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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他的错

周子斐注视怀里的人, 动作轻柔地拂开盛嘉汗湿的发。

盛嘉窝在他的臂弯和被子里,露出半张疲惫的睡颜,发红的眼角犹带未干的泪痕, 因为被热乎乎地抱得很紧实, 白皙脸颊上蒸腾出淡淡粉晕。

看着看着,周子斐曲起指节在那柔软的腮边笑着轻刮了一下。

“真磨人。”

怎么能这么磨人, 要了一遍又一遍不够, 一要再要,反复要。

被盛嘉哭喊缠着不放,后面周子斐也不再收敛,他一把掐紧盛嘉的手腕, 像座山一样压下来,盛嘉整个人几乎都要陷进床垫里。

周子斐一个下午都在持续,从白天到入夜, 把人伺候得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盛嘉两眼一闭, 精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才停下来。

而此时睡梦中的盛嘉依旧会时不时在周子斐怀里抖一下。

实在弄得太狠了。

替盛嘉清理时, 周子斐便发现了大片泛红, 甚至部分地方还有破了皮。

他心疼地给人上了药, 可又难以抑制地觉得满足愉悦。

此时周子斐抱着睡得软乎的盛嘉, 看人睡着后显得格外可爱的侧脸, 哪怕夜色深了, 也精神非凡。

窗外夜雨淅淅沥沥, 周子斐的思绪又飘回一开始他们所聊的话题。

盛嘉不对劲,他在和陆荷见完面回来后,对自己的这股热情不对劲。

周子斐心情再次沉重起来。

想到盛嘉在他们亲热之前那几句话, 还有高烧那天突然惊慌地说要回家的样子,周子斐隐约有了猜测。

“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呢?”

“宝贝这么好,怎么还总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值得?”

周子斐低头对盛嘉睡得一无所知的脸,自言自语着这些问题。

盛嘉早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地扑在周子斐颈侧,浑然没看见此刻周子斐眼里深晦如海的爱意。

黑暗的房里,只亮着一盏很小的床头灯,暖黄色灯光映照两人相拥的身影。

然而周子斐炙热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迷恋,流转于盛嘉的面颊,几乎化作更为实质的光亮,落在盛嘉眉眼久久停留。

不知过去多久,床头灯被一只手轻轻关掉,被子发出轻微摩挲的声响,屋子里逐渐出现两个人节奏相当、紧密交缠的呼吸。

……

……

好亮。

好晒。

盛嘉皱了下眉,眼皮慢慢抬起。

窗外太阳早已高悬在空中,一线阳光透过昨天仓促之间并未拉紧的窗帘,钻进房内,正好照在盛嘉朝外睡着的脸上。

“醒了?”

身后覆上一具热气蓬勃的身躯,沙哑的声音在盛嘉耳畔响起。

盛嘉耳朵发热,他动了动身子,想挣开周子斐的怀抱,但酸痛感从腰间和腿部同时传来,禁不住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身上难受?”

周子斐很快坐起来,他睡得头发胡乱支着,下巴还冒着淡青的胡茬,看起来也是刚醒,神情却一下子清醒了。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盛嘉视线直直撞上周子斐袒露的上半身,胸肌和腹肌晃了满眼,他连忙拽起被子要挡住自己的脸。

周子斐一把抓住了盛嘉的手,又靠近过去。

“不好意思了?”

“宝贝,昨天还是你先扒的我衣服啊……”

他笑起来,又坏心眼地拉着盛嘉的手放在自己胸膛。

……

“好了,快起床吧,早上得给你多吃点。”

将盛嘉的睡衣整理好,周子斐顺手拍了拍盛嘉的后腰,示意人该起来了。

盛嘉“唔”的一声,朝已经站在床下的周子斐伸出手,害羞又眼眸晶亮地看着面前的人,小声地,如同撒娇一般说:“再抱一下就起。”-

早饭周子斐弄了很多,毕竟昨天两人就没顾得上吃晚饭,再加上剧烈的运动,盛嘉小腹都瘪瘪地凹陷进去,这让周子斐心疼得恨不得给昨晚的自己来两下。

“吃饱了吗?”

周子斐发现盛嘉只吃了几个虾饺就放下了筷子,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

盛嘉这段日子都没什么食欲,本来就吃得少的人,现在吃得更少。

他自己不当回事,唯独周子斐总犯愁。

“再吃一点吧,来,我喂你,就吃几口。”

周子斐拖着椅子坐到盛嘉身旁,他一手举起勺子,一手在盛嘉嘴边接着,怕粥会洒在盛嘉刚换上的干净衣服上。

盛嘉抿了抿唇,还是强撑着张口,咽下勺子里的瘦肉粥。

见盛嘉吃下去,周子斐眼角浮现笑意,他又舀了一勺,想哄人吃。

然而下一秒盛嘉却忽然捂住了嘴,哽了一下,似乎是要干呕。

“怎么了,想吐吗,吐我手上——”

下意识两手伸到盛嘉面前,周子斐神色慌张,盛嘉皱起眉,面色肉眼可见变得苍白,捂着嘴半响都没动,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宝贝,你到底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你跟我说说,好不好?”

昨日柔情蜜爱带来的快乐和幸福感此刻烟消云散,周子斐心中泛起层层恐慌,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便脸色灰沉,额头上都是虚汗。

他不是关于盛嘉的一切都胸有成竹。

在盛嘉的事情上,很多时候,他都会失去冷静,尤其是有关盛嘉的健康。

自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想看见盛嘉毫无生息躺在水面之下,没有一丝生气的面容重现。

然而这段时间,盛嘉逐渐消瘦的身形,减弱的食欲,糟糕的睡眠,都让周子斐无比心焦。

他本以为可以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可实际上,盛嘉并不愿意和他试着去袒露自己的内心。

“我没事……就是不太吃得下去东西。”

盛嘉声音有些虚弱,他努力地朝周子斐笑了笑,却反倒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憔悴。

周子斐握紧盛嘉冰冷的手,目光紧紧盯着这双弯弯的笑眼,那句“你骗人”的反驳在喉头滚了滚,可还是被他忍了下来。

“先喝点热水。”

他将盛嘉扶到沙发上坐好,给人身上搭了条小毯子,又递过一杯热水。

盛嘉脸色逐渐好转,恢复了血色,只是嘴唇依旧有些发白,周子斐此时也坐到盛嘉身边,搂住了他。

被有力的臂弯拥着,盛嘉微阖双眼,贪恋地汲取这份安全感,心中却越发升起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

“盛老师,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你到底怎么了吗?”

周子斐握住盛嘉纤细的手腕,那里几乎只用两指就能圈住,突出的腕骨正冰凉地硌着他的手掌。

亲了,抱了,做了,所有的耐心和爱护铸成围墙,盛嘉知道自己再也避不开这一次的询问。

可他还是迟迟不想回答,只想尽可能地拖延久一点,再被周子斐多抱一会儿。

周子斐安静地等待着,手掌抚摸盛嘉的头,手指轻缓地穿过那柔软的发丝。

“宝贝,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一直都在这里陪着你,这样你也不愿意说吗?”

然而他们不可能永远这样只是拥抱着,假装什么问题都没有。

盛嘉正如秋季的落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这样令人心惊的衰弱,让周子斐等不下去了。

捏了捏盛嘉不知何时满是冷汗的后颈,周子斐抬起怀里人尖细的下巴,让人看自己。

“是上次和你母亲聊得不好吗?还是前几天生病在医院看见什么了?”

周子斐单刀直入地问起具体的原因。

盛嘉身子轻颤,随后移开了和周子斐对视的视线,动作很轻地推开了面前温暖的胸膛,慢慢撤出这个拥抱,自己坐回微凉的空气中。

提到“母亲”这个词,有关过去的记忆变得鲜明。

它们正在提醒着他,他是一个破裂家庭的弃儿,是一个婚姻背叛的残次品,是一个留有满身伤疤的人。

这样的想法,让盛嘉不由自主地抗拒起周子斐,任何的靠近好像都在灼烧着他。

陆荷的出现是一场海啸,摧毁了盛嘉小心翼翼重建的世界,又在退潮后,让那些有关暴力和遗弃的过往,如同海底残骸狰狞地浮现。

似乎从小时候开始,他就是“二选一”里,那个注定被牺牲的选项。

他的痛苦在陆荷的另一个孩子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他的付出在余向杭与情人的新鲜感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盛嘉实在无法相信,真的会有幸福降临在他的身上,于是在和周子斐恋爱的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在煎熬地等待着命中注定的又一次“被抛弃”。

和周子斐恋爱,太好了。

他第一次在床上体会到仿佛置身云端的快乐,第一次可以尽情和人撒娇,第一次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一样,被人捧在手心宠爱。

可是,这些都会是结束的。

和陆荷的相遇,陈乐康的身份,那天的一切,都化作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紧锁的恐惧。

现在周子斐也发现了,那么,是不是该让自己心里一直尽力掩盖、阻止的结局到来?

“子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你的生活会轻松很多。”

盛嘉的视线没有看周子斐,反而是凝聚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

周子斐似乎对场风暴早有预料,却只是执拗地握着盛嘉的手,继续问:“为什么要这样想,我从来没觉得和你在一起是负担。”

“你看,就像现在,你需要不停地安抚我,和我解释这些本来不需要解释的事,可我却还是要反复怀疑,总表现得那么软弱,不敢去相信,也不敢去直接询问,只能不停试探……”

盛嘉以一种分析式的语气开口,最后,他说:“你其实可以找一个更简单、更坚强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要小心翼翼地考量我这些复杂又可笑的小情绪,一场恋爱谈得这么累。”

“宝贝,我从来没想找过其他人,我一直都只想要你——”

“那以后呢?”

盛嘉猛地转过头,语调急促到尖利,他细眉拧着,泄出几分莫名的烦躁和恼火。

“你、你突然出现,喜欢也来得这么突然,这些想法会保持多久?要是之后都在走下坡路,不是迟早会分手吗?”

话音未落,他便已飞快地转回了头。

像被逼到绝境的一只猫,在发动攻击后,又因暴露脆弱而感到羞耻。

盛嘉整个身子都背对着周子斐,倔强地一言不发,如同一道牢不可破的坚墙。

那沉默里,说不出是自知失言的懊悔,还是破罐破摔的绝望。

周子斐收紧了掌心,整个人像被推至悬崖边,盛嘉一句“迟早会分手”,让他摇摇欲坠,仿佛马上就要一脚踩空,跌入深渊。

盛嘉不信他。

盛嘉从头到尾就没信过他的喜欢。

原来那些拥抱和温存之下,盛嘉早已经预演了悲剧的结尾。

……

可周子斐不会放手。

他决不会让他们停在这里分道扬镳。

“我知道你怀疑我,不相信我,没关系,我会想办法证明的。”

周子斐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声音温和,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是我的问题,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他靠近,试图去触碰盛嘉的肩头。

“我的喜欢不突然,从第一面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也确信未来想相伴的人只会是你。”

又是这样。

又是主动的道歉,又是主动的告白。

所有的话似乎是对盛嘉再一次证明,他在这段关系里,是一个只会带来麻烦和负担的人。

盛嘉心烦意乱地站起身,所有的话闷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

面对周子斐,面对现在的情况,他只想逃,尽快逃,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周子斐并不想就这样让盛嘉离开。

“盛老师,你别不说话,如果我们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就得及时地去解决。”

周子斐拉住盛嘉的手臂,而说起话来,语气还是那么耐心。

“我不想你因为一些小事烦恼,更不想你因为一些很简单就能处理好的问题,刻意回避我,最后让我们越走越远。”

盛嘉脚步顿住,手臂上的力道像温柔的枷锁,他无可奈何又痛苦万分地想:

可是我已经感觉到我们在离彼此越来越远,而这几乎是一个必然的结局。

周子斐手掌的温暖从接触的皮肤一路流淌到盛嘉心里,理智与情感于此刻位于一条绳索的两端,同时朝相反的方向撕扯着他。

“宝贝——”

那道昨夜还在他耳边反复呢喃,叫他宝贝的声音依旧磁性沉稳,满含着每一次开口都会有的轻柔爱意,一如既往,快要将他溺毙。

但盛嘉再也无法忍受。

“别叫我宝贝了,你为什么要管我那么多!”

绷紧到极限的那根线,“啪”的一声断开,盛嘉还是嘶哑地喊出了这句话。

室内瞬间变得寂静无声,除了盛嘉因情绪起伏而变得剧烈的呼吸,似乎只回荡着刚刚那句话-

“你为什么要管我那么多!”

盛嘉脱口而出,然而刚说出口他便后悔了。

世界陷入一片嗡鸣的真空,一种冰冷的麻痹感从脊椎窜上头顶,他瞬间身体被冻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胸腔内的心脏疯狂跳动。

周子斐同样愣在原地,那只要去抱盛嘉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神情出现了一瞬惊愕和空白。

盛嘉被周子斐的表情深深地刺到,仿佛在他的眼中看见一个充斥恶意又格外狰狞的自己。

他难堪地转过了身,觉得再也无法出现在周子斐面前。

他用语言伤害了这个一直以来总在关心、爱护他的人,而这一切却是他早有预料的,甚至是刻意造成的。

“你走吧。”

“对不起,你先走吧,我现在不想和你聊。”

盛嘉深吸一口气走至门边,手掌搭在门把手上,不再看周子斐。

他的声音沙哑,语气却很平静,透出一种竭尽全力后的疲惫。

没有任何的失态,好像这两句话就是盛嘉此刻最客观、最真实的想法。

你走吧。

你先走吧。

周子斐迟迟不动,听到响起刺耳的鸣叫,他忽然变得难以理解盛嘉的意思,认知能力和理解能力都在盛嘉说出第一个字的瞬间,极速退化。

气氛变得很压抑,连同氧气都稀薄起来,让人倍觉窒息。

盛嘉侧着半边身子,挡住了他紧握门把手的手,那只手苍白没有血色,且正抖得厉害。

克制着即将涌出的眼泪,盛嘉咬紧牙关,尝到一点铁锈味,终于狠心压下门把手,抬手推开门。

“周子斐,你走吧。”

盛嘉叫回了生疏的名字,这一声留下了鲜血淋漓的一刀,周子斐也终于从那种灵魂游离的状态中脱身而出。

脚步声渐近,熟悉的浅淡香水味飘至盛嘉鼻稍。

“盛老师,你要和我分手吗?”

周子斐第一次如此茫然,如此无措,声音也放得很轻很轻。

盛嘉握紧门把手,他没有说话。

“宝贝,你要和我分手吗?”

周子斐固执地再次叫盛嘉宝贝,又试图去握住盛嘉垂在身侧的手,两人相触的一瞬间,却是相同的冰冷。

盛嘉猛地转身,躲开周子斐朝屋内走,他背对门口的人,脸上闪过一丝隐忍的难过。

周子斐说出口的挽留,让盛嘉心中更不好受。

他变成难言的哑巴,既不回答,也变成拙劣的聋子,对一切充耳不闻。

“不分手,好不好?”

“我可以走,我再也不问你那些问题,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事情如同升至顶峰的过山车,在下一秒轰得一声冲下坡,最让人无力挽回的是轨道不知何时错开,从某个时刻起,似乎再也没有上升的余地。

周子斐努力维持冷静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哽咽,说到那句“我们不分手,好不好?”时,甚至尾调拖出难听的破音。

盛嘉依旧沉默着,只以一个消瘦的背影面对周子斐。

就在周子斐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被自己搞砸了,他和盛嘉真的要分手,因此忍不住要强行压着人看自己时,盛嘉出声了。

“再说吧,我们先……各自冷静一下。”

尽管这不是分手的意思,但盛嘉消极的态度已经全然展露。

盛嘉想,周子斐会明白自己的意思的,他是一个那么善于读懂别人的人,一定会明白的。

而周子斐果然不再说话,直到很久之后,才回答:“好……那我先走。”

盛嘉说不清自己这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庆幸又失落,可他没想到下一秒,周子斐的声音再度响起。

“盛老师,晚上睡觉记得换一床厚被子,你睡到后半夜总是会身上发冷,别冻到自己了。”

“冰箱里有做好的饭菜,晚饭热一下再吃,别嫌麻烦。”

周子斐的语气此时已经和平常无异,就像只是临时出个门,第二天还会回来。

“你……你别说了……”

盛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因为这几句话而溃不成军,周子斐还没有离开,他便开始鼻酸。

“等到了明天,我再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再——”

这句话还未说完,周子斐便被打断。

“你不许来!”

“明天不许来,后天也不许来,我没让你来,你就不许来!”

盛嘉尖锐地中止这一切。

光是想象周子斐明天会来这件事,他便开始紧张。

明天来了,那后天还会来吗?

后天来了,大后天还会来吗?

每一天都会来吗?

盛嘉的思绪,在听到周子斐说的这句话后,无限蔓延至未来,日日夜夜都有了期待的事,却也因此,他更加害怕失望,害怕周子斐不再来的那一天。

如果要一直这样担惊受怕,那他宁愿周子斐永远别来见他,宁愿回到当初孤单一个人的状态。

周子斐不说话了,半晌,他哑声道:“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你快点走啊,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了……”

盛嘉脚步急促地要往客厅走,好像真的一刻也接受不了和周子斐在一起。

明明周子斐在关心他,可越感受到周子斐的爱,盛嘉越是恐惧。

盛嘉怕得以至于不敢去看周子斐的脸,生怕对方温柔的神情发生他难以接受的变化,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好在,门很快被被轻轻关上。

屋子里变得安静,盛嘉脚步也慢慢停下,他僵着站了许久,才动作滞涩地偏头看向门口。

周子斐真的走了。

眼前迅速被雾气遮盖,视线也变得模糊。

是他的错,是他又将一切弄得乱七八糟。

盛嘉一下子瘫软在地板,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上来,他头低着,眼泪一颗颗砸在地毯,留下一片湿润的水渍。

是他的错。

他不懂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维持好一段亲密关系,所以余向杭才会背叛他,所以他才会和周子斐发生矛盾。

“呜……”

他又一次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紧紧抱住自己,原本压抑哭声渐渐放大,变成无法控制的嚎啕大哭。

头发凌乱地黏在脸颊,弯弯的眉梢颤抖着,牵连起周围的皮肤都在痉挛,那双几个小时前还饱含笑意和柔情的眼睛,此刻只有满载到不断溢出的眼泪。

盛嘉崩溃地想,果然他们还是发生了矛盾,他们还是要分开了,他的生活还是被自己过得一团糟。

是不是从头到尾错的人一直都是他,从陆荷选择独自离开,到余向杭出轨,一切都是因为他不正常、不值得,才会持续失去想要努力抓住的人。

现在,这么好——这么好——的周子斐也最终会和他越走越远。

……

所有人都会抛弃他,他不值得被爱。

而这都是他的错。

第42章 预兆

前几天还艳阳高照, 从这周开始,整座城市忽然陷入了连绵不断的秋雨中,气温也越发降低。

似乎, 冬天是真的快要来了。

“冬天是真要到了啊——”

蒋禾看着窗外感慨道, 同时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休假两周多刚回来的盛嘉。

盛嘉坐在窗边,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露出一张素净雪白的脸, 只是他的面容萦绕着一股病气,弧度圆润的下眼睑被纤长睫毛掩了小半,唯独泛着青黑的眼圈格外明显。

他此刻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半响没有应声, 只是出神地看着地面。

“盛老师?”

蒋禾皱起眉,抬起手要搭在盛嘉肩头,语气关心又担忧。

可掌心刚接触到盛嘉, 他便心惊地放轻了力道。

毛衣下空荡荡的, 原本肩线所在的地方让他搭了个空, 盛嘉相较之前直接瘦了一圈。

“嗯……怎么了?”

盛嘉像是终于回过神, 他转头看向蒋禾, 反应迟钝地回答。

“盛老师, 你最近发生什么事了?是病还没好吗?”

蒋禾轻声询问面前的人。

盛嘉一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嘴唇发白且干燥起皮, 他的状态看起来比离婚那段日子还要差劲。

“没什么事……”

“盛老师!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蒋禾急急开口打断了盛嘉的话, 他按住盛嘉的肩, 试图让人看向自己, 说一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可盛嘉却忽然喘着粗气打开了他的手。

盛嘉脸上刷地冒出冷汗,他捂住心悸的胸口, 又开始头晕目眩到站不住。

“盛老师!盛老师!”

蒋禾焦急呼唤的声音在耳边渐渐远去,盛嘉脑海中再次闪现出那一天和周子斐的对话。

“宝贝,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负担。”

“我喜欢你,第一面就喜欢你。”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一种疲惫的语气回答:“周子斐,你走吧。”

接下来记忆里的一切,蒙上了扭曲的光线,这一周里每次回想,盛嘉都泪流满面。

所有画面像被泼上了一桶硫酸,滋滋冒着响,迅速被腐蚀。

先从周子斐被他吼了之后的表情开始,惊愕、苍白、无措,那双线条凌厉的眼睛受伤地望着他。

然后是盛嘉仿佛从第三视角看到的自己,一个冷漠地背对着周子斐的自己,决绝地开口:“你走吧。”

周子斐哽咽的声音响起。

“不分手好不好?”

盛嘉眼前一黑,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

……

不能后悔了。

他删干净了周子斐的联系方式,联系房屋中介退租,现在也直接搬去了临时找的房子。

如今这一套流程,他已经走得无比熟练,可每一步走下来,却比从前更加心如刀割,短短一周,好像身体里同时被抽出一部分。

都是他活该。

早知道还不如不答应周子斐,还不如日复一日地忍受余向杭的出轨,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

手背被温暖的柔软触碰,盛嘉闻到很淡的奶香,胸口被一下一下地轻拍。

睫毛轻颤着缓缓抬起,视线里先看到的是充满童趣的彩绘,盛嘉眼睛迟钝地眨了眨,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时耳边响起了熟悉的童声。

“盛老师,你终于醒了!”

一张圆圆的脸猛地凑到盛嘉眼前,大眼睛里盛着灿烂的笑意和喜悦。

“奕……奕奕?”

两周多没看见周佳奕,今天来幼儿园时又被告知周佳奕请了假,盛嘉本以为……周佳奕会被家里人转去别的地方。

“盛老师,是我和蒋老师一起把你搬到床上的哦!蒋老师太笨了,都不知道要给你脱鞋,还是我提醒的!”

周佳奕一边紧紧拉着盛嘉的手,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满脸“我棒不棒”的神情。

幼儿园有专门配给老师的休息室,盛嘉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休息室的床上。

听到周佳奕的话,他抬手摸了摸周佳奕短短的头发,温柔地夸道:“真的吗,那奕奕太厉害了,盛老师要感谢奕奕。”

盛嘉的声音沙哑虚弱,话音未落,周佳奕便忽而情绪消沉地低下了头。

“盛老师,你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

鹅黄色的床单上晕开点点深色水渍,周佳奕小声地,压抑着哭腔问。

“你以前脸是这样的,现在只有这么小,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这些天都没来幼儿园,在家也都不乖乖吃饭了?”

小孩子笨拙地用手在盛嘉脸颊比划,眼眶泛红,肉乎乎的两腮挂着泪痕。

盛嘉鼻子蓦地一酸,他强忍泪意,眉眼弯弯地用指节刮了刮周佳奕湿润的脸蛋,故作生气地说:“谁说盛老师生病了,盛老师好好的呢。”

“现在脸变得这么小了是因为……盛老师最近在减肥,所以就脸变小了。”

周佳奕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可是我妈妈每次说减肥最后脸都没变小。”

“当然是真的,盛老师身体很好,而且还能抱得动奕奕——”

盛嘉搂住周佳奕一下子把人举高,等上手才发现,周佳奕胖了,现在抱起来是真的有些吃力了。

“奕奕最近是不是胖了?”

用被子给爬上床的周佳奕盖好,盛嘉难得心情轻快地笑起来。

“最近……是有一点点,但是我舅舅说能吃是福,太瘦了不健康。”

周佳奕抠着自己衣角,不太好意思地承认自己是吃胖了点。

他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也并不知道周子斐和盛嘉之间闹了矛盾,只以为周子斐这几天是不忙了,才有空待在家里。

盛嘉猝不及防地听到有关周子斐的事,心中一动,随即泛起苦涩。

能吃是福,太瘦了不健康。

这样的话前不久周子斐还对他说过。

那时周子斐两手掐着他的腰,边动边哑声道:“宝贝太瘦了……”

他当时迷迷糊糊的,竟泪眼朦胧又失落地问:“瘦点不好吗,你、你不喜欢我腰细吗?”

“太瘦了不健康,要是宝贝能再多吃点就好了。”

“不吃……要是胖了就丑了,你……哈……你就不喜欢了……”

“瞎说,能吃是福,你怎样我都喜欢,来,宝宝张嘴——”

盛嘉还未来得及反驳,就被周子斐的吻堵住了唇。

“盛老师,要是你吃饭能像接吻一样肯张嘴,我也不用愁了。”

周子斐磁性又暧昧的笑声在耳畔响起,他红着脸咬面前人的下巴,叫对方不许说这些浑话。

如今回忆起往日缠绵时刻,盛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来离他们分开那天,才过去一周……

往后的日子都会有这么漫长吗?

“盛老师,你、你怎么哭了?!”

周佳奕惊讶地叫出声,他在床上站起来,慌里慌张地用自己的手给盛嘉擦眼泪。

刚刚还笑盈盈说话的盛嘉表情恍惚起来,又无法自拔地沉浸在一种置身于荒野的孤单感中。

这空荡荡的世界,怎么就只有他一个人去抵抗寂寞。

“盛老师不哭不哭,你别怕,我在这里,我是最勇敢、最厉害的小王子,我可以赶走任何坏蛋!”

“我妈妈怕虫子,每次看到都要叫,都是我给她赶虫子,所以、所以,我可以给盛老师帮忙,你别哭!”

周佳奕短短的手臂抱住盛嘉的头,笨拙地学着盛老师平时对他做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头长发。

“宝宝、宝宝乖,宝宝好,大口喝奶喝个饱,喝完伸个大懒腰,一觉睡到大天亮——”

不知所措的周佳奕唱起了平时周子焕哄自己睡觉的童谣,稚嫩又磕巴的歌声让盛嘉的眼泪流得更凶。

各种记忆都翻滚而出,紧缠着盛嘉不放。

陆荷牵着小时候的他在小区楼下散步的场景,陆荷在医院深夜笑着拍他的背哄他入睡的场景,陆荷走时在黑夜房间里闪着泪光的眼眸……

盛千龙一把抱起他放在脖子处坐着的场景,盛千龙在他生日时悄悄端出一盘蛋糕大喊“儿子,生日快乐!”的场景,盛千龙在地下室朝他伸手时猩红的双眼……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一切回到还没发生之前?

“都怪我……都怪我……”

盛嘉的哭声中夹杂着这几句含糊的话,就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盛老师……”

周佳奕停下了唱歌,他看向面前他最喜欢的盛老师。

虽然一开始他被盛嘉突然爆发的哭声吓到了,可现在,他尚未成熟长大的一颗小小的心脏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心疼的悲伤。

像看到小鸟受伤后掉在地上,无法飞上天空。

像看到流浪猫奄奄一息地躺在马路边,只能发出哀哀的叫声。

周佳奕主动靠近了仰着头哭得头发浸湿的盛嘉,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紧。

“盛老师,你别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盛嘉曾告诉过周佳奕,别为父母的离婚责怪自己,这不是他一个小朋友的错,现在,周佳奕将同样的一句话告诉盛嘉。

怀里靠进了一个软乎乎、热乎乎的小身体,盛嘉下意识搂住,空茫孤独的世界迫切需要谁来闯入,告诉他不是一个人。

“哦哦,盛老师不难过,哭完就好了,哭完我们还是最棒的宝宝,不难过。”

周佳奕绞尽脑汁地回忆大人们哄自己的模样,尝试去哄盛嘉。

……

简单拙稚的安慰,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和温暖的体温,让盛嘉的感知逐渐回到眼前。

他在做什么,他怎么能在周佳奕面前嚎啕大哭,表现得如此失控?

一种冰冷的羞耻感瞬间浇下,盛嘉的哭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扼住,戛然而止。

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和悲伤如同冷却的岩浆,重重沉入心底。

他几乎是惊恐地开始收敛,屏住急促的呼吸,咬紧牙关抑制身体的颤抖,将剩下的呜咽锁进喉咙深处,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奕、奕奕,对不起,盛老师、盛老师吓到你了,是不是?”

盛嘉松开周佳奕,因为哭得太狠,现在他说起话还在打着哭颤。

发丝黏腻地粘在脸上,双眼干涩酸胀,盛嘉自知自己现在一定狼狈至极,可他还是选择先安抚周佳奕。

“没有,我没有被盛老师吓到。”

周佳奕摇了摇头,又关心地问盛老师还伤不伤心。

盛嘉眉眼犹带哀忧,竭尽全力地抿着唇,露出一个淡笑。

“不伤心了,多亏有奕奕在。”

周佳奕顿时喜上眉梢地回答:“还好舅舅送我来上学了!”

“什么?”

盛嘉闻言一愣。

“本来我今天不想上学,想和妈妈一起去外地玩的,结果舅舅跟我说盛老师今天要去幼儿园了,问我是想玩还是想见盛老师。”

“我本来还有点犹豫的,就一点点犹豫,但是舅舅直接送我来上学了,还说幼儿园要是缺课,小学也上不了,长大后只能喝西北风养自己……”

周佳奕见盛嘉半天没说话,以为盛嘉是因为自己在“玩”和“盛老师”之间犹豫而不高兴。

他扑到盛嘉怀里,撒娇道:“哎呀,其实我一直都是更喜欢盛老师的,出去玩一点都没有上学见盛老师好!”

盛嘉嘴唇颤抖,默默抓紧了手下的被子,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周子斐知道他不好受吗,知道他需要一点支撑吗,知道和周佳奕在一起会让他的心情好些吗?

周子斐……知道吗?

盛嘉希望周子斐不知道,他无法承受这种关心。

可手指却渐渐无力,既抓不住被子,也抓不住对周子斐的一瞬想念。

“盛老师,你醒了!”

此时门口又响起蒋禾的声音,他手里端着一个纸杯,表情惊喜。

“保健老师说你应该是低血糖晕倒的,我想着也是,但我当时都要吓死了,周佳奕小朋友正好在走廊,他看到后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呢。”

蒋禾笑眯眯坐在盛嘉床边,又将纸杯递过去。

“这是糖水,喝一点会好些。”

盛嘉深呼吸几口,压抑住情绪,接过纸杯,喝了几口,却又有些不适地放下了。

“盛老师,你忽然晕倒,咱们可都担心坏了,李老师课上到一半就跑出来要帮我把你抬去休息室,最后还是我劝了几句她才回教室。”

李老师最近怀孕了,蒋禾肯定是不能让她帮忙的,而盛嘉实际上也很轻,抱在怀里都让蒋禾很难相信这是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

盛嘉听闻有些坐立难安,他紧张地问:“李老师没事吧?”

“李老师没事,也没被吓到。”

蒋禾顿了顿,又接着开口。

“盛老师,你晕倒了,要担心的应该是自己的身体状况。”

“当时一群小朋友哭着喊你醒醒,你都没反应,周佳奕哭得最伤心,后面还一直拽着我的裤子,非要跟我一起去休息室,我要是不答应,他估计会把我裤子拽掉了。”

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佳奕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才没有。”

盛嘉握住周佳奕的小手,这个孩子是真的关心他,没有一丝一毫保留地关心他。

看见盛嘉沉默而愧疚的神情,蒋禾又自知失言了,正要开口弥补,休息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盛老师,你好点了吗?”

李老师稍显严厉的声音先一步传来,随后被几道叽叽喳喳的稚嫩童声淹没。

“盛老师你没事吧!”

“盛老师你怎么会晕倒,你生病了吗?”

“盛老师,盛老师你不要死……”

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小孩被跳下床的周佳奕,连忙捂住了嘴,他像个小大人一样训道:“呸呸,你瞎说什么呢,盛老师只是少吃了糖才会晕倒,才不是要死了。”

他没记住低血糖这个名字,只听了个囫囵,感觉应该是一种少吃糖会晕倒的病。

盛嘉听得一清二楚,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他们纷纷看向床上的盛嘉,盛嘉长发披散,眼睛弯弯的,嘴唇弯弯的,白皙脸颊绽放着微小但清丽的笑容。

“盛老师好像长发公主……”

不知是哪个小朋友出声说了一句,气氛顿时被打破。

“盛老师你感觉怎么样了,要不等会儿还是先回家休息吧?”

教大班的陈老师先一步开口,李老师跟着支持。

她当时看着盛嘉意识不清地倒在地上,是真的有些放心不下这个身形单薄的年轻老师。

盛嘉连连表示没事,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

见盛老师亲口承认自己不难受了,几个小朋友顿时忘了刚刚午饭时保证过要让盛老师好好休息,不能打扰他的承诺,纷纷打算跳上床和盛老师挤在一起。

“哎,你们干什么呢——”

李老师皱眉要阻止,盛嘉却笑着说:“没关系的李老师,就让他们在我这里睡吧,正好马上也要午休了。”

几个小孩高兴地欢呼起来,李老师只好无奈地应了下来。

蒋禾一直没说话,只是仔细地观察着盛嘉,发现他原本紧绷的脊背,在闲聊和小孩子的嬉闹中慢慢放松,唇角也慢慢扬起。

聊了几句,李老师和陈老师和赖在盛嘉床上的小孩再三强调,不许吵闹,要睡觉就好好睡,又提醒盛嘉要是有任何不舒服千万别忍着,早点回家休息。

休息室内的人一下子走空了,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可盛嘉的心情却依旧轻快,似乎那些欢声笑语,关心的话还回荡在耳边。

他低头给床上睡得横七竖八的小朋友盖上被子后,看向似乎还有话要说的蒋禾。

“怎么了?”

盛嘉轻声询问。

大概是身边睡了一圈小孩子,热乎乎地挤着他,让盛嘉原本苍白到如同冰冷瓷器的脸颊,也泛起淡粉,染上了几分温度。

蒋禾走近一步,他以一个亲近却不显得越界的姿势坐在盛嘉身侧,随后轻轻握了一下盛嘉搭在床边的手,但很快放开。

“盛老师,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别忘了你还有朋友,还有一群很喜欢很喜欢你的小朋友,好吗?”

蒋禾直视着盛嘉的眼睛,声音轻柔,语气认真地开口。

……

盛嘉一直觉得自己和蒋禾的关系也不过是较普通同事,稍微熟一些。

可就是这个人,再次像他刚离婚的那段日子一样,用真诚的善意维持了他和这个世界微弱的关联。

包括幼儿园里的不怎么来往的同事们,他所照顾过的每一个小孩,所有生活里习以为常的人,以很小的事,很普通的话,一点点地将他重新拉入尘世烟火。

盛嘉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或许,未来每一天也并非都是漫长的煎熬。

“好,我会记住的。”

盛嘉坐在大片温馨的墙画前,慢慢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蒋禾终于心里松了口气。

他大概猜到盛嘉身上是发生了什么事。

但这一次,他没再因为盛嘉在为另一个人倾心感到烦恼,而是觉得盛嘉能恢复起精神真是太好了。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蒋禾曾懊恼自己没有及时抓住机会和盛嘉发展更深入的关系,可现在,他想,盛嘉承认了他们是朋友,而和盛嘉成为朋友也是一件值得感到庆幸和开心的事。

即便属于爱情的幸福不会是他给予的,那么也可以是友谊的幸福。

盛嘉一定会幸福的。

总之,他坚信盛嘉这么好的人一定会幸福的-

“盛老师、盛老师,以后你天天都来幼儿园好不好?”

“盛老师,我今天没吃饼干,我把饼干留给你吃,因为我听周佳奕说你今天不开心,所以我特地留给你吃,你明天也来幼儿园吧!”

“我晚上想和盛老师打电话,盛老师能不能晚上还给我唱歌,我怕之后听不到盛老师唱歌了……”

放学的时候,两周没来的盛嘉被一群小朋友团团围住,他们紧拉着盛嘉的围裙摆,生怕盛老师明天不来。

盛嘉脸上恢复了点气色,他弯下腰和每个满脸担心的小朋友保证:“盛老师明天一定还在,以后每天都在。”

蒋禾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微微笑起来,将视线转了回来,却在大门不远处再次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上周开始,这辆车总在幼儿园开园和闭园时来,又紧闭车门。

他曾和园长反映过,只是园长当时态度很微妙,先夸了他有警惕意识,之后却表示不用多心在意,大概是在等人。

然而这一次,门开了,一个红发男人下了车。

蒋禾隐约有印象,这人应该是周佳奕的家长,很少会准时来接周佳奕,大部分时候都得让盛老师等到下班后。

怎么前几次周佳奕放学都是另一辆车接走的,今天这个男人又亲自来接了?

虽然心中困惑,但蒋禾在看到周佳奕欢快地跑过去,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很快钻进车内后,也没再多想。

车内。

“今天盛老师有什么不一样吗?”

“盛老师今天晕倒了,吓死我了!”

周子斐皱起眉,焦躁地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又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盛老师抱着我哭了,还说都怪他,不过我把盛老师哄好啦,舅舅你说我厉不厉害?”

周子斐陷入了彻底的沉默,他的面容隐入昏暗的车内,令人看不清表情。

“舅舅!舅舅!”

坐在后排的周佳奕半天没等到舅舅的回答,不满地拿手拍了拍副驾驶。

“周佳奕,等会儿我把你送到余叔叔那里去,他开车带你回家。”

半晌,周子斐沙哑的声音响起。

“啊,为什么呀,当初上幼儿园就是他送我,舅舅你怎么老干这种事!”

周子斐启动车子,心中只被他要去找盛嘉这一个想法充斥,直言道:“还想不想要舅妈了,想要就乖乖听舅舅的话。”

“想,我想!我要一个温柔的舅妈!”

车子驶向远处天际,夕阳如同残血,映红了半边天。

如果能知道几个小时后发生的事,周子斐他宁愿带着周佳奕去找盛嘉。

如果这一次不像那天幸运,他会真正感受到失去盛嘉的恐慌。

可是没有如果。

此时载着周佳奕前往别处的周子斐,只是心中隐约不安烦躁。

第43章 不配

盛嘉在一片黄昏中朝家走, 他不自觉地看向远边天际。

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自己一个人下班了,也很久没有自己一个人度过傍晚时分。

园区门口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和喧嚣,潮水般倏而退去, 路边的行人三三两两地与盛嘉擦肩而过, 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不留痕迹, 他一时之间又陷入了某种虚幻的错觉中。

这个世界格外虚假而寂寥, 他所能感受到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清楚到底都有谁在。

手机滴的一声响起,盛嘉停在原地,先是顿了一下, 才慢吞吞地拿出来看消息。

“嘉嘉,这周来妈妈这里吧,我给你和乐康做好吃的。”

盛嘉看了好几遍才看懂这些文字, 那种虚幻感于此刻收紧, 变成冰冷的实体。

他知道陈乐康没和陆荷说他们之间的事。

起初, 盛嘉尚有戳破真相的一丝冲动, 但当他意识到陆荷竟然是真心希望他们两个人能好好相处的, 期盼着“兄友弟恭”时, 那点冲动便随之熄灭。

没有意义的。

不管他说不说, 陆荷都不会做出什么举动的。

大概也只是责骂陈乐康几句, 再到他这里, 用那双写满为难和期望的眼睛看着他, 无声地恳求他的宽容和大度。

从头到尾, 被抛弃的只有他一个人,只是他一个人。

就算说了又能怎么样,就算他生气、委屈、不甘又能怎么样, 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感受的,最后还是会劝他:

你们毕竟还是一家人。

盛嘉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好像除了自己以外,没人意识到他有拒绝原谅的权利。

浓重的疲惫感席卷了他,盛嘉站在逐渐浓郁的夜色中,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世间遗忘的坐标,孤零零地等待着谁来找到他,却在风吹日晒中逐渐褪色,消失于杂草之中。

“盛嘉……?”

一道声音响起,盛嘉的身体一颤,下意识生出一点期待,灰蒙蒙的眼眸亮起光。

然而,身后出现的却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余向杭惊喜地看着昏黄路灯下的人影,快步走过来。

“太好了,我没认错。”

“本来只是下班后想试着来幼儿园这边看看,想不到真的能遇见你。”

盛嘉一愣,夜风兜头吹过来,身体瞬间冷下来。

是啊,那个人不会找过来。

“你、你怎么看起来这么……”

等走近看清盛嘉的模样,余向杭才发现自己一开始的犹豫是情有可原的。

离他们上次见面不到一个月,盛嘉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现在他形销骨立,两颊凹陷,一头长发虽然始终没剪,却不像以前一样会仔细打理好,而是随意地扎在脑后,此刻看起来颇为凌乱。

“你这是怎么了?”

余向杭忍不住担心地问,他打量着盛嘉在夜晚里冻得有些发青的一张脸,主动上前想将脖子上的围巾给人戴上。

“不用。”

盛嘉偏头躲开,也看向余向杭。

余向杭的西装皱巴巴的,一张脸上挂着黑眼圈,看起来最近过得不太顺利。

这算什么?

两个离婚的人在夜晚偶遇,还恰巧过得都不怎么样,是上天觉得他们应该在这个时候敞开心扉,重回往日感情吗?

难道他只配和背叛过、伤害过自己的人纠缠在一起吗?

盛嘉握紧冰凉的手指,转身就要离开,却被余向杭拉住。

“盛嘉,我这几天想了很久,我觉得——”

余向杭认真的语气让盛嘉害怕起来,他似乎知道对方会说什么,而这绝不是他现在想听到的。

“你松手,我要走了,你松手!”

盛嘉猛地开始挣扎,他浑身发抖,余向杭却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

“我们从头来过好吗,这一次,我重新追求你。”

湿润的呼吸扑在脸颊边,让盛嘉觉得自己好像被推进了散发着恶臭的泥潭,令他感到反胃。

那个盛夏,推开家门所听见的一切又在耳边浮现。

黏腻的、暧昧的声音,还有余向杭和陈乐康在房间里留下的气味。

可那是他的家啊——

那是他的家,是他梦寐以求,他精心维护,他一直都想要的温暖的家啊!

没人知道在撞见余向杭出轨的那一刻,盛嘉心里最先泛起的不是失去余向杭的无措,而是失去家庭的恐惧。

他又一次没了自己的家,又一次被抛弃、被伤害,成为了没人要的存在。

无论多么努力,他都是没资格被好好爱的人。

“松手……放开我……”

盛嘉掐着自己的脖子,掰着自己的嘴,想要呼吸到更多氧气,却被强烈的窒息感淹没,眼前昏昏沉沉。

余向杭惊慌地松开了手,他见盛嘉当即便要软倒在地,连忙扶住。

“你、你怎么了?”

“盛嘉!盛嘉!你还好吗!”

盛嘉推开余向杭,任由自己跪倒在地上,随后闭着眼,艰难地回忆从前得救的经历。

“宝贝,憋一下,数六秒……”

“对,就是这样,慢慢呼出来,宝贝真棒,很快就不难受了……”

一道温柔沉稳的嗓音劈开黑暗,照进盛嘉迷蒙的视野,他尝试捂住自己的嘴,憋住呼吸,再缓慢地呼出来。

一、二、三、四、五、六。

原本觉得狭窄闭塞的气管慢慢变得通畅,空气能够自由地流通,盛嘉也终于恢复了平稳的呼吸。

他两手撑着地面,低头呕出一小摊水,满头冷汗地喘气。

见状,余向杭正要拨打急救电话的手也停下来,他蹲下身,想看看盛嘉的状况。

盛嘉没有理会他,而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随意地抹去嘴角的脏污,声音沙哑地开口:“余向杭,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从头来过’这种选项了。”

看着僵在面前的人,盛嘉的目光疲惫而疏离,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穿向远处深沉的夜色。

“从你把我们的家弄脏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没有可能了。”

这句话飘散在风里,却每一个字眼都化作钉子,将余向杭牢牢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盛嘉说完,不等余向杭有任何反应,随即转过身,步履虚浮地走入更深的黑暗中-

余向杭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他的大脑里反复回荡着盛嘉的话。

而盛嘉的表情看起来那么疲倦,那么陌生,看起来像是不再对他留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余向杭死死咬紧牙关。

他不信……

他不相信!

盛嘉是那么重感情的一个人,他曾经亲手拯救了盛嘉那么多次,怎么会说断就断?

无论如何,余向杭都不愿意就此放手,更不甘心就此放手。

他狠狠踢了一脚路灯,烦躁地将头发向后梳理。

为什么自从和盛嘉离婚后,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先是工作不顺利,然后是陈乐康要和他分手,后来是盛嘉的身边出现了另外一个年轻的男人。

最近,他甚至被顶头上司压着责骂,就算想要离职,还被嘲笑离职了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惹得他整日上班窝火又不得不忍下来,工资、绩效更是因为各种原因被克扣缩减。

好像一和盛嘉离婚,所有坏事都找上了门。

余向杭解开外套扣子,呼出一口浊气。

一定是因为少了盛嘉生活上对他的照顾,不习惯身边没有了盛嘉,才会出现这些意外。

只要盛嘉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还是坚信,他再用心点,再下点苦功夫,盛嘉就会跟他和好。

这样想着,余向杭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准备先回自己的住处。

此时,身后忽然亮起了车灯,余向杭转头去看,打开的车窗里竟然坐了一个熟悉的男人。

“余先生这个点在这里是干什么?”

周子斐冷声问。

大晚上的,余向杭出现在盛嘉工作的幼儿园附近,怎么想都让他放心不下。

余向杭一看,当即怒上心头,一句“关你什么事”就要脱口而出,可转念一想,他收敛了火气,脸上露出笑容,语气挑衅。

“刚送盛嘉回家,现在正要回去。”

到底还是相处了十年的人,余向杭一眼便看出盛嘉最近过得并不好,再联想到周子斐此刻不虞的表情,大致也猜出是他们闹了矛盾。

如果能挑拨得了他们的关系,余向杭乐见其成。

但周子斐并未相信余向杭的话,他眯着眼睛看了会儿路边的人,忽然打开车门下了车。

“你干什么?”

余向杭见人面无表情地走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周子斐肩宽腿长,因为现在心情很差,更显盛气凌人,带着叫人心惊的威压。

“你、你和盛嘉是不是分手了?”

“你们既然分手了,我和盛嘉重新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余向杭说着说着,停下了后退的脚步,那天的不甘心和愤怒再次涌上来。

他直直地看向面前的人,出言嘲讽:“而且你不去找盛嘉,反倒是要来找我的麻烦,难道是发现自己比不过我和他之间的感情,对我恼羞成怒了?”

周子斐终于站定,但出乎余向杭意料的是周子斐忽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十足的轻蔑。

“余向杭,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不是因为觉得比不过你才不去找盛嘉,也不是因为忌惮你们过去的感情。”

“只要盛嘉愿意,我甚至可以拦下你们当初的婚礼,又或者直接插足你们的婚姻,至于对你恼羞成怒……”

周子斐冷笑一声,开口:“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什么……你早就认识盛嘉了?”

余向杭愣住了,却很快反应过来,又接着反驳:“你要不要脸,我告诉你,盛嘉和我之间的感情不是靠你当小三插足,就能破坏得了的!”

而周子斐没什么反应地继续走近一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余向杭,随后冷漠地开口:

“你听好,我去当你和盛嘉的小三,并不会有丝毫觉得自己丢脸的愧疚之情,因为盛嘉就该和我天生一对,除了我谁也配不上他。”

“你们的感情……呵,你们能在一起,纯属是你这废物走了狗屎运。”

余向杭的表情剧变,他怒火中烧,抬起手就要一拳挥上去,然而周子斐轻飘飘地接住了他的动作,直接手臂发力将人往远处一推,余向杭便连连站不稳地后退。

周子斐无意在这个时候和余向杭纠缠,他抬脚往车走,而余向杭还要拦住他。

于是在与余向杭擦身而过的瞬间,周子斐脚步停了下来。

“最近工作不顺利吧?”

余向杭一惊,他缓缓偏头看向周子斐。

“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你这份赚不了几个钱的工作吧。”

周子斐唇角勾起一个恶意的笑。

余向杭浑身发颤,他难以置信地开口:“你……”

“听懂了就滚。”

周子斐那抹笑容很快烟消云散,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流露着几分厌恶。

见周子斐头也不回地大步远去,余向杭却神色恍惚。

他愣在原地,想不明白周子斐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更不明白周子斐这种强烈的憎恶是从何而来。

他本以为是因为自己是盛嘉的前夫,周子斐才会讨厌自己,可如今不过几句话,余向杭却从周子斐的表情、语气里读到了一种恨意,一种想要让他在这个世界消失的恨意。

这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盛嘉麻木地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

他看着电视机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像要被黑暗吞噬,心底深处弥漫着一种强烈的预感。

黑夜化作浓稠的污水,从窗缝钻进来,一种冰冷黏腻的东西缠上了他,如同一场缓慢发作的瘟疫,悄无声息浸透了他的思维。

盛嘉闭上眼,试图去回忆那些有关快乐、幸福的场景。

全部失效。

不管是蒋禾今天关心的话语,孩子们纯真的笑容,还是周子斐充满温柔爱意的眼眸全都变得模糊。

越发清晰的是,余向杭在离婚时展露出的冷淡,陆荷离开的背影,盛千龙狰狞的面容。

盛嘉看不到未来在哪,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被困死在了过去不堪、污浊的记忆里。

如果。

消失了呢?

如果消失了,他就不用坐在这里,接受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感受每一份细致切割神经的痛苦。

死亡的念头并非突如其来,而是一直如影随形,蛰伏在他生活里,也是他早已烂熟于心、唯一拥有的退路。

就定在睡觉的时候吧。

像每一个寻常的夜晚那样,他会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离开,或许还能幸运地做一个好梦,而不是在清醒中承受这一切。

……

盛嘉走进卧室拿到药瓶,又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一个遗忘的步骤。

哦,对了,是要睡觉了。

睡觉前,需要吃药。

他走到客厅,拧开药瓶的动作熟练而平稳,也倒好了热水放在茶几上。

墙壁上挂着的钟表滴答滴答地响着,这单调的声响成为衡量他最后时刻的唯一标准。

盛嘉盯着那根缓缓移动的秒针,意识渐渐漂浮起来。

门外的世界似乎传来一些响动,像是敲门声,又像是幻听。

盛嘉疑惑地侧耳倾听,努力分辨了片刻,却发现四周恢复了寂静。

算了,不重要了。

于是他继续专注地看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看到时间定格在熟悉的入睡时间,一种即将完成任务的解脱感和平静感笼罩了他。

盛嘉倾斜药瓶,倒出几粒白色的药。

“盛嘉,你给我放下!”

门被“砰”的一声撞开,盛嘉没有去看,只是呆滞地看着掌心里的药。

心底那个声音,持续不断地在说:

快吃吧,你只是想睡觉。

吃一点没关系的,就算不小心又吞了很多也没关系的。

最后不过就是死,死了对谁都是一种解脱。

陆荷不用想着补偿他了,余向杭也不会再来纠缠他,周子斐……

想起这个人,心脏麻痹了一瞬,传来轻微的刺痛。

周子斐……也可以找个更健康、更漂亮、更开心的恋人。

那很好,周子斐会幸福的,他这么好的人和谁在一起都会幸福的。

虽然周子斐可能会难过,但是一定很快就会走出来,重新去拥抱一份美好的爱情。

盛嘉乐观地想,一开始心里的失落,逐渐转变为扭曲的释然。

这一刻,死亡的想法对盛嘉来说不是惩罚,也不是逃避,而是他能做好的最后一件事。

他捏紧手里的药,慢慢抬起——

“宝贝,求你,别这样……”

一道近乎破碎的哀求响起,冰凉的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握住,那手指在不停颤抖,却紧紧抓着盛嘉不放。

盛嘉茫然地看向面前这个人,混乱的大脑让他短路一般,短暂地无法识别这人是谁。

然而这双锋利上扬的眼睛,这双本该意气风发、盛满温柔和爱恋的眼睛,此刻浸满了红血丝,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卑微的恐惧。

不对。

全都不对。

盛嘉的世界轰然倒塌,他像被着目光灼烧般,猛地甩开周子斐的手,抱着自己的脑袋,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脸,发出不成调的、抗拒的尖叫。

不要,不要看他。

他现在一定很丑,一定很恶心,一定很可怜。

他一定就像烂泥里的怪物。

不要怜悯他,不要靠近他,不要关心他,不要爱他。

快点离开这里——

而盛嘉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刻去死!

疯狂的念头驱使着他,盛嘉拼命想把药塞到自己嘴里,却被周子斐牢牢束缚住,禁锢在怀里,无论怎么样也动不了。

盛嘉双目通红,如同末日降临,恐慌地满头大汗,像走投无路的小兽,他一下子张口咬住周子斐的手腕。

周子斐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却将盛嘉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彼此的血肉融为一体。

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直到挣扎没有一丝力气,盛嘉才慢慢松开口。

他整个人大汗淋漓地瘫软着,连毛衣都湿透了。

“好痛……好累……”

盛嘉气息微弱地喃喃自语,苍白的嘴唇上沾着殷红的血。

“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了。”

周子斐声音沙哑不堪,他抬起被咬得鲜血淋漓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盛嘉的头。

“不会好了……”

“我不会好了。”

盛嘉看向正注视着他的周子斐,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掩地流露出一种深刻的痛恨,直直刺穿了周子斐。

“周子斐,我不会好了,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根本不值得,也不配你再来找我。

……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根本不值得,也不配你再来找我。

这句话在盛嘉喉咙处反复切割,直至血肉模糊。

周子斐手抖得越发厉害,黑暗的客厅里,他的眼中是闪烁的泪光。

“不要这样说,宝贝,别这样说……”

周子斐试图擦去盛嘉脸上的泪,而盛嘉却决绝地打开了周子斐的手。

他直接从周子斐怀里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越是伤人的话,越是失控地涌出。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们分手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懂分手的意思吗!”

“走啊,你现在就走,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周子斐沉默着,将这些话照单全收,他上前想要面前这具颤抖的身体,却被盛嘉用尽全身力气一次次推开。

推开,靠近,再推开,再靠近。

这场无声的拉锯,终于耗尽了盛嘉最后一丝理智。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要你走,你走!”

“我讨厌你,我、我……我恨你!”

盛嘉猛地拿起茶几上的水杯砸向墙面,玻璃碎片擦过周子斐的侧脸,留下一道鲜明的血线。

哗啦。

盛嘉只觉得自己也碎了个干净。

他瞳孔骤缩,面色惨白,脚步抬起想要走近,却又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我不想见你……”

盛嘉瘫坐在碎片旁,低声呓语。

“我真的不想和你再见面了……”

周子斐没有管脸上的伤口,他眼疾手快地一把将盛嘉抱起,稳稳地安置在沙发上。

“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你说啊,为什么来找我?”

“你那天……明明都已经走了,为什么这次还要来?”

盛嘉十指死死攥住周子斐衣领,将人拉到自己面前,哀泣啼血地问为什么。

这张曾被周子斐养得漂亮动人的脸,此刻苍白憔悴。

这些天,每当盛嘉照镜子时,都会觉得这好像另一个轮回,他在和周子斐的分手中,不断看见曾经被抛弃的自己。

“没走,那天我一直在你家门外,听到里面没有声音后,是我进去把你抱上床的。”

周子斐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难怪……难怪那天自己是睡在床上的,难怪床头柜边还放着一杯水。

然而巨大的痛苦再次攫住了他,盛嘉负隅顽抗:“我恨你。”

周子斐俯身拨开盛嘉汗湿的发,干燥的手掌轻抚他冰凉的脸颊,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下章或许angry sex

第44章 沉沦

我爱你。

盛嘉瞬间愣怔, 随即眼眶一热。

周子斐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这让盛嘉有一瞬动摇。

可很快,周子斐的坚定又被他的恐惧吞噬。

他变得无法理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周子斐要这样爱他。

明明他哪里都不好, 哪里都很差劲,周子斐为什么还不愿意放弃?

周子斐依然紧紧地抱着, 可每一点温暖渗透过来, 只让盛嘉更加抗拒和排斥。

到底要我怎么证明,你才能走?

盛嘉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周子斐,他的唇角浅浅勾起, 露出一个冰冷又带有一丝嘲弄的笑,轻声开口:

“周子斐,你这样死缠烂打, 和我前夫有什么区别?”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周子斐原本满载温柔爱意的眼睛里, 像有什么东西骤然破裂。

他的声音沉重而轻微发颤:“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 你的每一句我爱你, 都让我觉得可怜又讨厌。”

盛嘉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周子斐推入深渊。

周子斐缓缓松开手,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似乎这一次, 真的要离开。

看见周子斐苍白的面容, 和那被伤害到的表情, 盛嘉不断在心里说, 快走吧,别再为我这样的人伤心了。

却没想到,下一刻——

“那你刚刚是要干什么?”

“和我分手不是你乐于见到的吗, 那你为什么还想死?”

周子斐猛地抬高音量质问,他狠狠指向桌子上那瓶药。

敲了那么久的门都没有反应,当时周子斐怕得浑身都在抖,生怕自己进来看见的又是没有生气的盛嘉。

如果分手真的有那么好,如果是真心想要他离开,为什么还要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周子斐的眼眶骤红,他的视线停留在盛嘉青黑的眼圈和没有血色的唇上。

面对这一切,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恨意。

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恨盛嘉。

恨这个总是口是心非的人,恨这人用残酷的话语将他推开,却又自己偷偷寻求解脱。

面对盛嘉一向柔软的心情,此刻化作即将喷薄的岩浆,烧得周子斐太阳穴直跳,血管里奔腾着暴戾的愤怒,几乎冲破他的理智。

而盛嘉竟然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又满不在乎地回答:“和你没关系。”

没关系?

周子斐唇间溢出一声冷笑。

“没关系是吧,你全身我都亲过摸过,现在跟我说没关系——”

他逼近沙发上的人,一把将人推倒,俯身而下。

“我碰你一下都这么大反应,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你问问它答不答应?”

两人曾荒唐过一周多,盛嘉在极短的时间内早已习惯周子斐,甚至滋生了某种难言的瘾。

分手后,频繁想起的也是那一周不分白昼的抵死缠绵。

每一次他都像困在罐头里的飞虫似的,却凭借自己如何也无法排解,只能痛苦而焦躁地忍耐。

如今周子斐的靠近,让他顿时颤抖。

早已分不清这是一种折磨,还是一种享受。

“痛……我痛——”

“痛也受着!”

周子斐一把拽起盛嘉衣领,凶狠地咬住他的唇。

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盛嘉回到曾经的那个梦境,他迷失于潮湿闷热的丛林。

在夜色里,他彷徨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到一个属于他的巢穴,却只能被落在原地。

一路寻找,反而跌入悬崖深处。

盛嘉绝望地仰头望着视野里不断远去的天空。

坠落。

再坠落。

直到忽然被一大片黑色阴影覆盖了视线,一只凶兽窜出,张口咬住了他的后颈。

它将自己甩到背上,奔向无尽的黑夜。

颠簸之中,盛嘉听到呼啸的风声,听到奔腾的河流,他渐渐迷失了视线。

淋着潮热的大雨,身体突然传来钝疼,盛嘉疼得睁开双眼。

原来他被扔在了一片辽阔的平原,而躁动的兽潮正无情践踏着他。

力气太大,压得他喘不过气。

茶几被撞翻,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盛嘉痛苦地抓住地毯,泅湿的掌心终于握紧几颗药。

他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人,因为犯了罪行,遭受着极刑。

怎么会这么痛,身体没有一处不痛。

反复的碾压,反复的摧毁,使得身体化作数不尽的碎片。

盛嘉抬起手试图把药塞进嘴里。

“还想吃药?”

周子斐猛地拍开他的手。

“盛嘉,以后你再做一次这种事……”

“我就把你。死。”

……

逐步深入。

盛嘉觉得自己是周子斐掌心下的一条毛巾,在这个人的动作下,吸满了水分,又被用力拧干。

明明他是廉价又破烂的旧毛巾,可周子斐还是固执地要使用他。

使用。

或许变成没有思维的工具更好,他可以供某个需要他的人使用,一直使用到他没有任何价值,这样他再也不用去纠结没有人来爱他这件事。

因为他只是一件物品,只要有使用价值,就总有人选择他,陪伴他。

用完了,就被丢掉,安安静静地待在垃圾场等待着销毁。

多好,至少他不必期待谁再来救他,至少他的煎熬在被抛弃的那一刻就能够终结。

“用尽我……毁掉我……”

盛嘉视线里天花板的那盏灯晃成模糊的色块,他搂紧周子斐汗湿的脖子,自言自语地呢喃。

周子斐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但盛嘉腰间的手臂却猛地收紧。

越是痛,越是感觉被需要。

盛嘉笑起来,他边喘边笑,秀丽脸庞飘起红晕。

支起手臂,抬起身子,披散在胸前的长发被他塞在周子斐手中,他又将周子斐的头按到自己怀里,不熟练的姿态里,带有予取予求的放纵意味。

他不该毁了周子斐美好的爱情,就让他成为周子斐的祭品奉献一切为此谢罪。

他开始叫,开始呼唤。

子斐。

哥哥。

快来使用我吧。

快来折磨我吧。

朝我发泄所有吧。

头皮传来轻微的刺痛,牙齿咬住他的心脏,盛嘉顺从地敞开。

……

……

然而这只持续了一会儿,周子斐便松开了力道。

他望着身下的人,盛嘉白皙肌肤上青紫一片,配上那经年伤痕,叫周子斐当即如遭头槌。

“是我的错……”

周子斐的眼泪掉在盛嘉单薄的胸口,热泪洒在破皮的伤口处,又烫又刺麻,盛嘉发出细微的痛呼,他睁开双眼,却撞上了一双心碎的眼眸。

眉梢痉挛颤抖,盛嘉咽下喉头的哽咽。

“对不起……”

盛嘉抬起手臂,试图拭去周子斐脸上的泪,落入掌心的只有那双温热的唇。

在绝望中,爱被烤炙得更加滚烫。

他们如同疯狂的野兽,于夜色里尽情遵循原始的冲动,驱动生物的本能。

似乎没有明天,没有未来,世界的尽头便是此刻的纠缠。

嘴里尝到的泪是谁的?

淡淡的血腥味是来自被咬破的唇,还是痛得像被撕裂一般的心?

紧扣在一起的十指在瓷砖地面上摩擦,又热又冷,盛嘉汗湿的背黏上了几粒药,被周子斐恨恨地全部抹掉,用吻覆盖它们留下的红印。

客厅一片狼藉,脏污的地毯扔在旁边,倒了的茶几也无人去扶,就连沙发都被两人撞得移了位。

窗外天际擦白,周子斐终于放慢了节奏,只偶尔用力。

他们此时才有了片刻空隙,能够说说话。

“不分手……行不行?”

盛嘉没有回答,安静地偏头轻吻周子斐撑在耳边的手。

周子斐动了一下,盛嘉呼吸变重。

“行不行?”

“刚刚不是说对不起吗,那不要分手。”

盛嘉依旧沉默。

周子斐当即便要离开,所有的温暖从盛嘉这里撤出。

“别——”

盛嘉出声挽留,紧紧揪住周子斐的头发,周子斐像察觉不到痛,他捞起瘫软的人,咬牙切齿地在人耳边问。

“我只和我老婆做这种事,你是我老婆吗?”

“我、我……我不是……”

盛嘉抓着周子斐的手不放,嘴唇嚅动,半天说不出那个称呼。

周子斐来了火气,他一把抱起盛嘉,推开卧室门,把人按在更衣镜前。

“你不是?那你是和一个陌生人在做?”

“和一个没关系的人也能这么爽?”

“宝贝,你看清楚——”

盛嘉的头被强硬地转过来,对着镜子里的一切。

“你明明喜欢我喜欢得不了,一刻也离不了,还想和我分手?”

看清楚的瞬间,盛嘉猛地闭上了眼,他当即发软地往下坠。

怎么会是他,镜子里的那个人怎么会是他?

羞耻感和莫名的兴奋感同时席卷了他,盛嘉像春夜的猫,发出缱绻绵长的叫声,脚趾难耐地抠紧,整个人都如同刚成熟的白桃,透出粉晕。

他真真正正地像一个工具了,可能用玩具形容更贴切。

周子斐的玩具。

被摆弄,被折叠,被周子斐以孩子气的方式宣泄不满的情绪。

“盛老师……你不相信我爱你吗?”

周子斐问,气音断断续续。

盛嘉浑身紧绷到颤抖。

“为什么不相信,我这么……嗯……这么爱你,给了你这么多,为什么不相信?”

盛嘉想要逃。

“快点回答。”

周子斐卡住盛嘉的脖子,逼人抬头看自己。

持续加码。

“就算、就算你现在这么爱我……早晚也会走的——啊——”

盛嘉猝不及防被狠压过,一瞬间从头麻到脚。

“走?我走了谁来满足你?”

周子斐绞紧,将怀里柔软的身体锁死。

“你这么s,被我吻过一次,就要天天朝我张嘴,我走了,你忍得住吗?”

类似于羞辱的话,让盛嘉浑身都像被点燃,大概他烧得厉害,竟说他可以去找别人。

所有的声响都安静下来,片刻后——

雷鸣电闪,狂风暴雨。

“找别人……盛嘉你还敢找别人……”

“趴好,不许动!”

周子斐的汗水滴落,盛嘉腰窝渐渐像涝季的湖泊,湖水满载着快要溢出。

“你想死是吧,你还想找别人是吧?”

“盛嘉,现在是要死,还是要我?”

周子斐握紧,盛嘉不住哭求。

“不要、不要……你放过我——”

“不放!”

周子斐高声道,他的眼睛赤红,却没有眼泪流出,大概也知道这种挽留对盛嘉毫无作用。

于是他化作残暴的挥鞭者,要求盛嘉在爱和死面前,必须选择他。

怎么连做起这种事都像在行刑。

周子斐痛苦地一遍遍问盛嘉选什么,看人颤抖着讨要吻,也狠心视而不见。

“要你——我要你!”

掌心下纤细的脖颈绷紧,高高扬起,在这高亢的回答下,有青紫色的血管鼓起。

“我不想死,我要你爱我!”

盛嘉尖声叫起来,向来柔软的嗓音此刻早已嘶哑得像濒死的鸟儿。

承认自己真的很需要周子斐的那一刻,盛嘉所有的心理防线瞬间溃散。

他可以嘴上反驳,可以一遍遍推开这个人,但每一晚,属于周子斐的回忆都让他的痛苦不断交替、叠加,反复强调,他承受不住没有这个人的生活。

都怪周子斐。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温暖?

现在,他已经没办法再劝自己心甘情愿地回到从前孤单的世界了。

“宝贝……”

周子斐沙哑地叹息,放轻了征伐的力道,终于温柔起来。

他捧住盛嘉的脸,低头吻住那红肿不堪的唇,泪水顷刻落下。

“想让你说点真心话……实在太难了。”

盛嘉失神地望着天花板,手搭在周子斐汗湿的后背上,却滑得根本攀不住。

最后他在周子斐的引导下,和人十指相扣。

和周子斐牵手,被周子斐拥抱的感觉太好,盛嘉彻底脆弱下来。

“对不起,我好坏……”

盛嘉哭泣着,将头埋在周子斐肩窝,深嗅他身上的气息,再次哑声道歉。

“不坏,你是老公的好宝宝。”

周子斐搂住盛嘉,轻抚盛嘉湿淋淋的头发。

而怀里的人瑟缩着搂紧他,相贴的胸膛,熨帖地传递着同样剧烈的心跳。

随后,盛嘉缓缓抬起了头,像下了某种决心。

“我……”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依旧流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你说。”

周子斐给盛嘉擦去泪痕,耐心地等盛嘉开口。

却没想到,盛嘉竟闭着眼睛,孤注一掷地扑上来,吻在他眉心。

随后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战栗地,叫他心脏狂跳地说——

“老公……我真的好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被你哄,喜欢你叫我宝贝、宝宝,喜欢和你接吻,喜欢和你做这些亲密的事。

不想和你分手,真的一点点都不想和你分开。

这些话回荡在胸口,因为过于激烈的情绪哽在喉头,迟迟说不出。

但滚烫的唇、颤抖的声音却泄露了所有难言的爱恋。

周子斐半晌没能说出话,只觉头晕目眩,他勒紧怀里纤细的腰,呼吸发颤地问:“你说什么?”

盛嘉不肯再说,他抿着唇,手指抠紧了周子斐肌肉线条流畅的背部。

“宝贝,你、你刚刚……你刚刚说什么?”

周子斐反手抓住盛嘉,不让他摸,将那两只手都锁在胸前。

“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吧,好不好?”

不断有吻落在盛嘉面颊,带来湿热的鼻息和滚烫的触碰。

“我喜欢你……”

盛嘉红着脸小声重复。

“不对,要说完整。”

周子斐出声纠正,他仍有力气,直接一把抱起盛嘉,将人从地上扔到床上。

“再说一遍,再说一遍,说完整……”

声音变得含混,盛嘉呜咽着蹬了一下腿,又抓紧周子斐的头发。

“你、你先松口……你这样……我怎么说……”

他气息不稳地回答,从床边拽过被子,把两人都盖得严严实实。

周子斐抬起头,鼻头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难得有几分像比他年纪小的弟弟,流露出年轻的鲁莽,满脸迫切而着急地望着他。

盛嘉只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他脸上舒展出这些日子,第一个称得上是明媚的笑容。

他眉眼弯弯,只咬着唇笑,夹带了一丝纯情的羞意,又朝周子斐挥了下手,示意人靠近一点。

周子斐耳朵凑近盛嘉唇边。

甜香湿润的呼吸扑在他脸侧,轻盈而甜蜜地说:“我真的好喜欢你。”

盛嘉顿了顿,才更小声,也更甜地补上剩下的两个字:

“老公。”——

作者有话说:下章要去看病啦

第45章 心疾

隔着一层被子, 周子斐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半晌没有说话。

盛嘉困惑地抬起头看,头发毛茸茸地堆在脸侧, 称得一张脸蛋越发小。

周子斐手掌托起那柔软削瘦的脸颊, 低声开口:“宝贝,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看医生……?”

见盛嘉满脸迷茫, 似乎还未反应过来, 周子斐声音放柔,继续说:“嗯,我们找个更厉害的人来帮忙——”

“你觉得我有病?”

盛嘉咬着唇尖锐地打断了周子斐的话。

他当即就要从周子斐怀里挣开,却被拦了回来。

“不是、不是, 宝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周子斐连忙否认,他试图让盛嘉冷静下来, 可摸到盛嘉瘦到脊骨硌手的背, 他咽下了那些哄慰的话。

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可以是盛嘉的伴侣, 是盛嘉的陪伴者, 他的关心和爱护或许可以让盛嘉短暂地逃离情绪的围困, 却始终无法取代医生的作用。

那些经年累积的伤痛不是周子斐简单几句“我爱你”、“我陪你”就能解决的, 盛嘉现在需要更专业的治疗。

周子斐慢慢深吸一口气, 手掌按住盛嘉单薄的肩头, 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语气坚决地说:“盛嘉, 这一次我们谁都不能逃避。”

他从被子里拿出盛嘉的手, 而那只手果不其然正在发抖。

周子斐温暖干燥的掌心盖住盛嘉冰凉的手背,再一次强调:“你看,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 它需要医生的帮助。”

“我们就去检查一下,只是先检查一下好吗,我们去问问医生,为什么宝贝每次都吃不下饭,为什么手会自己发抖,为什么身体总是这么累、这么痛。”

“我们什么都不多想,只是先去看一看,好不好?”

盛嘉蜷缩在周子斐的胸膛,整个人都在轻颤,他嘴唇苍白地问:“你觉得我不正常吗,觉得我是个麻烦了吗?”

“所以,你想把我丢给医生,就像、就像……”

他抬起头,神色惶惶地瞪大了眼睛,声音磕磕巴巴地追问,同时用力握紧了周子斐的手,似乎生怕被抛下。

“就像那天我们在医院里看见的那对情侣,你觉得照顾我很烦,所以——”

正在说着话的唇忽然被重重吻住,盛嘉轻咛一声,不自觉往周子斐身上靠。

周子斐的力量、温度,都让他霎时间忘记了一切,只知道闭着眼乖巧地承受。

却浑然不知,缠绵吻着他的人,此时正睁开了眼睛,满眼心疼地注视着他。

待两人分开后,周子斐低头轻抚着盛嘉湿润的红唇,语气低沉地开口:“不是要丢下你,是我害怕了。”

“害、害怕?”

盛嘉气息尚且不稳,他一双眼眸水亮地望向周子斐,脸颊上终于染上了些泛红的血色,因为皮肤过于苍白,看起来并不健康,而是更显病态。

周子斐将盛嘉重新抱回怀里,抚摸那长发,将盛嘉的头轻柔地按向自己颈窝,确认盛嘉看不见自己狼狈的表情,才敢承认接下来的话。

“是啊,怕我做得不好,没办法给你想要的,也怕宝贝难受……”

顿了顿,他才继续道:“更怕宝贝会选择做出和今天一样的事,而我又来不及赶赶过来。”

说到后半句,周子斐声音压抑着几分哽咽,眼眶也泛起红,但随着他一眨眼,这些反应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松开手,朝盛嘉努力笑起来,像平时一样挑起眉,很爱怜地捏着盛嘉的两腮掂了掂。

“宝贝,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简直一刻都不想放开你的手。”

“照顾你怎么会烦,你就跟小猫一样,又乖又软乎乎的……”

周子斐俯首,和盛嘉鼻尖相触,眼睛里满是揶揄的笑意。

“老公乐意照顾你,床上床下都是。”

盛嘉脸一红,慌乱偏过头,却还是捏紧了被子,小声道:“你骗人。”

“怎么骗人了?”

周子斐手探进被子,哼笑一声,掐了下盛嘉软肉,又说:“刚刚你在老公身上撒了点小猫尿,是不是还是老公收拾的?”

盛嘉脸颊烧起来,抬手便捂住周子斐的嘴:“你、你胡说!”

周子斐反倒将他往怀里一拽,吻住他掌心。

盛嘉又想要推开周子斐,可这人胸膛硬得像块铁板,推了半天根本纹丝不动。

“好好,都是我胡说——”

周子斐将乱动的盛嘉抱到腿上坐好,从后面搂紧他,鼻梁温柔地蹭着盛嘉的后颈。

“去吧宝贝,我们去看看医生。”

“让他教教我怎样才能听明白宝贝的话,也教教宝贝怎样才能让身体和心里,变得没那么难受。”

盛嘉闻言缓缓停下挣扎的动作,身后人的呼吸暖融融地扑在他的后颈,带来一片痒意。

去看医生,就能变好吗?

他的人生早已经四分五裂、破碎不堪,却有被拼凑完整,然后好好地爱周子斐的那一天吗?

盛嘉垂下眼眸,纤长睫毛在病弱的面庞投下一片阴影。

随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周子斐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他的动作很慢,仔仔细细地从指腹摸到指尖,像在确认周子斐还在,周子斐很快摊开手掌,紧紧握着盛嘉的手,和他十指缠绕。

盛嘉沉默地凝视两人交叠的双手,过了很久,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话音刚落,语气欲言又止:“但要是……要是我真的有病……要是医生说我的病好不了……”

“有病咱们就治,老公陪你治,治多久都陪你。”

周子斐沉稳的嗓音从耳畔传来,一如既往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这承诺如此坚定,可盛嘉却心里涌起更多的苦涩。

要是我真的无药可救,你还是放弃我吧。

快点离开我的身边,也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然而看着周子斐明亮起来的神情,盛嘉不忍心,也没有勇气将这些话说出口。

周子斐现在一定不愿意听到他的丧气话。

于是盛嘉将这独自签下的“放弃协议书”收好,只等着审判到来的那一天,再正式地交给周子斐。

“你再亲亲我。”

盛嘉仰起头,忍住所有悲观的念头,用带着鼻音的声线,向恋人撒娇地讨要吻。

或许,他们很快就真的要彻底和对方告别了。

现在每一天的吻,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吻。

在周子斐熟悉的气息中,盛嘉闭上眼睛,悄悄将眼眶泛起的酸涨逼了回去-

答应了要去看医生,周子斐很快便预约好时间,但盛嘉在去检查的前一天又犹豫起来。

“一定要请假吗?不能等到周末再去看医生吗?”

盛嘉洗完澡走出浴室,磨磨蹭蹭到周子斐身边,开口问。

周子斐显然对此早有预料,他拿过吹风机替盛嘉吹头发,一边力道温柔地给人按摩头皮,一边说:“宝贝,我知道你喜欢小孩子,不想请假,但是你看,现在你会手抖,吃不下饭,睡也睡不好。”

摸了摸已经彻底干了的头发,周子斐在盛嘉面前蹲下,握住盛嘉搭在膝盖上的手。

继续耐心地劝:“照顾小朋友需要最好的精神和体力,我们先把精神养好,才能用最好的状态去见他们,对不对?”

盛嘉“唔”了一声,其实他也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去幼儿园。

孩子们通常都很敏感,轻易便能察觉出他异样的情绪,说不定还会被他影响,他实在是不该带着这样的自己去面对他们。

但盛嘉只是稍微有点紧张,他不知道医生会作出怎样的判断,更不知道周子斐会对他的诊断结果作出怎样的反应。

他紧张,更多的是焦虑,甚至一想到这件事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浑身冒冷汗。

“放心,明天我们只是去和医生聊聊天,像平常一样就好了。”

周子斐敏锐地察觉出盛嘉的恐惧,他站起身,将盛嘉抱到怀里,轻拍着那颤抖的背。

盛嘉呼呼喘着气,手指痉挛地拽紧周子斐的衣摆,额头冷汗浸湿了周子斐身前一片布料。

“不怕,不怕啊,我在这里呢,什么都不用怕……”

周子斐的手顺着盛嘉的头发一路抚摸,嗓音低沉而柔和。

“宝贝头发很长了,明天要不要去剪个头发?”

说着说着,周子斐自然地转移起话题,想让怀里人的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盛嘉的头发确实已经很长了,曾经的及肩发,现在已经超过肩膀,长到了后背中段。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再加之盛嘉现在瘦弱的身形,乍一看就像个纤细高挑的中学女生。

“不要……我们看完医生,就回家。”

盛嘉脸埋在周子斐温暖的胸腹间,下意识便摇了摇头。

现在两人住的房子是分手后盛嘉自己随便找的,当时刚分手,盛嘉只想快点搬出那个处处都有周子斐痕迹的屋子,却没想到随便挑的地方环境也还可以。

他不知道当初那栋房子是周子斐叫徐中介提前安排的,这栋房子同样也是如此。

如今病着的盛嘉也想不起来问周子斐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或许,潜意识里他认定自己无论去哪,周子斐都能赶到他身边。

“好,看完医生,我们就回家。”

周子斐点点头,随即弯下腰将盛嘉抱起,放到床上。

“来,现在该睡觉了。”

床头灯下,周子斐英俊的五官朦胧温柔,盛嘉仰头注视着,脸颊悄然红了,被子里两条腿同时夹紧。

“嗯……”

他羞涩又乖巧地抬手,想要解开自己睡衣的纽扣。

岂料下一秒,周子斐按住了他的动作。

“宝贝,我说的睡觉,就是单纯的睡觉。”

压抑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周子斐挑起眉看盛嘉,手指在那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盛嘉顿时愣住,紧接着,混合恼意的羞耻直冲大脑,他几乎要像烧开的热水壶冒起白烟。

他猛地从周子斐掌中抽回自己的手,拉高被子盖住自己,又狠狠翻了个身,后背对着床边的人,一句话也不说。

看起来气坏了。

周子斐好笑地坐上床,将把自己裹成春卷的人翻过来,又掀开盛嘉蒙在脸上的被子。

“明天得去看医生,要养足精神,不能带你胡闹。”

指节屈起,轻刮了一下盛嘉泛红滚烫的脸蛋。

周子斐又俯下身,轻声道:“等看完医生回来,你想怎么闹,老公都陪你好不好?”

说话间湿热的呼吸扑在盛嘉脸上,让他慢慢变了神情,原本还染着薄怒的眼眸,反倒是水汪汪地看着周子斐。

“今晚……就一小会儿……也不可以吗?”

……

一切结束。

周子斐抱着湿淋淋的盛嘉又去简单冲了个澡,没想到这人洗澡的时候还不老实。

“老公,可不可以……”

“不可以。”

盛嘉的手被拍开,可他还是不肯放弃。

对于明天看医生的事,盛嘉始终放心不下,但和周子斐亲密时,在心神沉沦的时刻,他却能忘记所有的烦恼。

这让盛嘉更加迫切地需要周子斐,想要周子斐给得再多一点,对他再凶一点,好让他精疲力尽地什么也想不了。

可周子斐不肯,无论如何都不肯,就连说好的那一次也是慢慢的、温柔的。

“呜……”

盛嘉没忍住哭起来,他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也讨厌自己这幅说哭就哭的模样。

但心底的失落、难过总是不分场合和缘由地出现。

“为什么不可以,现在又不可以了?”

“是不是……是不是你还是嫌我麻烦?”

盛嘉越说越怕,他坐在浴缸里牢牢攀住周子斐的脖子,热水和泪水一同往下流。

“我不要看医生了,我不要去看医生……”

“你不给我,我、我就不去!”

周子斐从昨晚折腾盛嘉到第二天上午,两人才休息了一个下午,现在盛嘉身上印子都还没消,晚上又缠着要。

可这些天盛嘉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整个人瘦得一阵风都能刮跑似的,腰更是一掌就能握住。

纵然周子斐还可以,他却担心盛嘉受不住。

“宝贝乖,不是嫌你麻烦,是怕你身体难受……”

周子斐被缠得满头冒汗,他一边搂住盛嘉怕人磕着碰着,还要一边躲盛嘉的手。

“听话宝宝,我们明天再继续好不好,今天很晚了,该休息——”

所有的话突然卡住。

盛嘉做出了一个令周子斐出乎意料的举动。

周子斐的手上传来绵软的感觉。

接着,盛嘉带着满脸蒸腾的红晕,两只手扶在浴缸边沿,向前进。

周子斐的手臂也被夹住了。

这只结实有力的手臂霎时间肌肉绷紧,手背青筋凸显,微微发抖。

“哥哥……求求你……我……”

这句话里那个曾被自己念出的粗鄙字眼,如今却被盛嘉软甜的声音说出,砸在周子斐耳边,让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盛嘉睫毛颤抖,又怯又羞地看着半天不说话的周子斐,随即水花“啪”的一声炸响,他接触上一片冰冷的瓷砖墙壁。

“明天看医生可能还得再问问这个状况。”

周子斐声音冷哑,突兀地从身后响起。

“什么……”

盛嘉似乎隐有所感周子斐会说出什么过分的话,可他竟克制不住狂跳的心脏。

“问问医生……你总是翘尾巴,用这里蹭人是什么坏毛病。”

盛嘉“唔”的一声,却像被夸奖的小猫,翘尾巴敲得更高。

周子斐见状,撩起一捧热水泼在盛嘉脸上。

“宝宝,尝到了吗,浴缸里的水都一股你身上的味道。”

“没、没有味道……”

发现盛嘉还强撑着一本正经地回答,周子斐轻笑一声。

他掐住盛嘉后颈,凑近告诉怀里的人。

“有啊,有一股小猫屁股的味道,好……。”

又被周子斐用这样的字眼形容了。

盛嘉想说不是,却浑身发抖地为这句话而沸腾,好像真的变成一只刚成年的小猫,在这个温暖的浴室内,被一只大猫咬着脖子欺负。

不对……

在意识昏沉之际,他想周子斐更像一只狼,很凶很凶的狼。

牙齿尖利,体温高热,体力惊人-

盛嘉终于睡着了。

周子斐接住头一歪,就倒在自己怀里的人,把人从头到脚都擦干净后,又一次抱回了床上。

见盛嘉才刚碰到枕头,就摸索着另半边床,含含糊糊地喊要抱。

周子斐指尖轻点了一下那挺翘的鼻尖,小声笑道:“跟块小年糕一样,真黏人。”

可抱着睡得香甜的人,周子斐又暗自叹了口气。

实际上对于明天的看诊,他心里也没谱,总担心盛嘉的病会不会比较严重,光是想到这样的可能……

周子斐只觉得鼻酸,想要将盛嘉抱得紧紧的,最好能揉进身体里,让那些外界的伤害再也无法靠近这个人分毫。

想到这些事,周子斐也有些难以入眠了。

夜色渐浓,盛嘉闭着眼睛,呼吸沉稳地扑在周子斐胸膛,像羽毛一下下轻柔地扫过他的心脏。

但周子斐始终忧心忡忡地注视着盛嘉的睡颜。

……

……

“宝贝,好了吗,咱们该出门了——”

卫生间外周子斐的声音响起,盛嘉拧开水龙头,又掬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

没关系的。

只是先去聊一聊,没关系的。

水珠沿着盛嘉眉尾滚下,滑过发红的眼角,最后坠在尖细下巴处。

别怕,不要害怕。

盛嘉深吸一口气,抹掉下巴上的水珠,又用毛巾擦干净水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审视了片刻,确认一切如常,才拧开了门把手。

“来了——”

周子斐早已经拿着帽子和围巾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见盛嘉白着一张脸走过来,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替盛嘉戴上帽子,又围好围巾。

“走吧,今天外面风大,小心别着凉了。”

摸了摸盛嘉的脸,周子斐笑着牵过那发冷的手,温暖的掌心很快包裹住盛嘉的手指-

周子斐约的医生是一个中年女性,而盛嘉在刚看见她时,便僵在了门口。

对面的女人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气质温婉沉静,眼角挂着细纹,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

“你们好,路上还顺利吧,我姓沈,别站着了,快坐吧。”

沈医生的目光先是温和地掠过周子斐,随后稳稳地落在了盛嘉身上,并朝人淡淡一笑。

这种带有母性特质的温柔,不经意间触碰到盛嘉内心有关陆荷的回忆。

他下意识就要后退,却被周子斐揽住腰,轻轻带到了沙发上。

“盛嘉,对吗?”

沈医生直接叫了盛嘉的名字,语气自然得像一位熟悉的长辈。

盛嘉紧挨着周子斐,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只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看着盛嘉攥紧裤子的手指,沈医生的目光仅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开口:“等会儿我们先一起聊一聊,稍后我会请周先生去外面休息一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你觉得可以吗?”

沈医生语气温和而耐心地征求盛嘉的同意。

盛嘉先是看了一眼周子斐,见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回答“你决定就好”,才慢慢朝沈医生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沈医生便柔声问起两人最近的生活状态怎么样,大部分时候是由周子斐回答,盛嘉只是坐着一言不发。

房间里是浅色的布置,角落还放了一台加湿器,空气里飘着洋甘菊的味道,在轻缓的交谈声中,盛嘉的思绪慢慢飘远。

“好,我知道的已经很多了,接下来让我和盛嘉单独聊聊吧。”

等再度回过神时,周子斐已经要暂时离开房间了。

盛嘉当即一惊,他拉住周子斐的手,有些恐慌地问:“你去哪?”

“宝贝,我就在门外面等你,不会走的。”

周子斐蹲下身,回握住盛嘉的手,又看了一眼轻微点头的沈医生,才继续说:“要是你觉得不想聊了,就随时喊我,我保证我第一时间就进来看你,好不好?”

“你保证?”

盛嘉牢牢抓紧周子斐的手指,语气急切地问。

“我保证。”

周子斐郑重地勾起盛嘉小指晃了晃,一双眼眸认真注视着他。

盛嘉这才不舍地松开手,看周子斐离开房间,再关上门,不得不将目光重新转到了面前。

“盛嘉,你放心,在这里你说任何话都是安全的,没有对错之分,你也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一直沉默看着两人说话的沈医生,此时身体稍稍向前倾,那是一个专注倾听的姿态。

而盛嘉抿着唇,默默往座位里靠了靠。

“没关系的,很多人第一次来这里都会这样,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别害怕,好吗?”

这真诚的语气像一张包容的网,让盛嘉所有防御的尖刺都仿佛扎进了棉花里,但紧绷的肩线,也稍稍松懈了一些。

他再次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想象周子斐正站在那里,温柔地看着他。

“好。”

第46章 方案

周子斐靠在门边, 今天他没有打理头发,只是任由它们散落在额前,此时落下的阴影挡住了他所有的神情。

医院走廊不断有人走过, 他始终没有抬头, 如同一尊雕像,沉默无声地站立在门口。

咨询室门的隔音效果很好, 周子斐什么也听不见, 却一颗心都维系在安静的屋子里,以至于门开的那瞬间,下意识身体一颤。

“怎么样?”

他连忙抬头看向门口,只有盛嘉一个人走了出来。

“医生让你进去, 她想和你单独聊聊。”

盛嘉脸色有些苍白,站在周子斐面前,像犯了错的小孩不愿意看他。

“宝贝……”

周子斐抬手要抱住盛嘉, 却被盛嘉侧身躲开, 匆匆留下一句“我去趟卫生间”, 便很快没了身影。

“周先生, 你先进来吧, 我和你简单说说盛嘉的情况。”

沈医生看着这一幕, 适时地出声叫住了下意识要去追盛嘉的男人。

周子斐未动, 还是皱着眉, 目光看向盛嘉走远的方向。

沈医生叹了口气, 又走近几步, 宽慰道:“给盛嘉一点自己消化情绪的时间吧。”

待两人终于能走进咨询室, 沈医生发现周子斐依旧不太放心,始终有些心烦意乱的模样,不禁对刚刚和盛嘉的聊天内容又多了新的判断。

“周先生, 首先,我非常感谢你今天能带盛嘉来,也感谢你在我们想要单独对话时的支持,我看得出来,你非常爱他。”

顿了顿,沈医生将桌面上一杯水推至周子斐跟前。

“照顾这样状态的伴侣,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艰难和耗竭的过程,你最近感觉怎么样呢?”

“我很好,抱歉,我还是想先去看看他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