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庆哎呦一声也跟着转头跟上。
马厩里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个愈发变小的白色身影。
等到晚上,我就离开这里。他想。
这个叫少爷的人把我带出来,但是对我和小猫小狗没区别。
不对,还是有区别的。他把我当马,让我和马待在一起。
但是我不会让他骑的。
等到明天早上,我就离开这里。早上的守卫肯定不严……
“少爷你别进去!”吉庆的声音惨绝人寰,让躲在马厩里的少年思绪都断裂了。
“吉庆你把马拉住了,别让它踩到我!”
“少爷啊啊啊!!!”
呆滞地回过神,就看见用毯子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少爷蒙着头就准备往脏乱的马厩里冲。!
回去找了条最不喜欢的毯子把身上裹起来,吩咐吉庆扯着马都的缰绳,元汀咬牙准备进入马厩,就被里头突然冒出来的人头吓得一跳,往后一仰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头上的毯子也滑落到肩头,发冠松了,冠上装饰宝石的缠枝打颤,马尾耷拉着,白金色的发丝有几缕贴上白嫩的脸颊,年纪还小,却不掩姝色,红色流苏从耳垂挂到肩前,像打了个红耳坠似的。整个人有点懵懵的。
马厩里的白马毫不在意地垂眼看了元汀一眼,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嘲笑似的,摇摇尾巴,轻而易举地转过身到了马厩另一边吃草去了,吉庆压根拉不住它。
马厩里的人影没了遮挡,完全显露出来。脏兮兮的破衣服挂在身上,骨瘦如柴,一头杂乱黑发打卷,脸都给遮住了,浑身气质阴沉沉的。
元汀这一摔,把他也摔愣了,有些手足无措,想要出来拉元汀一把。可是吉庆比他快得多,大叫着少爷就去扶元汀。他就默默退了回去。
元汀后知后觉脸上飞起红霞,没让吉庆扶他,自己轻咬下唇从地上爬起来,指节攥着毯子下意识瞪向马厩里脏兮兮的人。
凶巴巴地,“你在里面我叫你为什么不理我?”
“……”
“你哑巴了?!”
“……”
“不是吧,真是哑巴?”
剧情里没写主角是哑巴啊。
但是回头一想,元汀从勾肆的平民窟里拉着主角跑出来的时候,主角好像确实一个字也没说,就是愣愣地跟着元汀跑。
元汀眯起眼思索。
难道是小时候太惨了,有了心理创伤,所以说不了话了?
吉庆对着里面的人喊:“哑巴了也不是聋了呀,少爷叫你你难道也听不见?一点反应都没的?”
元汀一拍脑袋,“对啊,你又没聋,我在勾肆叫你你还回头看我了,叶衡,你故意不理我?”
叶衡顿了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元汀:?
什么意思?
算了,他懒得想。
元汀清清嗓子,“我告诉你,你惹到我了!从今天起,你就得……”
说着说着,忽然卡住了。
按照剧情来说,元汀接下来得让主角做自己的小厮。
但是要让母亲知道他让从勾肆里的带回来的脏兮兮且来路不明的小孩当院子里的小厮,生起气来又让他罚抄经文怎么办?
而且本来偷偷跑去勾肆就已经让父亲母亲很生气了。
这可不行。
“……你就得做我们家的马仆!”
反正元汀违反剧情惯了。上个世界崩的没边,他个炮灰反派都上位做大统领了,结算后竟然还有A级。
评语:【很好的。】
前几个世界则是【特别好。】【非常好。】【格外好。】
跟购物好评一样。
系统也不知道谁给的评语。
【可能是主系统吧,主系统没我代码更新得勤快,比较人机。】——
作者有话说:恭迎[鼓掌]
第106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2
叶衡留在了元府当马奴。
元府在外有专门的养马场,家中就只养了两三头马,一个专门侍弄的就够了。
吉庆带着叶衡去澡堂洗了个澡,去了原本的马奴陈叔那,按照元汀教他的说法,说这个瘦竹竿是他老家投奔来的,是个哑巴。少爷看他可怜,收在府里给口饭吃,给陈叔你打下手。
陈叔在元汀没出生那会就在府里做事了,为人也和善,听这是元汀的主意,就指了个偏房给叶衡住。
叶衡去管事处那领了床被子,抱着被子去了偏房。
没收拾过的灰扑扑的房间里已然站了位亮堂堂的少爷。听吉庆的话好好带着幂篱,白色的帷巾把面容遮住了,端坐在炕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吉庆闲聊。
倒不是元汀没礼貌想坐别人的床,而是这偏房太偏了,太久没人住,连把座椅都没有。
马厩脏乱,安置在府中的偏僻角,偏房比马厩还要偏些,应该是以前守后门的守门人住的屋子,后来后门改到了马厩出口处方便出行,这屋子也就荒废了。
看见叶衡回来了,小少爷抬眼看他换了身衣裳,从炕上跳了下来,好奇地围着叶衡绕了一圈。
元汀的衣裳每天都会熏香,浅香随着他的动作萦绕在叶衡四周。叶衡喉头滑动一下,僵硬地站直,让他打量。
手指时不时会被小少爷扬起的幂篱滑过,元家富裕,给幼子做幂篱的布料都是挑最好的,又轻又柔。叶衡缩了缩指头,怕自己粗糙的肌肤给元汀的幂篱勾花了。
叶衡瘦的皮包骨,但意外的个子挺高,比元汀要高半个头。洗干净污垢穿上元府奴才统一的服饰,看起来莫名比一旁的吉庆还能干。
主角的十三岁发育也太好了,天天有上顿没下顿的竟然比他们长得都高。
元汀:“行了,你就待这吧。要感激我知不知道?要不是你少爷我,你现在还在贫民窟里翻垃圾吃呢。”
叶衡垂下头,默默没什么反应。
元汀撇撇嘴,勾勾手指把吉庆叫上,转身出了门。
叶衡目送他离开,紧了紧抱着被子的手。
随后十多天,元汀没有再来找过他。
好像把他忘记了。
叶衡再一次在马厩边呆到天黑,把路过的陈叔吓了一跳。
“小叶你咋还在这呢?天色不晚了,回去睡吧。”
站在马厩边的黑影子顿了顿,转身朝着偏房去了。
陈叔的心脏还在咚咚跳,这一下真是把他吓着了。一个黑影跟杆一样杵在那,他还以为是自己没把耙草料的耙子放回去,没想到凑近一看,竟然是个人。
他和叶衡共事几天,觉得这孩子有点阴恻恻的。本来想着哑巴嘛,沉默内向些正常。但是大半夜的不回房待这吓人干什么呢?
……
“诶!那个喂马的,过来!”
压得低低的声音从附近传来。
叶衡喂马的手停住片刻,假装没听见继续喂马。
“喂,你过来一下帮个忙,我重重有赏。”
那人急了,停在院外的树上喊,但是又不敢太大声,怕把大人引来。
叶衡把草喂完了,拎起草料桶就走。到了他和陈叔交班的时间了。
“等等,等等!马上吉庆要过来,你把我这封信给他,我给你二两银子,你认识吉庆吗?就是你家少爷院子的小厮!”那人远远瞧见有人过来,连忙出声,急切地想要挽留叶衡。
好在这马奴听到有银子总算是回了头,站到了墙边。
那人缓了口气,珍惜地从胸口衣领里取出没有一丝褶皱的信封,撕下衣角好好包裹住,把信和银子丢给马奴。
叶衡捡起被包着的信,背后传来陈叔的声音。
“小叶你回去休息吧,接下来我来照顾白练。”
白练是马厩里这匹白马的名字,还有一条黑马叫黑玄。
叶衡把信塞进袖口,回头对陈叔点点头。随后好像想到点什么,伸出手指了指角落。
陈叔惊奇道:“诶呦,这谁掉的银子?”
吉庆往后院歪脖子树那赶,没想到撞上了叶衡。
叶衡杵在路正中央停下不动了,吉庆还得绕着他走。
“哎呀我服了,你别站路中间不动行不?”
现在他可有急事,没空和叶衡扯皮。
叶衡望着吉庆匆匆离去的背影,垂眼看了眼袖口里露出的一角——
元府雇佣的仆人不多,元汀的院子里头也没几个丫鬟小厮。除了洒扫的,伺候他的就只有吉庆一个。
叶衡进院子,没一个人对陌生人进来感到奇怪的。
也许是元府大门的侍卫很多,所以府内的人都很松懈,又或许是叶衡是个小孩子,所以也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
直到叶衡要去敲元汀屋子的房门,才有人把他拦下。
婢女端着空碗,才从屋内出来,看见叶衡皱了皱眉,“你是?我好像没见过你,什么时候来少爷院子里的?”
叶衡摇摇头,示意自己说不了话。
婢女眉头皱的更紧了,“你……”
“巧心姑姑,叶衡是我院里新来的!”元汀从门缝里看见有人和巧心姑姑说话,定眼一看,竟然是叶衡,连忙开口,“吉庆不是去上茅房嘛,应该是叫他来替班了。叶衡,进来吧。”
叶衡垂着头跨进了元汀的门槛。
元汀的屋子大,为通风四处都开了窗户,本该是亮堂的,此刻却都紧紧闭着,只开了正对面的一扇窗。屋内的瑞兽香炉升起轻烟,屋内药香和浅香萦绕,浅色薄纱垂地,层层叠叠,暧昧不清。叶衡撩起面前的一面薄纱,顶上不知道挂了什么坠子,碰在一起清脆地响。
元汀倚趴在正对美人塌上的檀木矮桌上,白金色的长发滑落,交叠衣摆锦鲤暗纹浮动,修长白腻的颈脖收进交叉的领口,才喝过药,淡粉的唇紧抿,本带婴儿肥的侧脸更鼓了,苦味让细眉微凝,雪白皮肉和矮桌上的玉质花瓶一般泛出润泽光辉,是技艺极高超的丹青手才能绘出的美人弱病图。画中人恹恹地撇了叶衡一眼。
“你来做什么?”
叶衡愣神片刻,从袖子里拿出那封被包裹好的信。
“什么东西呀……”元汀趴在矮桌上,眸子半阖着,喝完了药犯困,不耐烦的尾音都软软的。
叶衡把信封外面的布料打开,露出信封上的署名——
程卓年。
三个字起笔藏锋收笔利落,线条敦实。都说字如其人,此人应当是温润沉稳的君子,怎么也看不出程卓年是永昌城内有名的纨绔子弟。
“程卓年的信?”元汀支起身,“拿给我看看。”
【汀汀,我去给你送信,都是你家的侍卫拿过去,我怕你爹娘会看,所以前几封信都格外客气,不是我与你离心了,只是伪装而已,莫要误会。这封信我偷偷递给你,我们私下交际不讲规矩了,我就可以说些亲密话。
汀汀,你在家中还好吗?病好些了吗?你体弱,本就不该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我真后悔,就应该拒绝你的,我真想回去狠狠掌掴自己!
另外,我家给我取字了,我自己选的字。你知道的,我哥哥去年有了字,今年我也有了,和他是不一样的,我字唤“逸之”,现在私下可以先叫叫,等我十六岁家中会办礼宴请。旁人都是行冠礼时才取字,书院里的同窗都羡慕我十五岁家中就给取字了。你何时取字?我猜你家里那么宠你,可能很快就会给你取字了,若取了字,请告诉我好不好?
下次回信,可否称呼我为程逸之?
望你安康。
逸之。】
“字?”元汀喃喃,“我离十五还差两岁,不知道爹娘会给我取什么名字。”
像程卓年一样,自己选个心仪的字,找父母说一声,选个良辰吉日大摆宴席,也能有小字。但是元汀喜欢别人为自己操心,爹娘为他取的字,和自己取的不一样。
“书院……”
元汀是想去书院读书的。记忆没觉醒时,他是真的很羡慕城南书院的学生,同龄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夫子严厉的读书可能辛苦些,元汀连这种经历都没有,看信里程卓年偶尔提出的几句抱怨,也觉得有意思,和话本里编造的不一样,这是真实的事。
程卓年也许从他回信里看出他的兴趣,又或许只是单纯什么话都想和笔友说,便常常分享学院里的事。
上课打瞌睡被夫子敲了脑袋;同桌看话本掉出课桌直接让夫子瞧见了,害得自己也被安上包庇罪罚抄;背书背的好,夫子夸奖他……什么事情都写,用词夸张,一写就是十几张纸。元汀当故事看,常常笑出声。
这次这封信的尺寸小,一张纸写下上面那些,字体都密密麻麻了,没有平日里的那些趣事,元汀也就有些意兴阑珊。
随手抽出一旁雕花博古架上的素纸和毛笔,持笔直接伏在矮桌上落笔。
吉庆跑空一趟,才回来,就看见他要去取的信竟然已经在主子手上了。而叶衡站在一边,沉默地望着主子回信。
“好了。”笔啪嗒一声放下,信纸上墨痕未干,元汀吹了吹。
把回信和原信都塞回信封,元汀把信封递给叶衡,“拿回去送给程卓年,别让别人发现了。”
叶衡接过信。
望着信封上的落款,想想那个咋咋呼呼让他送信的公子哥。
觉得那人和元汀做好友,无论哪一点,都实在不匹配。
元汀则是想,他马上就十四岁了,城南书院今年的招生,不知道父母让不让他去。如果同意,他可以写保证书,保证一整天都不脱幂篱——
作者有话说:兔兔还小呢,在交朋友。
宝宝去上学记得带上小书包还有水壶妈妈给你装了热水有点重自己要拿好别乱晃等会掉了砸到脚很痛的妈妈已经和老师说了热水要把盖子打开晾一会你先不要自己打开喝知道吗?很烫的实在口渴的话和老师说让老师用小盖子给你接温水喝记得不要喝凉水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不要太调皮了也不要到处乱跑小心摔倒幼儿园那么多小朋友如果和别人产生矛盾一定要记得和老师说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也一定要第一时间和老师说要多吃点饭妈妈知道你挑食如果有什么不想吃的要和老师说不能扔到地上出汗了记得和老师说让老师帮你换一下书包里的汗巾你放学妈妈就来接你给你带好吃的在幼儿园要和其他小朋友友好相处拜拜宝贝[红心]
第107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3
元汀要去上学了。
父母同意给他报名今年的学院,算算日子就在下个月入学了。要求是要带个伺候的人去,每日都需回家住。
元府上下都为了给小少爷准备入学这件事忙起来。
绣娘一大早就来了,拿着软尺给元汀量体。元汀柜子里头衣物繁多,平日里元汀不大出门,都是长袍广袖,配饰摇起来啷当响,好看是极好看的,但是去上学需得制定些利落点的服设,那些宽袖软纱的显然不大合适。
幂篱用不着戴,先不说幂篱太高容易遮挡视线,就说在夫子先生面前戴着这东西也实在太过失礼。书院里的学生都是永昌城里有家世的孩子,不说吃穿用度比得上元汀,最起码都收拾得齐整,不用担心有什么浊物。
父母只说要元汀乖乖的,上课要听先生的话,下课不要贪玩早些回家。若是交到了好友,也可邀请来家里玩玩,但切记,要交良友,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莫要被别人几句甜言蜜语哄骗,交友不善会吃大亏。
元汀连连点头,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绝对听爹娘的话。”
“首先就是那个程……”元母本想好好说道说道程卓年那混日子的混蛋,但随念一想,幼子因体弱呆在家里,好不容易和外人有了交情,就算是个混不吝的,也觉得可以交心,这必然是没有同龄好友的缘故。
等到进了书院,见到了许许多多个出色的少爷公子,那什么程卓年肯定会被抛之脑后了。
元母吐出一口气,微笑道:“算了。你换的这身是新衣裳吧,来,转个身给爹娘看看。”
元汀就在堂前转了一圈,“特别轻快,我觉得我能跑起来。”
元母拍手道:“真好看。不愧是我儿子。”
元父默默说:“夫人国色天香,汀汀长得像你,自然好看。”
吉庆接着道:“老爷您也是一表人才。”
元汀眉眼弯弯,笑出声,“吉庆你也好看,五官端正。我们家就没有丑的,连池子里的锦鲤都得挑鳞片齐整颜色华丽的。”
吉庆被元汀在老爷夫人面前夸得不太好意思,羞红着脸笑,元汀拍他的肩膀,对父母说:“不是要我带个伺候人的吗?我要带吉庆去书院。”
少爷要去城南书院念书,城南和元府相隔甚远,老爷夫人也不舍得要少爷走去上学,便吩咐说要置办一辆马车接送。马厩里的白练黑玄是老爷夫人出行走商用的马,这就表示着要多从养马场里拉一匹马来。
给少爷拉车的马也不是寻常马,而是养马场里最好的一头宝马。少爷或许此身也不便御马,但是老爷夫人一向给他最好的。
好马不免性烈,这匹“踏雪”废了陈叔好大一番功夫,才从养马场里带回来,想着在马厩里喂上一会,熟悉了就好御马驾车。
谁知不知怎么回事,踏雪本都吃了他喂的草料,第二天他再去喂时,踏雪却对他狠狠喷鼻,烦躁跺脚,就是不肯吃。
陈叔感到奇怪之时,叶衡在一旁默默开口,“我来试试吧。”
他手里拿着新鲜草料喂到踏雪嘴边,踏雪也对他发出了低吼,但过了一会,对着他手上的草料嗅了嗅,竟然垂头吃了起来。
随后的几天,踏雪都对陈叔爱答不理,只吃叶衡喂的草料。
陈叔无奈笑道,“真是奇了怪了,这马怎么还就不搭理我呢?”
叶衡把草料喂给踏雪,凌晨才摘来的新鲜苜蓿鲜嫩多汁,口感极好,踏雪只想吃混在草料里面还充满水分的苜蓿,外面那一层有些焉巴的它都要用嘴拱掉。叶衡已经是三七混了,三分老的七分新鲜的,踏雪也这般只挑好的吃。
当然看不上陈叔那干巴巴的草料。
叶衡从袖口拿出一张纸给陈叔看,上面写了一行字。
“陈叔,你要做少爷的车夫,能不能带上我?我可以帮你赶车,踏雪也很喜欢我。”
陈叔之前随着老爷夫人走商,识字,看叶衡的字条,回想起吉庆说叶衡是来投奔他的,少爷看叶衡可怜收下了。
叶衡这孩子性格孤僻,还不会讲话,本还算得上出色的样貌也有些阴郁。说实话,并不讨喜。可他做事麻利认真,陈叔是看在眼里的。
等到少爷开学,老爷夫人也要出门走商,府里的马厩就只剩踏雪需要照顾。左右不过再带个人看路,更何况叶衡本就是少爷的人。
陈叔思索片刻,“行,你就坐我边上,帮忙赶车。”——
城南书院其实有名字,牌匾上写着“知止”二字,据说是前太傅写字赐给他的徒弟、书院的夫子章先生的。
不过永昌城沿海,又在交通枢纽,城内几乎一半人都经商,小孩学习也就停留在启蒙阶段,看得懂账本就够用了,背什么《大学》《周易》,没必要。
也就导致城内正儿八经算的上数的书院就这一家,大家习惯就叫城南书院了。
书院里面读书的,都是冲着入仕去的。永昌城内不少有封地、称号的后代都拜在章先生门下,在书院里面做同窗,互相也都熟悉了,是谁家的马车声都能分清楚。
“程卓年你聋了?我叫了你好几声也不应,想什么呢?”
程卓年回过神,宋永那张雀斑脸就出现在他面前。
宋永捧着个挂满笔的笔架,一脸奇怪,“你最近怎么回事,一直心不在焉的。先生要我们端纸笔回去,你别把宣纸给弄掉了。”
“上次我没背出来讲的课文,被先生训了一顿,还说要告诉我娘。唉,这人年纪大了,就爱斤斤计较,多大点事闹来闹去的,我又不靠读书过日子。”
宋永和程卓年一样,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爹在朝廷当命官,他属于他爹的外室子,这辈子只要老老实实待在永昌城,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荣华富贵少不了。
只是宋永他娘不像程卓年家里那般喜欢家丑外扬,每次程卓年和宋永都留堂,程母抄着家伙事就来了,拎着程卓年的耳朵给拎上马车。宋母是偷偷把宋永领走。
程卓年啧了一声,“不会掉。”
他们穿过走廊,回到讲舍,意外的安静。
只听见章先生抑扬顿挫的诵读声。
宋永低头脱鞋时一愣。
“哪里来的一双小鞋?”
一双软底绣花织丝履垫在木屐上,走起路来必然会哒哒响。学院里没一个人会这么穿鞋子,太花哨,又张扬。尺码也小,宋永的脚在旁边感觉比鞋子大两圈。
程卓年看见了,顿了顿,随即一脚踩另一脚迅速脱了鞋,抱着一大卷宣纸哐当一声冲进讲堂。
堂内的学生通通扭头看向门口。
章先生讲课被突然打断,眉间挤出川字纹,压抑怒气,“程卓年,你干什么?!简直不可理喻,进门要敲门!”
程卓年却看都没看他。
满眼只顾着看坐在最后排侧边的少年。
全讲堂里他是个生面孔,还带着个仆人,另外配了张矮桌。跪坐的蒲团上垫了层厚厚的软垫。
衣裳看得出来已经是往精简了做的,和他平时的风格很不一样,只是相较于其他的同窗而言,还是精致。最特殊的是一头白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沿着脊背蔓延,取出几缕扎了个小辫,用坠着珠链的发带束着,让人低头时也不会遮挡视线,同时,也让那张如同工笔细细描摹出的面容也一览无余,雪白皮肤,细眉长睫,琼鼻樱唇。层叠衣摆下白色罗袜若隐若现。
程卓年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如同其他同窗一般惊讶回头,看清是什么人出丑了后,抿着嘴偷偷笑起来。
程卓年顿时觉得一股热气往脸皮上冲。
“啊!先生!程卓年他流鼻血了!”——
作者有话说:程:怎么能给别人看罗袜!……这当真是、当真是……不可理喻!
兔兔:?
第108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4
程卓年鼻底还带着淡淡的红,但血总归是止住了。端坐在自己座位上,好像很认真似的听章先生讲课。
宋永坐他隔壁桌,总是克制不住视线往后瞟。
讲堂今天连讲悄悄话的人都没了,一个个毛头小子都把背挺得笔直,头抬得老高,手搭在桌面上执笔。
但是跪坐在高一层的章先生把他们飘忽不定的视线看的一清二楚。
“肖贺,你来说说我刚刚讲了什么?”
被点名的肖贺跪直身,嗫喏好一会,在众人目光中红了脸,小声道:“对不起先生,您能再说一遍吗?”
肖贺是书院里的佼佼者,平日里一向能对答如流,连他都如此,其他人更不需要问了,肯定是把他讲的课当耳旁风。
罢了,不过都是些毛毛头,忽然来了个新同窗,好奇是难免的。
章先生叹口气,皱巴巴的手指撩起衣摆,闭上眼跪坐在蒲团上,白花胡子很长,道:“早晨的时间,你们先温习我刚刚讲的那一页书吧,抄一遍做为课业。要读懂文意,下午我要选人背诵。”
众人齐齐拱手,“是。”
章先生坐在讲台上闭目背书,低低的嗓音在讲堂中萦绕。
程卓年稳下心神,拿起笔架上的一只笔,摊开宣纸,开始抄写。
忽的,背后有只手指戳了戳他的背,程卓年顿时一激灵,手抖把抄了十几个字的宣纸上点了个重重的墨点。
导致他分心的罪魁祸首却不知道自己搞了什么乱,还附在他耳边轻声说话。
“程卓年,你还有别的墨吗?分我一点,我忘记带墨了。”
许是怕被先生发现他们讲悄悄话,少年几乎是用的气音,嗓音又飘又轻,呼出的热气打在程卓年的耳廓上,理所当然地向他讨要墨。
学院不提供纸墨,都是学生自备,元汀自己收拾了一晚上,生怕会漏掉什么东西。可是有些时候越是在意越会出错,他刚刚把吉庆背的书袋都翻遍了,也没找见他放进去的那条徽墨,桌面上光秃秃地摆着一台砚台。
程卓年好像没听见元汀叫他,呆呆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元汀凝起眉头,离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贴上程卓年的背了,声调也抬高了些,“我忘记带墨了,程……”
元汀忽然福至心灵,悄声说:“逸之,你能不能分我一块墨?”
程逸之满脑子都是逸之逸之。平时他和元汀什么话都在信里聊,在现实中见面其实很少。第一次是上次他陪元汀偷跑出门,第二次就是现在。
元汀为了他进了学堂,坐在他后面,在先生的眼皮子底下,贴着他耳后悄声说话。
还没等他回神,就有人抢着应了元汀。
“我分给你!”宋永扭过头,拿着从书袋里急急忙忙翻出来的墨条,对元汀扬眉毛,“给你,不需要你还,就当做朋友了。”
宋永瞄一眼讲台上闭眼默读的章先生,迅速伸手把墨条传到了元汀桌上。
元汀拿起墨条,发现和墨条一起送过来的,还有张纸条——
【在下宋永,敢问您叫什么名字?】
纸条撕得整齐,上面字迹端正,墨迹已经干了,感觉是早就写好的。
元汀抬眼看了宋永一眼,旁人桌上都抄了几十个字了,宋永还是干干净净的,看来是只顾着怎么写自我介绍了。
程卓年扭过头,眉头皱得很紧,低声和元汀说:“汀汀你不要被宋永骗了,他这个人天天游手好闲斗鸡走狗,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元汀一顿。
程卓年把自己的墨条放在元汀的砚台上,把宋永的那根丢回了宋永桌面。
宋永竖起耳朵听他们二人窃窃私语,却是听见了程卓年讲他坏话,不可置信道:“好像你很了不起似的。当着我的面都能对我嚼舌根,这难道是什么君子所为之事?”
“亭亭你莫要听他胡言乱语,我只是不擅读书,可我是个好男孩!”宋永对元汀急声道。
程卓年:“他前两天就因为没做课业被先生罚站了。”
宋永:“我……好像你很好一样!你不也总是被先生罚抄罚背罚留堂吗?”
“我看你们两个还是罚得不够多。”章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二人僵硬地回过头,发现章先生已然走到他们背后,脸色发青,横眉怒目,“程卓年宋永!你们不想学习不要打扰想学习的同学,给我站着,不到下学不许坐!”
二人立即站起身,低头老老实实挨训。
章先生捋一遍胡子,垂眼望着坐在原位的元汀,“还有你。”
元汀还是头一回被老师这么点名。章老先生威严极重,同学的视线都投过来,他罕见地有些无措,抿起唇。
程卓年猛地抬头,“先生,这不关元汀的事,他没说话!”
宋永连连点头,“先生,全是我和程卓年在吵架而已!”
章老先生无语地瞥了这二人一眼,“我难道会随意迁怒旁人?”
“下次没带纸墨笔砚,都可以举手告诉我,我那有。哼,一个程卓年,一个宋永,没一个告诉你的。”
元汀和程卓年的悄悄话当然也瞒不过章先生的耳朵眼睛。
只不过元汀确实没做什么错事,讲话也只是问人借墨条。元家幼子体弱是出了名的,章老先生和元父还有些交情,自然知道他这孩子不仅天生不足生了一头白金长发,还极易感染伤病,所以养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得出行也都带着幂篱。
所以在收到元汀的求学信时,章老先生很是惊讶。字体显然是练过的,娟秀不失飘逸灵动,语词诚恳真挚也不失文采,看得出确实是个想求学的孩子。
生在商人之家无法入仕,却依旧对学院抱有向往,实在难得。
所以在元父宴请他,说希望幼子入学时能带着位仆人伺候照顾,章老先生也仅仅只是思索片刻就同意了。
“行了,大家都休息片刻,去上茅房的去上,想说话的就说。”章老先生回到讲台上,开始闭眼冥想。
元汀察觉到章先生离开时怜惜的目光,有些奇怪地捧起脸,回头对吉庆道:“我刚刚表现很可怜吗?”
吉庆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元汀被他呆头呆脑的模样逗得笑出声。
吉庆挠挠脑袋,“少爷刚刚就和平时犯错被发现时一般无二。我愚笨,不晓得怎么说。”
在吉庆心里,他家少爷是天上下来的人物。要说可怜,他又有什么资格说可怜少爷。但每每少爷蹙眉抿唇,他心都被揪起来了。方才章先生点名少爷的时候,要不是少爷握着他的手不让他动,他都要站起来和章先生争论了。
程卓年和宋永可以和章先生争论,吉庆不行。吉庆只是位仆人,沾了少爷的光才进了书院。没有那个资本。
先生说休息片刻,元汀桌前就围上了好几个人。
什么城西李家城北王家的,都是有名有姓的正经公子。
吉庆被隔在外头,手里还捏着元汀的书袋,里面是元汀亲自收拾了一晚上的物件。
吉庆把书袋的四个角都扯平,想放在自己面前的矮桌上,结果他才直起身,就听哐当一声,一个黑漆漆的小物件从他的衣角掉在地上。
是一块墨条。元汀自己选的花鸟纹样徽墨。
吉庆脑子嗡地一声。这是他方才翻找东西时太紧张,从书袋里把墨条抖出来掉到了自己怀里,这才导致元汀也没找到墨条,才要向程卓年要,导致一系列事情发生。
吉庆望着手里捡起来的墨条发愣。
“你从哪里找回来的?”元汀桌前围着的人散去了,他侧头一看,发现吉庆手中正捏着那块找不见的徽墨,有些惊讶,“我方才仔仔细细翻了一遍都没找见。”
吉庆低着头,声音打抖,“少爷……是我把墨掉到了我身上,对不起,奴才没发现……”
元汀一愣,从吉庆手里接过徽墨,放在了砚台上,“没事,你找回来了。”
吉庆摇头,“不是奴找回来的,是奴弄掉的……”
“是你找回来的。”元汀板起脸。
他的嗓音其实并不柔和,而是清凌凌的,叮咚的山泉水,冷下声时有种强制感,让人不由自主听他的话,“吉庆,你忘记我和你说过什么话了吗?”
“奴、我记得的。我记得的。”吉庆连忙道。
元汀叹了口气,趴在矮桌上,“你别在那发呆了,给我磨墨呀。我都还没开始抄呢,他们都抄完了。”
吉庆跪到元汀身边,就着砚台开始研墨。他本来也不懂怎么磨墨,是少爷教他的。
吉庆刚刚被带到少爷屋里时,跪在少爷床榻前拜见时,少爷的第一句话就是:“别奴来奴去的,我不爱听。”
吉庆当时抖了一下,连忙趴得更低了,“奴才错了!奴才会改的!”
层层帷幔后的少爷被他喊的顿了顿,嘟囔了句什么话。随后忽的皱起眉,翻身倒进床榻里面,床幔被拉垂下,好一会不见声响。
带吉庆来的仆人紧张开口,“那少爷,吉庆他要不要留下?”
本来按理说他不该多一嘴话,少爷院子里没添过人,一直都是老爷夫人那边的丫鬟伺候。这次因为老爷夫人走商的去处远了些,预计会有大半年才会回来,再加上少爷长大了,丫鬟有些不方便的地方,便想着找个新小厮,专门伺候少爷。
元汀院子里的差事一向是香饽饽。主子一天到晚几乎都呆在屋子里,没什么事做,银两还照样拿,许多人争着来。
吉庆不算经验足的,也不算聪明的,年龄也有些太小了,和少爷同龄。但是给他的银两是最多的,他就当随口提一嘴,要是少爷不喜欢这个愚笨的不让吉庆留下,那些没法子,吉庆给他的银子可不能退的。
吉庆跪在地面上发抖,觉得体内发寒,虚汗密密麻麻布满额角。少爷屋子里常年烧地龙,现在也没入秋,怎么也说不上冷,可他就是连手脚都冻僵了。
不要回去。他不要回下人房。他要待在少爷屋子里。
吉庆一想到万一没留下,就要回下人房重新面对那些下人就眼前一黑。他瘦得很,年纪又小,怯怯懦懦的,总是被人捉弄玩。每一刻都觉得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遇见了少爷要招贴身小厮,他把他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从负责人那买了个名额。他没有什么后路了。
“哭什么?我凶你了?”恹恹的声音从帷幔里传出来。
吉庆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呜咽呜咽的,像小狗叫,在空荡屋子里响的很。
负责人很是尴尬,扯着吉庆的手臂拉着他出门,“少爷,我带他出去。你别哭了!”
后半句是压低了声音对吉庆说的。
“算了。就选他吧,别哭了。”
吉庆就这么留在了元汀屋里。
后来吉庆才知道,原来那时候少爷屋子门一开一关,进去进来好些仆人,让他感上风寒了。吉庆去拜见的时候,他头晕得很,吉庆还在那呜呜的。弄得他头疼。
吉庆刚入职,少爷就病倒在塌上了——
作者有话说:本来只是给兔兔的白金发色找个设定理由,没想到这个病弱越写越觉得好味……
第109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5
吉庆前跑后跑伺候着。少爷就半倚在床榻上看他添茶煎药。
少爷的头发很长,出生后就没剪过。发质轻软,吉庆把发尾捏在都不敢用力,十分轻巧地用木梳从上梳到下。少爷随着他的动作,长睫毛柔柔地颤。
元汀穿素衣也极好看。显得像雪子一样白。
永昌城冬日会下雪。元汀穿着厚厚的裘衣,披了件品月色杭绸大氅,脖间围了一圈毛茸茸的棕金貂毛围脖,显得脸也软软的,被冷风吹得泛着粉。
那年元父元母走商去了极北方,那边的商贩用几张紫貂换了从南方带去的沉香和药材。分给元汀的用来制了一条围脖后,元汀之前那条狐狸毛的围脖就被换下来了。
吉庆看着少爷趴在窗台上赏雪,他不懂这种雅事有何意义,只担心少爷莫要着了风寒。少爷总这样,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有些事不该做,却偏偏要做,就算后头病得难受眼红也不长记性。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万事难买他兴致。
吉庆盯着元汀氅袍下露出的一点点指尖,不自觉皱起眉头。
虽说有手炉按理说不会冷,但是……
吉庆眉头紧锁地抬起头,发现少爷正侧着头望他笑。
“吉庆。”少爷一只手撑着脸,窗外白亮的光线透着他的肌肤莹白,声调懒洋洋的,“看你脸冻的,送你一条围脖吧。”
吉庆第一次碰到狐狸毛。他想过会很软,没想到这么软,他的手指陷在里头感觉都要融化了,动也不敢动,跟定住了身似的。
少爷又被他那傻样逗得发笑,发丝从肩头滑下来,伸出手,亲手给吉庆调整围脖位置,两根手指勾着绳打了个蝴蝶结,“嗯,好看。”
吉庆站着,元汀是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的,吉庆看见元汀毛茸茸的发顶,腮边的弧度,小巧的鼻尖,恍恍惚惚只想着。有了手炉确实不怕冷的,少爷的手指是温热的。
“回神。”
吉庆脑袋挨了书卷一下。
只见元汀抬起下巴,“你发什么呆呢,我都抄完书了。午时了,吉庆你去买点吃的来,我好饿。”
吉庆连忙道:“是!”
从蒲团上爬起来就往书院外跑。元汀不吃冷饭,家中没有像别的学生那般早晨就备午饭,需得现买。
书院隔了一条街就是庙会街,许多小店开在那,来回一趟不超半个时辰。宋永每天都去那吃饭,一放学就去,刚好能踩点回来。
到了午时,一直站着站得腰酸背痛的程卓年总算是有机会休息了。
听见元汀喊饿,他拎着餐盒转过身,问:“我这有准备好的午饭,你要不要试试?一些家常菜。”
程卓年的餐盒打开,两碟小菜,一份糕点,还有碗小面。他这个年龄抽条长身体,像牛一样吃的可多,这三层食盒平日里吃得干干净净,下午都还会饿。
但是元汀没带饭来,程卓年愿意贡献自己的午饭。
元汀从他那碟糕点挑了块糖糕。
程卓年:“好吃吗?就吃一个?”
元汀点点头,“一个就够了。”
程卓年拧眉头好一会,忽的舒展开来,起身道:“你等着,我再去给你拿一碟不一样的你选选。”
话声未落,他就冲去了前排的一位同窗那,喊了一声“算我借的”,从那人桌上端回一碟不一样的糕点端到元汀面前。
“看看,这里有什么想吃的吗?”
元汀挑眉。
程卓年清清嗓,“他也不吃。你吃你吃。”
元汀又挑了块糖糕,送进嘴里前下意识抬眼,不料正好撞见那人的视线。
程卓序顿了顿,对他点了点头就收回了视线。很是冷淡的样子。
元汀这糖糕吃了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不大高兴地把糕点放回去,“你不是说他不吃吗?他刚刚还凶巴巴盯着我呢。别人的东西我不要,你拿回去。”
程卓年还想说什么,元汀垂下眼嘴抿成直线。
刚好这时候吉庆回来了,热乎的新鲜饭菜端到元汀面前,还有城北有名的糕点铺的热销品。程卓年的冷菜完全没法比。
程卓年把那一碟糕点放回程卓序桌面上,脸上不好看,“还你。”
程卓序没听见他们的话,顿了顿,“他不吃了?”
程卓年翻了个白眼,“你瞪他他敢吃?”
程卓序望着糕点盘,耳边隐约可听见他弟弟和那位……新同窗的交流,程卓年正极力推销自己的凉菜。
程卓序捏起差点被元汀吃下去的糖糕,送进了嘴。他的弟弟实在不够仔细,小少爷和他写信说过的,他家里都不给他吃冷食,想必是身体的缘故。
太甜了。程卓序皱眉。不明白为什么元汀爱吃这种东西——
吉庆回来的太快了,不过元汀对距离没什么概念,没发现这里头的问题。
也没发现吉庆有些心虚。毕竟这一桌饭菜都不是吉庆买的。
吉庆才出了书院大门,还没来得及去庙会街,就被拦下了。
“你做什么?不要碍事。”吉庆皱紧眉头烦躁地看向挡住他的人。
叶衡先是张了张嘴,随后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不了话,就动起手指。
吉庆看不懂他比划什么,也没功夫心情理解,绕开他就准备离开。
自从上一次叶衡把程卓年的信送到了元汀那,吉庆就看出来了,这个人绝对不如他表现的那么简单,是一个心机很重的小人。
程卓年明明托门房告诉他,说要他帮忙传信,没道理会直接把信给叶衡,必定是又托叶衡把信先交给他。
要是平常人,估计只会觉得这信是给吉庆的,可偏偏叶衡在去少爷院子的路上遇见了吉庆,却没有丝毫表示,直接自己把信给了少爷。
若是别人给吉庆的信,那就是吉庆对少爷有隐瞒。若是别人给少爷的信,那他叶衡就帮忙送信有功劳。
非常可怕非常恶毒!此人城府深沉手段阴险令人不寒而栗。
吉庆觉得,平日里少爷问起此人时,他刻意回避简直是先见之明。
此人竟然还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做了少爷的赶马车夫,上马车时抢先一步跪下去给少爷做了脚踏。吉庆落后一步只能扶少爷的手。
现在吉庆着急去给少爷买午饭,这人又拦下他,不知又有什么坏心思。
叶衡端出食盒,呃呃两声。
吉庆警惕地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元汀在上学路上和他说的今天中午想吃的。
“你偷听我们说话?!”
蠢猪。
叶衡沉沉吐出一口气,打手势表示:少爷饿了,先拿去给少爷吃。
吉庆能理解他的意思,但是……少爷是要他去买午饭……
书院的午间时间很短,现在已经有家近的吃完了回来了,而元汀还饿着肚子等吃的。
吉庆咬牙,一把抢过叶衡的餐盒,回了书院。
叶衡确实很会买,元汀吃了第一口就亮起眼,“吉庆这是哪家店买的?好好吃。”
吉庆扭捏片刻,艰难含糊道:“我……就是随便买的。”
反正到时候给叶衡银子,让他告诉自己是在哪买的就行。
也许是上午学习累了,元汀的胃口好了不少,但是餐盒里的食物量太大了,还是剩下好多。吉庆自然地把他剩下的都吃干净,他吃少爷剩菜都养成习惯了。
……
恶心的叶衡!
吉庆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我问你哪买的,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叶衡摇摇头,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写字,“少爷喜欢吃吗?”
“……你不告诉我,我也能找到。”
大不了他一家一家试过去!
看吉庆这表现,看得出来元汀喜欢吃了。
叶衡低头嘴角微微上扬,写到:“我自己做的。”——
作者有话说:努力进修厨艺,这个世界已然是完成体,十三岁小孩堪比大厨,厨龄数不清保底三十年,还是受精卵就开始颠勺[点赞]
考前最后一更,16号再见[抱拳]高考结束的宝宝数学不好大学千万别学理科,不然和高中没区别
第110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6
元父元母本就觉得在外面买午饭不太安心,府里的厨子不多,打算去专门找一个给元汀做饭送去。
陈叔随口一提,说是他那有个少爷院子里的帮手,这几天都是那小子先做好了热乎饭送去学院的,少爷还说喜欢吃呢。
叶衡荣升为了少爷的上学专属厨子,每次也不止是驾马车在书院外等了,而是每日午时都会自己把餐盒送进去。
元汀发现原来最近每日的午餐都是叶衡做的,惊声道:“你每天的上午下午难道都在厨房里做饭吗?”
叶衡点头。
想要饭菜做的好吃,当然是需要费功夫的。
元汀咬着筷子,呆呆的。
他说怎么叶衡怎么还没进书院读书呢。
按照剧情发展,叶衡本该是流落到恶毒男配府上做了男配的小厮。每日看男配去学院学习,叶衡也想读书。就每每都在书院外听里头学生的朗诵,竟然也学会背了。
学院的章先生偶然发现了书院外面有个偷看的,爱才心切,就让叶衡进了学院打扫卫生。说是做事,书院里干净得很,只是给了个幌子让叶衡进学院听课罢了。
叶衡不知道怎么回事哑巴了,背书肯定是背不出来。但是元汀每天上学下学都能远远感受到叶衡凝望学院大门的视线,他想着章先生说不定也能看出来的。
结果现在叶衡告诉他,每天把元汀送进学院后他就马不停蹄回家烧火做饭去了。
如果叶衡是个文盲,他以后怎么龙王回归出口成章打京城那些人的脸?
元汀皱起眉毛。
叶衡紧张起来,给他打手势,“不喜欢吗?”
“不,不是。”元汀严肃盯着叶衡良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每个世界都这样,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这样可不行。
陈叔例行来接少爷,却扑了个空。学院里人都走光了,也没看见元汀出来。
他奇怪地走进学院院子。
发现元汀趴在院子里的石桌,好像睡着了。
程卓年小声说:“绝对不能让汀汀在这里睡着,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宋永低声道:“你去把亭亭叫醒。”
他一开始以为元汀是叫元亭,后来知道了元汀的汀是淮水之汀的汀,但还是喜欢叫亭亭。
元汀只觉得宋永就爱这么叫着玩,同为纨绔的程卓年却是晓得宋永这人绝对是取的亭亭玉立的亭亭,戏弄地把元汀好好的名字搞得带上了旖旎感觉。偏偏程卓年也解释不了这种懂的自然懂的感觉,就只能看着元汀全然无知抬头应声的脸叹气。
程卓年把脸凑到元汀脸颊边,喉结滚动一下,用气声唤他:“汀汀?”
少年睫毛抖了抖,许是觉得有些痒,凝起眉把脸往手肘里埋起来,只留出一个毛绒绒的白金色脑袋。
程卓年屏住呼吸站直了身,脸都憋红了。
这怎么叫醒?万一元汀被叫醒后不高兴怎么办?
宋永跟一旁呆站着的吉庆说:“你去把你主子叫醒……”
吉庆道:“这……”
在府里少爷也经常睡着,经常伏在亭子的栏杆上看荷花,看着看着就闭上眼了。吉庆从来都不打扰,把湖中亭的纱帘放下挡风,就守在一边静静等少爷醒过来。
叶衡蹲在元汀的脚边,默默没发出声音。
几人陷入僵持。
要是叫醒了,会被元汀讨厌,可要是不叫醒,受凉了怎么办?
其实快入夏了,天气算不上凉。但是元汀看起来太薄了,身形皮肤都薄薄的,感觉风一吹就会红。
好在这时候陈叔来了。
陈叔不懂这些小孩子聚在一堆干什么,直接出声问道:“少爷?不回家吗?”
众人隐隐的惊呼声中,元汀悠悠转醒,打了个哈欠,眼角湿润,“我睡着了?……要回家的,陈叔。”
陈叔回家的路上问了句:“少爷怎么睡着了?”
元汀唉声叹气,“陈叔,我现在才知道老师有多难当。以后章先生的课上我再也不和程卓年还有宋永传纸条了。”
叶衡没被收入学院,元汀就想着干脆自己来教教叶衡好了,顺便也教教吉庆。
程卓年和宋永是自己加入的,自告奋勇说是可以帮元汀一起教。
元汀读了一段书给他们解释了意思,把这段抄写下来让吉庆和叶衡临摹。
元汀的字章先生都赞不绝口,给他们两个当字帖摹很合适。
就这样教了两三页,元汀累得揉了揉眼睛。
程卓年来劲了,“接下来我来吧!我可以的!”
程卓年拿起书本,吟诵朗读:“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
吉庆眉头紧皱:“亲亲之杀?好奇怪。”
程卓年啧了一声,“有什么奇怪的,书上都是这样的,章先生说过的,是……”
程卓年卡壳了,想不起来章先生怎么教的这一节了。
“我没听课都知道。”宋永拿着书看了一眼,“亲亲之杀,意思就是你要是亲了你的朋友,那就是不合礼节,会被杀掉。”
吉庆道:“谁会去亲朋友啊……”
程卓年一拍桌子,站起来道:“自古以来就有好友抵足而眠的佳话,凡是君子,朋友就该是最重要的,亲或不亲又如何?”
元汀撑着脸,闭着眼叹了口气,道:“那个杀字与晒同音,意思是亲人之间的爱要由血缘亲疏区分开。”
他身边一个两个都是文盲这可怎么办,好丢脸的。
程卓年和宋永被元汀训了一顿,不乱教人了,只是盯着吉庆和叶衡临摹元汀的书法,看到有笔顺错误及时指认出来。
元汀原本只是撑着脸,视线在叶衡握笔的手指放空。渐渐地眼睫越来越沉。
等到其他人发现他睡着时,是他顺着胳膊滑到桌面上了。
教人当真是个体力活。
晚上元汀要吉庆和叶衡把他们抄写的纸拿来一看。
一堆蚯蚓树枝一样的东西在宣纸上,元汀不可置信地闭眼又睁眼。他第一次握笔写字的时候也没有这么丑过,而且这次还是让他们两个人按照自己的字临,竟然能写出这样的丑玩意。真是不得了。
任重道远啊元汀——
课后补习小班正式成立。元汀帮吉庆和叶衡启蒙,帮程卓年和宋永巩固。
算了,这两人和启蒙除了认识的字多些也没什么大区别。
元小先生比章先生严格多了。不知道从哪带了一根戒尺,放在桌面上,时时刻刻盯着四人学习。但也只是唬人而已,戒尺除了用来指指字词,也没用上。
不过四人倒是很享受这种教导,好像很怕小先生生气似的,一个个比正经上课时还认真。结果却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掉笔掉书的。程卓年立马双手合十我错了我错了先生别打我。宋永更是直接要跪倒地上。吉庆和叶衡有样学样。
元汀憋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说什么,几次之后后脾气也上来了,冷笑一声,要跪你们就跪吧。我懒得搭理。
几人浑身一震,才正常起来。
规定学习一支香后休息三分之一香的时间。
学习的时候程卓年总是假装不经意对香炉扇风,想让香燃得快一点,被元汀瞪了一眼老实了。
改成休息时把风挡住。只有他一人挡不住,但是其他三人心有灵犀,有纷纷贡献出书本衣服,挡住风口,让香燃得慢些。
元汀垂眼:“……你们就这么讨厌学习……早知道我就不做这种事了。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叶衡猛地把书抽回来,瞬间叛变,铺开书本在休息时间也看起书来。
元汀微微一笑,用小指勾了勾叶衡的手指,眉眼低垂,“还是叶衡最好了。我以后就教你一个,其他人我不管了。”
程卓年瞪大眼睛看向叶衡。
没想到你个哑巴心机这么重!
吉庆和宋永也紧随其后,全都端起书大声朗读,可用功了。只留程卓年一个人还梗着用手挡风。
元汀看了他一眼,程卓年抿嘴回望他。
元汀收回视线,轻轻矫正了一旁叶衡执笔的手型,“手指不是这样放的。”
叶衡手指木木地换了个角度。
程卓年的脸耷拉下来,“汀汀……”
直到表示休息的香燃尽了,元汀才抬头,挑眉道:“你还要不要一起来?”
“要!”
……
这个学习小组在学院中引发了不小的注意,章先生发现几个人缩在门边叠在一起偷看,厉声道:“你们在这干什么?”
几人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却是捂住自己的嘴巴,小声道:“先生您千万别说出去,我们只是好奇元汀他们天天在下学待一起干什么而已。”
章先生哼道:“偷看是君子之行吗?读书读到哪里去了?”
几人羞愧捂脸而逃。
章先生站在他们原先蹲着的地方,探头望去。
元汀在写字,其他四人围了一圈,把他簇拥在中间,看他写字。
章先生捋了一把胡子,感叹道:“同窗好友如此如切如磋,必然学有所成。”
元汀停下笔,抬头看他们,“你们这个‘龄’字还是不会写吗?”
四人齐齐点头。
元汀叹口气,“那我再写一遍,这次要好好仔细看。”——
作者有话说:不要偷看补习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