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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智商吸引 螃姑 20986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包小霜脸都有点白了,像不死心似的,又问:“胡大哥, 你再给好好看看……小杏,小杏月底才二十五……”

“这不都写着呢么。”胡刁洲用一只眼睛凝重地望着白友杏,又拾起手, 一指, “你看, 这不么, 正缘三十到四十, 有一任妻子, 但事业运好,会过得殷实。放心吧,小杏除了自己事业上稳稳的一马平川, 其他都很不错。”

白友杏直愣愣地站在窗边, 背后的旧窗户扑通一声被风吹开了,吹落了她妈的一盆多肉,又吹得一扇窗左右摇摆, 发出嘎嘎的声响,像一串幽深的笑声。

很快,胡刁洲老师又跟她妈妈嘱咐了几句, 便提着那兜茶叶,被她妈陪着送出去了。

过了一会, 包小霜走回来,她立在门口扶着门框,半天才说:“杏,饿不饿?妈去给你打点饭吧?吃完了睡一觉……”

这个中午, 白友杏吃了一点韭菜炒豆芽,又吃了两块葱烧豆腐,就被她妈送去隔壁屋的行军床上休息。面前的桌上有一台小电视,正播着老版西游记。

白友杏听着电视里发出的声音,木然地枕着手背,心里五味杂陈,道不明是什么滋味。

说是难过,没有。但的确不怎么开心。她怀疑人真的有命运一说吗?命运又真是写在脸上的吗?她有些不信。

她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可就在未来的半年内,兴许她走着走着路,无意间,就会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个现在都未必认识的人,而那个人,就会依照命运安排,成为她的丈夫,解决困扰她妈多年的她的终身大事问题。

白友杏真有点迷茫了。她无来由地笑了一下,觉得这件事里最有趣的是,大师先把她青葱岁月里最中意的桑图排除在她命运之外了。

电视里,唐僧在西天取经的路上,被蜘蛛精们绑起来,送进了盘丝洞。他正瑟瑟发抖,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突然来救了他。

如果唐僧是因为长着长生不老肉而注定要背负被妖怪吃掉的命运,那孙悟空就是帮他与命运对抗的人。

白友杏想,她虽然没有孙悟空,但孙悟空也可以是她自己。她不信命运是这么草率的,如果她非跟命运对着干,命运又能拿她怎么办?

想着想着,她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睡着前,只留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意识:月底的生日……桑图会来……无论如何,都该争取一下……

晚饭,白友杏喝了两大碗排骨汤。她妈妈今天对她格外好,排骨买的是肋排,不是原来的大脊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胡老师的话令她妈因此安了心,总觉得她今天像个拔了电池的闹钟,平时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响一响,今天却偃旗息鼓了。

吃完饭,包小霜默默地收了碗筷,一个人背着身子,在小厨房安静地洗碗。

白友杏抓紧洗了一块小抹布,抹干净桌子,又去擦茶几,包小霜回头轻轻地说:“你去屋里休息吧,剩下点活妈干。还没好利索呢。”

躺回卧室里,白友杏的心也静不下来。她竖着耳朵听,可今天的客厅里,半天也没传来斗地主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她才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紧跟着,她妈妈开口了。

“你看看,咱小杏睡了吗?”

白友杏立刻拉灭台灯,片刻,在一串轻缓的脚步声后,又听她舅舅说:“睡了,这一天的,把孩子累坏了。”

包小霜又长长地叹息一口,“你说这事闹的,今天老胡说,小杏就这半年,要嫁个三十多的二婚的。”

“别胡说。”包小风声音立刻沉下来,“咱小杏才二十四,不着急,着急也不能嫁个离异的。三十多的离异的,恐怕就是带着孩子,去了不就是给人当后妈的吗?想都别想。”

“我一开始也不信,但,唉……”包小霜又叹一声,“小杏午睡的时候,我那姓贺的学生来办公室找我,坐下来,客气了半天,最后才说,他觉得他家大儿子跟小杏挺般配的,大儿子本人也有意愿。”

白友杏“噌”的坐起来。

“又说,他大儿子虽然结过一次婚,还带着个孩子,但他家条件可以,大儿子也马上要接他的班管酒庄,小杏要是愿意接触接触,成了的话,家里有现成的别墅和车,小杏要是不喜欢,就再买,去哪买都行,千数万的都能现付,一切随咱们的。让我回来动员动员,可你说,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得劲?”

包小风沉默了一会儿,笃定道:“这事不行,再有钱也不行,回了他。”说完胸口沉沉地闷了一口气。

包小霜咽了咽,“小风啊,真的,小杏这孩子是个再好没有的孩子了,这么多年,我这个当妈的一直觉得亏欠她。我这人没什么本事,物质上没叫她享过福,都二十多了,还跟咱们挤在这小房子里。我对她其实没要求,就想让她未来过得好,过得比她妈强,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

“今天听他这么一说,我原本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说实话,听到后面也有点动摇了。我是挺在乎钱的,但不卖闺女。我只想小杏能过点跟咱们不一样的生活,我想,我是不是不该轻易替孩子拒绝好生活?”

包小霜的声音颤抖起来,沉了一会才继续:“那个人我见过两面,是贺松柏前妻生的。人长得挺好,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客气,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真心对咱们小杏好。况且,还带着个孩子……后妈难当,我也怕小杏这种性格,将来受委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白友杏一听,在被窝里发起抖来。

她从小到大,虽然学习不行,却也一直在闷头学习,不理外事,长到二十多岁,一封情书也没收过,一次表白也没接过,冷不丁地告诉她,她一直以来当老大哥对待的一个男人,其实正在惦记她,想跟她发展成老少乐的伴侣关系,竟然还是这辈子第一个正式惦记她的人……白友杏第一反应只有害怕,她给予的真诚的信任,在一瞬间崩塌了。

包小风声音沉沉的:“我反正不愿意。我不信这些。”

“算了。”包小霜在腿上一拍,声音脆生,“睡吧,不想了。你明天早点起来给小杏热热排骨,我去市场给她买点草莓,草莓下来了。”

人声寂灭,夜就这样空落落地蔓延下去了……

白友杏第二天醒来,脑袋上拱了两个大痘,嘴里也起了溃疡。

这个时间,她妈妈和舅舅已经走了,家里空无一人。桌上留了米饭和排骨汤,还有一碟洗好的草莓。她无精打采地吃了,洗完碗,又把医院带回来的脏衣服洗了。

白友杏情绪不高,却一刻都不想空下来,一空下来,就想起那一箱车厘子,想起那两束花,想起写着“贺”字的卡片……要不是身体还虚,她都想回学校上班了。

窗外又纷纷地下起小雪来。

齐市的冬天真的很冷,令人不想出门,家里没什么阳光,北风却依旧不知怜惜地往屋里钻。

这套老房子是她爸爸还在世时单位分的职工宿舍,窗框都已经老旧了,在风里发出叮哐的响动。可即便如此,她在物质上,也从没羡慕过别人。

这样一间六十平的小房子,从记事以来就是她的家,住着她最亲的妈妈和舅舅,虽然并不光鲜气派,却也温馨安逸。家里每个角落都拥拥挤挤的,可这些,都是她从小到大的生活痕迹。

鞋架,花架,书架,都是她舅舅亲自打的,每个家电上,都有一张钩花盖帘盖着,也都是她妈妈亲手钩的,五颜六色的,还有十字绣的抱枕,废广告页叠的瓜子盒,拿白友杏校服改的强强的小被窝,任凭谁来她家里做客,她都不会觉得拿不出手,反而很骄傲,这是她们一家心灵手巧的证明。

可就是在这样的一天,她突然觉得这间小房子也在离她远去。

白友杏发了会儿呆,越想越乱,最终还是决定找点事做。于是,翻出了那团黑色的羊绒毛线,守着窗外纷纷的小雪,慢悠悠地织起了围巾。

“把空调开高点。”

“知道了哥。”

贺承铮坐在车后座闭目养神,总觉得有股邪风往车里钻,吹得他脖子空荡荡得冷。

他最讨厌这样的雪天,雪被车轮子压得跟烂果泥一样铺在路上,去哪都堵,时间只能被大把浪费。

庄志高调高了车里温度,又在拥堵的无聊时刻,放了首经典老歌,是林志炫的《单身情歌》。

“哥,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我特喜欢。林志炫真神了,能把人心唱得凉凉的。哥?睡了?”

贺承铮不搭理他。

车在往健身房开。但从进入这个二十年来最冷的冬天以来,他的健身欲就弱了很多,心情也欠佳,就在几天前,贺承鑫正式进入他们家的酒庄任职,负责他爸原先亲自抓的海外业务。

听他妈说,贺承鑫这一个多月一直在找跨国公司的工作,可也不知是大环境不好还是怎么,一直没找着。

一个快四十的大男人带着个孩子没工作,就像人行道上某个被踩扁又被风干的狗屎饼,虽然谈不上躲着走,却也没人理会,连打扫它起来的心都没有,只能放那晾着,无人问津。

工作没有,老婆就不会有,孩子的后妈也不会有。这个道理,恐怕父子俩都很清楚。

贺承铮擦了擦车窗,寒冬腊月,路上的行人都走得小心翼翼的。有一对小情侣正从路边的包子铺里钻出来,小姑娘走下台阶差点滑倒,又一把被男朋友抓住,两人面对面大笑了一会儿,笑出一串延绵的白气。

不久,青年又牵住姑娘的手,揣进自己兜里去了,两人又慢慢悠悠地走起来,像落在他们身上的雪不冷似的。

路边花坛的观景羽衣甘蓝上,都冻上了一层晶莹的冰,像一朵朵招摇的大琉璃花,贺承铮兀的想起老家的大白菜,又给王大海打去一个电话。

王大海在电话里兴致勃勃地告诉他,邻居家军军的车月底往齐市跑,要去一个周才回来,所以他预备跟着军军的车一块来住几天,好久没见两个闺女了,趁腿脚灵便,想来看看,正好过个元旦,上一回来,还是三年前呢。

贺承铮一听,心气稍振,让他姥爷问个车牌,到时候他去接,顺便给邻居一家送点烟酒。

电话挂了,一首单身情歌还没播完,贺承铮抬起头:“这歌没完了?”

“我循环播放了哥。”

贺承铮漠然点点头。每次跟这个庄志高说话,都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连骂他的兴致都没有。

可庄志高本人正相反,他向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了笑说:“哥,今晚我跟你一块练吧,给你做个伴。我也办张卡。”

“办什么卡?”

“健身卡。”

贺承铮挺意外。Fit101会费不便宜,一年一万多,庄志高一个月从公司领四千工资,饭量还大,平时扣扣搜搜的,不开他车的时候连个出租都舍不得打,偶尔骑电瓶车,偶尔坐公交,竟然舍得办张卡。

庄志高撑着脑袋笑笑:“哥,我其实是看好那个叫谷斯文的女教练了。”

贺承铮倏地抬眼,在撞到庄志高镜中神色的一瞬,冷不丁笑出一声。他脸皮这么厚的人,竟也有股少见的羞涩从脸上流过。

“我知道我还不配追她,但能多看看她也行。”庄志高略显认真,微微摆着方向盘,“我想过了,蹭你的卡虽然也能看她,但这对她没诚意,喜欢人家还想免费,那不男人。这两个月我攒了攒,今天也去办一张,这样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对她也是个业绩,她肯定高兴。”

贺承铮低头笑了,未久,抬起头道:“钱我给你掏了,你练去吧。追人也得吃饭,别把自己饿死了。”

“哥……”

“行了。省下的钱你买几套好衣服,别整天穿我的,你和我是一个体格么?穿着跟他妈稻草人似的。”

庄志高激动难抑:“哥,我早跟我妈说了,我不要我姐也不能不要你,我这辈子都跟定你。”

“别扯那么远。”

贺承铮皱了眉,这家伙,转头就烦人。

但还算个男人。

窗外的风,吹得路边的树向同一个方向歪去,庄志高一席话令贺承铮心旌微摇,不久,掏出手机,找出一个人,敲了几个字。

“围巾什么时候好?再不好冻死了。”

对方很快回:“在织了,今天都织了一天了,快了。”

“好。抓点紧,等着呢。”

“你没别的围巾吗?先围上,又下雪了,不戴围巾老了容易脖子疼。”

贺承铮沉默片刻,回:“没别的,就你一个。”

“那我加把劲儿。元旦前,肯定让你围上。”

贺承铮笑了下,把手机滑回兜里。瞧见窗外的冬雪,也扑簌簌地轻盈起来。

第32章

今天的Fit101人不少, 贺承铮一看,都是熟面孔,有第一次遇见白友杏时碰上的那个白面小子, 听教练喊,好像叫什么图,除他之外, 他爸好朋友的女儿万梦竟然也在。

万梦二十多, 卷发扎了个高马尾, 皮肤白粉透光, 美得惊艳。这个模样的女孩, 生活里少见, 贺承铮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姑娘性格活泼,小时候成天黏着他玩,跟泡泡糖似的, 最近几年一个人在国外, 性子都变了,没动静,朋友圈也不现身。

久别重逢, 万梦激动地跑来,拦腰抱住他说:“哥哥!我说是谁那么帅呢?”

“小丫头。”贺承铮笑着回抱了她,揉揉肩膀, 又撑着万梦肩头看了看,“没变样啊?怎么跑回来了?”

“国外没意思。”

“还走吗?”

“不走了。死也死在国内。”

“说什么呢。”贺承铮皱眉, 松开她,“还跳舞吗?好久没看你参加比赛了。”

“跳什么呀,都过去的事了。”万梦怅然一笑,目光流转间透出一丝颓唐, “回来开了个网店,正做女装呢。我又当老板又当模特,有时间不如来好好练练,赚点零花钱。”

“你还缺钱啊?”贺承铮斜靠在器械上笑了笑,“要求别那么高,你这条件,给同行留点活路吧。什么都不如身体重要。”

他说着瞄了眼她胳膊,沉默须臾才道:“还是要好好吃饭。”

贺承铮印象里,从前的万梦像个小鸟似的,人精神,也有活力,现在看着,比过去细弱多了,脸上氤着愁绪,他心里猜到个大概,刻意没提,恐怕这几年她一个人在国外的日子不好过。

万梦低头嫣然一笑,不置可否,又抬脸说:“最近忙什么呢?”

“老一套。”

“还说我,你也给别的男人留点活路吧,钱总揣你一人兜里,男的急,女的也急,都想伸你兜里掏点出来了。”

贺承铮笑了一声:“不至于。”

两人好久不见,不免多聊了一会,聊着聊着,又聊到万梦她爸前一阵进医院的事。

贺承铮在中心医院的心脑血管方面有熟人,当时还去看了看,又帮着搭了个桥,但老头当时情况不算好,万梦她妈只顾抹眼泪,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至今不知道为了什么,老头怎么就突然倒下了。

万梦笑说,造化弄人,还得说起她那个叫韩俊的初恋男友,一个学历史的穷小子,人有本事,但家境不好,当初两人是被她爹妈硬生生拆散的,后来她才出了国。

前几天刚回来,被她爸妈和几个长辈拉着,去了个平时不对外的私房馆子接风洗尘,竟好巧不巧的,又遇见他了。

门对门的,就这么撞上了。

那人现在竟然混得很不错,年纪轻轻,气定神闲地坐居主位,一身考究套西,腕表价格不菲,模样还是那样潇洒英俊,就比从前添了丝沉稳气韵。

问题是,韩俊那一张桌子上坐着,对他逢迎敬酒的,还都是她爸平时求着的人,门一开,他爸只能对着那屋站起来,傻傻地点头笑……当晚就进医院了。

贺承铮听完眉头一皱,万梦倒是抱着瓶矿泉水笑得轻松,低头叹道:“真是冤家。”

见万梦神色落寞,贺承铮不免迎合,“要是都有心,就再往一块凑凑,该着遇上,也是缘分。”

“凑不了了。”万梦又笑得荡漾起来,“他结婚了。”

贺承铮从前见过这个韩俊。小伙子比他小一点,人确实气韵不凡,对万梦疼得不要命,恨不得日日抱着她摘星戏月。两人好的时候轰轰烈烈,被迫分开也算遗憾唏嘘。

据说万梦出国的那天,他追到机场,在纷纷人流中无助地喊着万梦的名字,求她别走,惊坏了当时的安保,差点上了新闻。

可飞机还是飞走了,男孩那么文质彬彬一人,晚上砸了他导师的办公室,听说是因为他导师从前就明里暗里打压学生,尤其是穷学生,他为了未来能配得上万梦一直忍,终于不用再忍了……

韩俊就是因为这件事学路阻断,被迫下海。没想到东方不亮西方亮,如今也成了人物。

听万梦说他结婚了,一切轰轰烈烈似乎也戛然而止。贺承铮怕万梦人年轻,想不开,忍不住劝了句:“好男人有的是,你这条件可以随便挑,怕什么?往前看。”

万梦抿嘴笑笑,不言语了。

庄志高拉背时两只胳膊还是和筛糠似的抖,谷斯文溜达着过去看看,摇摇头说:“小庄,你得常来啊,今年冬天风大,你再不长点肉,风一来,你就出省了。”

“你放心吧谷教练。”

“行,我相信你。”谷斯文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听前台说,庄志高买了张年卡,特意记在她名下,谷斯文因此对他慷慨地笑了好几回,也觉得他顺眼了不少。

直到快九点,贺承铮才练完洗了个澡。他捡了块大毛巾擦干,把下身随意一裹,就晾着一身肌肉找了面镜子吹头发。

他一分钟不到就吹完了,刚想转身走,镜子里又出现了另一个男人,也同样是晾着上身,胸口有几处明显吻痕,看颜色,嘬得挺用力。

男人盯着贺承铮的肌肉看了一会,点了下头说:“哥们练得不错,这是练了多久?”

贺承铮随口一回,“断断续续十年。”

“那我任重道远了。”他笑笑,又凑近镜子瞧了瞧那些鲜红的吻痕,低低笑出一声,咕哝道:“病刚好就这么狠。”

贺承铮心里嘀嘀咕咕的,转头走了。换衣服的时候,两人又挨到一起,庄志高不知何时赤条条地挤过来,腰背挺得很直,浑身白白的,像条没煮过的挂面。

贺承铮穿好衣服跟他说:“赶紧的,外面等你。五分钟弄不好你就自己坐公交走。”

“我很快的哥。”庄志高提着裤衩说。

那个男人也穿好了,对庄志高笑笑:“小庄,你头发还滴水呢,外面风大,头发吹干了再走,不然铁定感冒。”

他说完,从衣橱里捞出条墨绿色的围巾一围,“没办法了,今天冷得只能老实穿秋衣戴围巾了。”

贺承铮刚关上橱门,一刹那,眼梢跳过一抹绿色。

这个颜色的毛线,很特别,同样朴素的织法,现在已经变成一条围巾,紧紧地缠在这个叫什么图的男人脖子上。

他不受控地想起了那些吻痕。

“走了兄弟。”桑图扬了下下巴,一回身,撞了下贺承铮的肩膀,他一笑,潇洒而去。

贺承铮立在原地,压着一双冷厉的眼睛,胸口缓慢起伏,如同冰封暗涌,庄志高看了眼,极害怕地说:“我这就好,这就好了。”

贺承铮沉默着,忽而,掏出手机打了一串字:“围巾我不要了,你爱送谁送谁。”

白友杏刚放下织了一半的围巾拉了拉胳膊,收到一愣,只好立刻回:“鸿宝舅舅,你又怎么啦?我都快织完了。”

为了赶工,她晚上都没添第二碗米饭,怎么说变卦就变卦,白友杏叹口气,继续望着窗外的夜景拉胳膊,不久又收到一条:“有人送我。女的。”

贺承铮粗喘着回完,把手机关了,丢给庄志高,深吸两口气,仍不解郁闷,又骤然道:“你他妈属鳖的?让你老板等你?”

“好了好了哥。”庄志高把羽绒服拉链刷地拉到顶,又问:“咱回酒店吗?”

“西装店。”贺承铮掏出张卡一扔,“黑围巾!不管多少钱,跟那女的买下来!”

跨年夜前一天。贺承铮松散地搭了条新买的黑色羊绒围巾,出现在晏采酒店门口。这是省内唯一一家黑珍珠一钻,请客的是华安俱乐部的运营总监李昂,手里掌握的都是高净值客户,对方想拿到云麓酒庄限量年份酒的独家供应,却不想支付溢价。

虽然限量酒生产周期长,原料成本高,溢价很正常,但贺承铮觉得也不是不能商讨,短期合作对提升品牌知名度很有帮助,只不过他爹好像不太认可,叫他把价格谈上去。

庄志高停车去了,贺承铮在门口抽了支烟。

又是一个闹心的雪天,路面扎扎实实地结了冰,正逢晚高峰,车开得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竟还有一串私家车头顶屁股地追了尾,弄得怨声载道,喇叭声此起彼伏。

明天他姥爷就要过来了,贺承铮开始担心起高速的路况。早上梁鸿宝还闹着说,元旦放假要带他出去玩,去什么乐园看大恐龙,可元旦当天,她妈又要去平湖大会堂参加合唱,要他拉着他姥爷去观摩,这些事凑到一块,比工作还让人闹心。

贺承铮只抽了两口就觉得没意思,把烟摁灭时,看到一辆黑色的立标大奔从眼下经过。

车停稳后,副驾推门下来了一个年轻女人,鹅蛋脸,长直发,穿着一身黑色掐腰的长款羽绒服,底下穿着双高跟短靴,脖子上,突兀地裹着条墨绿色针织围巾,贺承铮原本想往里走,扫了她一眼,又停住了。

他望着那片绿色,皱了眉头。

这个女人下车后,先撑开一把黑伞,才去拉开车后门,里面随即踏出一只光可鉴人的黑皮鞋。

伞一抬,才发现是华安俱乐部的运营总监李昂,他一眼就看到了贺承铮,随即大开双臂,笑着走来。

“承铮,好几个月没见了吧?前一阵还想约你去打高尔夫,这一忙,冬天来了。”

两人的右手舒展地一拍,随后紧紧握住晃了晃,贺承铮笑道:“李总是大忙人,今年就剩两天了还能想起我,我还有什么说的?”

“那就走?”李昂痛快地笑笑,一指,“这家菜可以。”

说完与贺承铮迈步往里进,贺承铮回望了一眼,随行的女人正收好伞,拍着绿围巾上的细雪,她抬起头的瞬间,刚好也看到贺承铮,嘴角就淡淡地勾了一下,又很轻地点了下头。

贺承铮也点了下头。

李昂看到了,脚步一顿,目光流转间,回头点了下手吩咐说:“小宋,你去和经理要个醒酒器,送到二楼揽星。”又拍拍贺承铮后背,“我秘书,宋凛凛。师大刚毕业的小年轻,不醒事,你多担待。”

贺承铮看这个宋凛凛虽然二十四五岁上下,但举手投足,已经不是懵懂学生的姿态了,脸上也写着精明伶俐,他心里生了些猜测,却只笑道:“能跟着你的,还有差的?”

李昂哈哈一笑,倏然搂住贺承铮,畅快道:“草台班子,能入你眼就行!”说着,向二楼包间大步而去……——

作者有话说:小杏群魔乱舞的生日宴要开始了[狗头]

第33章

贺承铮随李昂进了包间, 很快,醒酒器也送了过来。宋凛凛进门就去角落脱了绿围巾、羽绒服,漏出套收腰正装裙, 随后擦干净手,凑到贺承铮身边,俯身添了杯茶。

茶香刚起来, 就被宋凛凛一身幽香遮住了, 贺承铮抬眼一看, 见她脖子上横着两条创可贴, 他又挪开视线道了句谢, 正撞见对面枕月包间门口来了两个年轻男人, 门那么大,两人不好好进,非挤在大门口, 拍着对方后背推推搡搡地说你先你先, 快打起来了似的。

贺承铮微微压了下眉头,宋凛凛一瞥,立刻走过去, 轻轻掩上了门。

门刚一关,白友杏就挎着谷斯文来了。

“我订的就是这间,枕月。”白友杏抬头看看, 又拉着谷斯文一回头,瞧见正对的一间叫揽星, 谷斯文大笑一声说:“日月同辉,正适合咱们过生日!”

其实明天才是白友杏的生日。

她是跨年夜生的,只不过生日当天,她还是想在家和妈妈舅舅一起过, 吃点简单的家常菜,也让朋友陪伴他们的家人一起过,所以特意提前了一天出来。

况且这个晏采也不好定,跨年夜早早就订满了,这还是她提前了好长时间才订上的。

今天除了谷斯文和桑图,还有他们高中班长王伟,以及稳居班里倒数第一的体育生孙振,两人一个正在培训机构干管理,一个在大学门口投资了一家炸鸡排店,除了团支书冷欣欣出差来不了,他们这个一对一学习帮扶小组的人就来全了。

“到点了。”谷斯文看了一眼手机,“王八和孙子都进去了,就差桑图。”又啧一声,“你说他怎么回事?怎么回回都迟到?看见下雪,就不能提前点出发?”

话音刚落,桑图就风尘仆仆地赶来了,站在谷斯文身后低声说:“两分钟,不算太晚吧。”

“你吓死我了!”谷斯文一激灵,下意识回头狠擂了他一拳。桑图醉了似的,趔趄了两步,捂着胸口,不知真假地哭叫起来:“谷斯文,你下手就不能轻点吗?真疼!”

他今天穿得不多,敞口穿了件薄羽绒服,里面是件低圆领的黑针织,漏出一大截脖子。

“我都没使劲!”谷斯文瞪着他,又说:“你不冷啊?怎么不多穿点?”

“我今天有车,开车来的。你没看见,就在门口的路上,有十几辆车追尾了,不然也不能迟到这两分钟。”

桑图说完,递给白友杏一个手提袋,里面是只粉色的香水,“生日礼物小杏,祝你越来越漂亮。”

“啊,谢谢。”白友杏粲然一笑,接过来。心想虽然她平时不喷香水,但可以送给她妈妈,她妈妈一直很喜欢这些。

桑图拍拍白友杏脸颊,撇了撇嘴角道:“开心就好。喜欢看你笑。”

“算你还有良心!”谷斯文盯着礼物袋,推了推桑图,“好了好了,别磨蹭了,咱们快进去吧!”

枕月的门一关,对门揽星的门又打开了。宋凛凛踩着高跟鞋走出来,从匆匆赶来的庄志高手里接过一瓶红酒。

“贺总让我送来的。是这吧?”

“没错,多谢。”宋凛凛接过来,和庄志高点了下头,又和远处的男服务生轮了轮手指说,“起菜吧。”

她说完,关上房门回了屋,对面枕月又开了门,白友杏探出一颗眉开眼笑的脑袋,也对男服务生招了招手:“您好,请问怎么点菜呀?挺高级的,不太会弄呢。”

很快,两个包间开始轮流上菜。

宋凛凛打量贺承铮似乎不喜欢吵闹,于是背门坐着,门一开,她就起身去关,不厌其烦,又常为贺承铮蓄水添茶,周到得体,无微不至。

贺承铮和李昂扯了阵闲篇就说起正事。听李昂意思,他们的华安俱乐部这两年大有越做越猛的势头,像著名影星尧立荣,就是他们会所的常客,光是他亲自养的那只小白狗,在他们华安见过的富商政.要就不计其数。

贺承铮听着,偶尔点头,却不发表意见,心想李昂倒也不算太夸张,这几年华安俱乐部名声是不小,在他看来,就快在被捣毁的边缘了,在这之前,能去做做私密品酒会是个很好的机会。

他没想做长期生意,所以私心能接受低溢价或者干脆没有溢价,只要把握住不负责滞销退换的底线,这笔账就划得来。

但最终还是留了个活口,两人心照不宣地碰杯一笑,很快又借着酒菜聊起别的。

突然,李昂的电话响了,他拢着西装衣襟站起来,言笑道:“哎,李局,没有没有,在外面吃饭呢。”

他捂住电话给了贺承铮一个眼神,贺承铮点了下头,李昂又按了下宋凛凛肩头就出了门。

门刚一关上,宋凛凛就端着茶壶走过来说:“贺总,不是重要电话,李总一定不肯占用和您吃饭的时间去接的,恐怕时间短不了,您喝口水等等。”说完弯唇笑了笑。

“小事。”贺承铮低头喝茶,宋凛凛又给自己添了半杯坐回去,也拿起来喝了一口道:“这是我们李总自带的茶,他说您喜欢祁门红茶,特意挑了俱乐部VIC专供的,我还是头一回喝,跟您沾光了。”

年纪轻轻,八面玲珑,贺承铮难耐地笑了,抬眼问:“你多大?”

“二十五了。”

“听说你是师大毕业的。跟着李总多久了?”

“马上一年了。”

贺承铮点点头,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抬头问:“有男朋友了么?”

这样突然的一句,问得宋凛凛有些意外。她含笑低下头,上下嘴皮一抿,刚欲启齿,贺承铮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眯起眼,笑了下道:“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和你男朋友。”

宋凛凛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贺承铮打量了她两秒,又说:“当时你这条绿围巾戴在他脖子上,看来你们感情挺好的。”

他胡扯完,盯着宋凛凛,似乎一定要个答案似的,宋凛凛毕竟年轻,一张脸唰地白了,眼珠微微转着,貌似在回想,很快,又略略尴尬地挽了挽头发,笑着说:“也不是那么好,有时也……”

“是么,他看着跟你差不多大。同学?”

“算是吧……同学的同学。”

“嗯,挺好,男才女貌。小宋工作也周到,这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能有你这样的得力助手,李总也是如虎添翼了。”

贺承铮垂下眼,拎起茶杯淡然喝了一口,几日来心里的愁云一下子散尽了。

宋凛凛这才又生了笑意,拢着衣服站起来,为贺承铮添了条新上的小黄鱼,“贺总尝尝这个,晏采一绝,也是我们李总特意为您点的……”

晏采的菜的确精致得晃眼睛,对门枕月,几个人对着一桌考究的摆盘赞不绝口,班长王伟拿着手机,翻开挡盖,上一道菜,拍一道菜。

谷斯文瞧着面前一盘凉菜,瞪大眼道:“我去,这是什么?这是五只小猪?”

“点这个了吗?”王伟想了想。

“我点的。”白友杏笑笑,“是猪皮冻做的小猪!”

“原来是猪皮冻?我靠……”谷斯文瘪起嘴,震撼得连连点头,“先把猪杀了,猪皮扒了,和肉一块炖了,再做成一只猪,真是不嫌麻烦,怨不得是黑珍珠呢。”

“快看!我面前这只猪还笑眯眯的呢,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孙振趴低瞧着,指了指,嘿嘿笑了起来。

班长王伟在动筷子前,端着啤酒杯站起来说:“我先提一杯!咱们这一屋人,能再聚首,实在太不容易了!今天,借着咱们小杏的生日,我必须要说两句掏心窝子的!”

他一挥手,大家马上鼓起掌来,他按了按手,又说:“咱们小杏,从原先的班里的倒数第八,级部倒数第一百五,到今天能教书育人,桃李天下,不容易啊。但我早就说过,咱们这个学习小分队的精神,就是不抛弃,不放弃,要相信坚持的力量!对不对!”

“对!”众人说完,一齐干杯。

孙振搁下杯子,也揣着手,感慨地摇摇头:“要论感情,咱们几个是班里其他人比不了的。就说我吧,要不是咱们大班长和团支书从学习上对我不离不弃,小杏和斯文从名次上对我不离不弃,我怎么能有毅力和决心考去和桑图一个大学继续做同学?又怎么能投资这家炸鸡排店每天排队?说真的,我很感谢大家。”

孙振说完,瞪着涨红的眼睛,左右看看,郑重地点了点头。

桑图笑了:“别这么说,你本来就有乒乓球加分。”

“是啊孙子,别说了。”王伟搂住他,“咱们谁跟谁?高兴的日子,说这干啥?”

“就是。”谷斯文道,“孙子,咱们都是一辈子的兄弟,说这些,太把我们当外人了!”

“总之就一句话!”孙振抹了把眼泪,端起酒杯,“我是你们永远的孙子!干了!”

大家又感伤着,一饮而尽。

王伟翻开手机盖,突然给团支书冷欣欣打了个视频,看她还在隔壁市的公交车上,抱着一兜文件,拉着吊环儿晃悠悠的,又把手机转向大家,高声说:“欣欣也来了,这下咱们齐了!”

“那就一块祝小杏生日快乐!”孙振又举起杯,众人欢呼:“好!”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白友杏一连谢了好几遍,又爽快地喝了一杯。

桑图凑过来笑笑:“慢点喝小寿星,今晚还长,别这么快喝醉了,看你脸红的。”他说完,视线低低地垂在她脸上,轻悠悠的,却一动不动。

白友杏看着他,看他的嘴微微撇着,不久又靠近,趁众人纷乱之时,在她耳边小声说:“你知道吗?你今天……美得要死。”

酒气扑面,白友杏的睫毛跟着他淡淡的笑颤了一下,稍顿,也对他笑了笑。她喝了酒,整个人轻飘飘的,摸摸脸,确实有点热,无心向一旁的镜面墙一瞥,倏然,停住了视线。

镜子里的姑娘,一身松垮的一字领白毛衣,干干净净的,漏着纤白的脖颈,小巧的耳朵,一张脸染着绯红,的确很美……踩着二十四岁的尾巴,她好像一夜间长开了,多了些仍青涩的温柔味道。

白友杏看着镜子里的桑图,又看看坐在桑图身边的自己,一瞬间,打消了原本的念头。

她原本想在这样的一天问问桑图,问问他觉得她怎么样?想不想跟她试一试?

可现在她反悔了。

这话该桑图来问她,该桑图来对她说,我觉得你特别好,跟我试试,愿意吗?

该考虑考虑的人是她。

白友杏突然意识到,即便她要跟命运对抗,也没必要主动追求桑图,这只是种两害权其轻的做法,说白了,还是种逃避。

因为此刻的真心正在说,她现在跟大二时的心情不一样了,这一秒看着桑图,并没有太多追逐他的兴致。

其实她完全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快乐地,好好生活。如果未来真有她不期待的人走进她的生活,那就对他说不。对方还真能像蜘蛛精似的,把她给吃了?

白友杏想着,收回视线,又端起酒杯喝了半杯啤酒。

随心所欲可真畅爽。

她捡了五块羊排里最大的一块,放到谷斯文盘子里,“斯文快吃这个!你肯定爱吃,专门给你点的,趁热吃。”

谷斯文大咬了一口,一抹嘴,呜噜呜噜地说:“真好吃啊小杏,就是太贵了,点菜的时候我看了,一块就一百多……尝尝味就行了,下周我还是请你吃自助吧,咱们敞开了吃!”

白友杏笑笑,说行,又说:“来都来了,总得尝尝,不够的话,还有我的那块,也给你!”

又吃又喝,很快,大家都喝得脸上红彤彤的,孙振和王伟搂起了肩膀,一起说着高中那些已经处在记忆边缘的事。

桑图看了眼手机,突然站起来,拍拍白友杏肩膀说他有事出去一趟。

他一走,大家就也放下筷子等他。白友杏看到桌上盘子都快空了,想趁机去加几个菜,于是也紧跟其后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三个人,方才的笑闹倏然静了下来。孙振一脸酒醉,笑着说:“桑图这家伙,吃个饭也不安生。”

王伟:“他拉屎去了吧?”

“拉什么屎,拉手还差不多。”

谷斯文忽的抬起头:“跟谁拉手?”

“还能有谁?”孙振摸着肚皮笑了,“他对象今天也来了!我刚才都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章断在这里会有点难受…[化了]

加更一篇!

祝大家国庆期间在各地玩得开心~

也给小杏庆个生。这是个乱糟糟的生日,但我杏真的是个大大方方的小天使。

第34章

“桑图有对象?”王伟呛了一口, 竟然还有他这个班长不知道的事。

“是啊……”谷斯文皱着眉头,手里的叉子有点抖,心里也不好受, “桑图什么时候有的对象?……”

“你们都不知道?”孙振塞了最后一只小猪进嘴,“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呢,我们大学反正不少知道的。”

他拎着筷子一摆手, “桑图出国前他俩就好上了, 谈了几年异国恋, 这不, 刚正儿八经在一块。他对象叫什么?哦, 叫宋凛凛, 师大的。”

他瞪着天花板略一想,“哎不对,不就是小杏大学的吗?也不知道小杏认不认识?”

谷斯文一拍桌:“怎么不认识?那是小杏宿舍同学!妈的!这叫什么事!”

“你生什么气?”

谷斯文喘着粗气, 忍着没发作, 降了降火,又瞪他一眼,“你怎么把最后一只猪吃了?小杏还没吃呢!”

门外, 白友杏独自徘徊在点菜区,想起谷斯文尤其爱吃那道烤羊排,就又点了一份, 另加了两盘素菜,还跟服务员又续了一点免费的黄油小饼干。

回去路上想, 正好去趟洗手间,水一排,回头还能再喝点,于是往亮着幽微光线的走廊尽头而去。因为生日开心, 又喝了酒,白友杏心中陶然,脚步轻快,直到快走到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刻意压着音量,混在奔泻的水流里冒了出来。

白友杏倏然顿住了脚步……

“我就说你这破围巾扔了算了,绿了吧唧的丑死了,人家大老板走在路上,不记得你都记得你这破围巾,跟个海带似的,围条海带我还闻闻味儿呢!”

“解决问题不就行了吗宝宝?”男人清幽地笑了,“今天多冷,你又要喝酒开不了车,再感冒一次算谁的?你摸摸我,心疼吗?”

“去你的。实话告诉你,我宁肯冻死也不愿围你这破围巾,怪就怪你下口那么狠,贴两条创可贴都遮不住,我老板看到肯定又要多想……”

男人冷了语气,“他多想什么?”

“你说多想什么?想我有力气不往工作上使呗!你明知道我一个师大毕业的,能混到现在不容易,我老板愿意带我出来接触他的人脉,那都是我一杯一杯酒喝出来的机会!你以为谁都行?难不成真跟你那傻呵呵的同学一样,一辈子当个破代课老师啊?”

“你个小没良心的,她再不好,不也是你同学吗?”男人又缓了脾气,“况且,你没咬我?要不要我今晚脱了,给你看看你的杰作。我只是报复你两口,就被你念叨了两天,你当时没爽?”

“总之以后不许你弄在我脖子上。还有,今晚回去就把这破围巾扔了。我不喜欢你成天用别的女人的东西,送情书就算了,还没完没了了,同意你跟她吃饭已经很给你脸了。”

“好好好,说你是小没良心的你还要顶我几句,我跟她怎么回事你不知道?但没她,我能认识你么?今天巧了凑一块,还是说明咱俩有缘分,就别使小性子了。我都敢在你面前吃这顿饭,还不够光明正大么?”

他说完不知道向哪使了下劲,嗯地用力一声,女人仍怒气不散,闷哼道:“别弄……”

“好了,开心点?”男人的声音温沉地荡漾起来,“听话,跟什么过不去都别跟东西过不去,那围巾不是纯羊毛的吗?扔了干什么。天这么冷,给咱家豆豆垫窝多好?”

女人这才噗嗤一声笑了,“得了吧,人过得还不如狗呢,你有心给狗垫窝,还不如给你自己垫垫窝,你那个家,挤死了……”

“好了,怎么又说这个,你也给我点时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出国读研已经花光家里全部积蓄了。”

“谁没给你时间了?每次说起房子你就这副德行。行了,我回去了,记得遇见我老板装不认识,看你啃的,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水龙头和人声倏然一同停掉了。

过了不久,一盘黄油小点心和几道菜一同送进了枕月,白友杏敲敲门进来,笑着跟剩下四个人说:“快吃吧,今天吃个够。”

桑图擦着手跟众人说:“还是小杏最贴心,将来谁娶了小杏,肯定要偷着笑。”

“那是一定的。”白友杏淡然笑了下,坐下时,给谷斯文拣了只最大个的羊排,“快吃吧斯文,我特意给你点的,我知道你没吃够。”

“杏……”谷斯文看着她,神色复杂,却看白友杏倏地端起酒杯站起来,说:“我敬大家一杯吧!”

众人有点意外,也都跟着举杯。

白友杏缓了缓,轻轻说:“我曾经是一个各方面都很普通的人,当然,我现在还是一个各方面都很普通的人。但这并不能妨碍我做一个快乐的人。忘记从哪看过一句话了,说,一个成熟的人,不该期待欲念满足带来的快乐,而应该直接让自己快乐,我马上就二十五了,未来,我就想做这样一个人。”

她说着看向众人,粲然道:“感谢高中三年大家对我的帮助,祝我们所有人都不留恋过去,也不盲目期待未来,过好每一天,每天都开心!干杯!”

王伟听着,感动地点头:“原来没发现,小杏也太有才了……”

他说完,也高举酒杯大喊一声:“听我的!咱们都走好眼下的路!听没听过龟兔赛跑的故事?乌龟再慢,坚持下去也是冠军,咱们学习小组,永不言弃!”

“王八说得对!”谷斯文含泪一拍桌子,“祝我最好的朋友越来越好!干了!”

一场生日宴终于结束了。

众人喝得晕晕乎乎的,一开门,王伟又搂着孙振,哭哭嚷嚷地往外走。

白友杏快走了两步,想提前去结账,刚到中庭,就看见贺承铮一身西装笔挺,和另一个派头十足的男人站在一块,正握手言笑。

不远处还有个高挑戴绿围巾的女人,脸上蕴满酒醉的绯红。

白友杏脚步顿了一下,站住了,一站住,后面四个人又拥拥挤挤地堵上来。

孙振喝得打嗝,摇摇晃晃地搭着王伟肩膀,一看眼前景致,眼睛刷地睁大了,叫道:“桑图!快看,你对象!”又匆匆给白友杏一指:“杏,看是谁?你舍友!你就说巧不巧?”他激动地说着,眼尾笑纹都荡漾起来。

孙振原先是打乒乓球的,打球风格彪悍,在省里都能排得上名,但他最出名在有一副大嗓门,一张嘴就叫得对方泄气。

他话音刚落,贺承铮和李昂就同时看过来,宋凛凛嘴角抽了两下,又压着眉眼去瞪桑图,孙振一看,醉笑着推了桑图一把,“快点吧,都看你了,怎么没点眼力见?正好你俩一块走,省个打车费,我和王八要往南走,不顺道。”

所有人都没说话。

半刻过后,还是贺承铮身边的高大男人先偏了半张脸,噙着半分笑,低声问宋凛凛,“你有对象?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宋凛凛挽了下头发,偏了偏脸,不置可否。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也都钉在原地没动。

白友杏心里打鼓,悄悄看了贺承铮一眼,他也正垂眼盯着她,一言不发,神色有股少见的和煦。酒热又升起来,她用手背摸了摸脸,突然低下头。

贺承铮蓦然笑了,淡淡的,又收回视线,跟身边人握手,“那我就不耽误李总下一场了。”

“嗐,实话说我是真不想去,但不去不行。”李昂一指手机,“这不,刚还打电话催我,都是戴帽子的,得伺候好了。”

“忙是好事,中心区的税收还指望李总,你不忙,领导才乱套了。”

李昂听罢,舒展地和贺承铮大笑两声,又扭头对宋凛凛道:“行了小宋,既然对象来了,晚上你就别跟着去了,太晚了,又喝酒了,别让家属担心。”

他笑了下,拉回视线,又拍了拍贺承铮胳膊,转身被经理引着,大步流星走出大门。

宋凛凛突然抬起眼,忿狠狠地盯着桑图,胸口一起一伏,好大怨气似的。白友杏吓一跳,也弄不清怎么回事,心里发虚,只好静悄悄地往柜台走,想趁机去把账结了。

服务小姐说,一共是三千零一十八,白友杏一听,比想象的多出不少,一看单据,还有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没计划进去,想到备好的活钱似乎不够,一会还得转出一点,心一瞬间悬在喉咙口,推了推手机轻轻说:“麻烦您先刷这个二维码两千八……”

“挂我公司账吧。”贺承铮对前台道。

白友杏吃惊地抬起脸,贺承铮低头,“那什么,你回头单独转我,我从公司套个现。”

“哦好。”白友杏立刻望着他点点头,听见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前台又拿出一份伴手礼,“女士,这是我们准备的手工小饼干和蓝莓酱,祝您生日快乐。”

“啊,谢谢。”惊喜骤降,白友杏心情倏然被点亮了,她轻轻接过来,抿了抿嘴唇,让笑容尽量收敛,又不自觉抬眼看了看贺承铮,贺承铮也一笑,又想到什么,回头对宋凛凛道:“行,小宋,差不多了。你老板既然说了,我也不送你了。喝酒了就跟男朋友走吧,安全。”

“谢谢贺总……”

“你跟我走。”贺承铮把围巾抽下来,搁到白友杏手上,“围上,外面冷,过生日漂亮,就非露个大脖子?”

说完又看了谷斯文一眼,“你也跟我走。”

谷斯文愣在那,迟迟才用力点了点头。

白友杏抱着贺承铮的围巾,突然有种不知所措,这条围巾又软又轻,还带着温热,她盯着贺承铮看,包裹在白绒绒的毛衣里,像定在那的一只雪人。

贺承铮见她不动,拾起围巾,在她脖子上缠了两圈,只露出两只瞪着他的大眼睛,低低道:“还让别人戴围巾,你也不怎么令人省心。”

说完,沉了两秒,又望着那双眼笑了:“看什么,嫌弃啊?”

白友杏立刻摇摇头。

“那就好,送你了。”贺承铮说着,把围巾紧紧系了起来。

门外,夜雪纷纷。一辆迈巴赫缓缓停稳在晏采门口,庄志高撑开一把伞,又从车头小跑绕过,打开了车门。

“上车吧。”贺承铮往外看了一眼,突然觉得庄志高今天这么折腾也没那么讨人嫌了。他跟余下几个陌生人轻点了下头,便转身迈入迈巴赫。

白友杏的大半张脸窝在贺承铮的围巾里,拉着谷斯文小步跟上去,又倏然停住,回头跟几个人摆摆手说:“班长,孙振,那我俩就先走了,谢谢你们陪我过生日,改日有机会咱们再聚。桑图,凛凛,拜拜,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别忘了叫我们,今天下雪,路上一定慢点。”

那辆载着白友杏和谷斯文的迈巴赫很快消失在深夜。王伟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瞠目结舌,“老天爷……小杏这龟兔赛跑,是坐着迈巴赫跑啊?”——

作者有话说:贺姓老古董(来回踱步):

我要是会织就好了。

买的应该也行。

不是,她到底懂不懂?[爆哭]

第35章

谷斯文刚一拉上安全带, 庄志高就对贺承铮说:“哥,我计划咱们先送谷教练,她每天十点要准时睡觉, 睡觉才能长肌肉。快到点了。”

贺承铮在副驾点了下头。

“小庄你真仗义!”谷斯文拍拍庄志高椅背,“不过也别开太快,我最烦那些爱开快车的人, 好好跑不行, 非开那么快, 跟有病似的, 撞着人算谁的?”

谷斯文话音刚落, 车就平缓地行驶起来。

车里很暗, 行驶伊始,一直没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闷。过了一会, 谷斯文看到贺承铮似乎闭上眼, 睡着了,庄志高又在心无旁骛地开车,才终于忍不住小声对白友杏说:“杏, 你知道桑图跟宋凛凛的事了?”

“嗯!知道了。”

“真讨厌,他怎么也不说啊。”谷斯文在胆经上敲了几下,“这都什么事……真晦气。”

白友杏挽上她的手, 枕着她的肩膀,无所谓地笑了笑, “没事的!真没有!”

谷斯文还是不太放心,叹口气说:“那元旦这几天你打算干什么?可惜我们越是节假日越不放假,要不,还能陪你出来散散心。”

“有什么可散心的, 我都没伤心。真的。”白友杏认真地望了她一眼,小声说:“而且,元旦我也排得满满的,我妈妈跟舅舅一号那天要去大会堂参加合唱比赛,我要去给她们加油,二号还要去我二姨家吃饭,去看看我姥姥。”

“你姥姥身体还好吧?”

“还行。但我妈说她最近因为我做手术,有点上火。”车里渐渐升起空调的燥热,白友杏懒洋洋的,跟谷斯文凑着脑袋嘀咕:“对了,我们年底马上要发奖金了,有两三千呢!我能凑够五千,你说给我姥姥买个按摩椅怎么样?”

“买个按摩椅,放哪呀?”

“放我二姨家?我家那么小,我姥姥都没法过来住,肯定不能放我家里啊。”

“放你二姨家,那你大姨没意见啊?”

白友杏倒没想过,“那怎么办?”

“你直接给她钱算了!这种大家电,给她买了她说不定还嫌费电呢,还不如直接给钱。”

“有道理。听你的。”白友杏弯了弯眼睛,“不过这一把以后,我今年可就彻底掏空啦!”

“没事杏!钱没了回头再慢慢赚,咱们还年轻。对了,你最近有投上的稿件吗?《天涯知己》和《大青年》。”

“没有。”白友杏抱着谷斯文胳膊,叹了口气,“今年马上就到头了,一篇都没有。”

“没事儿,听说余华都碰壁了好几年,你坚持,我支持你!”

“嗯,我肯定不放弃,明年再接再厉。”

“唔……先不等《天涯知己》了,你先看看我这个。”谷斯文说着,面带羞涩地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是一本自印的小书,“看,这是今年你写完发我看的随笔和小诗,你说编辑不要,可我觉得是他们眼光不行。他们不印,我帮你印出来了,也做成一本杂志,生日快乐小杏。”

“《小杏的诗》?”

白友杏一下子坐直起来,看着这本自印的杂志,泪珠顿时拥拥挤挤地往外冒,这么厚,她都忘了今年写过这么多了……

“每一篇我都看过,但我最喜欢里面这首,我把它放在第一页了。”谷斯文翻开封皮,小声朗读起来。

《月光》

小时候,姥姥抱着我看月亮。

月亮也喜欢小小的我,

把白吟吟的月光,送来我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条小河,也像一个池塘。

飘着我粉色的洗脚盆,

不就是一朵莲花在静静开放?

我说我想摸摸月光,姥姥却说地上脏。

长大的我总在漂泊,

再也没见过那么美的月亮。

直到有天我重回故乡,

在姥姥的头上,又见到银白的月光。

这回我大胆地摸了摸,

它流淌过我的手指,像抓不住的时光。

月亮还是那样喜欢我,

我却想把月光还给月亮。

“斯文……”白友杏鼻子一酸,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写的诗,也是第一次听人说喜欢。

这是一首被编辑退回来说文笔稚嫩主题浅白的诗,竟然也有人愿意把它印出来。

不仅这一首,这一整本都是她今年无数个日夜、在她那间不足十平的小房间里,一字一句敲下来、满心欢喜地投出去,又被人冰冷退回的稿件。

稿件有多少,她燃起的信心就寂灭过多少次,只不过,她始终认为,自己该做一只火折子,寂灭了,只是在保存实力,下次拔开她的盖子透口气,她还是可以熊熊地燃烧起来。

“杏,你看,你的诗只给我和编辑看了,我们两个里就有一个喜欢的,这是很高的概率。下一回,说不定你就又遇上一个喜欢你诗歌的人,那样,概率又大了一些,早晚有一天,你的名字会出现在大青年或者天涯知己上!到时候我们买上二十本,十本放到我健身房去,十本你拿去学校!”

“嗯!”白友杏用力点点头。这个世界总有好多不尽人意和意想不到,但没关系,她不是一个贪心的人,生活里还有好多值得庆幸的事,比如,她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谷斯文。

“斯文,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什么变了,这个都不会变。”白友杏认真地说。

她小心翼翼地把这本独属于她的杂志放进包里,谷斯文的家也正好到了。

谷斯文也住在一片老小区,周围路灯不多,贺承铮像是刚睡醒,哑着嗓子对庄志高道:“去,送送谷教练。”

“不用了铮哥。”谷斯文推门,雪一下子刮进来,她眯了眯眼,咬牙切齿地说:“遇上坏蛋我牙给他掰了!别让小庄去了,这大风,再把我学生吹跑了。”

庄志高回头,“谷教练,那你到家给我发个信息吧,我就在这等,收到了再走。你放心,我肯定把小杏安全送到。”

“仗义!兄弟!”谷斯文拍拍他。

贺承铮轻笑一声,又阖上眼。

车子又开了没多久,白友杏的家就到了,庄志高这回主动说:“我送你上去吧小杏,别让斯文担心。你家这是老电厂宿舍吗?怎么也不安个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