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斐几乎没有一丝停顿地回答,他的视线依旧牵挂着门外,马上又要起身。
“等等——”
沈医生连忙叫住了周子斐,见人脚步还是朝外,一副不想多待的态度,她声音依旧温和。
“我先和你说说盛嘉的情况,然后你再去找他,可以吗?”
“这样才能帮助你更好地理解他,也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支持他。”
这句话像锚一样,定住了周子斐的脚步,他沉默地坐回了沙发。
“刚才我们只是简单地聊了聊,他对我有戒备心理,很多的事情不肯说得太详细,但即便如此,他的表现也已经清晰地出现了一种精神方面的障碍。”
精神方面的障碍。
周子斐的心脏一瞬间被用力捏紧。
“是CPTSD,我们称之为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你可以这样理解,盛嘉的整个认知系统和情感系统,因为早年长期、反复的伤害,一直处在一个‘火灾警报’误鸣的状态。”
“一点点小事,都会立刻让他警铃大作,好像世界被点燃了一把大火,很快便能烧毁他的整个人生。”
“所以他的自杀念头,那些崩溃、自毁很多时候不是求死,反而是‘内心火灾’下的求生反应,同时这也是他能想到,避免自己的痛苦波及到你身上最好的‘解决方式’。”
话音刚落,沈医生便发现面前的男人当即脸色发白,眼里浮现出一种自我责备的心疼和无措。
“周先生,先喝点水吧。”
她适时地停了下来,给周子斐缓冲的时间。
然而周子斐很快便强压了所有的情绪,像一瞬间收紧的口袋,什么都没有再泄露出来。
他和刚刚坐在相同位置的盛嘉完全不同,盛嘉说着说着,便隐隐崩溃,同时不停地冒冷汗,浑身发抖,但周子斐却对情绪展现出近乎冷酷的镇压态度。
“后续应该怎样治疗,我应该做些什么?”
正当沈医生仔细地暗中观察时,周子斐主动询问起了下一个阶段的问题。
“周先生,你现在最需要做,也可能最难做的一点是,将这个过程的主导权,交还给盛嘉本人。”
沈医生欣赏这个年轻男人的冷静,却也看到了对方冷静下的重负,她的语气认真了一些。
“这意味着,请你不要试图去解决盛嘉的问题。”
她继续强调道:“盛嘉的痛苦根源与你无关,如果你太过执着于解决它们,反而会让盛嘉有压力,甚至会加重他对自己是累赘的错误认识。”
“试着去陪伴他度过每一次情绪的起伏,但不要去尝试掌控这些情绪的方向。”
“你的核心任务是帮助他看到,即便在他最破碎不堪的时刻,自己依然是值得被爱的,从而赋予他自己走出困境的力量。”-
门又一次开了。
盛嘉低头坐在门边,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半截秀挺的鼻梁和一双被睫毛掩住的眼睛,像个小木偶呆呆地没有反应。
“嘿,宝贝,咱们该回家了。”
直到有人站在他面前,温暖干燥的双手将他的脸从围巾里挖了出来,又轻柔地揉了揉,盛嘉才慢慢眨了下眼睛,抬眼向上看。
周子斐正嘴角噙着一抹笑注视着他。
“医生和你说什么了?”
盛嘉当即抓紧了周子斐的手,语气急促地问。
周子斐没说话,他反手握住盛嘉的手,将人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医生叫我们宝贝多吃饭多睡觉,每天像个小猪一样吃吃喝喝的就行了。”
“什、什么?医生怎么会只说这些——”
盛嘉的唇被轻轻吻了一下。
周子斐借着给盛嘉戴帽子的动作,俯身靠近在那发白的嘴唇留下了湿润的温度。
“宝宝,你以为当个小猪吃吃喝喝很简单吗?”
他又气又恨地捏住盛嘉的鼻尖晃了晃,教训一般道:“你每天只吃那么点猫食,从今天中午开始,再敢吃几口就说饱了,不遵从医嘱,老公打你屁股。”
“唔……那我吃不下呀……”
盛嘉捂住被周子斐捏红的鼻子,小声反驳。
“那你就等着被我按餐桌上打屁股吧。”
周子斐冷酷地回答,牵住人冰凉的手塞进口袋,带盛嘉往外走。
等坐上了车,盛嘉还想打探周子斐和医生都聊了什么,坐在车上问来问去,被周子斐亲到舌头疼才老实下来。
“是还聊了点别的,我们回家慢慢说,好不好?”
周子斐和盛嘉额头相触,因为刚刚的亲吻,他嗓音沙沙的,眸光也沉着地落在盛嘉泛红的唇上。
“好……”
盛嘉搂着周子斐的脖子,微微喘气回答,手指却攥得紧紧的。
一路上,盛嘉只偏头看窗外的风景,除了周子斐问他饿不饿,中午想吃什么时,简单答了几句,便始终一言不发。
周子斐看在眼里,本想开口,但回忆起沈医生说,在盛嘉情绪低落时,不要试图去说理,或急着追问“为什么”、“怎么了”,他又合上了嘴。
只在红灯亮起时,像过去一样,握住盛嘉的手,用这样的方式告诉盛嘉,自己在陪着他。
“这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短跑,会有进步,也可能会有反复。”
“面对这样一个病人,他们的恋人大部分时候都会选择中途分手,因为要有持续的耐心和无限的包容,这确实太难了。”
“周先生,你有想过或许盛嘉一辈子都无法痊愈吗?”
想过。
可是我不想放手。
周子斐掌心又收紧几分,感受到盛嘉的手指轻轻地、微不可察地搭在他的手背上,心底冒出很小的幸福。
我出现得太晚,但没关系,我可以陪你很久。
一直一直。
只要你还愿意像这样,将手指轻轻地搭在我的手上,我就不会松开。
……
……
“吃不下了?”
见盛嘉握着筷子,只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放,还时不时欲言又止地看他,周子斐心里叹了口气,还是主动问了这句话。
盛嘉看了看不过受了点皮外伤的一碗饭,也自觉心虚,轻声回答:“应该……还可以再吃一点点。”
周子斐点点头,双手环胸坐在盛嘉旁边看人继续吃,发现盛嘉咽下食物的时候,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看起来真的是这“一点点”都吃不了了。
“吃不下就不吃了,医生说规律饮食才是最重要的,等会去午睡吧,睡醒了我给你弄点水果。”
从盛嘉手里接过碗筷,周子斐又摸了摸盛嘉瘪瘪的小腹,却表现得平静。
“我一个人睡吗?”
盛嘉拽住周子斐衣角,有点紧张和期待地问,周子斐低下头,有些意味不明地看了盛嘉一会儿,才说:“我先去洗碗,然后陪你一起睡。”
“那、那我先回房间。”
盛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脚步轻快地朝卧室走,没发现身后的周子斐正紧锁着眉看他。
独自走进卧室的盛嘉,先是抖开被子铺在床上,又拉上窗帘,他很快躺上床,等待周子斐进来。
室内由于拉着窗帘,而显得有些昏暗,盛嘉靠在床边,在安静的房间里,一颗心又缓缓下沉。
好像,又出现了一点问题。
他的眸光渐渐变得黯淡,心里像住了一窝蚂蚁,如今纷纷出巢啃食他的心脏,密密麻麻地泛起空洞和虚无的感觉。
周子斐为什么还没和他说和医生聊天的内容?
为什么要他一个人回卧室,以前不是都会陪他一起吗?
怎么过了这么久,周子斐还没进来?
盛嘉慢慢躺下缩进被子里,他翻了个身,手掌按在周子斐的枕头上。
他又开始感到恐慌,什么也留不住、抓不住的空荡和失落,让他猛地抱紧了周子斐的枕头。
可是不够,还不够。
盛嘉抓住枕套,将脸深深地埋进去,张口咬住柔软的枕头。
迫切需要什么填满自己,需要一点更强的刺激,最好能忘记一切现状,
他抬起头,一张脸充斥不正常的红晕,眼里却闪动着痛苦的泪光。
盛嘉倍觉羞耻、自我厌恶,但他还是动了起来。
颤抖着夹住之后,他同时解开上衣纽扣,狠狠拿指甲掐着脆弱的地方,痛混合痒,使他如同隔靴挠痒。
紧咬着唇回忆周子斐的动作,盛嘉不熟练地模仿,声音沙哑地不断唤着周子斐的名字。
“子斐……子斐……好痒……”
“对、对不起,我太、太……了……嗯……”
自己用这样的词形容自己,盛嘉不禁浑身战栗,却眼前一花,终于能够找到发泄的出口。
他一改小心翼翼的模样,直接踢开被子,完全敞开,平躺在床上,流着眼泪,闭上眼睛,一遍遍地羞辱自己,却能从中得到快乐。
他离不了男人,他喜欢被粗暴地对待,他是会翘尾巴的猫,他……
他是不听话的玩具,周子斐的玩具,他唯一的价值只在床上。
“老公、老公——想快一点——”
渐入佳境。
感受到冰冷的空气,是因为周子斐撩开了他的衣摆,始终到不了山顶,是因为周子斐在故意捉弄惩罚他,直到……
“宝贝?”
周子斐的声音真的在屋子里响起来。
盛嘉几乎是尖叫着睁开了眼睛,空气中顿时弥漫淡淡的味道。
“别、别看我……”
盛嘉猛地转过身,拿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用力咬住手指,像被人光着扔进冰川之下,浑身都冷了下来。
他在做什么。
他怎么会如此丑陋地、不堪地,对周子斐的枕头做这种事。
眼泪很快打湿了一片床单,盛嘉浑身发抖,紧紧蜷缩成一团,试图让自己消失不见。
脚步声慢慢响起,最后停留在床边。
“宝贝,看着我,我在这里。”
力道温柔的手掌隔着一层被子搭在盛嘉肩头,却使得盛嘉一颤。
他不敢说话,只咬着大拇指,无声地哭泣。
周子斐没有去管弄脏的床单和一旁沾上东西的枕头,而是坐在盛嘉身边,将人抱起放到了怀里。
“别怕,你很安全,我也没有走,一切都还好好的呢。”
黑暗的视线亮起光,盛嘉头顶的被子被掀开了一点,周子斐的手放在了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盛嘉浑身都像被冻僵了,一动不能动,只任由周子斐掀开被子,又给他扣好衣服。
“来,脸抬下,老公给你擦眼泪。”
周子斐说话间的呼吸洒在盛嘉脸颊,他抬起头,可周子斐擦湿了三张纸,眼泪依旧绵绵不绝。
“对、对不起。”
盛嘉鼻音浓重地道歉,他的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刚说完这三个字,泪珠又纷纷冒出。
“对不起什么?”
周子斐轻声问,索性也不拿纸擦了,直接用手掌抹去那张小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我总是这样。”
“我也不想的,可是你不在,我就很想你,总想缠着你。”
盛嘉哽咽着回答,他冰冷的手握住周子斐的手腕往下。
“对不起,它、它总是这样,太恶心了,对不起,我好恶心。”
周子斐被盛嘉带着碰了一下,便主动移开了手,转而放在了盛嘉的后背。
“医生,我……还想问问,他对于亲密行为的需求变得特别强烈,这是正常的吗?”
“大概率不是生理的正常反应,而是属于创伤在身体上的扭曲表达。”
“那是出于什么原因?我该怎么做?”
“盛嘉刚才没有和我聊过相关的内容,我只能根据平时接触的案例猜测,要么是他在通过这种方式验证自身的价值,要么将它视作发泄痛苦和惩罚自我的方式,也可能是在借此表达脆弱,寻求安慰。”
周子斐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安抚盛嘉,而是缓慢地抚摸掌心下瘦骨嶙峋的脊背。
“你需要尽量温柔地中止这种行为,帮盛嘉建立对身体的掌控权,让他获得安全感,引导他说出此刻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盛嘉依偎在周子斐怀里,被人轻拍后背,渐渐火炽一般的感觉平息,它们又如同潮水,缓慢退去。
“宝贝,好点了吗?”
周子斐也察觉到盛嘉的变化,此时他才开口说话。
盛嘉的头蹭着周子斐胸膛,捏紧他胸口的布料,迟缓地点了下头。
“刚刚我很久没进来,你一个人害怕了,是不是?”
“嗯……”
“那你其实只是想要我可以快点回卧室来陪你,对不对?”
盛嘉不出声了,似乎这样坦白自己需要陪伴,是难以启齿的。
周子斐没有逼他,而是摸了一下盛嘉潮湿的头发,又将凌乱的发尾梳理好。
“不恶心,宝贝只是想要人陪,怎么会恶心?”
盛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将脸往周子斐掌心埋。
“来,你在旁边坐下,我换个床单,等会儿陪宝贝午睡。”
周子斐抱起盛嘉放到卧室一旁的椅子上,就开始弯腰换床单,对刚才看到的一幕闭口不提。
盛嘉一愣,他的目光落在周子斐身上,发现周子斐真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竟忽然问:“我们不做吗?”
周子斐的动作顿住,背对着盛嘉的脸上闪过隐忍的疼惜和痛楚。
“你、你不想要吗?”
盛嘉又问,问完咬住了唇,为这幅恬不知羞的态度感到自愧。
“宝贝,如果你想让我陪陪你,可以直接说这句话,这比我们做,更让我开心,也是我更想要的。”
周子斐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随即转过头,他弯起唇角看盛嘉,语气同样含笑。
盛嘉没想到周子斐会这样说,霎时间所有话卡在嗓子眼,支吾半天,最后选择说了一声“哦”。
看人一幅呆呆的样子,周子斐没忍住放下手头的动作,狠狠揉了下盛嘉的头发。
展开床单铺好,又拿出新的枕套换上,周子斐也不嫌弃就这么枕在脑后。
“快睡吧,昨晚就没休息好。”
周子斐搂住盛嘉,指腹在那泛青的眼圈下摩挲了一下。
盛嘉动来动去,一会儿摸周子斐手臂肌肉,一会儿戳周子斐胸前纽扣,似乎一点也不困。
“怎么,不想睡?”
周子斐忍了半天,感受到盛嘉在用指甲扣自己腹肌,实在忍不住了。
“要睡……”
盛嘉顿时不再动了,可手还是不肯拿出来。
“那动来动去的,是睡不着?”
周子斐按着盛嘉手腕,把那只还有点抗拒的手从衣服里拉出来,又低头问。
盛嘉点点头,他在周子斐不在的时候给自己玩兴奋了,现在精神头还好着,哪怕顶着一张憔悴的脸和两道黑眼圈,也迟迟不肯休息。
周子斐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盛嘉在自己面前真是越像个小孩子了,吃饭要哄,睡觉要哄。
可就算如此还能怎么办?
还是自己的错,碰上盛嘉就着了道,心甘情愿给人既当男朋友又当哥哥,现在就算要当爸爸,也得当好了。
“老公唱歌哄你睡好不好?”
盛嘉没想到还有这种服务,他当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子斐,一个“要”字几乎化作实质戳到周子斐脸上。
“要不要,不说话我怎么知道?”
周子斐好笑地掐了下盛嘉的下巴,盛嘉往周子斐胸膛拱了拱,头发因为静电翘起几根,挠着周子斐的脖子。
盛嘉在用这种方式撒娇说“要”呢。
周子斐心里爱怜地想,却还是捏人后颈逼问。
“快说,不说不哄了。”
“要……”
“说完整点。”
“要老公哄我睡……”
一句话细若蚊呐,若不是周子斐一直竖着耳朵时刻准备听,恐怕都会以为盛嘉根本没开口。
“行,马上哄我怀里这个大宝宝睡觉。”
周子斐高兴了,低头亲了一口盛嘉泛红的脸蛋,随后调整了下姿势。
一手搂住盛嘉的肩,另一只手手掌按在他背上缓慢而轻柔地拍着。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
周子斐轻声地哼唱着,低沉的嗓音唱起这种歌显得格外温柔,盛嘉听得耳热,却在温暖的怀抱和这一下下轻拍中,渐渐意识昏沉。
很快,盛嘉蜷缩在周子斐的怀里睡着了。
他像孩子一样,紧紧贴着周子斐胸口,手还抓着周子斐衣角-
滴滴。
床头柜上盛嘉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周子斐眼疾手快地挂断,又哄了哄怀里皱眉轻哼的盛嘉,才拿过来看。
他丝毫没有窥探盛嘉隐私的不好意思,十分自然地划开盛嘉的手机,发现还是陆荷的电话,不耐又厌恶地将手机调至静音,重新放在一旁。
前几天陆荷也打过电话,当时盛嘉状态不好,接了电话也没说几句,事后在餐桌上吃着饭却忽然泪如雨下,周子斐当时慌张地问他怎么了。
盛嘉只说:“我不想吃饭,我就是不想吃饭啊,为什么以前都没问过我吃得好不好,现在总要叫我去家里吃饭?”
“那不是我的家,那是她的家,我去了是去做客的,我是客人,我竟然是客人。”
这几句逻辑混乱的话被盛嘉来回反复说,那天盛嘉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后来更是捂着嘴要吐,周子斐抱着他在卫生间坐了半个钟头,吐到后来连些酸水都没了,只一声声干呕。
想起这件事,周子斐的表情冷了下来,他又拿过盛嘉的手机,给陆荷发消息。
“我是盛嘉恋人,你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以后就别来打扰他的生活。”
发完消息后,周子斐直接拉黑了陆荷,这才放心些重新躺下。
他原以为这能让盛嘉少点难过——
作者有话说:爱容易让人变得冲动,保护本能有时会压过一切理性建议,两个人还是要经历些矛盾的,但真的不虐!
大概还有二十来章正文就结束了,余的结局一早就想好了,必然是进局子的,陆荷和陈的结局我最近在重新斟酌,不过陈当第三者的事情肯定会暴露的orz
第47章 懂不懂
在看完医生后, 盛嘉向幼儿园请了长假,本想着要不要先离职,专心养病, 别影响了园内的工作安排, 但园长却极力挽留他,甚至让盛嘉带薪休假。
他有些不好意思, 当时就想拒绝, 却被周子斐劝道:“这说明她非常肯定你啊,宝贝平时工作能力那么优秀,被那么多小朋友喜欢,她怎么舍得把你放走, 你也别推辞了。”
盛嘉面上没多说什么,心里却是高兴的。
原来这个世界上也有他能做好的事情。
蒋禾还有李老师等人在得知盛嘉要休病假后,纷纷发来了关心的短信, 祝他能早日康复, 盛嘉那一天握着手机在阳台看了很久, 当天晚饭额外喝了一碗汤。
解决了工作的问题, 盛嘉真的如同一只小猪, 整日在家就是吃吃喝喝, 偶尔倒也会和周子斐去公园散散步。
于是一个多月过去, 虽然脸依旧消瘦, 不过某天两人做晚间运动时, 周子斐却掐着盛嘉侧腰软肉, 感慨到终于把小猫养胖了点。
“宝贝, 吃不吃苹果——”
周子斐洗干净碗筷后,站在厨房朝客厅喊,半晌都没得到回复, 只得抬脚朝客厅走。
盛嘉吃完午饭,靠在阳台门边的小沙发上昏昏欲睡,一条印花毛毯盖在他身上,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脸上,他却睡得毫无所觉。
“怎么靠在这里睡着了……”
周子斐放轻了脚步,一走近才看到盛嘉歪着脑袋在睡觉。
他慢慢蹲在盛嘉身边,先摸了一下搭在毛毯外面的手,触手暖乎乎的才放下心。
盛嘉这些日子在家里待着很少出门,皮肤都白了一个度,本来就瓷白的人,如今更是皮肤光洁,白皙得像牛奶罐里养出来似的,此刻光线洒在他的脸上,照得那些细小的绒毛都镀了一层暖黄色。
周子斐禁不住起了玩心,他拿过手机,按开录像功能对着盛嘉的脸。
“你是不是小猪,整天除了吃,就是睡,都被我养成小猪了。”
盛嘉半张脸蹭在沙发靠背,脸颊软肉被压得鼓起,挤着眼角,嘴唇也微微嘟起,一缕发丝正好落在唇上,随着他的呼吸轻动。
明明已经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睡着后却看起来很稚嫩,像午间趴在课桌上休息的学生。
周子斐指尖捏了一下盛嘉的腮边软肉,轻声笑道:“小猪小猪,胖乎乎。”
盛嘉皱起眉,哼唧了一声,似乎被周子斐闹得不太舒坦,又似乎是在反驳。
“不乐意当小猪?”
周子斐低头靠近,亲了一口盛嘉眉心,小声问。
盛嘉又没声了,呼吸再次恢复平稳。
“那就当你愿意了,我可是有录像作证,以后敢不听话,我就在家里电视机上循环播放。”
盛嘉翻了个身,似乎窝在沙发上还是睡得不舒服,闭着眼睛,表情不太高兴地调整了半天姿势。
周子斐连忙关了录像,弯腰将人一把抱了起来,一边轻拍盛嘉的背,一边低声哄:“你睡你睡,老公带你回房间床上睡。”
关门声轻轻响起,室内充斥着午后温暖的阳光,一片静谧。
……
等盛嘉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
他下意识动动身子,却发现腰间横了一只胳膊牢牢地搂住他,那宽大的掌心正按在他腹间,温暖地焐着。
小心翼翼又艰难地翻了个身,盛嘉本想看看周子斐,却没想到对上一片敞开的衣领,他红着脸挪开视线,尤其那个前不久自己留下的牙印。
当时他想快点,周子斐却撑在他上方非要慢吞吞的,结果他就被惹急眼了,一口便咬在周子斐胸膛。
想到自己哭哭啼啼叫周子斐快点的样子,盛嘉脸颊又烧了起来,他努力地往上拱,现在他还是更愿意只看着周子斐的脸。
“怎么了?”
周子斐睡到一半,被盛嘉给拱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因为刚醒,他的嗓音沙哑磁性,听起来像是两人每次完事之后的声音。
盛嘉当即不动了,身体热起来。
最近这些日子,他已经渐渐能分辨什么时候是真的想要,什么时候只是出于焦虑和恐慌被迫想要。
这还是因为周子斐每次在他有反应后,都要先抱着他,像哄小孩一样,只轻抚他的脊背,再揉揉他的脑袋,等反复询问并确认后才会给他。
如果盛嘉是真的想要,通常这感觉会很绵长,周子斐的安抚,反而让他越烧越厉害。
如果只是因为想要周子斐陪陪他,或是心情不好,那盛嘉的感觉虽然很剧烈,但也很短暂,通常安抚之后,就会恢复正常。
那么现在,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显然周子斐也察觉到了盛嘉的反应,但他的身体反应先于大脑,在还不太清醒的状态下,便坐起来,将盛嘉抱到了怀里,一下下地轻拍那单薄的肩背。
“我在,宝贝不难受啊,一会儿就好了。”
这一次,越是温柔的安抚,盛嘉越泛起痒意。
“我、我想要,是那种想要……”
盛嘉气息不稳地握住周子斐手腕,往人身上贴。
周子斐迟疑了片刻,又问:“早上不是才做过吗?”
“早上……早上我骗你了……”
盛嘉搂住周子斐脖子,在他耳边怯怯地认错。
“骗我了?”
盛嘉不敢说实话,上次坦白之后,他被周子斐按在膝盖上教训了一顿,那一整天坐哪都得垫个垫子,连晚上在浴室洗澡都还有些刺疼。
但周子斐在这事上实在是太了解盛嘉了,他掐了一把怀里的细腰,要求盛嘉老实地说回答。
“嗯……因为……因为你早上抵到我了,所以……”
怕你难受,所以我说我想。
周子斐几乎是恨恨地拧了下盛嘉的脸颊,才去探手。
“可、可以用别的地方吗?”
盛嘉泪光盈盈地、得寸进尺地,却又万分无辜地看周子斐。
周子斐……
周子斐本来是想说你犯了错误不准吃好的,但盛嘉脸颊绯红、睫毛颤抖的模样实在太撩人心弦,他又身体先于大脑,低了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盛嘉按在枕头上的手一捏紧,屋子里响起“咕咚”一声,周子斐便从被子里面钻了出来。
“我给你吃了,你是不是也得请我吃东西?”
周子斐抹掉嘴角痕迹,将盛嘉往下拽,盛嘉没多挣扎,就顺从地躺好了。
“吃什么呀……”
盛嘉衣服都被扔出被子外面了,才似乎慢半拍地将手搭在周子斐手臂上。
很快,他便知道了。
秋季干燥,最适宜吃橙子。
吃橙子要怎么吃?
每个人习惯不一样,周子斐习惯手剥,先将果皮剥干净,随后先简单咬一口,尝尝甜不甜,汁水多不多。
发现味道果然不错后,他便开始认真吃,橙子汁得榨干净,不能浪费,果肉也要细细品尝,颗粒是饱满充盈的,闻起来带有很浓的果香。
外头一阵秋风卷过,盛嘉偏过头,在间隙中看向窗外,感觉自己也变成了窗边那棵树上的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
渐渐,盛嘉受不住了,直接垫腰的枕头砸了过去,周子斐被砸得向后倒,连忙双手撑住床稳住身形,然而这举动直给盛嘉眼泪都逼出来,眼角到颧骨红了一片-
这一次盛嘉再睁眼,已经是下午,窗外光线弱了很多,室内也是昏昏沉沉的环境。
盛嘉抬手摸向床边另一侧,却摸到了冰冷的温度,心里跟着莫名一空。
周子斐已经很久没有让他一个人睡在房间了。
门外有模糊的人声传来,似乎是周子斐在和谁说话。
盛嘉先是坐在床上愣了片刻,随后才慢慢套上枕边被叠好的衣服,下床准备去找周子斐。
他趿拉着拖鞋,揉了揉酸痛的腰,小步朝门边走。
而越是靠近门口,盛嘉听得越清楚——
“别再换号码打过来了,我说了盛嘉现在很好,不需要你来关心他。”
“我凭什么不能替他接这个电话,你把人丢下二十年,不也有脸再出现要他原谅你吗?”
“你……”
开门声响起,周子斐瞬间停下说话的声音,猛地转过了身。
“你在和谁打电话?”
盛嘉白着一张脸,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目光停留在周子斐的手上,那是他的手机。
“宝贝,你怎么睡一会儿就醒了?”
周子斐的神情先是一慌,随后很快镇定下来,他语气自然,像平时一样,笑着想先抱盛嘉。
“你在和谁打电话?”
盛嘉躲开周子斐的手,走近一步,又问。
周子斐正要开口,手机里响起陆荷细微而熟悉的声音:“嘉嘉,妈妈——”
嘟的一声,周子斐直接挂断了电话。
“你不是说她这一个多月从来没联系过我吗?”
盛嘉先一步开口,他望着周子斐。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弯弯眼眸,此刻像是风暴将至前死寂的海面,看似平静,其下却翻滚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深不见底的压抑与绝望。
……
陆荷好几天没有发来任何短信,打来任何电话,盛嘉起初是不安的。
是陆荷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她……终于要放弃了?
又一次地,再一次地放弃他。
盛嘉翻过手机,没有任何问题,和陆荷的聊天页面一直停留在上一次他看到的那条“嘉嘉,天冷了,妈妈最近打算给你织条围巾,你还是最喜欢米白色对不对?”。
他什么也没回复,却暗自期待了很久。
甚至在周子斐给他买围巾时,特意强调不要买米白色的。
可是等了好几个星期,始终没有后续,陆荷既没有发任何消息,也没有说围巾织好了要送给他。
有几个晚上,他为此总是做噩梦,梦见他去找陆荷,变成了小孩子的样子,拉着陆荷的衣角,哭着说:“妈妈,我的围巾呢?”
而陆荷转过身,怀里抱着另一个男孩,那个男孩的脖子上正围着一条米白色围巾,在看见他之后,陆荷好奇地问:“我不是你妈妈,你是哪家的小孩?”
他为此半夜惊醒,为此无数次在周子斐怀里一言不发地哭到两眼胀痛,为此一天到晚都捧着手机不松开。
直到最后被周子斐强制收了手机,周子斐那时说:“宝贝,手机我替你盯着,要是她有任何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别再这样熬着了。”
他很信任地将手机递给周子斐,很安心地合上了眼睛入睡。
“你骗我。”
盛嘉眼角通红地盯着周子斐,声音沙哑。
连你也骗我。
“不、不是,宝贝,你听我解释,我……”
周子斐顿时放下了手机,他握住盛嘉的肩头,几乎是惊惶地开口。
“我怕她又伤害到你,所以我、我不想,我不想你们再联系了,我只是想你不要再那么痛苦——”
“所以你自作主张地想让我和她断了联系,是吗?”
盛嘉的眼泪在眼眶内打转,却始终没有滚落。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我只是……我爱你,我不想你难过。”
“那你觉得她不爱我,所以就没必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吗?”
周子斐身体顿时僵住,他不敢回答。
他是这样想的,他一直是这样想的,但盛嘉一定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盛嘉发觉周子斐脸上竟然有一瞬间出现了犹豫和瑟缩,忽然笑了。
“周子斐,是不是在你看来,我就是个没人爱的可怜虫?”
周子斐掌心收紧,不断否认。
“不是的,宝贝我没有这样想过,我从来没觉得你可怜,你也不是没人爱……”
“那你说啊,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盛嘉甩开周子斐的手,他的情绪彻底决堤。
“我、我……”
周子斐不知道该怎么说,嘴唇颤抖着,挤出的字却无法构成完整的句子。
“你说不说?”
盛嘉面对周子斐,抬脚后退一步,他的身后是阳台。
“不要!我说,我说!”
周子斐额头顿时冒出冷汗,伸手要抓住盛嘉,盛嘉却再一次后退。
“我觉得她只会让你痛苦,她关心你也好,想要求你原谅也好,都只会让你难过,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难过……”
盛嘉的脚步停下了,周子斐一步步朝他靠近。
“可是我现在也很难过。”
盛嘉飞快转过身,就要拉开窗户,周子斐瞳孔霎时惊得放大,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一把拦住了盛嘉的腰,将人不断往客厅拉。
可这么瘦的人却有这么大的力气。
像身体里住着一头凶兽,盛嘉被周子斐抱住往后带,还能直接将阳台门口那张沉重的沙发一脚踹开半米远。
“你放开我!放开!”
“快乐是爱……难道痛苦就不是了吗?”
盛嘉嘶哑着声音质问,细白的脖颈上暴起根根狰狞的青筋。
“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剥夺这一部分!”
那份源于血脉、深植于骨髓的复杂联结,还有那内心深处对母爱不甘的渴望,都尚未得到妥善的处理和安放,盛嘉只凭着一股冲动的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冲周子斐大喊。
“就算我被她抛弃了,就算那个家烂透了,那也是我,也是我的一部分!”
盛嘉被腰间收紧的力道勒得难受,他开始拼命挣扎,拳头、巴掌,雨点般落在周子斐身上,气急了,甚至张口咬住周子斐的胳膊。
可这个人始终抱着他安抚,语气温柔地说,没事,都会好的,宝贝别怕。
一种强烈的悲哀让盛嘉渐渐失去挣扎的力气。
他的手放在周子斐被自己咬出好几个牙印的手臂上,喃喃自语般地问:“周子斐你懂不懂,这也是我,你到底懂不懂……”
你懂不懂?
盛嘉在情绪崩溃时,总喜欢问周子斐懂不懂,明不明白,却从来不说要他懂什么,明白什么。
周子斐只能去猜。
是对盛嘉母亲的态度太差吗?
是不可以随意干涉盛嘉的事吗?
是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吗,是没有及时低头吻盛嘉吗,是睡觉抱得不够紧吗,是不该留盛嘉一个人在房间吗?
是他哪里又做错了吗?
周子斐不懂,真的不懂。
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弥漫在心间。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不懂……对不起……”
他只能徒劳地收紧怀抱,一遍遍地吻盛嘉汗湿的发,一遍遍地道歉认输,一遍遍地承认是自己不懂,是自己不好。
盛嘉的眼泪滚烫地砸在周子斐手背,沉默地灼烧着他无措的心。
几个小时前盛嘉还睡过的沙发,翻倒在地,那面印花毛毯掉在一旁,被两人没有注意地踩在脚下——
作者有话说:只能说大家秋天多吃橙子吧,我是真没招了-
下章预告:
“老公,我不想活了,你别管我了。”
“盛嘉,还记得我上次说的吗?”
第48章 自毁
“我不想治了。”
在极致的安静之中, 盛嘉忽然声音沙哑地开口。
周子斐的手慢慢松开,他按住盛嘉的肩膀,将人转了个身。
映入眼帘的, 是一张被泪水浸湿、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脸。
“你让我去死吧, 别治了,我后悔了。”
盛嘉竟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他抬起手, 指尖擦去周子斐额头初的汗珠,语气轻柔。
“宝、宝贝……老公没听懂你的话,你在开玩笑对吗……”
周子斐捧起盛嘉柔软而削瘦的脸,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
“老公, 我不想活了,你别管我了。”
盛嘉凝视着他,眼眸清澈而平静, 再次轻声重复。
平静的笑容, 还有认真到近乎残酷的目光, 像一把烧红的利刃, 瞬间刺穿了周子斐的胸膛。
血腥气从身体深处漫上来, 口腔里满是苦涩咸腥, 堵得他无法呼吸, 迟迟说不出话。
盛嘉怎么能这么说……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哥哥, 别哭。”
盛嘉又叫他哥哥。
讨好地, 像在两人缠绵时那样, 搂住了他的脖子, 吻他的喉结。
羽毛一样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却冰冷至极。
“我、我们去找医生,好不好?”
周子斐被这触感唤醒, 他猛地抓住盛嘉的手腕,像握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恳求般地问。
去找医生,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治好了,然后呢?”
盛嘉松开手,眼眶内蓄满了泪,眉眼却依然弯着,形成一个无比哀伤的笑。
“然后某一天,我又会犯病,又会想死,下一次……或许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就跳下去了。”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让周子斐恐慌的话。
盛嘉的手臂还搭在周子斐肩上,灵魂却仿佛站在了一个周子斐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
“你放手吧,我的生命不需要你来时时刻刻负责。”
这一次盛嘉没有任何的歇斯底里,整个人都透出燃尽一切后的、彻底的疲惫与平静。
周子斐握紧了盛嘉的手,盛嘉没有抗拒,却也没有给出丝毫反应。
他低头看向面前这个苍白得快要消失在光线里的人,一种混合着巨大委屈和无力感的怒气从心底窜起来。
明明已经说过很多次不放手,明明已经给了很多的爱和关心,为什么盛嘉总就是一次次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到底还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盛嘉完全放心,相信他们之间还存在着未来?
周子斐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哽咽和酸楚强行咽下,他搂住盛嘉,想扶人坐下。
“我知道了,这些事情我们明天看了医生再说。”
盛嘉却缓缓摇了摇头,他轻轻拉下周子斐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以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子斐,这次就到这里吧,你别再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了。”
“我真的很感谢你能出现在我的身边,带给我那么多的幸福和快乐,你让我第一次发现真正被爱是可以什么都不用担心的。”
“可是,我不该再拖累你了,你看你不仅要照顾我,现在还卷进了我的家庭矛盾中,我……我把你也变得不像你了。”
盛嘉的声音随之变得很轻,充斥着自我责备的痛苦。
“怎么会是拖累,宝贝你永远都不是我的拖累……”
周子斐不厌其烦地解释着相同的话,盛嘉只是笑了一下,看起来像是无所谓。
事实上,盛嘉觉得自己如今说出的每一句话,呼出的每一口氧气,都艰难到令他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可这一次,他想留给周子斐真正的告别,于是他竭力风轻云淡,不想让爱他的人看出此刻内心的山崩地裂。
“对不起……对不起宝贝,我不该替你接电话,也不应该隐瞒她联系你的事,宝贝,你原谅我吧……”
周子斐却先一步无法保持冷静,他抱住盛嘉,不断吻怀里人发冷的脸颊。
或许,他也隐约意识到盛嘉是认真的,在这个人的笑容下是一个决意离去的背影。
“别说对不起……你没有错,我知道你也是关心我。”
盛嘉手臂从周子斐汗湿的后背缓慢向上,攀在结实有力的肩臂处,眷恋地蹭了蹭恋人的胸膛。
那蓬勃跳动的心脏,温暖起伏的肌肉线条,都令他无比迷恋,也无比不舍,可他还是要说再见。
“和你没有关系,如果我们一定要找人去责备,那还是责备我吧。”
真正将盛嘉推向绝境的,是他骤然看清的那个事实——
周子斐正在试图“解决”他身后那片泥泞的过去。
周子斐说他温柔,说他善良,说他勇敢,可盛嘉自己清楚,那些所谓的“好”背后,是怯懦,是过度敏感,是他在漫长暴力与遗弃中,为求生而长出的、扭曲的枝丫。
这些都源自他生命里最不堪的土壤。
周子斐爱他。
可这份爱,能连同这片滋生他的土地,一并接纳吗?
现在,他得到了答案。
当周子斐急切地想要在他与陆荷之间划清界限时,盛嘉仿佛听见了无声的宣判,它在说:
盛嘉,你的来处就是如此不堪,连你最信任的爱人,都急不可耐地想要将其从你生命中剥离。
可那也是他。
是他也曾日夜想要抛弃,却早已与骨血交融、无法割裂的一部分。
他到底想要周子斐懂什么?
连盛嘉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只是一种无望的奢求,奢求对方能懂得,即便斩断与陆荷的一切联系,他也无法就此变成一个正常的、健康的盛嘉。
而那最无法言说的痛楚在于,当周子斐否定他那些“不正常”的根源时,盛嘉突然感到,那个由这些根源塑造而成的、完整的自己,也一同被否定了。
……
不怪周子斐,是他反复无常的情绪让周子斐感到了不安,才会想要替他摒除一切不安定因素,才会做出这种隐瞒的事情。
归其根源,一切的错依然在他身上。
盛嘉想,自己果然还是没办法得到这份从天而降的幸福。
周子斐收紧手臂搂住怀中纤细的身体,他听到骨头摩擦般发出的咯吱声,起初以为是抱得太用力,随后才发现是因为自己紧咬的牙关。
盛嘉一声不吭地承受这勒紧的力道,像一株即将从长势尚好的植物上被扯下的杂草,缠绕着周子斐高挑结实的身躯。
去他妈的包容病人情绪,理解病人病情!
周子斐忽然恶狠狠地拽开盛嘉,他不想什么都顺着盛嘉了,也不想再搞什么安静的陪伴!
盛嘉就是欠教训,欠gan,不是说要怪就怪他吗,不是说都是他的错吗?
周子斐现在就让盛嘉得到他该有的惩罚!
“盛嘉,还记得我上次说的吗?”
砰的一声,周子斐踢上阳台门,又打开客厅暖气,面无表情地站在沙发前。
盛嘉刚刚被推倒在了沙发上,正愣怔地抬头看着他。
周子斐单手脱掉上衣,俯身压近,提着盛嘉脚踝把人往外拖。
“你再有寻死的想法,我就c死你。”-
为什么周子斐是这幅恨极了他的模样?
好像要被周子斐一口一口嚼碎了吞下去,周子斐的手捏得那么紧,一点喘息的空间都不给他,盛嘉双手被禁锢,所有的挣扎和反抗都被轻易镇压。
“轻、轻点……”
被紧紧地包裹,盛嘉生出几分痛意,他揪住周子斐的头发,想让人抬头撤出来,但周子斐没有说话,指尖深陷柔软,反而喉结滚动了一下,更重。
“不行……不行了……你、你快停——”
盛嘉骤然失声,瞳孔先是紧缩,随后彻底地涣散开,周子斐抬起头,吐出咸奶油,手指抹开,声音沙哑道:“这是不想活的样子吗?不想活的人还能这么精神?”
“还能有这么多?”
盛嘉嗓子发干,从刚刚开始就滴水未进,此刻要说话也是无力。
瞧见人嘴唇不似往日水润,周子斐手掌按在盛嘉汗涔涔的后颈,把人托了起来。
“渴?”
盛嘉呜咽一声,点点头,却没料到下一秒,周子斐竟抹了点刚吐出来的东西直接塞到他嘴里,猝不及防尝了满口的咸涩。
“盛嘉,反正对你太温柔你也会觉得没有安全感,不如我以后就天天把你弄得没有力气乱想……”
周子斐凑近盛嘉耳边低声问:“就连要喝水也只能喝自己的东西,怎么样?”
盛嘉的呼吸猛地加重,他抓紧周子斐的手,嘴唇嚅动几下,似乎是要说什么。
周子斐先是盯着盛嘉看了几秒,随后拿起桌上的水含在嘴里暖了,才缓缓渡给了怀里的人。
发干的喉咙急需汲取水分,盛嘉主动贴上去,从周子斐那里迫切地咽下水。
“好……你把我关起来,随便锁在哪个角落,只要偶尔来看看我就好了……”
微弱的声音响起,盛嘉的头埋在周子斐颈窝,小声呢喃。
周子斐却闻言脸色沉了下去。
他掐起盛嘉的下巴,逼问:“不是说要分手吗,分手了还想被锁在前男友家?”
那一小块皮肤顿时泛起红,盛嘉手指搭在周子斐手背,声音很轻:“我不会打扰你的新生活,就当我是你屋子里一件家具吧,随便怎么对我都可以。”
这语气里的自轻自贱,让周子斐更加怒火中烧,他直接将盛嘉压倒,手掌沿着腰线向上,随后发狠一捏。
“随便怎么对你都可以……行啊,盛嘉,你喜欢这么玩是吧——”
周子斐长腿跨过,用力拨开盛嘉慌忙要推他的手,随后坐了下来。
“那你就撑好了,想当家具,就别中途散架。”
盛嘉承受不住那份重量,腰悬在半空中发抖,整个人如临深渊,似乎就快要掉下去,偏偏他咬紧了唇不肯去抱周子斐,两只手抠着沙发,指节攥到发白,汗湿的长发铺在后背,伴随动作,不断拉扯他的头皮,带来一阵阵刺痛。
“我……我撑不住了……子斐,子斐……”
潮湿的眼眸里满是哀求,盛嘉终于朝周子斐张开双手,周子斐一把将人拽起,几乎是扔在沙发上。
周子斐手掌像抹掉窗户上的水雾,随意擦过盛嘉刚被折磨的发红处,又一次继续。
盛嘉偏头咬紧自己的手,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浅色的沙发垫湿了一片。
……
……
凌晨时分,周子斐将沙发上已经意识模糊睡过去的人抱起来。
周子斐擦拭那痕迹斑斑的身体事,盛嘉一直没有反应,只有往下清洗,热毛巾搭在上面时,盛嘉才呢喃着不要了,轻轻挣扎了一下。
“不来了宝贝,睡吧……”
吻过人潮湿的睫毛,周子斐哄道,而盛嘉将头往温暖的胸膛埋,才安心地继续睡。
躺上床后,周子斐还是给沈医生发了消息,约了明天去医院。
这些日子盛嘉已经好了很多,饮食和睡眠都很规律,原本一切都在向好,周子斐心里也轻松了一点,乐观地想,盛嘉会慢慢好起来的。
但今天突然发生的一切,却似当头棒喝,让周子斐再一次心生忧虑,甚至……某一刻,连他自己都在怀疑,盛嘉真的能好吗?现在所做的一切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或许不看医生,就这样强硬地将盛嘉留在身边,不让他接触任何人、任何事会更好。
盛嘉的呼吸声轻微地拂在耳边,周子斐翻身细细凝望这张面容。
细细的眉,弯弯的眼睛,窄挺的鼻梁,温柔秀致的一张脸,总是笑盈盈的,右脸会挂着一个不明显的梨涡,可爱而娇小。
就是这张脸,这个人,如今让他又爱又恨。
可也是真心希望这个人可以健康、快乐、幸福。
手指将盛嘉的头发拨到脑后,周子斐靠近,在那只有睡着时才会舒展的眉心,印下一个吻。
快点好起来吧,重新笑起来吧-
对于第二天就被周子斐带去看医生的事,盛嘉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他主动地换衣服、系围巾,跟人出门,却在两人即将下车时,叫住了周子斐。
“如果这次医生说我的病加重了,你就放弃我,永远地离开我,可以吗?”
盛嘉注视着周子斐,今天的他格外的不修边幅,胡子没刮,头发凌乱,衣领也翻出来了一小截。
“子斐……”
盛嘉抬手替周子斐将衣领整理好,手指穿梭在发质偏硬的红发中,将人的头发梳理好。
继续说:“我努力了,我知道你也努力了。”
他像重症患者在亲自劝自己的家人放弃治疗,话语间都是宽慰,也都是无奈。
周子斐沉默片刻,先是握紧盛嘉的手腕,随后又松开。
“等之后再说吧。”
他逃也似地下了车,盛嘉叹了口气,跟着下车。
沈医生早已经在咨询室等着两人,这一次,她语气温和地询问能否先和周子斐聊一聊。
周子斐坐在沈医生面前,开始缓缓讲述昨天发生的事。
……
……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那些话,我也不懂他到底希望我能明白什么。”
他双手放在头发上,动作粗鲁地捋了一把,脸上是罕见的、几乎压不住的烦躁神情,声音里是疲惫的困惑。
“都是我的错,我明明知道他的情绪受不了刺激,却留他一个人在房间,还让他听见了……我和他母亲的对话。”
周子斐第三次开口重复这句话,像在反复咀嚼一根坚硬的刺,沈医生始终耐心地听着。
“沈医生,每次听到他说他不想活了,我真的觉得……觉得很生气,也很无力。”
“到底还要怎么做,才可以让他好起来,我——”
周子斐的语气变得哽咽,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事到如今,他觉得盛嘉这一次情绪的失控还是源于自己的照顾不当。
以至于说起这件事,都在不断地想,如果昨天他挂了陆荷的电话,如果他一直在房间里待着,如果更早之前,他就处理好这件事,会不会盛嘉的病情就不会再一次恶化?
“周先生,其实事情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沈医生将手中的玻璃杯放下,碰撞茶几发出的轻微声响,让周子斐重新抬起了头,看向面前的医生。
而沈医生同样回望周子斐,这个年轻的男人相较于上一次来,变得憔悴了,下巴上冒着一点胡茬,眼睛里有淡淡的红血丝。
“上次你来,我就和你说过,心理问题是无法痊愈的,它像潮水,有涨有落,盛嘉的病也不是看医生,有人陪伴就能治好。”
“他的问题更多的是出在自己身上,过去的那些经历,让他的自我配得感过低,产生了较为严重的自毁倾向。”
周子斐哑声道:“我知道,这些方面我已经很注意了,家里尖锐的物品都收走了,也有经常查看他身上有没有自己弄出的伤口。”
“他很少伤害自己,除了这一次,我以为……我以为他已经在变好了。”
沈医生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周先生,自毁,并不总是表现为身体上的伤口,很多时候它会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病人生活中所做的每一个选择中。”
沈医生声音温和地开口解释,目光沉静而包容地看向周子斐。
“明知道某件事这样做会更好,却还是下意识做出了不利于自己的选择,把事情变得糟糕。”
“他不是不懂该怎么去处理,而是觉得自己只配得到这样的结果,以此来验证内心深处‘我不配得到幸福’的信念。”
她语气认真地强调:“所以这些问题不是仅靠你的谨慎和照顾就能解决的,归根结底,还是盛嘉发自内心不认为自己能拥有一个健康、快乐的人生。”-
离开咨询室后,在车里的这一段路,两人始终一言不发。
周子斐只是像过去一样,轻轻握住盛嘉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他们沉默地回了家。
回到家,周子斐的声音温和如常:“先去洗澡,然后换身舒服的睡衣吧。”
盛嘉浸入浴缸,温热的水流无声地漫过身体,也一点点侵蚀着他紧绷的防御。
在氤氲的水汽中,他独自仰望着天花板,脸上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片空茫。
沈医生的话语,此刻才真正穿透屏障,在他心里清晰回响:
“盛嘉,我们的任务是学习如何与那个带着伤疤的自己共存,甚至让那个觉得‘只配得到糟糕结果’的你,慢慢开始相信,他也同样配得上温暖和安全。”
“而关于周先生,或许他也需要一个学习的过程,学习如何爱一个伤痕累累的人。”
“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尊重,但我希望你知道,当一个人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时,产生‘想离开’的念头,是可以理解的,那不是软弱,也不是错误。”
“所以你和我,包括周先生,我们再一起努力一次,好吗?”
再努力一次吗……
盛嘉垂下眼帘,看向自己刚刚才被周子斐松开的左手。
他最喜欢被周子斐十指相扣地牵着。
那力道总是很稳妥,掌心贴着实实在在的温度,让他觉得温暖,也觉得安全。
他想,如果能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还能被这双手多牵几次,多拥抱几回,或许,就为了这样简单的理由,他也愿意试着再多活一段时间。
……
当盛嘉顶着湿发走出浴室时,周子斐已经铺好了床。
“怎么又不吹头发?”
周子斐走近,语气里是熟悉的无奈与纵容。
吹风机的嗡鸣在房间里温柔地响起,又很快停下。
周子斐放下机器,手指轻轻梳理着盛嘉柔软的发丝,低声问:“宝贝,我们躺一会儿,好吗?”
盛嘉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躺在床上,周子斐从背后抱住盛嘉,结实的胸膛贴着盛嘉单薄的脊背。
屋子里关着灯,只有床头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在静谧之中,周子斐忽然靠近盛嘉,温热呼吸拂过他的耳畔。
“对不起。”
“昨天那件事,是我做错了,我用错了关心你的方式,但我不是想要否定你的家庭,也不是觉得你很惨所以可怜你。”
“我只是……太害怕了,怕你被他们伤害。”
盛嘉的眼眶骤然一热,眼泪滚了下来。
“沈医生跟我说,你可能会觉得我是厌恶你的过去,才会这么做。”
周子斐的声音顿了顿,他收紧手臂,继续道:“我没有这样想过,盛嘉,我接受你的全部,有伤疤的你也好,完美无缺的你也好,无论怎样,我都接受。”
这样的话,盛嘉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可每一次,依旧叫他觉得自己无比需要这句话,无比需要这份承诺——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两章左右治病这部分就先告一段落了
第49章 往事
昏暗的房间里, 周子斐的拥抱织成一个温暖的茧,将盛嘉所有的疲惫与未尽的情绪牢牢包裹。
这里像一座突如其来的庇护所,坚固、安全, 而他仿佛是那个在风雪中跋涉了半生, 终于得以歇脚的旅人。
可他真的配拥有这一切吗?这毫无保留的温暖,真的能属于他吗?
盛嘉不敢信。
即便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渴望, 也很快被长年累月的恐惧压了下去。
然而此刻, 周子斐的手臂却实实在在地环着他。
在他经历了所有失控、狼狈与不堪之后,这双臂膀依然没有放松丝毫力道。
无论他是沉默、是推开、还是流泪,这个怀抱始终如一地为他敞开。
他想,如果换作是他, 一定无法忍受这样一个麻烦又矫情的人,明明每一次流泪,心里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别丢下我”, 可脱口而出的, 却永远是那句“你快走”。
有时候, 连盛嘉自己都厌恶自己。
“宝贝, 可不可以让我留下来, 再陪你一段时间。”
周子斐的声音忽然低低响起。
可这世上, 又有谁真能拒绝一个赶也赶不走的爱人?
盛嘉咬紧下唇, 眉梢与眼皮轻轻颤动, 拼命抑制即将决堤的哭泣。
他不想再哭了, 尤其在周子斐如此坚定的温柔面前, 他更显得脆弱不堪。
可身体里的水分却像认定了归途的河流, 执意从他眼眶中涌出。
“我到底有哪里好……值得你这样留下来……”
压抑不住的呜咽泄露了他的心事。
周子斐的手自然而熟练地抬起,拇指指腹轻轻拭过他湿润的眼角,掌心温存地蹭去他脸上的泪痕。
“盛老师, 你把那个小小的自己,养到这么大,养得这么好,这本身就很了不起了。”
他语气含笑地叫盛嘉盛老师,手掌从盛嘉的侧腰轻柔地上移,按在他单薄的肩头,亲昵地揉了揉。
“你生了病,却还是坚持治疗,好好吃药,就算难受,也努力做个听话的病人,这很好,也很厉害。”
周子斐托着盛嘉的脸,轻轻将他转过来。
盛嘉起初还有些抗拒,直到被他捏了捏腮边的软肉,才顺着那力道,偏过头面向他。
“你很坚强,很勇敢,还……特别宽容。”
周子斐低声说,像在数着珍藏的宝物。
“就连我偷偷拦你消息、接你电话那样的事……你都原谅了我。”
他笑着靠近,与盛嘉额头相抵,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小动物,用力蹭了蹭。
“你当然有一万种好,但加起来都比不上我爱你这一个理由。”
盛嘉抬起眼,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望进周子斐无比柔和的目光。
这个人总是这样,把情话说得像誓言一样认真。
盛嘉忍不住想,“我爱你”这三个字,是可以这样轻易说出口的吗?
周子斐,你到底懂不懂它的重量?
那是要白头偕老、相濡以沫一生的诺言啊。
你才二十二岁,比我小了整整十岁……怎么敢就这样说出来?
可他的心,却仍旧不听使唤地、像跌进一团蓬松云朵里般,柔软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
……
后来是怎么睡着的,盛嘉并不记得了,记忆最后停留在他被周子斐搂进怀抱里,一下一下地拍着脊背,耳边模糊地传来周子斐轻声的哄慰,随后他慢慢地陷入了黑沉的睡梦中。
梦里好像一直在下雨,盛嘉始终能听到呜呜的风声,还有冰冷的雨点掉在脸上的触感,不过好在天很快就晴了,等他被阳光晒着眼皮,不太舒服地睁开眼睛时,外面已经是艳阳高照。
下了几天的雨,天又晴了。
“醒了?”
周子斐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盛嘉转过身,一股很淡的薄荷味飘进呼吸中,周子斐已经洗漱好了,此时正坐在床边,半靠着枕头,笑吟吟地看他。
盛嘉一愣,直直地盯着周子斐看,半天回不过神。
这个早晨就像过去无数个普通的早晨那样。
每次盛嘉醒来,都会先对上周子斐不知道注视了他多久的目光,然后是印在额头上的吻,再是被拍拍背,被哄着从床上捞去洗漱。
“小懒猫,还没睡醒?”
周子斐看人一副呆样,好笑地掌心揉了把盛嘉睡得凌乱的头发,膝盖跪在床面上靠近,长臂将盛嘉从裹成一团的被子里挖出来。
“宝贝,醒醒,该起床了……”
盛嘉被人抱到腿上坐着,脸颊又被搓了搓,终于回过神。
“我、我自己去洗漱……”
发觉自己被周子斐抱小孩一样架在小臂上,盛嘉细声细语地开口拒绝,手臂揽紧了周子斐的脖子。
“好,宝贝可以自己洗漱,真棒。”
周子斐将人放下,捧着盛嘉柔软的脸颊,在他的额头亲了一口,他亲的很用力,那光洁的皮肤上顿时多了个红印子。
“唔……”
盛嘉摸了摸莫名发烫的额头,虽说可以自己洗漱,却还没松开周子斐的衣角。
“来,宝宝,牙膏给你挤好了,我去给你做早饭,好不好?”
周子斐将牙刷递给盛嘉,又替他将牙杯的水接好。
盛嘉没吭声,视线飘忽地转到别处,一手刷牙,一手还抓着周子斐。
周子斐低头看着那攥得紧紧的五指,心脏毛茸茸的,像被小猫咪的尾巴缠绕着不肯松开。
盛嘉不想他走呢,想刷牙也要他陪着呢。
多可爱啊。
他的视线停留在盛嘉唇边挂着的牙膏沫,还有那泛红的白皙耳尖,一时间,有无数句爱语、情话想要脱口而出,可他却始终只静静地看盛嘉刷牙,眼里的眸光专注又柔和。
“来,嘴张大,老公看看刷干净没。”
见盛嘉吐干净最后一口水,直起身子,周子斐主动拿过了毛巾替人擦干净嘴巴,又搂着盛嘉的腰,将人转到自己面前。
盛嘉两手抓在周子斐侧腰,小声的“啊”了一下,给周子斐看自己白白净净的牙齿。
周子斐满意地点点头,夸道:“不错,刷的真干净,宝贝的牙齿白白的、漂漂亮亮的。”
连小舌头也红艳艳的,格外好看。
但这调戏的话周子斐暂时还不敢说,怕破坏此刻两人之间温馨的氛围。
“那可以……亲一下吗……”
盛嘉犹豫半天,凑近,紧张又羞怯地问。
昨天晚上就没亲,明明之前每天晚上都有晚安吻的。
周子斐沉默地看了盛嘉片刻,才勾起唇角,回答:“可以啊,当然可以。”
盛嘉慢慢抬起下巴,嘴唇张开了些许,薄荷味和他口腔里一直独有的那种甜味飘出来,令周子斐心神摇荡。
周子斐手掌从盛嘉后腰抚摸至后脑勺,手指埋进柔顺的长发,一只手臂横在盛嘉腰间,带人贴近自己。
呼吸交缠的瞬间,周子斐忽然停了下来,他在距离盛嘉没有任何接触就已经在发红的嘴唇前停住,轻声问:“宝宝,要轻一点,还是重一点?”
他的嗓音沙哑,语气温柔,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却叫盛嘉浑身绷紧,气息颤抖。
盛嘉细白的手指揪紧周子斐前胸的衣领,在只有心跳声巨大的安静之中,猛地踮起脚,吻了上去。
接吻在盛嘉看来是最亲密、最舒服的事,比任何一种亲密行为都要让他喜欢。
舌尖相触缠绕,交换彼此的唾液,吻得越久越深,越是能感受到口腔内从充盈到发干的过程。
他们好像汲取彼此生命的两条蛇,所有爱、欲、乐、痴,都仅靠蛇信交缠的方式得到满足,或许,也不仅仅是这样——
潮湿的浴室化作闷热的雨林,他们蜕去人类的皮,真正变成交尾的动物。
动物有如此紧密的拥抱,是因为要在这一个繁殖期用尽全身力气,换来可以延续彼此的新生命。
这个想法让盛嘉一个激灵,他情不自禁地手掌抚摸自己的小腹,在周子斐的唇舌下,意识混乱又荒谬地想,拥有他和周子斐一半生命的“新生命”会是什么样的?
留点什么给周子斐吧,如果他会先一步离开,留一个可以让周子斐永远记住他的“新生命”吧。
像他,也像周子斐,最好更像周子斐,身体健康,性格好,长相出众,谁都会喜欢这样的人的。
大概是察觉出盛嘉有点不专心,周子斐慢慢松开力道,两人之间牵连出一道丝线,又在空气中“啪”的一声断开。
“怎么了……”
周子斐炽热的鼻息打在盛嘉发红的脸颊,可盛嘉还张着嘴没有回过神,依旧乖乖地伸舌,眼眸水润又迷蒙地停留在那个构想中。
“老公……我们生——”
盛嘉刚说出几个字,忽然便顿住了,只因他们抱在一起格外明显的地方,突兀地点醒了盛嘉刚刚的幻想。
“嗯?什么……”
周子斐按着盛嘉的后颈,垂下眼眸,哑声询问,又吻了吻那潮湿的眼尾。
盛嘉后知后觉地失落且委屈起来,他搂紧了周子斐的脖子,将自己的头埋在对方温暖的肩窝,沉默地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周子斐并未去追问,只是抚摸着盛嘉的长发,动作轻柔。
“宝贝不难过,老公会一直在这陪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盛嘉似乎又好了很多。
大概是天气晴朗,他的心情也连带着不那么压抑,周子斐时不时带他出去逛一逛,从公园到花鸟市场,这座城市的每一处角落几乎留下过他们的身影,他们还隔着一条马路去看了盛嘉上班的幼儿园。
但盛嘉很抗拒以现在的状态出现在别人面前,除了周子斐和沈医生,他暂时不想见任何人。
于是两人也只是站得远远的,看一群小孩子牵着手走到大门处,又被家长一个个接走,直到保安拉上了幼儿园的门,盛嘉才提出要回家。
“不逛了?”
周子斐牵着盛嘉的手,路边的落叶在两人脚下簌簌作响。
“嗯。”
盛嘉晃了晃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他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长裤,头发出门前扎成了一个揪被周子斐塞进了毛绒帽子里,半张白净的侧脸在逐渐亮起的路灯下显得细腻通透。
“今晚我要多吃一碗饭。”
没一会儿,盛嘉又补充道。
周子斐这下真的有些惊喜了,他问:“哦?怎么今晚想要多吃点了?”
盛嘉的脚步停下来,抬起头看向周子斐,认真地回答:“我想快点好起来。”
闻言,周子斐收紧掌心,他举起和盛嘉相握的手,在那皮肤光洁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嗯,宝贝一定可以很快好起来的。”
他们在秋季晚风中朝家走,手心一直热乎乎地握着,一高一矮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亲昵地靠在一起。
……
提起要快点让病好起来,再去幼儿园,盛嘉晚饭间才忽而想起来,似乎很久没看周子斐去工作了。
赛车训练没有再去过,比赛消息也仿佛销声匿迹,周子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几乎是全天候地待在盛嘉的身边。
“你……最近不用工作吗?“
盛嘉拿起筷子低头戳弄了一下碗里的米,轻声问。
周子斐给盛嘉夹菜的手顿了顿,他若无其事地回答:“宝贝,我也是要休假的啊。”
“休假会一直休一个多月吗?”
盛嘉放下了筷子,他直直地注视着周子斐。
周子斐知道糊弄不过去了,盛嘉一旦露出这种神情,就代表事情不容隐瞒,必须正面回答。
“最近想休息休息,就先从那边退赛了。”
盛嘉一下子捏紧了放在桌下的手。
又是这样,又总是这样……
他总是在给别人的生活带来麻烦,让周子斐被迫为他的问题买单。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盛嘉极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下个星期你还是正常去那边参加训练吧,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的。”
周子斐没说话,过了片刻,才道:“我从那家俱乐部退出了。”
“什么……意思?”
“宝贝,我想换个工作,不想再干这一行了,于是之前干脆辞职了,但——”
话未说完,盛嘉猛地从桌子后站了起来,一阵眩晕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扶着桌沿,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周子斐,你为什么总是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决定?”
“宝贝,你……”
周子斐跟着站起身,他见盛嘉身影摇摇晃晃,连忙就要上去扶着人坐下。
“现在还能回去吗?”
盛嘉紧紧握住周子斐的手臂问。
周子斐试图去安抚盛嘉,于是语气轻松地回答:“宝贝,你放心,就算老公辞职了,也养得起你,不就是一份赛车手的工作吗,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我不要你总是为了我打乱你自己的生活!”
盛嘉推开周子斐要搂住自己的手,高声喊道,眼泪倏然落下。
“我没有,宝宝,你听我说……”
“你还是走吧,周子斐,我们根本就没办法沟通。”
盛嘉转过身,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想努力克制住发抖的身体。
他无不惨淡地想,自己此刻一定脸色苍白,看起来狼狈不堪,就像个要死不活的水鬼。
“宝贝,我知道你现在情绪不太好,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周子斐看着面前控制不住颤抖的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竭力保持着冷静。
“我去外面好不好,我去外面等你,你想让我进来,我再进来。”
盛嘉的手按在桌边,接着突然将一个瓷碗扫落在地。
哗啦一声,碎片掉落一地,而盛嘉松开死死咬住的唇,冷声道:“你走,别说这些话了。”
周子斐没有动,反倒上前一步,将盛嘉冰冷的手包裹在掌心。
盛嘉当即恐惧地躲开,他痛苦地想,他又犯病了。
他必须尽快地、果断地让周子斐离开。
“周子斐,你别在这里了,走,我求你快点走。”
他无法面对周子斐,他不敢以这样面目全非的自己去面对周子斐。
哪怕他知道周子斐爱他,他知道不会嫌弃他,可他依旧不敢。
人生在世,最珍贵的莫过于去爱,倘若没有勇气去爱,那么被爱也是无能为力。
可是,要如何才能有去爱的勇气?
要不怕被伤害,不怕被辜负,更要不怕无疾而终,偏偏这三样,盛嘉全都经历了个遍。
他曾被至亲所伤,被挚爱所负,十年感情最终以背叛收场,像一场精心搭建的楼阁,在眼前轰然倒塌。
与其说不敢去爱,倒不如说,盛嘉那些年经历的种种,早已化作了深入骨髓的自卑,让他在周子斐一开始便热烈、真诚的爱面前,永远觉得低人一等。
盛嘉转过身,终于崩溃地问:“你为什么还不走?你到底在我这个烂人身上图什么?你走啊!”
然而周子斐眼中眸光颤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周子斐缓慢地蹲下,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片,盛嘉压抑着剧烈的喘息,攥紧手指看着面前的人将碎片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周子斐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盛嘉。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他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告诉你,我图你什么。”
“我图很多年前,在那个我自己都快要放弃自己的暴雨天,有一个素未平生的人,为了一个陌生的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我就是图这样一个人。
“盛嘉,我不是突然出现的,我是来回到你身边的。”
盛嘉愣在原地,睫毛慌乱地地眨着眼睛,声音艰难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什么……”
屋外此时狂风大作,窗户被吹得碰碰作响,从两人所在的光亮处朝外看,是一片阴沉的天空,乌云遍布于高楼之上,在云层深处,正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一切正如多年前的那一场意外发生的时候-
“这小子怎么不挣扎啊?”
“没抓错吧,是周家那个少爷吧?”
周子斐被人一把抓住后脑头发,他透过稍长的刘海,看见两个蒙着面的男人。
“喂,你是不是叫周子斐!”
他的脸被人用力拍了拍,但却始终一言不发,垂下眼眸,毫无反应。
“妈的,你说话啊,赶紧给老子回话,你是不是周子斐!”
男人怒骂着狠狠一巴掌抽过去,周子斐被打得脸朝一侧歪去,消瘦苍白的脸颊迅速浮起红,嘴角溢出丝丝鲜血。
“你——”
男人探手伸向后腰,掏出一把匕首,正要递上周子斐的脖子,远处轰隆一声炸起响雷,紫色的闪电在空中亮起,惊得男人掉了匕首。
周子斐看准时机,一把扑到地上,抢过匕首,又匆忙爬起要往远处跑,没跑几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翻,压在地面。
“放开我!”
侧脸擦过油柏马路,带来刺痛感,周子斐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恐惧感也随之一同席卷上心头。
他绝望地想,不会有人来救他的,父母还远在国外,周子焕更是在外地上大学,向来就不会主动联系他。
后背的衣料被划开,脊背传来剧痛感,男人的怒骂声和噼里啪啦的雨点一同砸在周子斐耳边。
他会被打断手脚吗?又或是被人捅一刀,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等死?
这条偏僻的马路上会有人出现,发现不对劲,来救他吗?
……
谁都好,救救他吧!
他愿意做任何事,只要有个人能来救救他!
他还不想死!救救他!
嗡——
微弱的引擎声自暴雨深处响起,接着是两个劫匪的骂声。
“喂!你干嘛的!”
“停车,快停车,啊!”
周子斐身上束缚的力道松了开来,他艰难地支起胳膊,想从地上爬起,却再一次无力地摔在地上,雨水混合着泥土砸了他满脸。
“弟弟,没事吧?”
一道焦急又清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直不停掉落在身上的雨水终于停了片刻,周子斐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人。
一件洗得发黄的旧短袖,上面沾了鲜红的颜料,正好在胸口处,还带着指印。
这是个很瘦的男人,锁骨平直突出,喉结小巧,下巴尖尖的。
周子斐呼吸一顿,他看见了这个人的脸。
弯弯的细眉,眼睛有自然上扬的弧度,鼻梁秀挺,唇色是浅淡的粉色,唇形偏薄,而下唇中间有明显的凹弧,形状像一片桃花。
好温柔的长相。
只是看了一眼,就叫周子斐眼睛发酸,泪水涌出,身上哪哪都开始疼起来。
“我刚刚报警了,你再坚持一下,他们很快就能过来!”
这个人的手细长白皙,正按在自己受伤的后背,身上有洗衣液混合着汽油的味道。
原本疼痛的伤口,忽然开始发痒,因为这个人的手……
好软。
他按在伤口上也不敢用力,更像是在抚摸,叫周子斐在冷雨和失血带来的寒冷中,耳尖却渐渐发烫。
“你……”
周子斐努力抬手,想要抓住他的袖子,问他的名字。
“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你不会有事的。”
抬起的手被紧紧握住了。
周子斐的心脏猛地开始加速,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握着手,手指交缠,掌心贴在一起。
那时,周子斐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对一个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年龄、不知道职业的男人,生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紧张,甚至莫名想要这样握着手再多等一会儿,哪怕警察晚点来也可以。
一定是因为吊桥效应。
可在意识模糊之际,周子斐紧紧盯着这个人的眼睛,却感觉这好像是他在世界里唯一可以找到的锚点,能够拉住他和现世的联系。
……
警察和医务人员很快来了,那两个劫匪被撞翻在了路边花坛里哀声惨叫,而周子斐被团团围住,有人给他披毛巾,有人在给他止血,有人在问他感觉怎么样。
可是周子斐从拥挤人群所形成的缝隙里,只在不断寻找刚刚那个身影。
终于在路边看见穿着白色短袖的男人,他用细伶的手臂扶起一台黑色的老旧摩托车,上面有红字写着“汽修店”,但前面几个字却掉了漆,根本看不清。
“等等——”
周子斐叫出声,想要挽留那个人。
可是围着周子斐的人实在太多,雨实在太大,对方没有任何停留和迟疑,坐上了那台摩托车。
很快,单薄的身形在暴雨中摇摆,逐渐朝远方驶去,后面跟着一串黑气,直至化作一个看不清的小黑点,彻底消失在周子斐的呼喊声和视线中。
在那之后,他曾找了盛嘉很久。
为此学业中止,社交断绝,好像从被盛嘉救了的那一天开始,生命就只为盛嘉而运转,整个世界都缩小成那张暴雨中温柔的脸。
“子斐,算姐姐求你,你别这么固执,人可以慢慢找,你非要这样毁了自己吗?”
那时,周子焕哭着抱住他,这样问。
在这场意外结束后,周子斐和家人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可周家人没有想到,看似回归正常生活的周子斐,又陷入了一种堪称可怕的狂热中。
为了找到一个不知道姓名,只知道长相的男人,就要翻遍整座城市。
“姐,我必须尽快找到他,不然你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什么吗?”
周子斐的语气里带着某种令人心惊的平静。
“我在想他为什么那么瘦,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好好照顾他吃饭,我还在想那辆冒着黑烟的旧摩托,会不会哪天就在某个路口散了架。”
周子斐声音哽住,忽然变得沙哑。
“我每天想着这些事,我想他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连他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让他就这么和我失去了联系。”
而这一找,就是两年。
直到某个寻常的午后,他在街头一家老式照相馆对外的玻璃展柜里,看见盛嘉和余向杭的结婚照。
那天,周子斐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盛嘉笑得很甜,眉眼弯弯的,手臂亲昵地揽着另一个男人的胳膊。
原来这个人过得很好。
有了家庭,有了伴侣,有了一个可以全心全意照顾他、爱护他的人。
……
那天之后,周子斐的生活看似重新步入正轨。
但夜晚的梦里,盛嘉结婚照一旁的男人,都在他的幻想中,变成了自己的脸。
会有那么一天吗?
结婚了可以离婚,就算不离婚,也会有意外,不是还有丧偶的可能吗?
可当他混进盛嘉的婚礼,看见盛嘉笑得那么幸福,周子斐又将这些阴暗的念头藏了起来。
他偷拍下盛嘉穿着白色西装的瞬间,心想,算了。
盛嘉幸福就好了。
……
……
“盛老师,对不起,我的确来晚了。”
周子斐红着眼眶朝盛嘉走近,他握住盛嘉垂在腿侧的手,放至唇边轻轻地印下一个颤抖的吻。
“但是爱你没那么晚,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刚好七年。”
十五岁那一年,盛嘉骑着一辆会冒黑气的旧摩托,救了他。
而周子斐的初恋,降临于大雨之中那个慢慢远去的单薄身影。
从此,青春期每个朦胧的梦里都是盛嘉,听到的每首情歌都会想起盛嘉,有关恋爱、婚姻、家庭的幻想都和盛嘉有关。
这样的事,这样多年之前发生的事,连盛嘉自己都已经忘记了。
可周子斐依然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能以一个合格的追求者、恋人的身份,重新出现在盛嘉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两人下章和好啦,是sweet sex
但明天不更,明天满课不一定写得完……什么时候更,我会提前跟大家说,大家一定一定要提前来看[求你了]
第50章 别躲
数不清的时光飞速倒退, 那个暴雨天的场景在盛嘉大脑里渐渐浮现。
当初周子斐的模样,他已经记不清了,可自己处于什么处境却记得一清二楚。
七年前, 他和余向杭快要大学毕业, 他们计划着结婚,在这座城市买下一个房子, 建立属于他们的家庭。
为此, 盛嘉几乎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打工兼职,余向杭则是到处投递简历找工作,那个时候生活过得很苦,每天盛嘉累到连吃饭都没力气。
……
……
“小盛啊, 等会儿你去五金店帮我拿点东西过来吧。”
“好的,何叔。”
盛嘉抬起一张脏兮兮的脸,白净脸颊上沾了几道灰印子, 一双笑眼弯弯的, 水润又明亮, 像街边会仰头拉住路人裤脚的小流浪猫。
他站起身, 一件旧短袖上沾着刚刚替何叔补门头的红色油漆, 略长的牛仔裤被卷起几截堆在黑色板鞋上, 刚刚蹲在地上只有一小团的人, 站直后, 却也有一米八的身高, 身形高挑却又纤细得和一个清瘦的女孩差不多。
何叔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空, 不太放心地说:“这天好像要下雨啊, 要不我找个人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吧。”
盛嘉从一旁推着这辆沉重的旧摩托,小臂线条绷直, 白皙皮肤下显出淡青色的血管。
“行,那你注意点儿啊!”
听到何叔的嘱托,盛嘉应了一声,便骑上了车,没想到刚出门没一会儿,果然有雨点掉下来。
见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盛嘉拧过把手决定抄一条近道走。
“妈的,你说话啊,赶紧给老子回话!”
“还敢跑,我看你现在敢不敢跑!”
雨水模糊了盛嘉的视线,透过朦胧的雨幕,他看见两个男人正在踢踹一个趴在马路上的少年。
那个少年身形单薄,略长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白色校服浸透了雨水,正晕开一片刺目的红,那抹红色在缓慢地、不断地扩大。
……
盛嘉呼吸一滞,下意识握紧车把,喉咙发紧,逃走的念头如本能般浮上心头。
这不是他能解决的事,他做不到的,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无能为力。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陆荷被盛千龙按在地上殴打时,他除了抱住父亲的腿哭喊"不要打妈妈"外什么也做不了,最后总被一脚踢开。
童年被关在地下室施暴时,他除了抱紧自己落泪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做不到的。
他不可以。
他不能。
然而,当看见那个少年仍在努力向前爬行时,盛嘉的心却突然被触动了。
他想起高考结束那年,余向杭一把推开他,替他挡住了盛千龙的刀,当时余向杭躺在他怀里,校服染血,痛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却还要强撑着笑容安慰他。
“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以后我们去别的城市,就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了,盛嘉,别怕……”
他的恋人比他勇敢,是可以直面刀刃和鲜血的勇者,无数次救他于水火之中。
面对余向杭永远炽热坚定的目光,盛嘉时常感到自卑,正是他的怯懦与软弱,成了余向杭的累赘。
可是,盛嘉心里也藏着一个守护爱人的梦。
他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站在爱人身前,成为那个遮风挡雨的守护者。
为此他一直努力着。
想要再坚强一点,再温柔一点,再包容一点,再……勇敢一点。
雨越下越大,湿透的短袖紧贴着盛嘉纤细的腰身,但此刻,他的胸口却渐渐发热,心脏有力地撞击着胸膛,昭示着他正处于一种忐忑的紧张中。
盛嘉,别怕。
眼看那个少年的动作渐渐微弱,似乎快要放弃,盛嘉猛地拧紧油门,摩托车轰鸣着冲了过去。
狂风卷着发丝抽打在他的脸颊,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盛嘉却睁大了眼睛,死死盯住那两个施暴者。
这是他生命中绝无仅有的一次勇敢。
他不知道那两人后腰鼓鼓囊囊的部位藏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口袋里那点雪亮的反光意味着什么。
或许他早已心知肚明,只是需要为自己这难得的勇气,保留一点故作不知的莽撞。
唯有如此,他才能压下内心的恐惧,尝试去做一个真正的“勇者”。
“喂!你干嘛的!”
“停车,快停车,啊!”
盛嘉双唇紧抿,猛地将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如同离弦之箭般狠狠撞向那两个身影。
对方躲闪不及,在惊呼声中向后仰倒,一头栽进路旁的花坛,挣扎着再也爬不起来。
他顾不得查看那两人的状况,迅速从车前篮里抽出雨伞,快步冲向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
“弟弟,没事了,没事了……”
哗啦一声,伞面在雨中撑开一片小小的天地。
盛嘉蹲下身,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校服上那片刺目的血红,一道刀伤赫然映入眼帘,伤口不算太深,但皮肉外翻,鲜血仍在不断渗出。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却还是稳稳按了上去,试图止住那温热的流淌。
报警和急救电话已经拨出,但救援何时能到,还是个未知数。
看着那片猩红,泪水无声地混入雨水,盛嘉强忍哽咽,极力保持着冷静,一遍遍呼唤着眼皮不断往下坠的少年。
“别睡,看着我,千万不要睡……”
求求你,一定要坚持住。
不要放弃,再坚持一下。
别怕,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这些话语既是对少年说,也像是在对过去那个无力自救的自己呐喊。
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容,渐渐与记忆中被困在黑暗中的自己重叠。
他没能救下当年的自己,也没能替余向杭挡下那一刀。
可是此刻……
盛嘉紧紧握住少年冰凉的手,滚烫的泪珠混着雨水砸在对方沾满泥泞的脸颊上。
在滂沱大雨中,他的声音嘶哑无比:
“别睡,睁开眼睛!看着我——”
“再努力一次,为了你自己,一定要撑下去!”
……
“先生麻烦您先让开!”
“快拿纱布过来!”
医护人员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盛嘉被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推得踉跄后退,瞬间被隔绝在救援圈外,他怔在原地,看着医护人员将地上的少年围住。
远处,警笛声尖锐地撕裂空气,由远及近。
花坛里,那两个男人的哀嚎也像钝器敲打着盛嘉的神经,他终于回过了神。
在警车刺眼的灯光扫过来之前,盛嘉像一道影子,迅速钻出人群,扶起了那辆沉重破旧的摩托车。
跨上车座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
目光穿过晃动着的人影缝隙,他看到少年已被绷带包裹,一条厚厚的毛毯正覆上他的身体。
够了。
这就够了。
盛嘉拧动油门,手上的血迹在暴雨的冲刷下迅速淡去,融进地面脏污的雨水里。
旧摩托发出沉闷的引擎声,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只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黑色尾气。
油门发动的轰鸣与铺天盖地的雨声,共同淹没了身后可能存在的任何呼唤。
盛嘉没有回头,径直驶入冰冷的雨幕,与那个他用尽全力救下的少年,奔向了各自的人生方向。
但他并不知道,从那一刻起,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周子斐的人,开始在整座城市寻找他的身影,在他的身后,默默无闻又震耳欲聋地爱他。
直到他们重逢在夏季傍晚的便利店。
直到他俯望他在人声鼎沸的赛车场上一骑绝尘。
直到他们相遇在黄昏里再无他人的幼儿园。
直到,这一次,一身狼狈、深陷泥泞的人变成了盛嘉自己。
而多年前暴雨天的瘦弱少年,成为了那个身披光芒,毫不犹豫前来拯救他的人。
哪有什么缘分天定。
这不过是周子斐一人,旷日持久的一场盛大暗恋,终于得见回响-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盛嘉声音发颤地问,泪珠在眼眶内摇摇欲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子斐。
你如何说爱情?
我从未告知他,我的姓名。
在一别之后,我再也没和他遇见。
只是每个雨天的思念,都燃烧成火焰。
你要如何去说——
周子斐喉结滚动,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同样眼角发红。
“你这些年……这些年一直在找我?”
恍惚地后退一步,盛嘉膝弯碰到椅子,当即扶着桌子,腿脚发软地坐了下来。
对于多年以前的这件事,盛嘉并未太过在意。
他曾在当天晚上和余向杭兴高采烈地提起,说他意外救了一个中学生,那时余向杭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说:“这不就是件普通的小事吗,还值得你特意说得这么高兴?”
“以后遇见这种事,还是得注意自己的安全。”
他心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失落,心想,确实,只是一件小事,也没什么好值得提起的。
于是便朝余向杭点点头,连同期待得到肯定的想法一同咽了下去,像咽下一枚苦涩的果实。
日升月落,柴米油盐,那些围绕着余向杭的甜蜜与争执渐渐填满他的世界。
婚后回忆起往事,他只记得他们曾经过得很苦,但好在彼此扶持,终于有了家,有了房,有了看似圆满的生活。
直到此刻,才有人告诉他,在他与别人相爱的每一个日夜里,都有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关心着他。
盛嘉的大脑一片空白。
是为这个迟来的真相而震惊?
是为这份如影随形的关注而恐惧?
还是为这七年的执着而动容?
“你不累吗?”
盛嘉低下头,声音沙哑。
“这些……都值得吗?”
脚步声轻轻响起,一抹鲜艳的红发映入他低垂的视线。
周子斐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像往常一样笑起来,只是眉梢在微微颤抖。
“爱你怎么会累?”
真的爱一个人,又怎么会觉得累。
他只怕给得不够多,做得不够好,恨不得求着对方多使唤自己,多挑剔自己,好能让这份爱,走得更久,更远。
“爱……?”
盛嘉笑着流泪,无可奈何地望着他。
“周子斐,你不是第一个说爱我的人,你怎么能保证,以后不会累?”
再次抛出这个问题时,连盛嘉自己都感到厌烦。
可他就像一个永远在挨饿的流浪汉,吃了这一餐,就开始惶恐地想着下一餐。
今天你爱我,明天你还会爱我吗?
往后日日夜夜,岁岁年年,你都会爱我吗?
与余向杭婚姻的六年里,他尝过甜蜜,咽下心酸,快乐过也委屈过,把全部身心都系在一个人身上。
当发现对方出轨的那一刻,他才惊觉自己付出的一切,原来如此没有尊严,如此可笑。
盛嘉曾无数次地想,或许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给他真正的爱。
就连那个曾许诺用生命爱护他的人,也不过在婚后的第三年就变了模样。
所以,他要如何相信,有谁对他的爱,会是一种永恒不变又死心塌地的诺言?
“所以,盛嘉,给我多一点的时间证明吧。”
周子斐仰起头,抬手给盛嘉擦去眼泪,他温暖干燥的掌心贴在盛嘉脸颊,轻轻抚摸。
“别逼自己现在就要相信我的话,你真正认识我也不过半年,我们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也给你自己多一点的时间,来确认我的心,我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年半载的。”
周子斐曾经有想过,如果盛嘉始终没可能和他在一起,如果他们在一起了盛嘉又要执意和他分手,他该怎么办?
第一反应总是一些极端的想法,用抢、用骗,他也要留下盛嘉,可想到最后,他想起那个雨天的盛嘉——
身形瘦弱,眼眸温柔,握住他的手时却握得那么紧,像在用尽全身力气在说,坚持住。
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经历过很多痛苦,也一蹶不振过,但最后都顽强地自己站起来了。
他的眼泪不是软弱,他的退步不是无能,他只是用自己孱弱身躯所能支撑的方式,在与生活周旋,在坚持活着。
这样的盛嘉,怎么可以被他用不堪的方式困住?
盛嘉理当自由,理当幸福。
这个人就该像晴日草地上打滚的猫,既能袒露肚皮撒娇,享受被爱的滋味,也能随时尾巴一甩,昂首挺胸,无忧无虑地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
“要是一年半载也不行呢?”
盛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就一辈子。”
“这算求婚吗?”
周子斐被问得怔住,静默片刻,他捧起盛嘉的左手,虔诚地吻上那根象征着承诺的无名指指根。
“宝贝,婚姻是一件需要认真考虑的事,它不该成为一种让承诺生效的保证手段,我也不想在你病还没好的时候,借着你对我的依赖,就仓促定下这件人生大事。”
“但是这个位置,可以先留给我吗?”
他轻咬盛嘉指根的软肉,随即挑眉,含笑的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海。
“放心吧宝贝,关于结婚这件事,我比你急……”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合法丈夫。”
盛嘉心尖一颤,他的手指在周子斐温热呼吸下动了动,却没有抽回去。
从未被坚定选择过的盛嘉,遇见了非他不可的周子斐。
周子斐十五岁那年,他已有携手同行的恋人。
周子斐十六岁那年,他成了别人的新婚丈夫。
周子斐十七岁那年,他正沉浸在新婚燕尔的幸福里。
周子斐十八岁那年,他工作稳定,家庭看似美满。
周子斐十九岁那年,他撞破了不堪的真相,婚姻裂开第一道缝。
……
一年,又一年,三年光阴流转。
周子斐二十二岁这年,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已成过眼云烟。
可盛嘉这一次,却被这个曾将他默默守护了七年的人,重新赋予了整个世界。
如今,即便是对于那已经彻底失败过的婚姻形式,周子斐依然对他怀着最纯粹的憧憬与期待,不是急于占有,而是愿意用漫长的余生,等他心甘情愿地,再次相信。
……
盛嘉的呼吸忽然发紧,他感觉胸腔被一种难言的、庞大的心酸充斥着。
他握紧周子斐的手,目光一寸寸抚摸过面前仰望他的男人,从周子斐英气的眉眼,到周子斐的唇,还有周子斐挽起一截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
渴望。
他开始前所未有、无与伦比地渴望和周子斐紧密结合。
“我们做吧。”
盛嘉在一片安静的客厅轻声开口。
“周子斐,我想和你做。”
见周子斐呆住一般地看着他,盛嘉主动拉过这只修长宽大的手。
这具贫瘠、苍白、瘦弱的病躯在周子斐的掌心下慢慢复苏,变得生机蓬勃-
盛嘉泪光盈盈地看着客厅的顶灯,手掌搭在周子斐的后脑上。
周子斐的发质偏硬,扎在身上有些刺挠,盛嘉抖了一下,下意识要躲,却被年轻有力又滚烫干燥的掌心牢牢按住膝盖。
“宝贝……别躲。”
周子斐带着水意的闷闷的声音响起,随后迎来的是湿热的包裹。
“唔——”
盛嘉抓紧红发,控制不住地叫出声。
那双弯弯的笑眼迅速浮起雾气,变得很湿,睫毛不断颤抖,眉头也随着那时轻时重、时浅时深的动作皱起。
太用力了,像要被吞下去。
因挤压之中的过度刺激,盛嘉那一段白皙纤长的细颈泛起红,小巧的喉结也在难以忍受地上下滚动。
很快,他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哭叫,尾音拖得很长,很黏腻,在细微地发颤。
周子斐咕咚一声咽下,随后温吞地安抚几下并清理干净。
正当盛嘉本以为能有片刻喘息休息的间隙时,周子斐原本跪坐的身体直了起来,他偏过头,贪婪地继续。
腹部肌肉缩了一下,柔软的棉质上衣鼓起,滚烫、坚实的手臂死死锢着盛嘉发软的腰。
“不、不……别那么咬……子、子斐……”
盛嘉抬手按住作乱的人,几缕红发从他的衣领处钻出。
“呃啊——”
盛嘉猛地向上挺起,纤腰折成一个弯弯的弧度,大腿下意识发力,膝盖夹住了身前跪着的人。
周子斐腰侧被膝盖蹭了一下,动作没收住,牙齿深深卡进去。
“呜!”
盛嘉浑身一抖,揪住周子斐的头发就要把人拉远。
那种头皮被带着扯了一下的刺痛,却让周子斐脊背有电流一窜而过似的,他呼吸发沉,搂得更紧。
“我、我要上卫生间……快松、松开——”
盛嘉挣扎起来,过度的索取令他已经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但,周子斐置若罔闻。
“你、你别,别弄了!”
握紧拳头锤了几下周子斐汗湿的后背,这人却毫无反应,盛嘉急得眼泪都冒出来,他泛着红晕的脸此刻隐隐带有崩溃的神情。
虽然是他一开始说想要的,但周子斐却不知为何比以往更加过分,每一次都让盛嘉承受不住。
呼吸发抖,他咬住唇,不断向人求饶。
“老、老公,你松开……求、求你,啊——”
却没想到,他连声哀求的泣音换来的是更疯狂的攻势……
周子斐拨开盛嘉脸侧的碎发,吻着柔软的脸颊,时不时轻咬一下,他嗓音低沉温柔地哄,安抚也不停。
“你是我的宝贝,我怎么会不疼你呢,我会让你舒服的,你也想要的对不对?”
“让我亲亲你,先把我们宝宝伺候好……嘉嘉真漂亮……”
“来,手放在这里,很快就结束了……”
盛嘉舒服地轻哼,终于抬手握住周子斐的小臂,表示他愿意,他准备好了。
随后,狂风暴雨,盛嘉化作汹涌海面上小船的乘客,只能紧紧攀附着桅杆。
房内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现在是凌晨十二点,时针和分钟分毫不差地叠在一起。
……
……
直到天际擦亮,室内动静才渐渐弱下来,周子斐翻身下来,将手软脚软的人抱到怀里。
“宝宝、宝宝——”
他一连叫了几声,又轻轻拍了拍那张湿润泛红的脸,试图让盛嘉回神。
盛嘉被人抱到腿上,身体还在时不时地轻颤,嘴巴合不拢地挂着晶莹,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睫毛濡湿地黏在眼尾,看起来格外狼狈。
周子斐皱起眉,把人搂起来,一下一下地吻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不断地叫盛嘉。
落在面颊的吻似乎终于让盛嘉慢慢意识回归,他缓慢地眨动眼睛,润亮的眼珠转到周子斐脸上。
“老、老公……慢点……”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周子斐一听,就知道盛嘉还没反应过来呢。
他温柔地抚摸盛嘉光洁的脊背,在人耳边温柔道:“不来了宝宝,我们去洗澡好不好?”
盛嘉转身将脸埋在周子斐汗涔涔的胸膛,呜咽了一声,额头蹭了蹭。
这是在撒娇,他在说可以去洗澡,但要再抱一会儿。
周子斐作为“嘉语”十级选手,轻而易举地看出了盛嘉的想法,他把人搂紧在手臂中,带着人晃了几下,手掌一刻不停地轻拍盛嘉的后背。
“好了好了,宝贝累了,是老公不好。”
“等会儿就给我们宝贝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放到床上,困不困,要不先睡吧?“
周子斐低沉柔和的哄慰从头顶响起,盛嘉听得昏昏欲睡,不知不觉趴在人胸口合上了眼睛。
“宝贝……?”
发现人半天没动静,周子斐低下头,手指轻柔地拨开盛嘉侧脸的长发,原来人早已经睡得安稳,甚至发出了细小的呼噜声。
盛嘉白皙脸颊靠在坚实胸膛上,硬生生给挤出了一点婴儿肥一般的软肉,他在这个怀抱里睡得毫无防备,像是全身心地依赖着周子斐,
“小猪一样……”
周子斐不自觉地笑起来,轻轻戳了戳盛嘉的脸颊肉,又低下头爱怜地亲了一口-
盛嘉是被热醒的。
梦里一直泡在温泉里,水温很烫,热得他不停冒汗,可怎么也没办法爬出来。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皱起,脸颊飘着红晕,额角也挂着汗珠,终于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好热”,还是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光景令他脸一热,周子斐的皮肤上全是自己的挠痕和咬痕,有些甚至破皮见血。
盛嘉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嗓子早已干得不行,好在床头柜边就放着一杯水,他抬起手去够,指尖却只能触到玻璃杯壁。
就在急得满头大汗之际,一只肤色较他略深的大手从他上方越过去,拿起了玻璃杯。
“要喝水怎么不叫我?”
周子斐磁性且带有某种餍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叫盛嘉听得耳朵发痒。
“来,宝贝坐起来点,把被子盖好了。”
盛嘉连人带被地裹到一个坚实的胸膛前,他靠着周子斐,小口小口地喝着喂到嘴边的水,中途喝急了,不小心呛了一下,立刻被周子斐轻轻拍了拍背。
“还渴不渴,我再倒点水?”
“不、不渴了。”
盛嘉红着脸动了动身子,就是腰酸腿痛,但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毕竟是他先要的。
下一秒,周子斐的手就按在了他的腰间,力度适中地按摩了起来。
两人安静地依偎在一起,似乎在周子斐说完这件事后,盛嘉终于能有借口说服自己,周子斐不是突如其来地爱上他,至少……他的身上有值得周子斐去爱的理由。
“子斐,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这件事?”
盛嘉再次提起一开始的那个问题,他转过头看周子斐,尚且湿润的双眸里满是认真的神情。
如果能早一点知道这件事……
他和周子斐之间会发生一些和现在不同的事吗?
现下一切激烈的情绪平复后,盛嘉的心里也终于开始细细思索起这件事。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他会觉得周子斐对他的好,也不过是在报恩罢了。
他更加无法相信这个人所说的“喜欢”,因为一切在盛嘉看来,都不过是建立在“我曾经救过周子斐”这件事上。
“怕你觉得我不好……”
周子斐沉默片刻,还是回答了盛嘉的问题。
“不好?”
“就是……挺变//态的……”
“什么十五岁被你救了,从此就喜欢上了你,还暗中观察你那么多年,听起来不是挺变//态的吗?”
说着说着,周子斐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他将头埋进盛嘉肩窝,鼻尖顶着那光洁的颈侧皮肤,又轻轻蹭了蹭。
盛嘉下意识摸了一下周子斐挠在他脸侧的头发,不太敢相信地反问:“是、是吗?”
他以为周子斐会说怕他觉得是别有所图,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
周子斐搂紧怀里的人,回忆起沈医生对他说的话。
“关于这件事,我建议周先生暂时不要和盛嘉说,盛嘉目前的状态是极度敏感的,一旦告知这件事,或许他反而会有心理负担,这不利于他的治疗。”
“当然,具体还是要看情况,如果盛嘉下一次还是要质问你留在这里的理由,周先生也可以选择说出来,借此帮助盛嘉建立起正确的观念,让他意识到他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他有自己的闪光点。”
斟酌着,周子斐开口:“宝宝,你知不知道你当时出现的时候,看起来——”
现实中,盛嘉是个很少被夸奖的人,或许因为这一点,每一次被肯定的时候,第一反应总是怀疑和逃避,总觉得这样的夸赞他配不上。
可是这一次,他竖起了耳朵,隔了七年,当时被余向杭打断的那种情绪又浮上来。
“看起来有多勇敢,简直像电影里的超级英雄一样,骑着个摩托车,就刷地一下把我救了。”
周子斐抬手夸张地挥了一下,盛嘉红了脸,他拉下周子斐的手,小声道:“你瞎说……”
“怎么能是瞎说呢,我说的都是真实感受,那天宝贝的英姿,我一直记到现在。”
盛嘉捂住周子斐的嘴,不断让人“别说了”,但一双弯弯的眼睛却亮晶晶地,好像揉碎了的钻石洒在眼中,熠熠生辉。
周子斐笑着捏盛嘉的下巴,让人抬起脸看他,随后低下头,注视盛嘉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
“宝贝,你就是我的英雄,谢谢你当时不顾危险地救了我。”
“也谢谢老天爷,让我能遇见全世界最勇敢、最善良的小猫。”
周子斐的语言格外直白,眼神是一种又怜又疼的爱意和自豪,叫盛嘉瞧了,眼眶再一次发酸。
“我、我……”
“我不是”三个字在盛嘉口中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周子斐用这么认真的语气和神态,夸他是全世界最勇敢、最善良的小猫。
而他似乎真的变成这人掌心下,被边夸边抚摸脑袋的小猫,只想一个劲儿地翘尾巴。
自从陆荷离开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夸过他。
他是被妈妈丢下的“没人要”的孩子,是被爸爸打骂的“讨人厌”的孩子,响彻在耳边的总是同龄人的一声声的嘲笑,后来退学了几年,再次回到中学也是众人眼中沉默寡言的“怪胎”。
哪怕是余向杭,哪怕是曾经相恋十年的爱人,竟然都没有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他,肯定过他。
盛嘉嘴唇开始颤抖,忽然仰头哇地一声哭出来。
就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那样,眼泪和鼻涕都不管不顾地流下来,又蒙头砸在周子斐胸口,抓着人的衣服,大声哭嚎。
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安心睡的地方只有周子斐的胸膛,能无所顾忌哭泣的地方也只有周子斐的怀抱。
窗外天空彻底亮起,阳光顺着窗帘缝隙落在盛嘉的脸侧,映亮了半张哭得鼻尖发红的脸。
笼罩在盛嘉身上长达几十年的那片乌云,终于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