不用不用, 她大哥,千万不用,我们开车来的。”

贺承鑫:“那就搬车里。”

“哎呦……那哪好意思。”包小霜笑着, 手一挥,“杏,还站着, 快谢谢你贺大哥。”

白友杏点点头:“谢谢贺大哥。”

话音刚落, 一声若有似无的冷笑, 混杂在脚步声里, 打耳边迅速掠过。

白友杏回头一看, 贺承铮已经踱去门口穿了西装, 仰头系着衬衫扣,脸上不见七情六欲。她大概是真听错了,又看他捡起车钥匙跟王海燕说:“我晚上还有应酬, 先走了。梁鸿宝, 走了。”

梁鸿宝背上书包,跑到门口,又回头摆摆手:“姨姥爷, 姨姥姥,我走了。贺小锦,下周小小路队长选举你别忘了投我一票。”

贺小锦:“再说吧。”

包小霜客气道:“那我们也走了。”说完, 在一众人的热情迎送里推推让让地出了门。

贺承铮来时着急,车就停在院子里, 他把梁鸿宝书包随手一扔,迈入,一把拽上门。刚坐稳,就看见贺承鑫抱着一盒车厘子和白友杏并肩从车前走过。

白友杏在他肩下玲珑小巧, 红围脖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露出的耳朵在寒天里也像染了绯色,贺承鑫低头,在白友杏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弄得这家伙突然捂住嘴嘿嘿笑起来,手上的卡通创可贴显得愈发扎眼,方才的惊惶害怕,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仿佛令人忧心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梁鸿宝拉开后排门钻进去,突然说:“舅舅,你说我姨姥爷像不像狮头鹅?狮头鹅这就长个包。”他说完,五个指头在头顶一杵。

等了一会,无人回复,又问:“舅舅,我白老师昨天不是说不管什么球都不能往人头上打吗?她怎么自己打了?”

贺承铮回了半张脸,怒道:“你怎么回事?我说没说过领导才坐后排右手,你拿你舅当司机?”

“不是啊舅舅,上回白老师不是坐你旁边吗?我就坐这了。不过今天她跟大表舅走了,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坐你的车。”

车内一片安静,梁鸿宝只能听到一串粗重的呼吸,像要憋死了似的,他扒着他舅舅的椅背,看见白老师的身影越来越小,指了指说:“舅舅你看,他们俩走远了,应该是不回来了,我上前面坐吗?”

贺承铮一把扯上安全带,“你爱上哪坐上哪坐,你看我像在乎的吗!”

说完,骤然发动汽车。

梁鸿宝点点头,在后排坐稳了,看着远处消失的一双登对身影,又好奇地问:“舅舅你说,我白老师那么好看,我大表舅是不是喜欢她?他们会结婚吗?”

没得到答案,梁鸿宝蹙了眉头,低头玩着奥特曼咕哝:“那我以后就得管我白老师叫大舅妈了。你也得管她叫大嫂。”

“大嫂?这种傻蛋?”贺承铮轰踩油门,“做他妈梦!”

白友杏心里大石总算是搁下了,此时心情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看她妈妈的脸色也由阴转晴,回家路上,竟拍着方向盘哼起歌来。

在此之前,虽然她们也备了不少礼品,但对方送她们走时又给了更多,装了满满一后备箱,大多都是生活日用的,其中不少还是王海燕阿姨专门给她妈妈的护肤品套盒和进口丝巾,一路,她妈都在说王海燕这个人不错,温柔,随和,跟她很投脾气。就是不知道生的那个儿子为什么不太随她,看着就不好接触,脸上还有个大巴掌印,不好讲是怎么了。

说到这个,白友杏心情一下子沉下来,刚刚她出小区门时,贺承铮的迈巴赫从她身边风一样刮过去,她好意对车屁股招了招手,热情叫了声“鸿宝舅舅”,他竟然都没理她。

猜是因为垒球事件,他真生她气了,一时心里空落落的,难打精神。

饭后,白友杏又去了Fit101。

谷斯文说桑图今晚要来,恰巧那条绿围巾也被她匆匆织完了,盘算今天去了,正好送出去。

原本也不着急,可不知道为什么,强强总跟这条围巾过不去,有事没事就追着又咬又啃,白友杏怕放在家里,迟早又给尿了,她还得费力气洗,索性早织完早送走。

谷斯文听了她今日新闻,连叹她真该找人算算了,或是买个黄历,起码每天出门前看一眼。又劝她就此彻底跟垒球事业告别吧,若不及时收手,照级别来看,下次打的起码是市长以上的。

桑图光在一旁笑,说他怎么想不起来高中还有这么一回事,说闹间,他神情一愣,笑容凝在脸上,头跟着远处的什么,微微摆了过去。

见状,白友杏跟谷斯文都一同转了头,身后,一个妙艳女子正姗然经过,带来一阵蒿草样的特殊香气,发着微微的清苦。

只看了一眼,白友杏的眼睛也挪不开了。

她长得是现实生活中少有的美,乍一看,纤柔,挺拔,像是跳舞的,细看一张脸更是珠玉雕的,只是卷了卷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就美得巧夺天工。

不仅如此,她还有种特别气质,令白友杏联想到西施,病心而颦。她给人同样的感觉,眉头微微蹙着,心事重重,有股带着病的娇怜柔弱。

“新会员。”谷斯文凑近,轻轻掩住嘴:“好看吧?像不像明星?”

白友杏面色凝重,点点头,“比好多明星都好看……”

“名字也好听,叫万梦,真是人如其名,好看得不真实。”谷斯文拉她,“咱都别盯着人家看,显得咱没见过世面……”

白友杏笑笑,“确实也没见过,她可真好看啊!”

“有钱!还是钱养人。国外刚回来的,现在开网店,一来就办了svip。”谷斯文说着嗅嗅,“闻见了吗?她喜欢的香水也挺特别,跟中药似的,每次闻着味 ,就知道是她来了。”

白友杏的凝重仍没褪去,她又不死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谷斯文拉她:“怎么还看?”

“你觉不觉得她长得特别像一个人?”

“谁啊?”

“我二表姐。”白友杏犹犹豫豫,“长得像。但我二表姐没她气质好,仔细看也没她精致,只是乍一看感觉像。”

“哎,你别说哎!……有那么一点。我说她第一次来我总觉得似曾相识似的,就是你那个开个红轿车,常来我们楼下商场买奢侈品的二表姐吧?”

“嗯,是她。像吧?”白友杏弯了弯眼睛,“我二表姐夫来了,恐怕也得认错老婆!”

谷斯文也笑:“那可热闹了!”

“那我家可就乱套啦!”白友杏跟谷斯文拉着手,晃来晃去地笑起来。

说说笑笑的一晚。垒球阴云随风而逝。

三人练完一同走出商场,迎着十一月末肃杀的北风,谁也不敢张嘴说话,静静地走了几十米,直到站到马路边,桑图才呼口气,“马上十二月了,一天比一天冷,冷得都不想运动了,要不是咱这的会员卡暂停不了,真想明年春天再来。”

谷斯文道:“主要还是咱仨没车,你有车也不常开,才不愿出门。那些有钱人车接车送的,四季对他们影响不大。”

桑图随意一点头,“倒是。”

白友杏紧跟着说:“不过今年就是格外冷,我早就穿上秋裤了。”

“是该多穿点。”桑图点头,“我回国以后还没买秋衣秋裤呢,今年买一套,正好我本命年,买套红的。”

白友杏把脸埋在红围脖里,瞪着大眼盯着桑图,他说完这句,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想象穿着红色秋衣秋裤的他,突然,沉默地把眼挪开了。

这一瞬间,她承认她这人有点双标,只许州官穿秋衣,不许百姓穿秋衣。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那条绿围巾递给桑图:“给你吧,我织的,今年是二十年来最冷的冬天,咱们都保护好颈椎。”

“这不好吧?”桑图有些意外,却也接过来,指尖揉了揉,又抬起头,“真软,你越来越令我惊喜了小杏。”说着,刮了下她的鼻子。

“有什么不好的?”谷斯文又在一旁扇风,“也就是重视你才送你,一般人小杏还不给织呢!你要是于心不安,下个月月底小杏过生日,咱们几个老同学一块给她庆祝庆祝,咱也给小杏送点喜欢的就是了!”

“行啊!”桑图笑,又问白友杏,“你是十二月生日啊?没想到你还比我大,你这不马上就二十五了?”

“是。”

“哪天啊?”

“十二月三十一号。”

“跨年夜啊……”桑图犹豫了一瞬间,白友杏立刻道:“我们可以提前一天一起吃顿饭,我请客,跨年夜大家还是回家跟家人过吧。”

“那行。”桑图干脆地笑了,“我听说晏采的菜不错,人均三百的黑珍珠。”

“那就去那吧。”

“行啊,再叫班长上王伟,团支书冷欣欣,还有咱班倒数第一那个孙振,咱们高中时都是同一个一对一学习帮扶小组的,人多了热闹。”

桑图说着,被北风吹了个哆嗦,顺手把围脖给套上了,又抬眼,“小杏,围巾还特意喷了香水?很好闻。”

是喷了点。白友杏有点心虚,光笑,没说话。

谷斯文快人快语:“桑图你怎么回事?小杏请客你叫这么多人?咱们剩下人AA算了!或者我请客!”

“别这样斯文。”白友杏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说好我请客,人多,正好多点几样菜,咱们都能尝一尝。”

白友杏算了一下卡余额,今年的工资存款还剩几千块钱,够请大家吃一顿,她和谷斯文都是这个帮扶小组里那个被帮扶的,虽然她的成绩一直稳居级部后百分之三十,从未提升过,但别人确实认真帮过她三年,她还从没好好感谢过。

桑图的提议不错,这个钱该花。

于是三人约好,跨年夜前一天,定个晏采的包房。

共青团路二小一年四班的小小路队长选举,在五十几个小脑袋瓜的一同期待下正式开始。

经过一轮自荐与提名,候选人达到了十二人之多,又经过一轮投票,梁鸿宝同学凭借好人缘,比贺小锦的同位多一票胜出,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挂上了小小路队长胸牌,并享受了象征荣誉的鼓掌庆祝。

梁鸿宝站在台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心里一阵阵后怕。好在听了他舅舅的,自己给自己投了一票,要不还真悬了。

他冲贺小锦方向抬了抬下巴,心想,让她们吃肯德基不带他,现在他当官了,请他他还不去了呢!

自打这天开始,每天晚上,梁鸿宝都对着酒店镜子练习喊口令。

他双手紧贴裤缝,抻着脖子喊:“同学同学别吵吵!一条直线站得牢!小脑袋!对整齐!向前看路不着急!”

每天练到十点多都不上床。

贺承铮路过瞧着,觉得这小东西真逗,难怪说权力是终极春.药,任何一个初获大权的人都不需要睡觉。

他裹着条浴巾,开了一罐啤酒,缓缓坐进沙发笑道:“好好干吧梁鸿宝,给你机会就把握住。”

“我知道啊舅舅,竞争那么激烈,也把我给选出来了。”

“选出来只是开始,你得能干下去才算本事。办事稳重点,别有点权利就乱使,最重要的是听你白老师话,听见了吗?争取下学期第一批入上少先队。”

“你就放心吧舅舅,我好不容易上去了,就不能下来了。”

梁鸿宝试着挥了个队礼。

三天后,梁鸿宝被同学举报,从任上撤了下来。

第26章

贺承铮正给销售部开会, 突然接到梁鸿宝电话,小家伙情绪已经崩溃。

“舅舅,舅舅……”

“怎么了?”贺承铮突然紧张起来, “把气儿喘匀了说话,谁欺负你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舅舅!”梁鸿宝哇一声哭出来, “贺小锦举报我当队长不称职, 白老师把我, 把我给撤啦!”

“贺小锦?”贺承铮啪地把笔扔桌上, 众人刹那噤若寒蝉, 他推开门, “她凭什么举报你?”

梁鸿宝只管哭,抽抽噎噎地不说话。

“说话,她为什么举报你?”

“我……我……”梁鸿宝支吾着, 声音弱了下来, “我昨天放学路上带同学打雪仗了……不过就打了一会儿。”

十二月伊始,齐市就下了一场汹涌的初雪。一夜间,世界斑白, 像天上的低云倏然掉落下来,铺在各处,也把冬天正式推到了人们面前。

梁鸿宝这几日都是自己坐公交回家, 昨天回来得晚了一些,贺承铮以为是路况不好, 又想他难得当了个队长,还许诺等周末有空就带他去鬼屋玩,这孩子一直想去,没成想还有这么一茬。

贺承铮听完, 打鼻子闷了口气,“梁鸿宝,我怎么跟你说的?有点权力给你烧成这样?”

他心叹,这熊玩意儿,撤得好。少先队也别他妈入了。

“可是好不容易才下雪的!一年也下不了几回。”梁鸿宝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几个好朋友都说想玩一会儿,我也想玩一会儿,我说就玩五分钟……可……可白老师已经把我胸牌给贺小锦同桌啦……舅舅!我不想活了!”

“别哭了。”贺承铮说完,沉默了一会,他听梁鸿宝哭,心里也不好受,看了眼表说:“这事儿你舅肯定给你解决,但今天我要开会,一会让小庄叔叔去接你,听话。”

梁鸿宝抽噎了一会,说他想自己坐公交,一个人静一静。

贺承铮听了有点心疼,但顾着孩子的心情和自尊,也只回了个好。他突然觉得,养孩子真是个学问,他小时候也没少给他姥爷惹祸,比梁鸿宝还不如,有事也总喜欢一个人憋着,嘴比石头硬,不愿他姥爷跟着问,此刻才能堪堪理解点他姥爷当时的不易,只不过时至今天,已经过了快三十年。

这一晚,贺承铮特意开车去商场买了一盒新款乐高,这是梁鸿宝好几次看见脑袋瓜都扭不回来的,贺承铮只是怕他玩起来又没完没了,才一直装瞎没给他买。

一路飘着飞雪。

路面结了冰,主干道堵得厉害,贺承铮眼看喜来登近在眼前,却一直进不去停车场。他心烦,点了根烟,随手打开交通广播,电台主持正贴心送上一首应景老歌:《大约在冬季》

齐秦正温柔地唱着: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我也轻声地问自己,

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贺承铮听着,情不自禁给他老家的姥爷打了个电话。很快,对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又带着浓重口音的“强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