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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轻轻的,一定不会让你难受的……”

盛嘉从没人这样直白又耍赖地哄着要接吻,他白净的脸上轰地一下泛起绯色,好似晚霞映雪。

即便已经这样了,面对周子斐的软声恳求,他还是偏过头一言不发,企图用不回答来躲避这样炙热的求爱。

周子斐高大的身躯步步逼近,年轻而具有进攻性的气息让盛嘉不断朝后躲,直到后背抵在墙壁上。

尽管盛嘉意识到他躲不过去了,但他整个人依旧僵硬地不肯动,就像是应激后呆愣的小动物。

他怕。

他怕在别人的怀里敞开自己,不仅仅因为身上丑陋的疤,也因为余向杭从前说他在情.事上没意思。

过去的经历和失败的婚姻,让盛嘉时而庆幸自己没有性.吸引力,这样他就不会被伤害,时而又失落于自己没有性.吸引力,无法让爱人喜欢自己的身体。

“盛老师,我想吻你,真的很想吻你,每一天都很想。”

周子斐声音沙哑,他的手掌压在盛嘉脸侧的墙壁上,宽阔肩背压下来,叫盛嘉眼前光线都被遮蔽。

听到周子斐的话,盛嘉鼓起勇气抬头看面前这张脸。

英俊、温柔,这是一张朝气蓬勃且正为他沉迷的脸。

但其实盛嘉很喜欢和人拥抱、接吻。

被人热乎乎地抱在怀里,唇舌亲密地纠缠,这些都让他心里满足充实。

要……试一试吗?

踌躇之时,周子斐握住盛嘉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体温从衣料下方传递而出,莫名烫得盛嘉指尖一缩。

“要是盛老师有任何不舒服,就拍一下我好不好?”

“只要你叫我停下,我就会停下的。”

周子斐再次向盛嘉承诺,他认真地注视盛嘉,眼眸中燃着惊人的灼热。

那么多的爱,那么多的情,那么多的渴求。

盛嘉触上这样的眼神,抗拒的心如同初春冰面,缓慢融化,僵硬的身体变得能够动弹。

他的手沿着周子斐肩头下移,撑在周子斐的胸膛。

掌心下是柔韧发热的肌肉和剧烈跳动的心脏。

它们无不昭示这是一具年轻又强壮的男性躯体,而这具身体的主人正在如此强烈地渴望着他。

盛嘉空虚干枯许久的内里竟像被凿开了一个小口子一般,正在冒出汩汩暖流,流经四肢,唤醒了他的欲和贪。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渴望,盛嘉不自觉地咬住唇,牙齿磨了磨唇肉,脚趾都难耐地扣起。

可他仍要负隅顽抗。

“那、那就算我们亲了一下,也不能代表我答应和你在一起了……”

盛嘉小声地开口。

周子斐还不是他的男朋友呢,他还没有答应周子斐的告白,这是不能让步的事。

听闻,周子斐的眼睛变得更亮,他惊喜又迫不及待地低下了头。

“我知道——”

话未说完,剩下几个字音便消失在两人相触的唇间。

……

好软,好香。

盛嘉的嘴唇柔软,一贴上,让周子斐整个心都迅速地塌下去。

他们脸贴着脸,周子斐甚至觉得盛嘉的呼吸都是香甜的,他呼吸着盛嘉的呼吸,整个胸腔沁入难以言喻的甜味。

周子斐悄悄睁开眼,只见盛嘉闭紧了眼,眼皮都紧张地皱起,睫毛就在那不停颤啊颤的,一下、两下,又娇又怯。

好可爱。

周子斐满心的喜欢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即便想吻一吻盛嘉的眼睛。

“唔……”

盛嘉渐渐放开了,周子斐唇舌温热,动作轻缓,让盛嘉感觉很舒服,他干渴地张开唇,口中渴望更多。

周子斐察觉到那害羞的邀请,却并未横冲直撞,而是先亲昵地含吮盛嘉下唇那个漂亮的凹弧,再步步深入。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一步,手掌悬在盛嘉的腰肢一侧似有似无地触碰,另一只支在墙面的手也试探性地靠近盛嘉的脸颊。

盛嘉毫无所察,或者说,他有意无意地放纵了这一切。

周子斐从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一个吻而手抖到这种地步。

他按在盛嘉侧腰的手掌轻微颤动,接着搂紧搂实,舌尖也在此刻探进,滑过整齐光滑的齿关,终于抵达深处。

这里是甜蜜的巢穴,也是欲望的出口。

盛嘉当即细微地嘤咛一声,眉尾跟着抖动,眼角溢出湿润的泪,指尖发红地攥紧了周子斐肩头的布料,单薄胸膛更是难耐地向上挺起。

周子斐察觉到盛嘉的情动,却温吞起来,他不断碾压、研磨,口腔和喉咙都在细致地吞咽,耐心地品尝。

他的手掌托住盛嘉的后脑勺,拇指爱怜地揉搓盛嘉耳垂后一小块柔嫩的肌肤,这样的小动作叫盛嘉不住地歪头,主动往周子斐掌心蹭,想要更多的抚摸。

慢慢地,盛嘉在周子斐怀里软了,化了。

墨绿睡衣的衣袖滑落,露出带有划痕和烟头疤的细白手臂,但盛嘉并未在意。

他勾着周子斐往自己身上贴,浓密睫毛掩盖下的眼眸里是沉醉的痴缠,腰也开始前后轻晃,丢掉羞耻地朝人撒娇。

盛嘉彻底沦落为周子斐唇舌的奴隶。

深秋晴朗,阳光照进室内,却还是有几分凉意。

但客厅缠绵的两人交颈而拥又唇齿相依,从体温到空气温度都在攀升,他们形成了独特而亲密的小空间,这里是这屋子里唯一一处如春似夏的地方。

就在盛嘉和周子斐吻得入神时,沙发缝里盛嘉的手机正在不停震动,先是一条条短信,再是一通通电话,上面不停跳动显示着一个人的名字:

余向杭。

第28章 出现

周子斐微微后撤, 在盛嘉不满地追上前还要时,低头又亲了一下。

“盛老师,这里可以吗……”

他的手在盛嘉侧腰轻轻揉捏, 指尖跃跃欲试地要掀开衣摆。

盛嘉眼眸湿润, 嘴唇发红,他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搂紧了周子斐。

周子斐压抑着兴奋的呼吸, 低头再次含住那水光潋滟的红唇,手掌也探进了衣摆之内。

炙热掌心贴在皮肤上的一瞬,盛嘉忍不住轻吟,他的尾音上扬, 像小猫被捏住后颈发出的声音。

周子斐手掌带有薄茧,摸得他发痒,身体也颤抖起来。

“别、别摸这里……”

盛嘉偏头躲开周子斐的吻, 匆匆抓住周子斐要往上的手。

“宝贝这里好明显, 隔着衣服都能看到了, 难道不是想要?”

周子斐声音喑哑, 语气诱哄一般, 他边说着话, 边低头用下巴压在上面蹭了蹭, 惹得盛嘉叫出了声。

“唔——”

这反应让周子斐眼神更沉, 他鼻息湿热地扑在盛嘉微敞的领口, 一条腿强硬地抵进盛嘉膝盖之间, 随后箍着怀里纤细的腰肢, 低头就要往那处咬。

砰砰!

此时砸门的声音却忽然响起,吓得盛嘉当即身子一抖,他雾蒙蒙的双眼像受惊的猫一般, 倏地瞪大,下意识就将周子斐推开。

周子斐正要得口,却又被推开,额角当即暴起青筋,如同被抢了猎物的狼崽子,马上就要凶狠地把盛嘉拽回来。

但盛嘉侧身躲过周子斐的手,灵敏地从周子斐撑在墙面的手臂下钻出去,急慌慌地喊了一句:“有、有人来了,我去看看!”

手忙脚乱地拉好衣服往门口跑,他面颊绯红地逃离周子斐身边,头也不敢回。

心里庆幸地想,这敲门声实在响得太及时了,要不是有人来敲门,他现在一定丢脸地软倒在周子斐怀里。

周子斐也一定会借此欺负他的!

凌乱的呼吸尚未平息,心脏还在极速跳动,嘴唇更是发烫,而口腔内似乎还含着什么东西。

在这种又慌又羞的情况下,盛嘉的大脑也暂时短路,以至于他还没问门外是谁,便直接打开了门。

而外面正站着一个狼狈邋遢、意想不到的人。

“余向杭?”

盛嘉惊讶地叫出了声,潋滟红肿的唇也微微张开,他眼眸内的一汪春水摇晃起来,里面漾着茫然不解。

就好像余向杭是他生活里不可能,也不应该会出现的人一样。

“盛嘉……”

余向杭的白衬衫皱巴巴的,衣领处沾着泛黄的酒渍,西装长裤的膝盖处也脏兮兮的,像是在哪摔了,有泥土印在上面。

那双一向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瞳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干燥起皮的嘴唇,正在微微发颤地叫出盛嘉的名字。

“你这是?”

盛嘉皱起了眉,他半开着门,身体遮住了里面的客厅,并没有要让余向杭进来的意思。

“我、我……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我想和你说说话……”

当余向杭看清面前的人时,他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余向杭忽然发现这个站在门内的盛嘉,与他记忆里曾经的盛嘉相比,发生了某种明显的变化——

盛嘉穿着一身丝绸睡衣,竟坦率地敞开衣领,露出伤疤,那段白皙光滑的细颈泛着他们过去缠绵至深处时,才会泛起的淡粉,而瘦到凹陷的两颊变得丰盈红润,总是视线躲闪的眼睛自然地目视前方,纤长睫毛下这双眼眸水润明亮。

令余向杭无法忽视的是盛嘉的唇。

从前颜色浅淡的唇瓣此时泛红微肿,蒙着一层晶莹的水光,下唇那个像花瓣一样的凹弧,颜色最为浓艳。

余向杭记忆里那个苍白憔悴的盛嘉,如今肤白胜雪,唇红眼亮,整个人如同雪中的一支红梅。

纯洁又明艳。

意识到这一点,余向杭不安地抬起手,想通过触碰面前这个人,来确定盛嘉还是他一直所习惯的那个盛嘉。

然而,出乎余向杭意料的是,盛嘉躲开了,甚至脸上浮现了一点过分鲜明的排斥。

余向杭的手僵在半空中,心脏像是漂浮在水面的浮标,不断上下浮动,带来一种忐忑的不祥预感。

“余向杭?”

盛嘉见余向杭呆站在门口半天,一副丢了魂的模样,怎么说话都不应声,心下着急。

他握紧门把手,焦急地抿唇朝屋内看了一眼,随后深吸一口气,放轻了声音。

“余向杭,有什么事我们之后再说可以吗,我今天没有时间……”

话未说完,余向杭猛地一把扣住盛嘉的手腕,用力到那截莹白的细腕泛起一圈红。

“你家里有人。”

嗓音发干沙哑,余向杭紧紧盯着盛嘉的眼睛问,语气却不是疑问句,而是笃定的口吻。

“和、和你没关系,你松手——”

盛嘉这些日子被周子斐疼着哄着,像对待小宝宝一样用心妥帖地照顾,头疼就被周子斐按摩太阳穴,胃不舒服就被周子斐手掌热乎乎地捂好,不过才数月功夫,便娇气了不少。

现在骤然被人恶狠狠地掐手腕、拽手臂,竟然痛得眼里冒出泪花,觉得一点都忍受不了,盛嘉当即痛呼出声。

两人在门口拉扯的动静,似乎终于让屋内的周子斐察觉到不对劲。

余向杭先是听到屋内传来拖鞋在木质地板上走动的嗒嗒声,随后是一道不满又磁性的男声:

“宝贝,是谁啊?”

是一个红发的年轻男人。

余向杭尚未看清男人的脸,只见对方身上穿着和盛嘉同款的睡衣,而这人话音未落,便抬手揽住了盛嘉。

以那种占有欲和保护欲都极强的姿态,将臂弯之下的人牢牢敛在怀里。

“你……”

盛嘉猝不及防听到周子斐叫得极其流畅的宝贝,脸颊泛起红,想到刚刚被打断的亲密举动,胸口竟隐隐作痒发涨,呼吸也微不可查地急促起来。

那滚烫有力的掌心叫盛嘉本就情动的身体,更加发软,如同新婚之夜被狠狠疼爱过的小妻子,第二天见了拜访的宾客,也只能柔若无骨地倚着夜间大逞威风的丈夫。

于是一时之间,盛嘉任由周子斐手掌毫无缝隙地紧贴腰侧,这声“宝贝”也面红耳赤地认下。

盛嘉浑然不知自己正面若桃花地呆呆看着周子斐,完全是一副又痴又傻的模样。

然而,余向杭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在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出现并抱住盛嘉的那一秒开始,余向杭便陷入了某种难以摆脱的幻听之中。

他听见血液在身体内加速流淌,全都涌向大脑,太阳穴像被一万个巨锤疯狂砸击,连带后脑勺都炸起刺痛感。

他听见心脏在胸膛中狂暴跳动,叫嚣着什么根本听不清的话,以至于他想要撕扯开胸口,拽出自己的心,好好听一听,此时这颗不正常的心脏,到底在说什么。

从盛嘉亮着光的眼眸,到娇艳的双唇,还有不自觉软靠在这个陌生男人怀里的姿态。

余向杭恍恍惚惚地看着,耳边又响起刚刚听到的话。

宝贝。

宝贝。

宝贝。

有人会叫盛嘉宝贝。

有人会叫他随意抛下且不再年轻漂亮的原配宝贝。

有人会叫这么一个呆板、苍白、寡淡、无趣的人……

宝贝。

余向杭本想扯起嘴角,佯作不屑地开口讽刺,或是假意潇洒地离开这里,但脚步扎了根似地,被牢牢钉在两人面前。

“盛嘉,他是谁?”

“宝贝,这是?”

余向杭的声音和周子斐的声音同时响起。

前者语气发虚,但却强撑镇定,因此更显狼狈。

而后者语气亲昵熟稔,一边说着话,一边还捏了捏盛嘉的腰。

盛嘉原本靠在周子斐怀里,眼神正黏在那刚刚让他舒服的双唇上,此时腰侧的力度传来,让他猛地惊醒,嘴里不自觉地溢出一声尾音上扬的轻哼,似乎还有点迷糊。

周子斐轻笑一声,抬手揉着盛嘉后颈柔顺的黑发,又疼人又哄人地道了句“傻宝贝”,手掌滑动向前,大拇指和食指温柔托住盛嘉的下巴,示意人看门外。

盛嘉耳尖发红、眼睫颤抖,小声反驳“我不傻”,随后似乎才意识到门外还站着别人,目光恋恋不舍地移至余向杭跟前。

见此情状,余向杭脸色更加苍白,他视线落在男人流连在盛嘉颈侧细腻肌肤的手。

整个人像被这只手推进暗无天日的深海中,窒息到头晕目眩,好似下一秒就要溺毙,一会儿又被这只手狠狠捞起,粗鲁地置于火刑架上,那滚烫的火焰烧得他骨头、血肉滋滋作响。

“这是……这是余向杭,是……”

盛嘉犹犹豫豫地开口,他频频看向周子斐,紧张又不知如何开口。

虽然他早已经告诉周子斐自己离婚的事,周子斐也清楚他有一个前夫,可这些日子他和周子斐的关系,还有余向杭的所作所为,让他隐约不想这两个人直接对上。

过分敏感的性格,使得盛嘉在这个早晨,有所预感地觉得周子斐和余向杭互相认识不会是一件好事。

“是朋友吧,余先生大清早就找到咱们家,看起来还这么……”

周子斐声音顿了顿,他往外走了一步,宽阔的肩背挡住了盛嘉半张脸,盛嘉视线顿时受阻。

“余先生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我和嘉嘉刚吃过早饭,这周末也没安排约会,现在正好有空。”

周子斐语气真诚友善,似乎非常乐意帮忙,但他的脸上则流露出完全不同的意思。

一双浓眉低压,双眼冰冷,布满抵触的敌意,只有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余向杭被这缕轻蔑而嘲讽的笑意霎时点燃了怒火。

“让开,我和盛嘉的事跟你没关系。”

看着面前人一副男主人的姿态,余向杭声音硬邦邦地出言打断,他抬手就要推开这个高挑的男人。

“怎么和我没关系呢,嘉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周子斐顺势握住余向杭的手,热情地摇了摇,却掌心用力,捏得余向杭指骨咯哒一声脆响。

“我姓周,是……”

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盛嘉,此时一颗心提了起来,他对周子斐的话隐有所感,而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也随即出现。

“盛嘉的恋人。”

余向杭胸膛终于被这简单几个字撕扯开,冷风灌进来,刚刚还在狂跳的心脏冻得紧缩。

他试图去找寻盛嘉的身影,试图从盛嘉的脸上看出一点别的答案,然而他能看见的只有乌黑的发顶。

盛嘉的一言不发,让余向杭恐慌。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解释?

为什么不否认?

这个人是你的恋人,那我是什么?

我还能算上你的什么人,又或者……

我不再值得你向别人提起我?

余向杭极力克制住发颤的呼吸,他咬紧牙关,但口中尝到血腥味的那一刻,他想到盛嘉提出离婚当天,走之前放在厨房的鲈鱼。

那条鱼早已经死了,散发着水腥味,鱼目发白深陷。

余向杭以为盛嘉忽然提起的离婚对自己没有任何影响,吃饭、睡觉、工作,一切都不会变化。

可他尝试刮鱼鳞做晚饭时,手却被刀划伤了。

冒出的血珠掉在砧板上,余向杭大脑猝不及防浮现盛嘉在厨房的样子,具体是哪个傍晚,他记不清了。

很多年以来,他每次下班回家,总是习惯地看向厨房里那个纤细的背影。

盛嘉系着超市做活动送的围裙,上面印有褪色的“永辉超市”红色大字,那头及肩长发用一根黑色头绳扎好,在忙忙碌碌间,半张秀丽的侧脸沾染汗水,显得狼狈。

等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安静下来,所有的饭菜都做好,盛嘉会一手撑在厨房门边,探出头看向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他,声音拖得长长地喊:“向杭,吃饭了——”

余向杭开始试着回忆盛嘉做饭的样子,他笨拙地将所有菜都端上了餐桌,但对着空荡荡的座位,心中却突兀地升起一点孤单和寂寞。

屋子里只亮着厨房的灯,他坐在昏暗的桌边,最终夹了一筷子鱼,可尝到的却是血腥气。

他忘记掏干净鱼的内脏了。

……

是不是那晚的食物还留在胃里,以至于余向杭觉得此时喉咙都泛起酸苦。

身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沼气池,从前和盛嘉吃过的餐饭,经历过的柴米油盐,那些堆积久的鱼、菜、肉发酵后,不断从里到外散发出熟垃圾的臭味。

“盛嘉……盛嘉,我要见你,我要见你!”

砰的一声——

余向杭的理智被那些那些夜间灯光下,和盛嘉度过的每一餐晚饭的回忆碎片,彻底点爆。

他双眼猩红,面色苍白如纸,配上身上散发的酒气,像个赶不走的酒疯子,伸长手臂试图抓到这红发男人身后的盛嘉。

“我们聊聊好吗?”

“盛嘉,我、我想见你,我们聊一聊好吗?”

聊一聊,他们还能聊什么。

更多的话堵在余向杭嗓子眼,他却不敢说出口。

盛嘉,我后悔了。

我不该离婚的,我不该耽于一时的快感。

我想你,我好想你。

可不可以不要选别人,可不可以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你干什么!”

周子斐皱着眉将盛嘉往屋里拉,他手臂挡着余向杭,当即就要将门关上。

“别、别关门!”

“求你不要关门,盛嘉、盛嘉,就一会儿,就聊一会儿好吗?”

“我……我……”

我想你,我真的特别想你。

想你做的饭,想你身上的气味,想你的笑容,想你的拥抱。

余向杭手按在门框边,指尖扣着墙面,他死死地拽住门把手,不肯让周子斐关门。

周子斐沉着脸,直接目光冷漠地大力关上门,防盗门狠狠撞上余向杭的手,余向杭痛呼一声,却还是不放手,他的指节很快红肿,短短的头发汗湿着贴在额边。

“别走,求你别不见我,盛嘉,求你……”

余向杭一个上班族的力气是不及周子斐这个职业赛车手的。

可他却以一种小孩子放赖的方式直接半坠在门把手上,膝盖就跪在地面,胳膊更是挤进门缝内,大门根本关不上。

就在周子斐正欲抬脚把人踹远时,盛嘉出声了。

“余向杭,你看起来不太好,还是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盛嘉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周子斐的手臂,周子斐便松了力道,给盛嘉让出路,但他依旧像一个忠诚的守卫,一手揽住盛嘉的肩,警惕又戒备地盯着余向杭。

“有什么下次电话里说吧,今天……不太方便。”

盛嘉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并非毫无触动。

在过去灰暗的记忆里,余向杭曾经无数次救过狼狈的他,如果余向杭也陷入了困境中,他想,他还是会主动伸出手去帮余向杭。

虽然余向杭的人生和他早已走向了不同的道路,盛嘉也不愿意再和这个人产生过多的纠葛,然而他透过这个疲惫又茫然失措的余向杭,却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些年相互扶持的两个人。

盛嘉承认自己是个念旧情的人,比起忘不了某个人,他更忘不了别人给过自己的真心。

他得到的很少,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都足够他涌泉相报。

但,今天是不一样的。

盛嘉顺着肩头那只修长宽大的手,看向周子斐线条流畅的下颌。

这个人给出的炙热滚烫的温暖,让盛嘉再如何狡辩和否认,也明白自己确实心动了。

出于取暖的心理也好,出于某种更难以启齿的渴望也罢……

盛嘉都需要周子斐,需要他无微不至又熨帖适当的关心,需要他的陪伴。

如果非要让盛嘉在这一刻作出选择,他还是自私地想要选周子斐。

想要和周子斐在这个秋日早晨,继续那个吻,就算只有片刻,盛嘉也想暂时做一个逃避所有问题的享乐主义者。

在周子斐的怀里享受就好了,被这个人紧紧抱在怀里抚摸、亲吻就好了,他什么都不用去考虑。

而盛嘉的确诚实地,第一次将自己摆在了首位,他选择靠在周子斐宽阔的胸膛上,告诉余向杭,他现在不想见面,不想聊天。

“什么……”

“你、你要让我走……?”

余向杭惊慌地磕巴开口,难以置信地望着向来都只会温顺接受一切的盛嘉。

他已经抛下他的尊严,如此卑微恳求盛嘉留下——

这样还不够吗?

就算真的真的没有了一开始的爱,那么连些微心软和同情,盛嘉都不愿意给吗?

余向杭顿时汗如雨下,衬衫肉眼可见地湿透了。

如同丢失最后一块金子的破产者,跪在地上仔细摸索,惶恐地翻开石头,挖开泥土,试图找到他不久前仅存的财富。

余向杭目光不断在盛嘉面容逡巡,可是没有,他曾拥有的、有恃无恐的不舍和爱恋消失了。

“是你……是你!”

周子斐猝不及防被余向杭拽住衣领,半开的门也随之撞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脸扭曲着靠近。

“是你偷走了,是你抢走了!”

“你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你怎么能抢走属于我的东西!”

余向杭手指攥得发白,地狱爬出的恶鬼一般,面目狰狞地质问周子斐,语气是彻骨的痛恨和厌憎。

“余向杭!你松手,你干什么!”

周子斐刚扼住余向杭手腕一拧,要将人推开,盛嘉就着急地扑了过来。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跟子斐没关系,你别动他——”

盛嘉的手扯着余向杭手臂,指腹的体温从面料传递至皮肤,余向杭手臂肌肉绷紧,随即发颤着松开。

太久没有和盛嘉有过接触,即便是这么一点点的熟悉力度和温度,都叫余向杭怀念得双眼一热,眼泪直接掉在盛嘉手背上。

“我都说了今天不行,你别这样,你要和我说的事之后再聊不行吗,今天真的不方便……”

盛嘉完全没有察觉到余向杭哭了,余向杭松手后,他便眼神紧紧盯着周子斐被紧拽领口勒出红痕的脖子,连忙踮脚要去查看。

“没事吧子斐,我看看你脖子,你弯下腰,有没有事?”

周子斐听话地弯腰低头,任盛嘉翻开衣领,手指在上面来回抚摸检查。

余向杭再一次被忽视,他摇摇欲坠地后退几步,心中还是不敢相信盛嘉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

他收紧五指,指尖掐进掌心,自虐般注视面前亲昵靠近的两人,这幅刺目的画面,化作最锋利的刀一片片地切割他的心。

“盛嘉,就五分钟好吗?”

“就聊五分钟,聊完后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沙哑的声音此时响起,语气里浓重的痛苦终于令盛嘉的注意力重新放在了余向杭身上。

余向杭话音刚落,便只无声地注视盛嘉,他看得很仔细,很认真,好像今天是最后一面。

不知道过去多久,盛嘉点了点头。

或许只过去了不到一分钟,但对余向杭来说,如今每分每秒都似乎永远不会结束,漫长到令他窒息。

“去楼下说吧。”

盛嘉不想让余向杭进入这个家。

……

“先随便套下我的毛衣,外套也先穿我的。”

周子斐拿起自己的毛衣,又让盛嘉抬起胳膊,他给人套好厚实的毛衣,顺带将压住的头发理好,随即在那瘦弱的肩头披上大衣。

“你朋友看起来情绪不太对,要是有什么问题,就喊我,我马上就去楼下。”

“盛老师,如果那人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你一定要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别不好意思拒绝人家。”

“其实我觉得,最好还是我陪你一起去楼下,我也不会偷听什么,就在不远处站着,这样多好啊。”

周子斐蹲下身给盛嘉扣上大衣纽扣,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但就在此时,脑袋上忽然多了一点重量。

“你明明比我小了十岁,怎么反而把我当小朋友了,怎么,我看起来有那么经不住事吗?”

盛嘉温柔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周子斐的话顿住,他抬头看向沐浴在日光里的人。

上扬的红唇,白皙婉秀的面容,水润明亮的眼眸……

这些构成了周子斐记忆里永远无法磨灭的一张脸。

“我不放心,总怕我不在你身边,你出点什么事。”

周子斐伸长手臂抱住面前细瘦的腰,但因为蹲着不太方便,他索性半跪在地上。

红色的、毛茸茸的脑袋贴着盛嘉柔软的上腹,周子斐没忍住将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在柔顺剂和洗衣液的香气中,闷闷地开口:“盛老师,一定要和这个余向杭单独聊聊吗?”

盛嘉没有说话,手指在周子斐硬挺的发间轻缓穿梭,最后停在了后脑勺,还是犹豫着开了口。

“他……他不是什么朋友,是我前夫。”

“我知道。”

“你、你知道?”

“嗯,他对我有敌意,因为我说我是盛老师的恋人,他就生气了。”

闻言,盛嘉双手搁置在周子斐肩上,将人推开些许,随后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周子斐压下肩背,勾着脖子,堵住了唇。

一个轻轻的,很温柔的吻,落在盛嘉唇瓣上,带有周子斐的体温和湿热的气息。

盛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掌心下光滑的面料。

“我知道我还不是,但仅限今天,给我一个光明正大保护你的资格,好不好?”

“盛老师太招人喜欢了,一定需要一个护花使者,所以在盛老师还没答应我的追求之前,让我先担任这个职位,行吗?“

周子斐语气柔和,专注又充满爱意地看向盛嘉的双眼。

而盛嘉无言地和面前的周子斐对视,他第一次没有任何回避,没有任何紧张和羞怯地注视这个人。

离婚后,想要被陪伴、被关心、被爱的冲动让盛嘉一次次放任周子斐靠近。

心里那面高墙早已经倒塌,却不是被周子斐敲碎的,而是他主动敲碎的。

或许在他开始不敢看周子斐的脸,在每一天早起和入睡时,想着的不再是那些混着泪和血的过往,而是与这个人的见面,他就想要走出那片废墟,来到新的天地。

“这样就够了?”

盛嘉神情莫名地抚摸了一下周子斐的脸颊,音调带有暧昧的轻柔,而周子斐一愣,随即下意识点头。

他以为盛嘉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太过贪心,于是再次强调“这样就够了,我不会为难盛老师的”。

“好吧。”

盛嘉收回了手,眉眼弯弯地揉了揉周子斐的头发,抬脚朝门口走,大衣衣摆从周子斐手中滑落。

在盛嘉打开门的前一秒,他又转过了头,朝周子斐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别担心,这件事我可以自己解决的。”

周子斐还跪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盛嘉关上门,又呆呆地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里古怪地生出一点失落。

就好像,忽然错过了什么很重要、很难得的机会。

……

楼道与屋内气氛完全不同,余向杭焦躁地等待着,他低头不停撕扯着手指的倒刺,似乎只有那一瞬的刺痛,能令他麻木的五感恢复一点知觉。

直到十个手指头都被他撕得冒出血珠,门口才传来动静。

余向杭当即站起身看过去,他不安地抿了抿唇,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只沙哑地叫着盛嘉的名字。

盛嘉身披一件明显尺码不合适的黑色大衣,内里搭了一件高领浅色毛衣,遮住了小半个下巴,显得白净的脸颊不过巴掌大小。

“走吧,你想说什么?”

随着盛嘉走近,余向杭嗅到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是陌生的柑橘调。

盛嘉穿着那个人的衣服,整个人都笼罩在那个人的气息中,连红润的唇也是……

余向杭不敢去想,他闭上眼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跟上盛嘉下楼的脚步。

他们站在小区楼下一处避风的小亭子里,秋天的早上虽然泛着凉意,但今天却是个阳光很好的大晴天,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你……你早上为什么一直没接我的电话?”

余向杭看着盛嘉安静的侧脸,脱口而出这个问题。

可当他刚问出声,就开始后悔,怨自己又在自讨苦吃。

盛嘉偏过头,他的视线从余向杭垂下的沾有血渍的手指,上移到单薄的脏兮兮的衬衫,再是这人憔悴发白的脸。

尽管所有的视线都只是短暂的点到为止,他却禁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余向杭,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不是每时每刻都能接你的电话。”

“探究我的生活对你也没有多大的意义,难道你找我只是为了知道这些事吗?”

余向杭被盛嘉柔声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他嘴唇嚅动几下,最后吐出一句苍白的“我担心你出什么事”。

“我很好,包括你之前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我都告诉过你很多次,我过得很好。”

盛嘉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柔软又暖和的触感,令盛嘉想起被周子斐牵着手一起揣进口袋的感觉。

他的神色软化了一点,忍不住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周子斐的毛衣衣领。

“是吗……你很好……”

余向杭机械地重复着盛嘉的回答,忽然他走近一步,紧紧盯着盛嘉的眼睛,再次问。

“那个人是谁,在你家里的那个人。”

那个姓周的红发男人,年轻帅气,对他有着极强的敌意。

“刚刚他不是说了吗?”

盛嘉平静地抬眼对上余向杭的目光。

这掀不起半点涟漪的眼神,让余向杭脑中绷紧的那根神经啪的一声断开,他冲动地上前握住盛嘉手臂,俯身语气颤抖地请求,那双曾让盛嘉无比喜欢的眼睛,闪着灼热到不正常的光。

“我要听你说,盛嘉,我只要听你说……”

“你不说我不会信的,我不相信,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求你别骗我……”

求你别骗我,不要告诉我,他是你的恋人。

求你骗骗我,告诉我,他谁也不是。

盛嘉没有躲开余向杭的动作,他站在原地,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告诉余向杭。

“余向杭,他是我的恋人,我们正在谈恋爱。”

余向杭的手指先是一紧,随后慢慢松开,他眼中的光芒一寸寸暗下去。

“谈恋爱……你们谈了多久了?”

余向杭后退几步,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他低下头,喑哑的声音呢喃一般响起。

“你们接吻了吗,他吻过你几次,他知道你接吻的时候喜欢被人紧紧抱着吗?”

“上床呢,你们有没有上过床,他怎么看你身上的疤,他知道你喜欢被男人压着骑吗?”

盛嘉皱起眉,面上浮现出被冒犯的不愉快,正欲开口,只见余向杭猛地抬起头。

他的表情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以至于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个人知道你爸的事吗,他保护过你吗,他救过你吗,他有没有替你挨过打,挡过刀?”

余向杭喘了一口气,抬手半撑着暴起青筋的额头,语气嘶哑地继续问:

“他为什么会喜欢你,你想没想过,你们什么都没经历过,他的喜欢可信吗?”

“盛嘉,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他看起来像个正经人吗,你就不怕被人耍着玩了?!”

盛嘉彻底听不下去了,他压着火气打断了余向杭。

“别说了。”

余向杭看向面前的人,反问道:“为什么不能说,怎么,我说这些话刺痛你了,你——”

“余向杭,我们已经离婚了。”

盛嘉厉声开口,他的脸色冷下来,眼中带着余向杭从未见过的疏离神情。

他再次向余向杭强调这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余向杭注视这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一时间如鲠在噎。

尽管盛嘉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一句话,但余向杭却读出了他真正的意思。

盛嘉在说,这些事都和你没关系。

……

没关系。

他们已经没关系了吗?

余向杭忽然笑出声,他弯下腰,扶着膝盖,在盛嘉不理解的目光中,越笑越大声,笑得脊背发颤,眼眶发酸,笑得喉咙哽咽,眼泪倏而滚下。

十年相恋,如今才过去五个月,盛嘉就斩断了他们所有的关系吗?

第29章 异变

余向杭本以为自己的生活离开了盛嘉, 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不是没人喜欢,不是没人陪,就算和盛嘉离婚, 他还是能够在任何一段情感关系里占据主导位置。

余向杭一直这样以为, “我很好”的想法,像认为盛嘉不是他最好的选择那样, 理所当然又根生蒂固。

“你真的要跟我分手?”

“我不都说好几次了吗, 我要分手,我真的要和你分手——”

电话那头陈乐康的语气变得极其不耐烦,余向杭甚至隐隐约约听到有别的男人在轻笑,是一种嘲讽而取乐的笑声。

“还有别的事没, 没有我挂了,老是打电话问,烦都烦死了。”

听到这句话, 余向杭有一瞬惊悚的熟悉感。

这些日子, 陈乐康所说的每一句话, 所做的每一件事, 总让余向杭恐惧又惊讶地发现, 一切都如此熟悉。

“不、不, 你别挂!”

余向杭忽然叫出声, 他紧紧捏着手机, 面色发白地质问。

“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我对你不好吗,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

“我、我还离婚了, 我牺牲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还要和我分手?”

盛嘉的脸在他发问的那一秒里,飞快地从眼前闪过。

那个人在说要和自己离婚时, 脸色灰败,双眸里盛着巨大的痛苦,还有不明显的惘然。

余向杭还记得,他竟然还记得——

在离婚的五个月后,他竟然还记得盛嘉那时的模样。

“你对我好又怎么了,我就该因此对你感恩戴德吗?”

“我们之前是在谈恋爱又不是报恩,你还想用那点好道德绑架我不成,真是有毛病。”

嘟的一声,电话很快被挂断了。

余向杭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大脑一片空白,一种庞大的失落和恐慌席卷了他。

窗外已经是黄昏时分,太阳滑向地平线,留下橘红色的余晖,而他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恍惚间看向厨房,围裙安安静静挂在门边。

那个总是温柔无声的人并不在。

余向杭每次和陈乐康上完床,陈乐康很快会入睡,而余向杭看着对方背对自己的身影,便忍不住想起盛嘉。

想起盛嘉每次潮湿又脉脉含情的眼睛,那双笑眼在情事结束的余韵里,会漫长地注视他,似乎连眨眼都不舍得。

余向杭在这日复一日的注视中,坚信盛嘉像爱一个永远需要供奉的神一样爱他。

难道不该这样吗?

因为他曾救过盛嘉,所以盛嘉一直没有任何怨言地接受他的一切。

因为他对盛嘉很好,所以盛嘉也应该感谢他的好。

毕竟他给盛嘉的不仅有爱情,更有恩情,而盛嘉自己也表现得爱到无以为报。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余向杭又想到盛嘉提起离婚那天,和陈乐康同居相处的五个月,他总在想盛嘉,尤其是那一天。

手机此时再次响起刺耳的铃声,余向杭在昏暗的客厅里隐约看见上面显示的是两个字的名字,有那么一瞬间,他期待拨通电话的人是盛嘉。

“余总,上周那份文件出了点问题,需要您过来看看,您现在方便吗?”

是秘书。

他没有说话,莫名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

往常的这个时候,盛嘉已经在家做好了晚饭,而他收到这样的电话,一般也会丢下满桌的菜和嘴上说“你走吧”,但眼里流露挽留不舍的盛嘉。

他知道盛嘉没有朋友,不擅长和人交流,每天唯一能说些话的人就是他,可他还是一次次离开家,直至深夜才回来。

很多次,余向杭并非那么忙,他只是觉得……

盛嘉那种全身心依赖他的姿态,令他有些疲惫和窒息,以至于他宁愿在公司待到足够晚再回家。

从前余向杭喜欢盛嘉对他百依百顺,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发觉得照顾这样的盛嘉很累,面对这样的盛嘉很无趣。

盛嘉散发的洗衣液香气很廉价。

盛嘉躺在床上羞涩又紧张的情态很软弱。

盛嘉迎接他下班时围着围裙的样子朴素到令人厌烦。

于是在余向杭遇见年轻又张扬的陈乐康时,他开始关注这个人。

陈乐康有和盛嘉不同的男士香水味,比盛嘉时髦的穿着,更加强势的作风。

他的心不自觉地偏移了半分——

可这也很正常吧,十年如一日地只和一个人共度,人总会有腻的时候,他只是在这段稳定到翻不起任何波浪的婚姻关系里,开了点小差。

但余向杭起初没有想过要出.轨,事到如今,他还是觉得是盛嘉先不在乎他,才让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那天加班时,有同事笑着打趣道:“余总天天加班,家里人都不担心你在公司有了人?”

余向杭当即心念一动,他想确实,盛嘉从来没有表达过任何不满,尽管眼神再怎么不舍,最后也还是柔声地嘱托余向杭工作要紧。

当晚回家他便问了盛嘉,依旧是轻飘飘的、毫不在意的态度,那是他在盛嘉面前做主导者的习惯。

“不会啊,我相信你,我从来没担心过这种事。”

盛嘉站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笑着开口。

白色泡沫沾了盛嘉满手,洗洁精的味道并不好闻,他却绑着头发、神情专注洗碗洗得认真。

余向杭忽然生出一点怒意,故意刺道:

“你就这么放心我,我公司年轻帅气的男生也很多的,就不怕你年老色衰比不过人家,我在公司又找一个?”

盛嘉的动作一顿,他低下头,耳边碎发挡住了削瘦的侧脸,余向杭并未看清他的表情,只听到那声音依旧温柔地开口:

“我本来就比不过人家呀,而且你要是真想找别人,我不也拦不住吗?”

一股郁气堵在余向杭胸口不上不下,他当即便冷笑一声离开了厨房,晚上收到陈乐康一如既往的撩骚短信,竟第一次冲动地回复了对方。

后来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余向杭不断试探盛嘉,盛嘉却始终平静地像什么都不知道。

终于有一天,他还是越轨了。

和陈乐康吻上时,余向杭脑中滑过的是盛嘉总是泛着浅笑的面容,他想,你不是说你拦不住吗,你不是说你放心吗,那我就做出这种事给你看。

盛嘉,你还能那么冷静吗,还能那么若无其事吗?

“喂?余总?”

手机那头传来秘书的催促声,余向杭坐在黑暗里,一言不发地握紧了手机。

大概人都贱。

一旦伤害过的人表现得满不在乎,又开始在意对方,想要尝试去弥补错误。

“我不去了。”

“余总——”

余向杭果断挂了电话,他的思绪如今还是一团乱麻,但他忽然很想打个电话给盛嘉,告诉盛嘉他分手了,他还推了晚上的临时工作,想和盛嘉见面。

他点开和盛嘉的聊天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他发现陈乐康出.轨,他向盛嘉询问盛千龙的事,又顺势提出想见面,当时盛嘉拒绝了他。

余向杭在那之后又气恼地拉黑了盛嘉,可之后发现盛嘉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件事,于是他又将盛嘉拉出了黑名单。

对着那条一个多月前的“不可以,我们已经离婚了”,余向杭一股脑地发了很多消息,最后手指发颤地打下:

“盛嘉,我想见你,我——”

这条消息还未发出去,盛嘉便回复他:“余向杭,我过得很好,别再发这些消息了。”

余向杭当即如同寒冬夜晚被人泼了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凉得彻底。

……

那几周余向杭请了长假,每天的日常便是收拾他和盛嘉当初的婚房,再将两人拍过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仔仔细细地看。

他每回忆起一件往事,便会给盛嘉发过去,他开始频繁地关心盛嘉,偶尔胸口闷得忍不住酗酒,又在酩酊大醉之际,告诉盛嘉,他好难受。

盛嘉,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

明明当初离婚我答应了,明明当初我觉得自己也厌烦了这段婚姻,为什么我还会想起你就这么难受。

余向杭彼时还不愿意承认自己后悔,直到盛嘉的聊天框不再显示“已读”的那天。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盛嘉或许不是“若无其事”,不是“故作平静”,而是真的不在乎。

那种将要失去盛嘉的恐慌胜过了他的高傲和自尊,余向杭开始疯狂地发消息、打电话,那个夜晚,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是盛嘉手机坏了?

是盛嘉今晚有事要忙?

是盛嘉已经休息了?

唯独一开始下意识浮现的“不在意他了”的可能,被余向杭掩耳盗铃地抛到脑后。

余向杭凭着记忆找到盛嘉所在的小区,因为有门口有保安不能随便进,他和对方起了争执,直到天际擦白,他才像一个贼那样,悄悄从近两米高的围栏处翻了进来,膝盖摔伤了也没管,他想见盛嘉,他只想见盛嘉。

可如果知道盛嘉昨晚是和另一个男人缠绵,他还会执意要来见盛嘉吗?

……

“余向杭,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余向杭停下不知是自嘲还是崩溃的笑声,流着泪抬起头。

小亭子上方缝隙落下的晨光映在盛嘉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此刻他正微蹙着眉,纤密睫毛半掩双眼,露出的下眼睑线条圆润,勾勒着纯稚的弧度。

望向这张曾朝夕相伴,爱过吻过的脸,余向杭想自己还是会来见盛嘉。

他错轨的人生,只有在盛嘉这里才能得到安宁的秩序——

作者有话说:过渡一下,下章还是嘉嘉视角,然后大家可以放心,余向杭的结局就是失去一切[求你了]

第30章 恨意

“盛嘉……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余向杭再次低下头, 像被什么重物狠狠压下,又像是刻意回避盛嘉的目光。

盛嘉偏头看向远处一望无际的天空,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早已经预料到一切的平静。

偶尔, 只是偶尔, 他想他知道,余向杭是不会轻易放弃他的, 即便离婚了, 也会是先回头的那个人。

因为盛嘉确信自己曾给了这个人百分之一百的爱,也确信自己能拿出的都拿出了,他不相信余向杭感觉不到,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对这样的爱说放手就放手。

谁不想被毫无保留地爱, 无非是余向杭腻了。

像是喝惯了温度适宜的白开水,忽然有天想试试能刺激味蕾的碳酸饮料。

“这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余向杭和那位“陈先生”是如何分手的, 盛嘉不想知道, 同样的, 他也不想告诉余向杭有关他和周子斐的事。

或许余向杭确实如他所料想要回头, 可从那次自杀未遂, 到折磨他几十年人生的盛千龙入狱, 盛嘉已经决定要为自己活一次。

和余向杭的那十年, 盛嘉结草衔环, 付出一切, 报恩似地爱过他。

而离婚后, 戒指还了, 房子给了,车子留了,盛嘉选择净身出户, 大概潜意识里也想偿清一切,干干净净地走。

前尘多少往事,到头来只求一个“没关系”。

“没关系?”

余向杭重复着站起身,他找到什么关键点一样,直勾勾地盯着盛嘉如今这张格外俏丽的面容。

“盛嘉,你说这话好意思吗,我和你在一起十年了,我……”

提到十年这个时间,余向杭不自觉哽咽了一下,莫名的苦涩和酸意满上喉咙。

“你高中被人霸凌,是不是我救的你,还有你被盛千龙家暴,我是不是也替你挡过,就连你当初因为想离家上大学,要被盛千龙拿刀捅,也是我替你挡的。”

“还有我这些年给盛千龙的钱,我为了和你结婚都跟家里人断了联系,这些东西你一句‘没关系’就想全部抹干净……”

“盛嘉,你怎么能说我们没关系了?”

余向杭双眼泛红,因过于激烈的情绪而喘着气,几乎是朝盛嘉吼出了这些话。

盛嘉的脸色先是一白,随后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握紧,尖锐的棱角给了他一点勇气。

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那样东西,那是他出门前特意带上的。

“这个给你。”

阳光照在上面一闪,随着盛嘉的手向前伸,余向杭看清了。

那是一张银行卡。

“我知道盛千龙这些年找你借了大概五十万,但我担心他少报了金额,所以我备了六十万,如果不够的话,希望你能再给我点时间,下个月我再补上。”

盛嘉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捏着银行卡一角,过长的毛衣袖子从大衣袖口冒出一截,盖住了他透出浅青血管的手背。

余向杭视线落在这只左手,更准确一点是左手的无名指,因为某个发现,他连呼吸都被一开始那种苦涩酸胀堵住。

原来戴了六年的戒指留下的圈印,五个月就能消失不见。

“你当我是来找你要钱的?”

余向杭抬起头苦笑一声,迟迟不接这张银行卡。

是那天盛嘉刚提离婚时,他说要人还钱,所以盛嘉才会一直以为,他想要盛嘉弥补他的经济损失吗?

“盛嘉,我为你做的那些事是自愿的,不需要你来补偿我。”

盛嘉看不懂余向杭此刻的表情。

年少时期,盛嘉还能看出余向杭的喜怒哀乐。

而在两人结婚后,余向杭总是时而冷淡,时而热情,情绪反复无常,盛嘉早已渐渐失去了感知这个人情感变化的能力,也无法领悟余向杭所有的想法。

盛嘉无声地点点头,环顾四周,随后将卡放在了余向杭身侧的石凳上。

“卡我先放在这里,密码是你的身份证后六位,怎么处理都随你,我就不送你了。”

裹紧大衣,盛嘉转身便要离开。

他的姿态很轻盈,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无法再和余向杭聊起更多事的模样。

连余向杭怒极脱口而出的那些话,盛嘉也没有过多追究,好像他们的确就该到此为止。

但在盛嘉脚步即将跨出亭子的那一刻,余向杭再次叫住了他。

“盛嘉!”

“我们……真的已经结束了吗?”

余向杭眼中那个披着别的男人大衣的背影顿了一下,随后缓缓转过了身。

暖阳在乌黑的长发渡上一层金灿灿的光晕,盛嘉尖尖的下颌掩在毛衣衣领,如玉般白净的面庞依旧是不分男女的秀丽,连那双弯弯的笑眼,多年过去,也依旧带有迷人的情意,看向任何人都显得柔和旖旎。

恍惚间,余向杭仿佛看见当年第一眼看见的那个盛嘉,虽然瘦弱伶仃,但眼里总是带着某种倔强的温柔。

盛嘉没有说话,他也在看余向杭,看这个曾无数次站在自己身前保护自己,曾无数次承诺要永远陪在他身边,爱他护他的人。

“嗯。”

最终,盛嘉只是轻轻点头,继续朝亭外走。

“等、等一下!盛嘉——”

余向杭深吸一口气,匆忙拿起石凳上的卡,还是选择跟了出去。

他一把抓住盛嘉手腕,冰冷手指却不敢碰那皮肤,只虚虚放在大衣衣袖。

“这里面的钱是你借的吧,是不是找你屋里那个男人借的?”

“盛嘉,你知不知道你拿了对方的钱,就相当于是把自己卖了,这钱你还给他,我不需要,你也别做……做这样的事。”

这几个字余向杭几乎是从嘴里挤出来,他的语气像是难以启齿,却叫盛嘉猛地转过头,眼神堪称凌厉。

“怎样的事?”

盛嘉抽出手腕,和余向杭面对面站着。

“余向杭,我不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的,你也没必要为我考虑这些。”

余向杭闻言嘴唇颤动,两腮鼓起,似乎有话要说,只是硬生生憋了下去。

盛嘉深吸一口气,转而换了一种语气开口道:“余向杭,你明白‘结束’和‘没关系’的意思吗?”

他声音轻缓,然而字字锥心、句句伤人。

“从今以后,我是好是坏,你不用在意,我也不会告诉你。”

余向杭不知道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只是在这句话之后,他的记忆里只剩盛嘉不曾回头的背影,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在视网膜留下火燎一般的灼痛。

……

……

从今以后,我是好是坏,你不用在意,我也不会告诉你。

盛嘉脚步顿在门前,抬起左手看那个早已经空荡荡的位置。

他竟然也能对余向杭说出这样的话。

曾经对这个人的依赖和恋慕回忆起来,朦胧如同上辈子发生的事,虽然有一点快乐,有一点难过,但却这么淡,淡得像雨滴在衣角泅湿的痕迹。

然而,盛嘉最难熬的那场大雨已经结束了,他的天空也渐渐放晴。

这样就够了。

两个人彼此疏远,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够了。

正当盛嘉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出神之际,咔哒一声,大门从屋内打开了。

“盛老师?”

周子斐惊讶地看门口的人,见盛嘉站着低头一动不动,他眉心微皱,随即又很快强行压平。

他走出门外,手掌握住盛嘉肩头,俯身靠近,放轻了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盛嘉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往前挪动了一步,发丝从脸侧滑落,发尾半垂在空中轻晃了一下,莫名叫周子斐心悸。

“盛老师……”

周子斐刚要出声,便愣住了,他偏过头看向靠在自己肩颈的乌黑发顶。

此刻,盛嘉正微微躬背,额头抵着他锁骨下方,那温热的呼吸从丝绸面料传递到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我知道他来是干什么的。”

“他后悔了,他想我回到他身边。”

盛嘉沙哑的声音响起,他闭着眼睛,鼻尖萦绕周子斐身上的气息,额头触到一片柔韧温暖的肌肉。

周子斐安静地听着,他任凭盛嘉靠在自己身上,却没有直接抬手抱住对方。

但关切的视线一直专注地停留在盛嘉发顶。

“他说的对,我欠他的是还不清的。”

“如果没有他在那个时候拉我出泥潭,我现在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或许我总有一天会杀了盛千龙或是选择自杀。”

“可是我心里还是觉得委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好委屈。”

各自安好就够了?

为什么先背叛的人还能安好,而被背叛的人却是从生死里走了几遭,才学会放下?

盛嘉抬起手揪住周子斐前胸的面料,毛衣袖子下滑,露出用力到青筋绷起的手背。

什么风轻云淡,都是装的。

当初看到余向杭狼狈之下想要求和的心思,盛嘉最先涌起的是恨。

尽管他竭力克制住这份恨,可在今天和余向杭见完面后,盛嘉发现自己还是恨。

恨余向杭还不够狼狈,恨余向杭质疑周子斐的出现,恨余向杭轻而易举地拿过往示威,恨余向杭还能从这里得到体面告别的机会。

“盛老师,你是不是不甘心,觉得对方凭什么出轨了,还能理直气壮地出现?”

周子斐似乎能从此刻胸前发抖的双手瞧出盛嘉的情绪,他忍不住主动揽住盛嘉的肩,抚摸掌下柔软的发,替盛嘉说那些藏起来的话。

“你希望他过得不好,希望他再也不敢出现,而不是觉得自己还有资格来找你复合,对不对?”

盛嘉身体一颤,他被戳中心思一般,抬起了头。

那双一直让人倍觉亲切的眼睛里,有还未来得及掩去的恨意,因而弯弯的眼部线条,竟显出几分惊人的锋利。

周子斐见状,却唇边浮起浅笑,拇指指腹按上盛嘉发红的眼角,轻柔地摩挲了一下——

真漂亮——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凌晨还有一章